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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节 夺娇

第 27 节 夺娇

我心悦卫殊八年,却撞得头破血流,人人笑我痴心妄想。

于是我想开了,逃离卫府,另觅良人。

谁料成亲那天,卫殊率兵破门而入,满身戾气地抢了婚。

他双目泛红,嗓音颤抖地问我:

“娇娇,怎么这么轻易就变了心?”

1

我与贺昭成亲时,只有寥寥数人在场。

就在傧相喊出“一拜天地”时,院门被踹开,一排排士兵涌进来。

门口出现了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人影。

一袭黑衣的卫殊一步步走到我们面前,每一声脚步,都犹如落在我心间的重石。

我惊诧地看着他,颤声道:“……卫殊?”

卫殊周身环绕着冷意,端详着我,许久,溢出一声轻笑。

“娇娇第一次着红装,却不是为我,表哥心里很难过呢。”

一股寒气顺着脊骨蔓延,我后退一步:“你怎么在这?”

卫殊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一挥手,示意士兵把贺昭拖下去。

贺昭体弱,禁不得这样折腾,我急道:“你疯了!快让他们住手!”

我这样的焦急与心切落在卫殊眼中,更让他戾气加重。

卫殊双目泛红,死死抓着我的肩膀,嗓音发颤地问我:

“娇娇,怎么这么轻易就变了心?”

2

我喜欢了卫殊八年,掏心掏肺,他这话着实冤枉了我。

八岁时,我的爹娘相继离世,于是远在京都的舅舅收养了我。

娘与舅舅一母同胞,卫氏乃世家大族,势大根深,舅舅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第一次到卫府时,满目琳琅,我竭力克制,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彼时秋风飒飒,院内的玉兰花开得正好,一袭黑衣的少年翩翩而立,零星花瓣拂过他的身侧,眸似朗星,清隽无双。

只一眼,那遥不可及的少年就成了我心尖的冷月。

3

八岁的我尚且懵懂,只是凭借着本能,围绕在卫殊身旁。

年少的卫殊虽然冷淡,但在我左一口表哥、右一口表哥的纠缠之下不得不败下阵来,不再如最初一般冷漠。

年岁渐长后,我知晓了何为男女之情,何为情投意合,才知自己对卫殊的心思并不单纯。

可我与他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别,我只是寄养在卫家的孤女,而卫殊,是卫氏一族的下一任族长,未来,也会是大燕的权臣。

也许是我的心思表露的太明显,卫殊的母亲,卫夫人有所察觉,开始日日叫我到她身侧立规矩。

有时候是罚跪,有时候是敬茶,有时候是抄书。

如若我那时心有退却,反而是件好事,可惜那时的我不见棺材不掉泪,一门心思挂在卫殊身上,拉都拉不回来。

我开始笨拙地讨好卫殊,想着或许有朝一日,卫殊瞎了眼看上我了呢。

我就像围绕在鲜花周围的蝴蝶,执着不休。

直到赵嫣然出现。

同是世家贵族的赵氏,她是出身高贵的大家闺秀,与卫殊再相配不过。

我这只小蝴蝶显得碍眼又愚蠢,比如,我发现我绞尽脑汁送给卫殊的礼物,在角落里落了灰,而赵嫣然送给他的字帖,却被珍而重之地摆放在书房的桌上。

又比如,在我生辰的那天,卫殊没来陪我,而是去陪赵嫣然观花赏灯。

天上云,地下尘。

我与赵嫣然的差别莫过于此。

4

我及笄礼的那日,卫殊为我准备了礼物。

我到时,卫殊被舅舅叫去书房谈事,他不在,一个婢女拿出一个木盒,交到我手中。

木盒内,是一支白玉钗。

及笄礼后,我戴着这支钗,找到卫殊。

却不料他身侧的赵嫣然蹙起了眉,道:“卫殊,这不是……我让你买的白玉钗吗?”

说着,她抿了抿唇,为难道:“若是表妹喜欢……那就……”

卫殊打断道:“沈芙。”

沈芙是我的大名,卫殊向来喜欢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为你准备的及笄礼不是这支白玉钗,把它还给赵姑娘罢。”

众目睽睽之下,我难堪得仿佛被脱了衣衫处刑一般。

尴尬难堪之余,更多的是委屈与难过。

我忍住泪意,一把拔下白玉钗,还给赵嫣然。

“不必了。”我看向卫殊,一字一句道,“你为我准备的及笄礼,不必给我了。”

离开众人的视线后,我靠在花园的假山上,目光空洞。

“沈姑娘。”

我茫然地看去,是贺昭。

他是舅母的亲戚,同我一样,父母早逝,可不同的是,他的父母留下了令人觊觎的遗产。

在被舅母刁难时,他帮过我几次,所以我们大概也算是朋友。

贺昭体弱,面色苍白,笑意却风流。

“这卫府虽富贵,却太无趣,姑娘可有想过,离开此处?”

我在卫府的每一刻,都循规蹈矩,生怕被舅母挑出差错。

但还未曾想过逃离。

我摇了摇头。

贺昭意料之中地笑了笑,颔首道:“无妨。”

在他离开前,我叫住他,犹豫道:“你……想离开京都?”

贺昭目光幽深,“我的心疾难医,与其被困在四角天空之下一生,不如游历山河,也算死而无憾。若是在这途中,能助人脱离牢笼,便是功德一件了。”

他抬起脚步,渐行渐远。

“若是姑娘有意,可来找我。”

5

府内传言,卫殊要与赵嫣然定亲了。

我喜欢了他八年,不信他看不出来,但他从未回应过一丝一毫,也许我该明白。

但总是不甘心。

我在心中想着,最后一次,找卫殊说清楚,被拒绝了也无妨,总归是给自己过去八年的一个交代。

十一月的夜晚,冷风簌簌。

我裹着斗篷,依然冻得发抖。

不知等了多久,和玉急匆匆地跑来,将手炉塞进我怀中,见了我的模样,带了哭腔道:“姑娘,别等了,奴婢求您,回去吧。”

我用冻到发僵的手接过手炉,摇头道:“最后一次了……你回房去罢。”

寒风席卷着白雪落下,我的睫毛一颤。

下雪了。

这场雪一直下到天亮。

天光熹微,满目清白,我等了一夜,却还是没等来那个人。

喜欢强求不来,我也不该再强求了。

结束了。

6

我与贺昭离开了京都,游历四方。

见识过山河湖海,更觉得之前那个痴缠于儿女之情的自己愚不可及。

直到落脚于一处小镇,贺昭的身体不行了。

他喜欢我,我知道。

正如我心悦卫殊,贺昭心悦我。

他带我离开了卫府那个牢笼,我合该报答他。

我握着他的手,认真道:“贺昭,我们成亲吧。”

贺昭轻笑一声:“你若是可怜我,不必如此。我死了,你可是要做寡妇的。”

我怔愣片刻,道:“我没有可怜你。我只是……”

“想试着喜欢你。”

两情相悦,任何一个陷入情思的人都难以拒绝这四个字。

贺昭也不例外。

身在异乡,加之贺昭体弱,成亲时只有几个人在场。

可我千算万算,没想到卫殊会出现,毁了一切。

7

我再次意识清醒时,回到了卫府。

我强撑身体,坐起身来,还来不及做出其他动作,门被打开。

阳光洒在卫殊身上,冲淡了他周身的冷冽。

我却呼吸一窒。

“……表哥?”

卫殊合上门,端着碗药,走到我身前。

“大夫说你身体受了寒,需要静养。”

我不敢去想他突如其来的诡异态度,只道:“贺昭呢?”

卫殊动作一顿,弯下腰,眉目间带了一抹寒凉的意味。

“他哄骗你与他成婚,死不足惜。”

我浑身一僵,几乎忘记了呼吸,下一瞬,死死拽住他的衣袖,颤声道:“他没有骗我,是我要嫁给他的,贺昭……他身体不好,禁不住折腾的。”

“瞧你怕的,这般语无伦次。”卫殊一手按住我的肩膀,“当真这么舍不得?”

“表哥。”我与他四目相对,祈求道,“你放过他罢,是我求他带我走的。”

我喜欢了卫殊八年,也最了解他的为人。

他若是真想要贺昭死,贺昭定活不过明天。

卫殊直起身,将药碗放在桌上,轻叹一声。

“你如此记挂他,看来他是非死不可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我仿佛跌进冰窟之中。

我生怕他已经对贺昭做了些什么,慌乱地下了床,朝着门外跑去。

临到门口时,卫殊一把拉住我。

我的力气无法与他相比,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我崩溃道:“为什么!”

从卫殊的眸中,我能看到自己狼狈的倒影。

双目通红,衣冠不整,如同一个疯子。

“为什么……”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哪怕你不喜欢我,也没必要这样对我。”

连我最后一丝希望都毁灭。

卫殊冰冷的目光开始融化,变得柔软而深沉,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我愣在原地。

卫殊勾起一抹笑:“我若是不喜欢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说什么?”我喃喃道。

卫殊一字一句道:“我说,我喜欢你啊,娇娇。”

8

这个小名,只有少时,我们比较亲密的时候,他才会喊。

长大后,我们关系不复以前亲密,他也不再这样喊我了。

如今听到这个称呼,我的第一反应却是讽刺。

“喜欢我……”我心中全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

我笑了一声,重复道:“喜欢我?”

卫殊盯着我,默默颔首。

我猛地抓住他的衣领,忍住泪意,冷声道:“可全天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这样喜欢人的。”

“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弃如敝履。如今我另嫁他人,你却要凑上来说喜欢我,卫殊,你说可不可笑?”

卫殊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竟然任由我这般放肆。

“对不起。”

“从前是我错了,你想怎么出气都可以,只是……”卫殊握住我的手,“不要嫁给贺昭。”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道:“凭什么。”

“凭什么你说什么便是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人是会变的吗?我不喜欢你了,卫殊。”

我从前最喜欢他清冷无双的模样,如今却憎恨起他高傲冷漠的样子来。

凭什么,他永远都能这样高高在上?

这八年,我的喜怒哀乐,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以一笔带过的事情罢了。

“那你要喜欢谁?”卫殊声线紧绷,带着冷意,“贺昭么?可惜,他活不了多久。”

“啪”的一声,我怒意上涌,伸手扇了他一巴掌。

浅淡的巴掌印浮现在他玉白的面容上。

……我打了卫殊?

怒意退潮后,我不自觉害怕起来,生怕他要做什么,转过身再次向门外跑去。

可惜,还没跑出几步,就被卫殊从身后一把抱住。

“没事……你别怕。”

卫殊不但没有生气,还小心翼翼地哄着我,“打便打了,这是我该受的。”

眼下发生的一切如同梦境般错乱而不可思议,我一丝喜悦都没有,反而是入骨的恐惧。

不管卫殊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心悦我,于我而言,都是灭顶的灾难。

我被他禁锢在怀里,颤声道:“赵嫣然呢?你从前那样喜欢她,如今变心了?”

身后的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我从未喜欢过她。”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你动了心。但母亲比我更早发现了我的心意,她说若是我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便把你送走。”

“从那以后,我便克制自己,听了母亲的安排,与赵姑娘接触。”

……原来如此。

我恍恍惚惚地想起少时,那时的卫殊……

9

学堂中,夫子一排又一排地走过,眼看要走到我面前。

我焦急不已,但课业未完成,我就是急成一片焦土,也变不来那一纸策论。

忽然,一张策论轻飘飘地落到我面前。

我抬头,是卫殊将自己的课业给了我。

可惜,卫殊字迹太过漂亮,策论写的也太好,被夫子看出来了课业并未出自我手。

夫子的胡子都气歪了,嘴里喊着一定要重重罚我。

我瑟缩在一旁,卫殊却挡在我面前。

“我是她兄长,她的罚,我代过。”

卫殊与我不同,他出身高贵,夫子不敢驳他的话,于是梗着脖子罚了他五十个手板。

一声又一声,到后来,我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那时的卫殊脾气极好,自己的手还肿着,嘴里还要来安慰我。

“别哭了,今日是你生辰,你不是想看烟花吗?晚上我带你去看。”

我抽抽噎噎的,擦了眼泪,问他:“可是……我们怎么出去?”

卫殊带着我来到墙边,告诉我,翻墙。

我目瞪口呆。

卫殊将我拖到墙外后,自己才跳下来。

玄色衣角翩飞,少年意气风发。

中秋佳节,夜晚没有宵禁,晚间的街上依然热闹,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我来到一个小摊子前,看着上面形状各异的面具。

纠结片刻,我拿起一个白猫面具,不等卫殊反应过来,将面具给他戴上。

事成,我嘴角带着得逞的笑意,笑盈盈道:“很适合表哥。”

卫殊怔了怔,却并没有取下来,而是拿起一个兔子面具给我戴上。

“像你。”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像这兔子,但他肯陪我胡闹,我心中开心,便也随他去了。

卫殊又买了两个花灯,我与他走了一路,直至河边。

相传,将花灯放在水中,默默许下愿望,天上的神仙就会听到。

我问卫殊:“你许了什么愿望?”

卫殊睁开眼,望着河面上的盏盏花灯,淡淡道:“希望娇娇岁岁如今朝。”

一瞬间,心跳如擂鼓。

10

明白何为心动后,少女的情丝再也抑制不住。

卫殊的生辰将至,我用檀木,亲手给他雕了一根簪子。

我不擅长做这些,最后弄到没有一个完好的指尖,才做好簪子。

送给卫殊时,他眼里一瞬间的喜悦没有瞒过我。

我以为他很喜欢,但却一次都没看到过他簪过。

直到偶然间我去他书房时,看到角落里落了灰的盒子,我心尖一颤,上前打开,里面果然我是雕的木簪。

我失魂落魄地合上盒子,余光却看到了书桌上放着的,是赵嫣然送他的字帖。

被那样妥帖地放着。

那一瞬间,我仿佛明白了什么。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去年的卫殊说过,愿我岁岁如今朝。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寻卫殊,去被告知,他去陪赵家小姐赏灯去了。

没有卫殊,我连这院子都出不去。

回到自己的院中,我坐在石阶上,看着天上皎洁清冷的月亮。

真好看啊,也真远啊。

远到我那么努力,也无法追逐到他的身影。

也许能够摘下月亮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我。

对我的那些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夜幕上的月亮越来越模糊,直到温热的眼泪落下,我才知道,是被泪水遮住了。

这次,没人再来哄我了。

11

卫殊可以对一个人那样好,又可以对一个人那么坏。

我不敢再信他了。

从回忆中挣脱,我并没有太多难过。

只是觉得好笑。

“所以,你现在想说,你没有喜欢上赵嫣然,折腾这么一番,你还是喜欢我,对吗?”

卫殊的身体僵硬刹那,哑声道:“对,我心悦你。”

“可是我不喜欢你了,我喜欢你那么多年,太累了。”

所有的情愫都在那一夜的大雪中磨灭了。

“卫殊,我们好聚好散吧。”

卫殊抱我抱得更紧,摇头道:“不可能。”

“是你先招惹我的,娇娇,别不要我。”

这是我第一次见卫殊服软,可我并没有心软,而是狠心挣脱他的怀抱,坚定地向门外走去。

在我即将推开门的那刻,身后传来声音:

“你若是敢离开,我就杀了贺昭。”

我动作一滞,缓缓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卫殊望着我,目光深冷,嘴角却带着笑意。

“你知道,我做得到,你要赌么?”

12

我不敢赌。

我被关在这一方院子里,不敢迈出半步。

偶尔从仆人口中得知,卫殊的父亲在一个月前病逝,他已经接任卫氏族长,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

自幼寄人篱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权力的威力。

它如同一座山,压在我与贺昭的头上。

哪怕我如今痛苦不堪,却依旧不敢逃脱。

卫殊日日会来看我,喂我补身子的药。

因为我在大雪中站了一夜,寒气入体,落下了病根。

卫殊很愧疚,流水般的山珍海味与奇珍异宝送进院中。

那样的作态,怕是我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试着摘一颗。

我拖得起,贺昭却拖不起。

又一日,卫殊来看我,见我独自喝着酒,皱眉上前,握住我倒酒的手腕。

“你体弱,不宜饮酒,谁给你的酒?”

屋内的婢女吓得面色苍白,我冲她们笑了笑,示意她们退下。

随后,我看向卫殊,难得对他软了神色。

“是不伤身的果酒。”

卫殊难得得到我的好脸色,竟也没有追究,而是坐下来,同我一起饮酒。

我亲自为他倒了杯酒,缓缓道:“从前,我也爱喝这果酒,可厨房又不给我,于是我只能去求你。”

“表哥那时候对我可是有求必应,不像现在这样管束我。”

卫殊握着酒杯,愣了片刻,低声道:“等你身子好了,做什么我都不会拘着你。”

酒意如同雾气,遮住了我的目光。

我望着虚空一笑,轻声道:“我初到卫府那年,见到你时,如同见到话本中的仙人。整个卫府,除了和玉,只有你待我好。”

“好到让我心动,可惜,后来……突然就不好了。”

泪水沾湿了眼睫,我饮下一口酒。

卫殊放下酒杯,轻柔而小心翼翼地擦掉我的眼泪。

我的目光落在他面上,开口道:“人都是会变的,正如你今天说喜欢我,明天也可以喜欢赵嫣然,是不是?”

卫殊的动作一僵。

“我会永远把你当做兄长,表哥,放我离开,好不好?”

“你如今大权在握,除了我,还有无数更好的选择,如今你不过是求而不得,执念作祟……”

卫殊眼中的柔情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我看不懂的意味。

“娇娇,你今日这一番,只是为了让我放你离开么?”

我看着他的神情,心知此番失败了,心中更是崩溃。

“是!卫殊,感情强求不来,正如我之前强求你喜欢我,却毫无回音一样,你如今强求来的,也不会有好结果。”

卫殊轻笑一声,轻蔑又冰冷。

“可惜,这世间,还没有我求不到的东西。”

他轻叹口气,一点点擦掉我的眼泪,动作暧昧又缓慢,“既然你这么想逃,那就让你永远也逃不掉,如何?”

我隐约懂了他的意思,心脏一紧,甩开他的手,疯狂向外跑去。

却轻而易举地被他拉了回去,甩到床上。

阴影覆盖而来,我绝望道:“卫殊,我会恨你。”

腰带散落,灯火摇曳。

“恨罢,恨比爱长久。”

卫殊打破我的最后一丝希望,喃喃道:“我喜欢娇娇永远记住我。”

13

一室凌乱。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任婢女如何呼喊,我都没有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姑娘。”

我浑身一颤,猛地坐起身。

和玉望着我,双目通红,目光落到我露出的肌肤上的痕迹时,扑通一声,跪在床边,紧紧抓住我的双手。

“姑娘,和玉来晚了。”

卫殊知道经此一遭,我必定会闹一场,所以把和玉送到我身边。

顾忌着和玉和贺昭,我不敢再做什么。他算透了人心,也算透了我。

我每日如同木偶般,任由卫殊摆布,只是一句话都不再说。

直到有一日,和玉道:“奴婢知道贺公子被关在何处,三日后,卫殊离京办案,若是姑娘能逃出去……”

我明知事情透漏着诡异,但仍忍不住去做了。

只要有一丝逃离这里的可能,我都会去做。

三日后,卫殊离京。

晚上,我装作心口疼的样子,吓坏了一屋子奴婢。

和玉蹙眉道:“还不快去叫大夫,姑娘若有闪失,你们担得起?”

“还有你们,去煮姑娘平时喝的药来备着。”

打发了下人后,和玉与我乔装,跳墙出了院子。

直到坐上出京的马车,我依然陷在惊骇中,不敢置信怎么轻易就逃出来了。

和玉握着我的手,安慰道:“贺公子就在京外,届时我们会和……”

蓦地,马车停下了,四周安静了下来。

我心中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掀开了帘子,下了马车。

夜色深深,卫殊骑在马上,身后是一队人马,堵在京城城门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如同索命的罗刹,光是一眼,就让我恐惧到浑身颤抖。

见到我的身影,他伸出手,淡淡道:“娇娇,过来。”

14

我又被带回了卫府。

卫殊出现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一切都是他设的局。

故意透漏给和玉消息,故意让院子的下人松懈,故意在城门口等着我自投罗网。

故意给我一丝希望,又亲自熄灭。

残忍又无情。

我木然地看着他,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为什么?你恨我吗?”

不然又为什么这样对我呢?

卫殊用食指卷起我的发尾,漫不经心道:“只有这样,你才会死心,乖乖待在我身边。”

“你逃不掉的,如今明白了么?”

我心中累积的情绪突然爆发,卫殊那张俊美的面庞变得可恨,我疯狂地尖叫,砸着身边可以触碰到的一切。

满地狼藉。

卫殊只是看着我发疯,等到我精疲力尽,一把抱起我,放到床上。

“闹够了便休息罢。”

我忽的拔下头上的簪子,刺向他的胸膛。

卫殊闷哼一声,鲜血染红衣衫。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什么模样,只见卫殊的表情变得怜悯而无奈。

“若是想杀,便杀罢。”

说着,他看向我手中的玉簪,忽然笑了出声。

“这本是我要送你的生辰礼,是我亲手为你做的,喜欢么?”

我的动作忽然止住,不敢再往前半分。

再往前几寸,我就能杀了他。

可我却不敢。不敢将簪子刺入卫殊的心脏,结束他的生命。

论心狠,我永远比不过卫殊。

我松开握住簪子的手,泣不成声。

15

又是一年风雪交加时,我看着窗外的雪花出了神。

去年的这场大雪时,我在院中满心期许地等卫殊来见我,不过一年,我对他却是恨之入骨。

我想伸出手去接一片落雪,卫殊却关了窗,对我道:“你身子不好,不能受寒。”

罪魁祸首反倒在这里关心我。

我近来消瘦不少,卫殊担心得紧,又来叫大夫给我把平安脉。

大夫沉默许久,才道:“夫人这是有了身孕。”

我愣在原地,卫殊却很欢喜,赏给下人许多赏赐。

他摸着我尚未隆起的小腹,眼眸璀璨如星,“娇娇,我们有孩子了。”

我僵硬地随着他的手,落到小腹上。

“……我不想生。”

卫殊的笑意凝滞。

我又道:“除非,你让我见贺昭一面。”

他会妥协的。

因为贺昭的病,不能再拖了。

卫殊带我来到关着贺昭的地方,在京郊的一处院落。

听到屋内的咳嗽声,我下意识想推门而入。

卫殊拉住我的手,哑声道:“看完,便跟我回家。”

我没回他,而是甩开他的手,打开那扇门。

屋里躺着一个人。

他瘦弱、苍白、病骨支离。

已是油尽灯枯。

我走到床边,呢喃道:“贺昭。”

贺昭听到我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

一如既往的盛满笑意。

“我这副模样让你看了……可真不妙。”

我忍住鼻腔的酸楚,坐在床边。

见我不说话,贺昭轻轻挑眉一笑,“果真难看?难看的你都要哭了。”

我再也忍不住泪意,啜泣道:“不难看。”

贺昭叹出一口气,道:“我是喜欢看你笑的,但却总是见你哭。”

我胡乱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你还难受吗?还疼不疼?”

贺昭的眼睛弯成月牙,道:“看到你就不疼了。”

笑着笑着,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对不起。”

因为我,你人生的最后一个阶段要在如此冷寂的地方度过。

“无需说对不起,我本就要不行了,即便卫殊不把我关起来,我也走不了路了。”

“倒是你。”贺昭盯着我,“沈芙,你还有那么远的人生,不要因为我,走错了路。”

我有些茫然。

“不要轻生,要好好活下去。”

我微微一愣,下意识道:“我……”

贺昭轻声道:“那么活泼的小姑娘,变成现在这样,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我走之后,你不要怕。”贺昭一顿,接着眼角微微扬起,“虽然不想承认,但卫殊他爱你,这场角力,输的只会是他。”

“他爱我?”我摇摇头,“你不知道……他,他做了很多坏事。”

贺昭轻笑一声。

“他那样少年老成,为了权力步步为谋,却仍为了你,做了数不清的出格之事。”

“再强硬冷漠,也不过是他装出来的手段罢了。”

我下意识想反驳他,却说不出任何话。

贺昭咳了两声,目光开始涣散。

“我本就该死的……十年前,若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死在路边街头了。”

我呼吸一窒,“什么?”

“先遇到你的,明明是我,可你却喜欢上了他。”

贺昭缓缓闭上眼,低声道:“下辈子,先看看我罢。”

我颤声道:“贺昭!”

可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16

再次走出这间房时,我整个人犹豫没有灵魂的木偶。

卫殊见我这副模样,急着跑到我面前。

我后退一步,淡淡道:“贺昭说你爱我。”

卫殊有些不知所措,但仍道:“是。”

我嗤笑一声,接着控制不住的,大笑起来。

渴求了八年的卫殊的爱,竟然如此让人痛苦。

我攥紧手中的簪子,蓦地,对准自己的脖颈。

卫殊瞳孔骤缩,急道:“不要!”

我没有动作,只是似笑非笑道:“我不会随你回去的。”

“今日,要么我死在这,要么你放我离开。卫殊,选一个吧。”

卫殊双目泛红,似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咬牙切齿道:“你非要如此么?”

我道:“是啊。看来你不想选,那我替你选一个吧。”

说着,我手中用力,簪子刺破脖颈,鲜血喷溅而出。

耳边响起的是卫殊绝望的呐喊,是贺昭临终的祈求,还有我解脱的叹息。

先爱的那个人永远是输家,从前是我,如今是卫殊。

如果只有这种方法能离开卫殊,我求之不得。

17

卫殊输了。

我没有死,却让他此生不敢再强迫我。

我带着和玉,离开了京都,隐居在一处山上。

八个月后,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我给她起名沈念。

山中不知岁月,沈念一点点长大,开始会叫我娘,会叫和玉姨姨。

一日,她看完书,来问我,她怎么没有爹爹,她的爹爹在哪。

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你的爹爹叫贺昭,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等我们。”

给沈念讲完故事,我伸了个懒腰,走到院子里。

如往常一样,又摆了几个箱子。

里面是一些衣裳首饰,草药书本,还有银票。

我没有扔掉,而是照单全收。

生女不易,这是我应得的。只是人,却不必见了。

卫殊但凡出现在我面前,都得不到我的好脸色,久而久之,他也不敢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山间晚风清凉,和玉为我洗了碗葡萄,然后与我一同躺在摇椅上,看着繁星夜幕。

“姑娘,真的就这么放下了?”

我吃了颗葡萄,酸酸甜甜。

“没有,我依然恨不得杀了他。”

但贺昭告诉我,要好好活下去。

他希望我活着,那我便好好活着。

我想起那次自戕后被救起来,卫殊面目憔悴,望着我的目光,绝望中夹杂着恨意。

他问我:“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哪怕死都不想见我?”

我平静道:“每见你一次,我就会更憎恶你一分,哪怕死,我都不会和你在一起。”

卫殊知道,我不会回头。

他再也抓不住我了。

卫殊猛地吐出一口血。

我却没有半分波动。

过了半晌,他绝望地闭上眼,颤声道:“好,我放你走。”

如同贺昭所说,这场角力,赢的人只会是我。

18

卫殊的下属又来给我送银票,凑巧被我看到了。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发,道:“夫人,这是丞相命我送来的……”

他见我不语,胆子大了两分,接着道:“丞相近几年不近女色,一心扑在公务上, 身子都熬差了,您要不……”

我打断道:“要不我去死一死?”

下属吓得面色一白:“不不不!属下错了,属下这就走!”

我轻哼一声, 拿起银票,去山下的镇子上买东西。

路过一处巷子, 瞥见一个小孩跌倒在地上,面色青紫。

我急急忙忙上前,那小孩断断续续道:“药……怀里……”

我伸手摸索,在他怀中摸出个药瓶,倒出一粒药, 给他喂下去。

过了半晌,小孩面色才好转。

我忽然一怔。

在我七岁那年, 好像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我救了一个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是贺昭。

确保小孩缓过来后, 我把他送回家,随后继续采买。

最终,我带着这些东西回到山上,来到一处墓前。

字刻得歪歪扭扭, 我刻的。

贺昭将遗产都留给了我, 我用那些银子办了不少学堂与医馆。

我把买来的糕点、衣衫、字画放在墓前。

“这些都是你喜欢的……你要是有不满意的,就托梦告诉我吧。”

我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滔滔不绝。

“今天救了个小孩子, 跟你一样, 发了病, 躺在地上。”

“就是因为这个,你对我情根深种?藏得真深,也不早告诉我。”

唠叨许久, 我有些累,抚摸着墓碑上的那几个字。

“你再等等,等我下去,我们一起投胎, 下辈子与你做一对恩爱夫妻。”

天色渐晚,我起身, 拍拍衣摆的尘土,“我走啦, 下次再来看你。”

回到家时,和玉在做饭, 沈念在一旁踮起脚偷吃。

我选择加入。

和玉一转身, 发现桌上的饭菜少了些,无奈道:“真是大的教坏小的。”

我笑盈盈地坐下,给和玉和沈念将我这一天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山中清净,却也无趣, 等沈念大些,我们搬去镇子里住吧。”

沈念激动道:“好耶!”

这样平淡美好的日子, 我很容易就做到贺昭所说的, 好好活下去。

待到百年后,我会去见等待已久的贺昭,告诉他我这一生平稳又幸福,让他放心, 随后我们一起喝下孟婆汤,携手走过下一世。

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