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节 我重生后人生开挂
第 33 节 我重生后人生开挂
我是状元夫人。
夫君说要给我挣个诰命。
可我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
这场无妄之灾里,我的至亲落得死无全尸。
没人看到漆黑的夜里,公主把我做成了人彘。她说:“花容月貌又如何,本宫捻死你,像捻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1
我重生了。重生在与何沐成婚前一天。
他见到我的时候,眼里闪过错愕,他以为我是等不及要见他了。
哪承想我一把婚书甩在他脸上,我不嫁了。
何母跳起来,指着我鼻子就要骂。
我冷笑:“嫁妆不要了,都给你们。”
何母瞬间偃旗息鼓:“这可是你说的。”
那嫁妆是我家一半家产,何母此生都没见过如此丰厚的家当,她生怕我后悔,赶紧把婚书扔过来。
我本不欲拿这嫁妆便宜了他们,对何沐,我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但爹爹说:
“婚前毁约于礼制不合,于你名声有缺,如果这嫁妆可以让他们噤声,对你,不亏。”
我差点绷不住,爹爹处处替我想得周全,前世他并不同意我嫁与何沐,奈何我一意孤行。
如今,我不愿拂了爹爹的意让他替我担心,暂且就让他们保管一阵。
2
我是宁安县令独女,因父兄宠我,养成了我肆意妄为的性子,今日把东家大财主豢养的侍妾放跑了,明日和西家小儿子斗殴打瘸了他的腿。堪称宁安县一霸。
我第一次见到何沐,是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拾级而上,抬眼对上一人,他就站在石阶上,一袭素衣长衫,负手而来,春风拂过他的衣袂,金光透过树荫斜洒,落在他瘦削的肩膀上。他的视线朝我看来,对我微微一笑,把身后的海棠都压得失了颜色,使我在这一笑中沉沦。
“何沐何沐,这是我亲手炖的鸡汤,读书费脑子,你要多补补。
“何沐何沐,这是我从佛光寺上第一炷香求得的护身符,保佑你岁岁平安。
“何沐何沐,我给国子监退下来的老夫子看了你的文章,他说写得很好,想收你做弟子。
“何沐何沐......”
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听我说话,或微笑或颔首,从不拒绝我的示好。
我及笄后他带着聘礼上门提亲,年后不负所望一举夺魁。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读书人多负心郎。
何沐很快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姣姣,章华心悦于我,我虽不喜公主,她却能助我平步青云。她说愿屈尊与你共侍一夫,却断然没有让公主做妾的道理,从此她为妻你为妾可好?”
姣姣是我的闺名,他只有在床笫之时才会如此喊我,我最爱听。
可我依然如坠冰窟:
“我叶茗绝不为妾!除非死了。”
何沐看我动怒,按住我的肩膀赶紧说:
“好了好了,我以后再不提了。”
他早该知我性格刚烈,何必多此一问徒惹我伤心。
谁承想到,三日后的春日宴,人人艳羡的状元夫人,被人当众捉奸,何沐一纸休书赶我下堂。
父亲最重名声,我不敢回去。
曾经被我放跑的侍妾找上了我,如今她和心上人终成眷属,在京中开了一间包子铺,为感谢我曾经助她,给我留了屋子。
终于,我忍不住偷偷回去探望,却看到偌大的叶府已是一片残垣废墟,杂草丛生。
我惊慌失措,随手抓住靠坐在一旁的老乞儿就问,他们去哪了?
“叶家子在军中参与谋逆,就在那城墙挂了三天三夜。
“叶老爷也被带走啦,在牢里就认罪伏法了,据说死了都闭不上眼睛。
“夫人一尺白绫就在那宅子里上了吊。”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公主恨我嫉我,可何沐你我夫妻一场,你若要那青云直上,我们和离便是,何必为了自己名声夺人清誉、害我至亲。
幸好,我回来了。我失去的,要一点一点,拿回来。
3
退婚后三日,霍狄班师回朝,必经宁安县。
茶馆二楼雅座,我看着楼下熙熙攘攘,不得不佩服我那善治的父亲。
十年光景,宁安县从原来强盗横行的匪县变成了如今街无乞讨、路不拾遗的富庶之地。
街上出现了一阵骚动,人群一排排自发跪下。他来了。
霍狄,少年将军,不过是双十年纪,已身经百战。十四岁时率两万大军破北境敌军十万,一战成名。他是无往而不胜,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活阎罗”。
然而此时,他就坐在一匹通体逡黑的骏马上,不露声色。连日的赶路让马儿蒙了尘,其背上的主人却难掩风雅清绝。
我看他缓缓前行,悠然自若,如不是后面跟着大军,这模样像是赏了一场花灯尽兴而归,而不是打了几个月的仗。
他似不经意间从人群里抬头,眼角眉梢挑起,直直地望向我,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迅速收回视线。
4
我跟着霍狄的军队到了远郊竹林,前方大军突然停下了,我并不讶异,今夜他们将在这里安营。只不过——
一男子前来,见到我对我抱拳:“小姐,我家霍将军唤你前去。”
我颔首。
男子见到霍将军拱手一拜:“将军,人已带到。”
霍狄转过身来,此刻我有些狼狈,毕竟跟着走了一路,脸颊如霞,鬓发微微凌乱,我抬起头,对上霍狄探究的眼神。
“叶小姐,前来找我何事?”
叶小姐?似是很熟稔的口吻,可我前世只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我目光微动,正欲开口,竹林倏地刮起阵风,一时雾气森森。
我转过头,不知霍狄何时已近身,正听到咻地一声,快到面门的长箭被重重打断。
我惊魂甫定,双手紧紧攀附霍狄的衣袖,他不着声色地看了下拽紧的衣袖,凌厉的目光扫向放箭的位置,拉弓瞄准,一气呵成,还未等我看清,一具尸体自竹子上方坠落。
这是一场自投罗网的刺杀,霍狄早有预料,剩下几名死士见事情败露,大局已定,便咬碎了事先准备的毒药。
“霍将军,你认识我。”我这下是笃定的语气。
“何以见得?”
“刚才唤我前来,便是为护我周全。”
5
我不在乎他是否与我有旧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的眼眸里满是探究,盯着我似要把我看穿,我迎上去,眼神坦荡自然。
“您的母亲并非病逝,如果你答应帮我一件事,我会告诉你凶手是谁。”
“我知道。”
我知道?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据我所知,前世霍狄功高盖世,却一直不曾为母亲报仇,或者说他一直不知自己的生母死于非命。而我那时刚和何沐生了嫌隙,一日何沐喝醉了抱着我在耳边说:“公主狠辣,不择手段,为了笼络权臣,连霍将军的生母都杀。我此生有姣姣足矣。”
那他现在是怎么知道的呢?除非,除非——
我猛地抬头,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霍狄,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从脑中闪现。
是了,除非霍狄跟我一样!
他也重生了。
6
我不明白,霍狄前世如日中天,怎么会和我一样呢。
“既然你退婚了,可否给霍某一个机会?”
他声音闲散,眉峰轻挑。
我蓦地抬头,讶异于他如何会关注到我的消息。
我们唯一的交集便是,我十四岁那年,霍狄得胜回朝路过宁安县,他特意前来登门拜访,和父亲促膝长谈,我路过前厅时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见到我时眼神晦暗不明,都是我看不懂的情绪。那时我喜欢何沐闹得满城风雨,他不用打听就能知道我的丰功伟绩。
而我也知道他,这个名字在宁安如雷贯耳。
我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思量该如何拒绝,便听到他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抬眼望去,他已神色如常:“就算你已经退婚,年后他攀上公主,以章华的气性,她必视你为眼中钉,你一个人不是对手。
“相信我,不要说一件事,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他的话蛊惑着我,有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我抬头看他,霍狄眼底的怜惜一闪而逝。
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7
中秋前几日,我等来了兄长休沐回家,哥哥意气风发,提起自己被薛将军看重,已被提为中郎将。
“薛将军?是薛秉义老将军吗?”
“正是他!说来圣上年前提起,感念他年岁已高,若告老还乡,必赏他良田万亩,封万户侯。薛将军回圣上,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收复北境,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越听越心惊,薛秉义是军中老将,看来皇帝年前就起了让他放兵权的心思,薛秉义一生正直,并未听懂皇帝的言外之意。前世就在半年后,在他得胜回朝的前夕,在他家中抄出与北境皇室往来信件,最终以通敌叛国罪名被诛九族,而父兄因此被牵连,在这场声势浩大的“清君侧”中连个全尸都没留,母亲当场昏厥,在父亲服毒的那晚一尺白绫随他而去了。
如今想来,即便其中有公主的手笔,皇帝未尝不知。只可惜薛老将军戎马一生,最后却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而我的父母亲和兄长,不过是这场诡谲的棋局中不起眼的牺牲品罢了。
我闭上眼睛,不愿再想。
8
我知道直接告诉兄长真相他必然不信,须徐徐图之。
我决定给薛将军去信一封,想了想,拿出自竹林收来的箭矢附上,霍狄的名号这么好使,该用还得用。
我封好蜜蜡,拜托兄长务必亲自把信交到薛将军手里。
“我发现你退婚之后沉稳了很多,但是你跟薛将军认识吗?”
“认识啊,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兄长狐疑地盯着我,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即便如此,他看我如此严肃,还是乖乖把信折好,珍之重之地塞在衣袖最里层。
9
近日,京中出了一件大事,据爹爹说,霍狄回京后,上奏朝廷途中遇刺之事,有人不希望他活着回来。最后不知怎的,演变成霍狄要为生母舒氏伸冤,开棺验尸。
真相还未水落石出,霍狄就宣布和霍府划清界限,分府别住。
说来因为他军功卓绝,皇帝早就赏过他新院子,只不过霍狄尚未娶亲,又在这个风口选择另立门户,一时外界众说纷纭,各种猜测。翌日,我便收到了霍狄派暗卫送来的信,信纸打开,里面掉出一枚玉佩。
“此乃我贴身之物,见玉即见我,比箭矢好用。”
我不由轻笑。
信中霍狄告诉我,薛老将军已识破李旭计谋,来了一出请君入瓮,把他绑到了圣上面前。
我知他是为让我安心,万事有他照看。
如今圣上年岁渐长,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本就疑心病重,又迟迟不立太子,只专心研究那长生不老之术,培植新贵。李旭是薛老将军部下,也是圣上看重的新人。
他下令立刻将李旭和一干人等抓进死牢,满门抄斩,即日执行。
据说李旭留了血书,被压了下来。
我不禁嗤笑。在前世,揭发薛秉义与北境通敌的正是李旭,如今风水轮流转,他终于尝到了背叛的滋味,只不过,背叛他的另有其人罢了。
此事之后,薛老将军便向圣上请旨告老还乡被恩准。
令我讶异的是,请辞那日薛老将军特地来见了我,他不动声色盯着我看了半晌,神情肃穆,向我抱拳。我立刻退后行礼。
“薛将军戎马一生,该千秋史载,而非枉于朝纲祸乱。”
更何况,我也有私心。
10
年后,何沐高中状元,人人都称羡这位年轻的状元郎丰神俊朗、才华无双。
听到说放榜那日,京城贵女们榜下捉婿,新科状元在大街上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只要上街,就能听到街上的姑娘们背后议论。
“听说了吗?状元郎家的门槛都被踏破了,他一个都没答应。”
“你们还记得吗?年前叶府悔婚了,想必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吧!”
“何状元不会还对叶小姐念念不忘吧!”
“就她?那无法无天的性子,哪有半点闺秀的样子,除非何状元瞎了眼。”
我实在是忍不了了,搁在以前,我定要跟她们理论一番。
然而现在,我只是笑了笑,背过身去,默默走开。
11
听说茶馆请了位出名的说书先生来,这日,我便拉着婢女粉黛早早地来到了二楼找了个雅座。
今日讲的是“崔莺莺”,这个故事我在话本就看过,听得有些意兴阑珊,粉黛倒是起劲,正讲到张生对崔莺莺一见倾心,由红娘传书,两人几经反复,终于花好月圆,粉黛感动得拭泪。我“扑哧”一声笑了,敲了敲她的脑袋。
“世人把情爱看得这么美好,这就是一出懦弱书生始乱终弃的故事啊。”
正打趣间,我突然听见楼梯回廊里一个年轻男子惊喜的声音:“何兄,今日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循声望去,真是冤家路窄,出声的是可不就是被我打瘸了腿的西家小儿子,他说的正是此刻在拐角处独自饮茶的何沐,我们离得不远,只不过他是一个人坐在角落,我们一开始并未瞧见,不然说什么我也不会坐在这里。
此刻我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了,前世我被何沐俊美的脸迷住,如今知道了他是怎样的人面兽心,再看到他的脸便倒尽胃口。我拉起粉黛就想走,这人显然也看见了我。
“咦,这不是何状元的前未婚妻叶府小姐吗?怎么了,后悔了,想再续前缘?”他故意把“前”咬得很重。
我不欲与他多作纠缠,便大声喊道:
“这位公子,上次在大街上耍酒疯调戏姑娘,如今腿伤好了,眼睛也不好使吗?这是茶馆,不是医馆。”
他看邻桌的人都看过来,顿时恼羞成怒,刚想破口大骂,我头也不回地拉着粉黛快跑,后背似有一道视线若有似无。
12
皇帝提拔新贵,何沐一路高升,如今已是礼部侍郎。据说公主对何沐青睐有加,甚至有传闻说何沐是公主的入幕之宾,早已暗通款曲。
这个传闻自然是我放出来的。
公主非常生气,把宫里乱嚼舌根的宫人都给处置了。后来听说宫外也在传,她又气得当街抓人乱棍打死。章华非常清楚,如果她跟何沐成亲,这些风言风语就会被坐实,到时皇家的颜面丢尽,上位之人不能忍,她想要拉拢的权贵也会三思后行。
但是她堵不了天下悠悠之口。
百姓对公主的盛怒噤若寒蝉,更多的是不满,一国公主,手握生杀大权,却如此视人命为草芥。
我能想象章华气急败坏的样子,但好戏才刚开始。
13
九月初,韶阳夫人在京城办了一场赏花宴,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们都收到了请帖。
名为赏花宴,实则是给世家年轻男女相看的。前世,我是不屑赴这种宴会的,何沐却在我耳边说:“姣姣,朝堂与后宅相通,你要多结交京城贵女,你的夫君才能获得更多助力啊。”
我欣然答应。彼时,我并不知,他把我推向的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么今天,我要让他们尝尝绝望的滋味。
韶阳夫人的母家就在宁安,出阁前与我母亲是闺中密友,嫁给勋国公后便渐渐少了来往。前世,我是沾了“状元夫人”这个头衔的福。
今生,我知她最爱体面,若得知儿时的密友还牵挂于她,必然不吝一封请帖。
我让粉黛给我梳妆,她素来手巧,又擅妆面,铜镜里一张精致小巧的脸勾魂夺魄,眉如春柳,唇如朱红,令人移不开眼睛。我今日,难得着了件绯色烟罗长裙,一头青丝,用一根碧玉簪子挽着,粉黛的眼里满是惊艳。
马车停在门口,我乖巧地向韶阳夫人问好。同前世一样,韶阳夫人看到我后有点激动,问起我母亲近况诉说思念,没站多久她便招呼侍女带我进去,一番招待滴水不漏。
这个侍女有点眼熟,我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里聚集的多是京城的小姐,我并没有熟识的人,只专心听她们议论时下的新鲜事,哪家又进了新的绸缎和脂粉,谁家的小姐许了哪位公子。
屏风对面则是韶阳夫人请来的贵公子们,男女客分席而坐,对面谁的声音大一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毫不意外地,何沐也在,他如今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必少不得一番吹捧夸赞。他抬起头也看到了我,怔愣了一下,自嘲地撇过头,眼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14
“章华公主到!”所有人都望向正门口,只见一名身穿艳色长裙、姿色照人的女子走进来,她自然地接受着厅内的人们低眉顺眼的臣服,眉毛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骄矜。直到对上我漠然嘲弄的眼睛。她看到我一身绯色和她的衣服简直一模一样,满是嫌恶的眼神,在看到我的脸时瞬间充满了不甘和嫉恨。她轻哼出声,朝着中间位置落座,又在看到何沐时娇羞地低下了头。
自公主来后贵女们收敛了很多,不再恣意畅聊,我只低头一口一口地抿茶。
“你是哪家的闺秀?怎地面生得紧?”公主突然出声,大家都循声望去,一片静默。直到旁边的姑娘拉了拉我的衣袖,我才蓦然抬头,发现公主正盯着我,眼神不善。
“宁安叶家。”我面无表情,既没有对上位者的敬畏,又没有继续探讨下去的欲望。
“哦?你就是叶茗?”大概是我的反应彻底激怒了公主,她连表面的虚情假意都不想维持。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真是不懂礼数。”
“那我们在场各位自然都比不过公主金枝玉叶、万金之躯。”
“你……”
她怒极,却又不好当着众人发作。
如今,我已不是前世那个为了夫君,唯唯诺诺、不敢反抗的何夫人了。
茶话过后,韶阳夫人带我们去看她养在深院里的秋菊。韶阳夫人是闻名京城的爱花人,全京城除了皇宫,就属她这里菊花最多,品种之丰富、类型之珍贵,无出其右。
我落在后面亦步亦趋,余光里看见有个侍女撞到了我,手中端着的茶水洒在了我的衣裙。
“对不起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
“奴婢带您去换衣服。”
侍女赶紧下跪,重重地磕头,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
我睥睨着这名婢女,唇角微勾,怪不得刚刚觉得眼熟,是了,前世就是你带着我换衣服祸害于我。真有意思,不管我有没有嫁给何沐,都会有这么一出。
这位章华公主,我只要稍微激怒你,就上钩了。
我跟着她前去后院,趁她背过身出门便用椅背敲晕了她。又将她的翡翠色外衣剥下,便把她拖进里屋,瞥见有个男子赤身裸体醉倒在床上。没猜错的话,这是京中有名的泼皮无赖,仗着父亲是个巡抚,强抢民女、胡作非为。
前世,我就是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捉奸。这一场公主做的局,何沐、韶阳夫人,都是帮凶。
我内心嗤笑,同样是失德,却只有女子被千夫指万人骂。
我将侍女放倒在他身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心中默念三遍百年好合,便扬长而去。
我没有去前院,而是往假山后面疾步走去。一名府里的侍女从后面叫住我,我假装没有听见,闪进山石中,迅速换上绿云的翡翠色罗裙,便听到假山后面细碎的声音。
“何郎,我好想你。”
“公主,如今你我之间流言四起,你实不该约我在此相见。”
“何郎,我们已经半月有余未曾相见,我忍得好辛苦......”
15
我冷笑,这对狗男女前世就是如现在这般在我的眼皮底下暗度陈仓。我从山石另一头出来,眼看侍女听到声音就要靠近,我赶紧上前,做了个“嘘”的手势,低声呵斥:
“前厅的小姐和男子在这假山后拉拉扯扯,这也是你能看的?你赶紧去汇报。
“如果在你们府里发生了什么腌臜事,还会留你的命在吗?
“你就说假山后面有外人,你也看不真切。夫人怪罪下来,你大可指认是我看到的。
“快去报给韶阳夫人!”
侍女不知所措,本来没了主意有点犹豫,听我说完着急忙慌地往前厅赶去。
韶阳夫人看侍女心慌意乱,低声问是怎么回事,没等侍女回几句,脸色一变,欲喊来手底下的人。
公主带来的贴身婢女眼尖,她自然知道公主的计划,以为是韶阳夫人准备大事化小。她大喝一声,还不快说,吓得侍女立刻跪下身,抽抽噎噎地说起假山后面有怪异。不明就里的小姐们满脸疑惑。
“带我们去看看。”
“这是府内的私事,就不劳公主她操心了吧。”
“公主既然来到了这里,哪有放任不管的道理。带路吧!”
婢女狐假虎威,即便是韶阳夫人也不敢得罪。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着侍女去了假山,公主的婢女走在前面火急火燎。我隐在人群后面冷笑。
16
“何郎!何郎!不要……亲这里……这里……”
到场的闺秀们倒吸一口凉气。
公主此时外衫褪尽,双眼迷离,脸颊潮红,青丝散落倚靠在山石上,身侧是一名男子一手俯撑着,一手半搂女子腰肢,以一种暧昧的姿态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啊——”公主大叫出声,看到一群人在这里又羞又恼,一把推开何沐整理外衫。贵女们都低下头以手掩唇,努力克制内心的震惊和脸上的表情,公主顿时恨得怒火中烧。
“谁让你们过来的?”
此刻她看到了最前面的是自己的贴身婢女,
她努力克制自己让声音变平稳。
“墨儿,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叶茗那个贱人呢!”
这名被唤墨儿的婢女瑟瑟缩缩,惊恐地看着公主,嘴角嗫嚅。
“公主找的可是我?”我从后面的人群里走出来,笑得意味深长,不达眼底。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夫人!厢房里闹起来了,巡抚的公子说我们府里的婢女勾引他......”
公主已经反应过来了,完全顾不得维护形象,歇斯底里地朝我怒吼:“叶茗你不得好死!来人,本宫要把她撕碎!”
“光天化日下朗朗干坤,公主,你现在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滥杀无辜吗?”我讥诮出声。
“公主与外男私会,如今被发现就要杀人灭口了吗?那岂不是在场各位......”我看也不看此刻无地自容的何沐,环视了一圈,睁大眼睛,用手掩唇,适时地闭嘴。
人群里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韶华夫人眼看无法收场,气急开口:
“公主,虽然您贵为一国公主,但这是在国公府,您要如何裁决也得看圣上旨意。至于何侍郎,在场各位之前谁不夸一句才高八斗,如今实在是德行有失,无法直视。”
公主怒极,我却不再看她,望着韶阳夫人颔首:“夫人,这精心准备的赏花宴,花也赏了,茶也喝了,戏......也看了,如今却是不得不走了,赶明儿再来叙旧。”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出了府,自然不想知道后面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17
翌日,便听得章华被禁足宫中,何沐也被降职。
听说霍老将军府的平乐夫人已被休弃,整日在大街上胡言乱语,凑过去还能看到她眼神污浊,惊恐地自言自语:“不是我不是我……”
人们说她多半是疯了。
曾经风光无限的霍老将军府也日益败落了。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些,一场大雪过后天寒地冻,我捧着个汤婆子依然感觉到凛冽的寒意透进骨子里。
粉黛推门而入:“小姐,霍将军来了,在前厅等你。”
我拿起一件素绒绣花袄披上便快步前去,见霍狄正和兄长谈笑风生,他缓缓抬头,与我目光对上,空气有一瞬滞住,他倏地收回眼神,恢复平静。
不知道霍狄跟兄长说了什么,还没等我近身,兄长意味不明地看我一眼就走了。
“公主等不及了。”
我了然,不怕她反,就怕她不反。
“最近城中有大批流民涌入,看他们的身形倒像是北境军队。
“最近不太平,你......注意安全。”
他唤小厮拿上来一件雪白狐裘,熟稔地为我披上。暖意袭来,便听他轻笑了一声,话里满是愉悦:
“年前在山里猎到的白狐,通体雪白,想着做成白狐裘定非常配你,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他仔细盯着我瞧,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饶是我重生了一回,都不觉有丝羞意,我听见自己的胸腔内剧烈的心跳声,脸颊也有些发烫,我低下了头,一时无言。
18
今日是万寿节,京城之内,张灯结彩,载歌载舞。封疆大吏、外藩使节均汇聚京城,共襄盛世。帝后登上太和殿接受群臣的朝拜,一派祥和。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古琴涔涔,钟声叮咚。
突然有禁卫军来报:“陛下,有大军攻进城了!”
底下的朝臣顿时六神无主,不知是谁对着外面大喊一声:“来人!快来人!救驾!”
门口没等来救驾的人,只有公主一人漫步前来:“哪来的人?宫里的人都被我控制了。”
皇帝大惊:“章华,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父皇,你口口声声最宠我,为了皇家颜面将我禁足,你明知我深爱何沐,迟迟不愿下诏。在你看到李旭血书却没有处置我,我就已经知道,我不过是你处心积虑的一颗棋子,你最爱的是你自己和你的皇位。”
“章华,我一直在给你机会......”
“我与北境已达成协议,他们助我登上帝位,我们分庭而治,互不侵犯。如果今日,父皇主动退位,在场各位拥我为女皇,之前一概不予追究。若是谁有异议,一律杀无赦!”
“你这是在与虎谋皮!”
“你们现在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吧,因为你们的杯子上都抹了软筋散。劝你们识时务者为俊杰,恐怕这个时候城门的军队就要打到皇宫里来了!”
章华意气风发地对着群臣大喊。
就在这时,宫门打开了。
一排排整齐的玄铁军手持兵刃盾牌朝着朝堂逼近,从里面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霍狄?怎么会是你?”公主一脸不可置信。
“陛下,臣救驾来迟,寅时宁安县令叶知秋发现城外有埋伏,来上报却被拦在宫门外时,我就知道不妙。现如今谋反的将士已伏诛。”霍狄的声音冷淡疏远。
“好,好,好!”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霍狄救驾有功,重重有赏!”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公主喃喃道。
一场酝酿之中的宫廷政变很快便结束了。
皇帝把所有参与的一干人等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处理完政变,皇帝一下子老了十岁,加之长期服用丹药,形容枯槁。翌日即下了诏书传位给皇长子,霍狄任摄政王。
公主被贬为庶民,何沐削去官职,一起流放黔州。他们同甘的时候没能名正言顺,共苦倒是一起上路了。
章华出行那日,我去见了她。她早已不是原来讲究精致的公主,穿着囚服,头发蓬乱,狼狈至极。
她看到我眼神惊恐躲闪:“你到底是谁?我做了一个梦......你是来寻仇的是不是?”
“你不是说,捻死我,像捻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吗?”
章华睁大眼睛,如遭雷击。
流放路途险恶,这些护送小吏平日里被她踩在脚底下,看她的眼神淫邪黏腻、虎视眈眈,眼下不消我做手脚,她活不到黔州。
我正要转身,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裙角。
何沐轻声喊了我名字,目光里带了些希冀,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我低头,用力一扯,裙角从何沐手里挣脱开来,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
19
公主失势后,北境消停了好一阵。兄长平日里都在府内,倒是和隔三差五拐过来的霍狄成了至交。
新皇登基后,霍狄作为摄政王也更加忙碌起来。
丫鬟传信说霍狄约我明日在茗品斋会面,我有点意外,毕竟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三月有余,这家茶楼是我重生后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
翌日,我独自一人前去,从街边经过,我蓦地抬头,果然看见霍狄远远地望着我,如同去年我见到他时一样,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心境已大不相同。我们相视一笑,如多年未见的挚友。
“你的嫁妆。”他指着楼下好几车的物什,吩咐下人送去叶府。
我有点诧异,抬眼看他。
“我求了圣上,早在去何府抄家的时候就被我拦下来了。本想着放在霍府等你来的。”他故作幽怨地看了我一眼。
“真的不考虑做我的将军夫人吗?”
“重活一世,嫁人已不是我必须要完成的事了。我的人生天地广阔,可大有作为,而不是相夫教子,泯然众人。
“你还记得当初答应我的一件事吗?我想让你请圣人下旨助我开办女学,不是读女德、女仪、女诫,而是同男子一样读四书五经读孙子兵法,开放科考。这个时代对女子过于苛刻,无法为自己发声,女子读书被视为异类离经叛道,终其一生被困于后宅内院,为了一个男人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她们的人生不应囿于闺阁、后院,她们应该在朝堂上论道经邦,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她们应该被看见,做自己,女子独立而天地广阔,而事在人为。”
我从霍狄的眼里看到我眼睛里的亮光。因为说得急切而微红的脸,却因为终于可以说出口而朝气蓬勃。
霍狄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好,我答应你。”
霍狄番外
我的母亲,是商贾之女,身份卑微,是父亲在酒醉后一夜荒唐见色起意强暴的女人,他将我母亲带回家,抬了个侍妾的位分,安排在后院便像忘了这个人。大概是每每看到她就想到这是他的耻辱和污点。然而就是那一夜有了我。我的母亲,一个隐忍坚韧的女子,在这个后宅里,缺了男人的怜爱,过得如履薄冰,我们母子俩是下人都可以踩一脚的蝼蚁。
直到七岁那年,我练武时第一次撞见父亲,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惊艳和赞赏,他问我是谁。从此,他便让我和家中其他孩子一起入学。然而他只是希望我光宗耀祖,却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弟弟可以在他膝下任性而为,做错事被他不痛不痒地责罚。他从未对我真正笑过。
父亲不知道的是,母亲为了让我被父亲注意到而拥有同样的爱,自小逼着我苦学武艺、悬梁刺股。
我从小就知道,一个毫无地位的母亲和不受宠的孩子,在妻妾成群的后宅,受到父亲突然的关注并不是幸事。加上母亲长期郁结于心,身体每况愈下,只能用药材吊着她的命,我的生活也日益艰难。有日我得了消息名满天下的洛神医在宁安县采药,我带上父亲新拨给我的小厮就去求医。
那时候我八岁,母亲的突然病重让我乱了阵脚, 宁安县是远近闻名的匪县,我在大街上遭遇了劫匪,我的小厮撇开我就跑了, 我被一棍子打晕,再次醒来的时候, 我孤身一人躺在黑暗中,身上酸痛得厉害却无法动弹,双手双脚被麻绳勒到渗血。被压抑在心底的愤怒和不甘瞬间滋生出来,母亲等着我回去救命,而我如今就要命丧于此了。
绝望的情绪翻腾, 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个软软的小女孩的声音。
“坏人都带走了吗?小哥哥肯定还在这里吧?”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刺眼的亮光照进来, 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闯入我眼前,晃得我睁不开眼睛。女娃娃四五岁的样子, 脸上难掩急切,因为奔跑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在看到我的那刻眼睛闪亮。
“小哥哥,原来你在这里!哥, 快救人啊!”小女孩转过头, 我这才注意到旁边又跑过来一位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少年不吱声,箭步上前帮我把麻绳解开, 我还未来得及拜谢, 小女孩的声音又响起:
“小哥哥, 不用谢!这是我爹爹管的地盘,坏人已经被我爹爹带走了......”
“人小鬼大,你怎么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就报上名号?”少年听不下去了。
“小哥哥长得好看, 一定是好人。”小女孩一板一眼。
“真是拿你没办法,你这么颜控长大要吃亏。”少年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也不知道何时我的嘴角扬起笑意。我的人生里鲜少有如此温馨放松的场面,以至于我忘了自己尚在贼窝里。
我的生命里,鲜少有阳光透进来。我那孱弱的母亲并不爱我, 只告诉我要强大才能活下去,父亲无视我, 府里所有人都把我们当成蝼蚁。直到母亲身体亏损耗尽,我庆幸她终于在这个污浊的后院里解脱了。而我, 已经羽翼渐丰,平乐夫人再也伤害不了我分毫。
这个世间, 如果有谁还能让我放在心上, 那必然是叶茗,只有她。
后来,她如愿嫁给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我心灰意冷,自请去镇守北境, 一去就是三年。等我回来才得知她早已香消玉殒,家破人亡, 可她的夫君尚公主飞黄腾达。
我动用了这些年的人脉查清了真相。
章华, 你在朝上为所欲为我可以放你一马,你动了她,我与你不共戴天!
我咧开嘴大笑,可是眼泪却止不住大颗滑落, 谁也看不到我的神情又疯又狠。
直到我回朝那日看到茶楼上的她,满腹心事。我知道,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