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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节 唯见秋月白

第 34 节 唯见秋月白

萧怀璟被封为太子的第一件事,便是与我退婚。

众人都叹,国公府的谢三小姐是个没福气的,自己的夫婿竟然让别人抢了去。

那日他娶亲的仪仗敲敲打打地从我门前经过,我突然释怀。

转身与凯旋的宋小将军成了婚。

两年后,太子登基。

那性情桀骜的新皇,拉着我的手,眼眶通红。

“跟他和离,朕许你当皇后!”

1

我初次入宫,是景安十二年的初春。

元宵那日,家里来了一行衣冠华丽的陌生人。

为首的着紫襟长袍,玉带悬腰,格格不入地站在我家破落的院墙门边。

彼时我怀里抱着刚从山上抓回来的野兔子,浑身脏兮兮的。

但今天元宵节,好歹能给家里添上个荤菜了。

贵人抓住我,小心翼翼地问我愿不愿意随他去京城读书。

读书吗,我是不愿的。

读书有什么好?

村东头的酸秀才,苦读三年了连个举人都没考上。自放榜那日回来便疯了,村里孩童们把牛粪扔到他脸上,他也笑嘻嘻地说好吃。

我可不愿意变成跟他一样的女疯子。

我想和阿娘一起过元宵,能放上两支烟花,还有肉吃!

可贵人说,他是我叔父。

只要我愿意随他进京,他便差最好的匠人给我娘修房子,让我们顿顿吃上肉,进京了还能吃上果子。

我没吃过果子,但是我见过里正媳妇从镇上带回来的扎包里就有果子。

亮晶晶,软软糯糯的,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我对叔父说,我不想读书。

但是我想吃果子,更想让阿娘住上大房子。

叔父摸了摸我的头,眼底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这样,我成了定国公府的三小姐。

那日清晨,风和日丽的。

叔父牵着我的手,走过一条长长的街巷,指着一座厚重宫殿对我说。

“鸢儿以后就在这里上学了。”

我歪头看着叔父,心想。

这宫里可真大啊,到处都是金灿灿的,连宫女们都有上好的料子裁衣服穿。

连村里最有钱的里正媳妇,都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呢。

想到里正媳妇,我便又想起了阿娘。

想到叔父接我走时,阿娘满脸的泪痕,活像我下一秒就要去跳什么火坑似的。

等到时候回家,我一定要给她带好多酱蹄子和漂亮衣服回去。告诉她不要伤心,我过得可好了。

2

在这里待了好几天,我才知道叔父带我来的地方叫国子监。

其中一个回头,睨着我笑得张扬。

“这就是陆大人从乡下带回来的野丫头?长得倒是不错。”

我呆呆地望着他不敢说话。

进宫时叔父就告诫过我,宫里规矩多,不能再像在大水村时一样随心所欲了。

我便小心翼翼地守着规矩,谁也不敢得罪。

“阿璟,别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宋宴的声音清润,全然不似萧怀璟那般,张扬热烈,情绪外露。

萧怀璟嗤笑着转过头,不再说话了。

不管身份如何变,我心里知道自己只是山野田林间长大的孩子,与这京城里自小如明珠般捧着长大的矜贵公子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听着叔父的话,只读书,从不跟旁人起冲突。

但是萧怀璟的恶意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自那日后,我的桌屉里总会多出些许多莫名其妙的生物。

有时是一条毛毛虫,有时是不知道哪里弄来的蟑螂和蚰蜒。

偏偏始作俑者还撑着脸回过头一脸狡黠地看着我。

我!

想了想阿娘的大房子。

算了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忍。

不就是虫子吗?

对于萧怀璟这种从小在宫里长大的皇子来说,这些东西都是极可怕的。

但我是谁,我是大水村的祸害啊!

别说区区几条毛毛虫了,大水村的耗子看到我都要绕着走,生怕我把它们抓了炖汤喝。

日子久了,萧怀璟好像也对这种捉弄失去了兴趣。

我本来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直到我从书袋里抓出一条蛇。

它冰冷的身子顺着我的指尖往上爬,像是故意恶心人似的,还专门给我找了个三角头的。

萧怀璟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

……

……

我感觉我要返古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进京个把月了,我的脾气被磨得越来越淡。

毕竟有钱花,有学上,国公府还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我,脾气想不好也难啊。

但是这一次,我感觉我要蚌埠住了。

好嘛!

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不了不住大房子不吃肉不吃果子了!

去他娘的小心翼翼谨言慎行。

我,谢鸢!

今天一定要把萧怀璟这狗儿子给弄了!

我掐着蛇头,冷冰冰地笑了一声。

然后在萧怀璟以及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我飞快地扯开他脖子上的衣服把蛇塞了进去,整套动作下来不到半分钟。

萧怀璟仍然保持着我扯他衣服时不可置信的表情,直到小黑蛇冰冷的躯体贴着他的后背疯狂地扭动起来。

“谢鸢,老子一定要杀了你!!!”

课也上不下去了,整个学堂的人都围着萧怀璟转,有的扯衣服有的抓蛇,忙得不可开交。

嘁,乡下来的就好惹了吗?

我玩这些把戏的时候,萧怀璟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真是老虎不发威,拿我当病猫。

惩治萧怀璟的第二天,宫里来了消息,皇后召见。

叔父一直很忙,学堂的消息没有传到他耳朵里,自然也不知道皇后要见我的事。

我跟在来传话的小太监身后,慢慢地挪着步子,心里真是后悔极了。

谢鸢啊谢鸢,这就是你忍不住脾气的下场。

万一真的把你打发回了大水村,叔父还不得气死。

宫殿上方的女人身着华服,满头珠翠,浑身透露着温和沉稳的气质。

“你就是谢家的女儿?”

“回娘娘,是。”

她点头笑道。

“是个好孩子。”

我跪在正殿里,听着旁边的萧怀璟怒气冲冲地告状。

“母后!她不但看不起儿臣,还把蛇塞进儿臣衣服里,你千万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她轻声笑道:“那依你之见,母后该如何处置她?”

萧怀璟傲气地仰着头,同初见时一般睥睨着我。

“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而已,自然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我埋着头,恨不得用目光将萧怀璟戳个窟窿。

“哦。”

皇后漫不经心道。

“京城女子众多,也不缺她一个。既然她得罪了你,要不然就直接赐死吧。”

好嘛,我算是看透了。

萧怀璟这厮落井下石的能力一流,并且是真的记仇。

我只是惩治他一番,他却想要我的命。

“母后!”

萧怀璟皱着眉头,目光急切。

皇后娘娘不解。

我已经按照你意思做了,你还不满意?

萧怀璟涨红了脸,嗫嚅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没想让她死……”

皇后娘娘和身边的婢女相视一笑,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也没伤到人。但目无尊长,不可不罚。让她去外面跪一个时辰再起身吧,你捉弄人在先,也去跪着。”

萧怀璟还想辩解,皇后娘娘却已经借口乏了先行离开了。

宫里的地都是青石板铺就的,硬得惊人。我跪了不到两刻钟,就感觉两条腿像是针扎似的疼。

在大水村和虎子打架都没这么难受。

萧怀璟一脸怒气。

“你是不是命里克我,怎么你一来就没有好事发生。”

“吃点好的吧你,一天到晚闲得!”

我摸着已经麻木的膝盖,心里简直怨气冲天。

萧怀璟“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不跟我说话了。

太阳越来越大,我却浑身冒着冷汗。

膝盖疼,牵扯着小腹也疼。

意识陷入昏聩的前一刻,我听见萧怀璟火急火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鸢你可别碰瓷啊,小爷可碰都没碰你……”

我发誓,我就算死了也要把萧怀璟一起带下去。

3

醒来的时候是在成国公府。

小腹依旧坠着疼,叔母说我是来月事了,还是萧怀璟那厮给我送回来的。

我才不信。

萧怀璟会有那么好心吗?

叔母摸了摸我的头,感叹道:“鸢儿以后就是个大姑娘了。”

什么大姑娘?

我只觉得叔母的掌心很暖,跟阿娘一模一样。

次日去学堂,萧怀璟倒是没再搞什么小动作,一堂课下来坐得笔直笔直的。

宋宴是个极清秀的人,说话也是和和气气的。

“前些日子是阿璟太过于胡闹了,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萧怀璟先恼羞成怒了。

“是她先错了,你替我道什么歉!”

宋宴抿着唇笑,说:“谢姑娘别听他的,昨天你昏过去的时候可把阿璟给急得不行。以为你要死了,到处扯着人找御医呢。”

萧怀璟梗着脖子辩驳。

“那是我怕她装死讹我,谁担心她!”

过一会儿,萧怀璟不情不愿地开口。

“喂……以后我们不吵架了,有什么事,小爷罩着你。”

经过这件事,我和萧怀璟彻底休战,加入了萧怀璟和宋宴,成为新的铁三角。

有了这两人当靠山,我在宫里可谓是呼风唤雨,彻底把叔父嘱咐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同我们一同上学的,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王穗。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大家闺秀,王穗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静若处子。

王穗说她爹是兵部尚书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我震惊于为什么搞兵器的能把女儿养得这么文静。

萧怀璟却从小摸鱼爬树捉弄人一个不落,嚣张得很。

御花园里有一片枇杷林,专门供给宫里的主子。

我们三个偷偷地进去摘了一大筐,坐在树上边聊边吃。

距离我离开大水村,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我晃着脚,突然觉得在京城也没什么不好。

就是不知道阿娘怎么样了,还挺想她的。

来京城的第三年,我和宋宴的课业结束了,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常常入宫。

萧怀璟却比以前更忙,每天跟着老师学这学那,听着就头疼。

在国子监早起晚睡了三年,突然闲下来就感觉有点不知道干什么好,每天不是在屋里看画本子就是坐在窗前发呆。

家里的嬷嬷看不下去,硬是拉着我要教我女红,说这些东西本来是从小就要学的,在国子监耽误了三年,再偷懒可就学不了了。

我一想也是,哪有女孩子是不会做针线的。

可半天下来,手上扎得全是窟窿眼。

为什么女孩子都要学针线?

太难了。

实在是太难了啊!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趁着嬷嬷去喝水的工夫,我一溜烟地跑了。

宋宴家里离定国公府不过两条巷子,我顺着树杈爬到他家的院墙,对着树下看书的他吹了个口哨。

“小公子,喝酒吗,十八年的竹叶青哦!”

宋宴如今已经十六岁了,穿着玉白长衫,长身直立在树下。

称得上一句君子端方,温凉如玉。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阿鸢这不走正门的习惯可真是不好。”

从前我每次爬树过来,宋宴都会教训我一顿。后来爬多了,他也就习惯了。

怕我不小心摔下去,还贴心地在树下搭了个梯子。

我抱着酒坛子往下跳,宋宴一边扶着梯子一边嘱咐我慢点下慢点下。

酒刚倒上,萧怀璟这厮就踱着步子进来了。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阿鸢你说是不是?”

他走过来,捏了捏我的手腕。

“啧,成国公府的伙食就是好,又胖了许多。”

磨炼三年,如今萧怀璟已经褪去儿时那般青涩,总算是有个皇子的模样了。

就是那张嘴还是一如既往地贱。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

我们分完了一整坛竹叶青,躺在树下看天。

迷迷糊糊地,我感觉萧怀璟踹了我一脚。

“谢鸢,你压着我胳膊了!”

我闭着眼睛往旁边挪了挪。

挪着挪着,又有人搬着我的头摁在他腿上。

嘴里嘟嘟囔囔的。

“睡就睡,离阿宴那么近做什么……”

4

酒醒得差不多,宋宴便提议去河边看花灯。

京城河边总是好光景,一艘艘大船载着花魁姑娘在其中穿行,船上载歌载舞的,热闹极了。

我眯着眼睛感叹道:“真是销魂窟啊……”

萧怀璟瞥了我一眼:“一点贵女的样子都没有,看以后谁敢娶你。”

我摆摆手:“怕什么,总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

“……”

宋宴嘴角略弯:“阿鸢若是嫁不出去我才开心了。”

萧怀璟轻嗤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花灯去了。

过了大概一刻钟,船上突然传来嘈杂的声响。仔细听,还伴有男人的辱骂声。

“老子让你伺候是看得起你,不过是个青楼出身的妓女而已,也配跟我叫板!”

他身前的女孩不过十三四岁,抱着琵琶瑟瑟发抖。

“我只是上来赚两个银子,求公子怜惜……”

她面前的男人生得膀大腰圆,开口便是威胁。

“我乃礼部尚书的独子纪昀,皇子见了我都要礼让三分。你是个什么东西,小爷看得上你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怜惜?放心,小爷一定会好好怜惜你的。”

他伸手往那女孩的胸口抓去,半道却被人截住。

萧怀璟冷笑道:“皇子见了都得礼让你三分?让我看看你家老子是哪位贵人,生出来的儿子这么大的脸!”

纪昀疼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抖,叽叽歪歪地说自己有眼无珠,萧怀璟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

萧怀璟冷哼着松开他的手:“放过你可以,你对着这姑娘说一百遍你猪狗不如,不是人,我就当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

纪昀战战兢兢地不敢反抗,小声道:“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纪昀猛地跳起来捏住我的脖子。

他看着宋宴和萧怀璟惊怒的脸,神色疯狂。

“怎么,心疼?”

“老子告诉你们,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这小娘皮长得这么好看,不如就让她跟着我去当个暖床的丫鬟吧。”

说罢,他抓着我从船上一跃而下。

冰冷的水蹿入我的口鼻,我狠狠地在纪昀脸上挠了两爪子。

纪昀,我可真是去你大爷的!

我和纪昀衣衫不整地被巡街的士兵从护城河里捞起来的事,闹得是人尽皆知。

叔父气得胡须颤抖。

“谢鸢啊谢鸢!”

叔父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我过去是怎么跟你说的,让你不要跟三皇子他们在一起厮混,你把这些话都听到了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跪在堂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叔母劝道:“罢了罢了,鸢儿如今也到了说亲的时候。”

“纪家的那个混得狠,咱们也不能眼看着鸢儿往火坑里跳啊。”

叔父重重地叹了口气。

叔父有个门生叫慕珩,是去年秋试的探花郎。

那个慕珩我是见过的。

长得清秀,人品也不错,举手投足都是客客气气的。

叔父有意将我许给他。

但还没等我同意,宫里赐婚的旨意就下来了。

正厅里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

宣旨的太监笑眯眯地恭贺。

“三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得皇后娘娘亲自赐婚,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

没听错吧。

让我嫁给萧怀璟?

我想问问他是不是宣错了旨意,刚抬头就被叔母按着磕头谢恩了。

算了算了,还是等什么时候见到萧怀璟再问吧。

听到赐婚的消息,他肯定比我还要坐不住。

但我没等来萧怀璟,却等来了宋宴。

他的脸很白,眼里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泉。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跟我辞行。

他说他要去从军了,匈奴频频来犯,他作为景安人,也当要出一份力。

笑意僵在脸上,我看着他,相顾无言。

“那么多的景安人,一定非要你去吗?”

萧怀璟和宋宴是我来到京城,最初认识的朋友。

私心里讲,我不希望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有危险。

“鸢儿,你知道战场吗?”

“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珍重的人。”

“我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过着平稳安乐的生活。但是不代表,我就不能上战场。”

“人的命,都一样重。”

我突然沉默了。

宋宴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希冀着问道:“阿鸢,你愿不愿意随着我一起……我的意思是……”

5

宋宴走的第二天,萧怀璟出宫了。

见面的第一句就是:“谢鸢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看不到我觉得想念得紧,又害怕我拼死拒婚不要你?”

我翻了个白眼。

“求你照照镜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萧怀璟的呢?

仔细想,好像也想不起来了。

就只记得那一年,我把蛇塞进他的衣领里。

他怒气冲冲地找皇后娘娘告状,然后又委委屈屈地说不想让我死。

从那时候起,应该就开始心动了吧。

我嘴硬道:“拒婚就拒婚,那位探花郎人品极好。娘娘的旨意再晚来两天,说不定你这次出宫喝的就是我的喜酒了。”

气得萧怀璟又不跟我说话了。

日子一晃又过了两年。

边关的战事越来越严重,宋宴寄回来的信件中,内容也从边疆趣事逐渐变成了战场上的惊心动魄。

萧怀璟已经十八岁,我和他的婚事也逐渐提上日程。

这几年我跟那位静若处子的王穗姑娘相处得极好。

我不愿意被嬷嬷关在房里绣盖头,王穗就来找我,带我出去逛脂粉铺子。

她伸手抚过做工精致的发簪,感慨道:“再过两个月,便是你和三殿下的婚期了。”

是啊,想想就觉得跟做梦一样。

五年前我还只是个土生土长的小村姑,现在居然要嫁给皇帝的儿子了。

这话要是说给虎子听,他一定要笑我是在做梦了。

我捏着一个香囊问王穗:“这么些年,难道你就没想过要嫁给什么人吗?”

我想得简单,只觉得女子长大了都是要嫁人的,与其等着过两年家里帮忙相看,还不如趁早找个自己欢喜的。

王穗笑得满脸苦涩。

“自然想过,但是那人不是我想嫁就能嫁的。”

她挑了支蝴蝶式样的步摇替我簪在发上,弯唇道:“你成婚那天,戴上这支步摇肯定好看。”

萧怀璟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太子之位未定,各路势力都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

如今只有中宫所出的萧怀璟和五皇子最有胜算,因着三皇子母妃的受宠程度,萧怀璟一下子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我拉着萧怀璟出来看大戏,萧怀璟愤愤地说:“谢鸢,我不出来找你你就不知道去看我是不是!”

我笑眯眯地转头跟他赔罪:“你这不是出来看我了吗?婚期将近,叔父也不让我时时进宫啊。”

“你叔父说什么你都听。”

两人我看着你,你看着我,忍不住同时笑出声。

婚期定在下月初三,算算也没几天了。

台上的旦角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文。

萧怀璟偷偷攥着我的手:“等王府建成,咱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前几日宋宴也回了信,战事平息,他定会在我们婚礼之前回来。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我转过头正想和他说话,眼前银光一闪,一把剑直直地朝着萧怀璟背后刺过去。

“小心!”

最后的时刻,我只来得及推开他。

昏迷过去之前,我只看见萧怀璟猛然睁大的双眼。

“谢鸢!”

6

醒来时是在一座破庙。

我们被绑架了。

萧怀璟坐在我身边的草席上,衣衫凌乱,全然没有了之前那副翩翩公子的风度。

我一动,后背就拉扯着火辣辣地疼。

萧怀璟看到我醒了,惊觉道:“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扯着嘴角笑:“萧怀璟,你说咱俩这算不算是患难与共了。”

萧怀璟没了一贯的嬉笑神色,冷着脸道:“谢鸢,你以后要是再敢做这种挡刀的事情,我先第一个把你砍了。”

我心虚道:“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今天这一剑刺得还算是轻的,那人要是刺得再重一点,你怕是才觉得高兴!”

“我只是怕你死。”

我觉得很委屈。

看到刺客的那一瞬间,推开萧怀璟已经成了我的本能反应。

怕他受伤,更怕他死。

萧怀璟怔了一瞬,脸上冷绷的神色渐渐松懈下来。

“谢鸢啊谢鸢……你生来就是专克我的。”

破庙的门被锁上了。

绑我们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自始至终都没露过面。

庙里年久失修,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到下半夜,我就发起烧来。

闭上眼睛,我面前闪过的都是小时候在大水村生活的日子。

光着脚跟在阿娘后面,和虎子上山摘果下河摸鱼,日日快活得不得了。

我迷迷糊糊地问萧怀璟:“如果我没有跟着叔父来京城,你会娶别的姑娘吗?”

“不会。”

“其实我知道,他们都笑我,笑你同阿宴跟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做朋友。”

“有我在,没有谁敢笑你。”

他贴近我的额头,声音嘶哑。

“谢鸢,你不要再说话了。”

“我也不想说话的,可是我太困了,我怕好多话我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

“萧怀璟,我想嫁给你啊,真心的。”

我艰难地扯了扯唇。

“我说完了,我想睡觉了。”

萧怀璟风度尽失地吼道:“不准睡!你给我起来!你起来!”

我也想起来的,可是我真的太困了。

对不住啊萧怀璟,真的不是故意不听你话的。

意识陷入昏聩的前一刻,我听见萧怀璟执念般说道。

“谢鸢,你一定要永远陪着我。”

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大水村,娘亲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温柔美丽,以前的小破屋子已经成了阔气的砖瓦房。

我和娘亲一起吃了兔肉和元宵,还放了很多烟花。

晚上我们一起躺在床上,听她给我唱着乡里的歌谣。

“吾爱睡,吾爱睡。”

“不卧毡,不沾被。”

“片石针头,蓑衣覆地。”

“南北任眠,东西随睡。”

我问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来京城看看我呢?

虎子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成家?

村里的里正媳妇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爱欺负人?

村东头的秀才现在应该不疯了吧?

还没等到她的回答,我就醒了。

入目的是成国公府熟悉的陈设,叔母坐在床上,哭得眼眶通红。

“傻孩子,你怎么能去给别人挡剑呢。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给你娘交代啊!”

她把我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

叔父站在不远处,一脸晦涩地望着我。

我想安慰,一开口嗓子嘶哑干涸得说不出话来。

叔母让人端了水来,抹着眼泪对我说:“怀璟那孩子送你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非要在你床边守着你,谁劝都不走。后来还是身体受不住了,让宫里来人抬走了。都是好孩子,可惜了……可惜了。”

到底可惜什么,叔母也没说。

我刚想问,叔母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我像往常一样等着萧怀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比他人先到的,是萧怀璟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的好消息。

萧怀璟被封为太子的第一件事,就是与我退婚。

退婚的同时,求娶兵部尚书之女王穗。

陛下震怒,罚他面壁思过一个月。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叔母正在喂我喝药。

“当初赐婚的也是他们皇家,现在说退婚就退婚?干脆这个成国公也别让你做了,直接告老还乡罢!”

她愤愤不平地砸了药碗,骂了半天。

我虚弱地喘了口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真奇怪啊,背上的伤明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心里却像是被一只手使劲地攥住了那样的疼。

怎么可能呢?

在我昏迷的时候,守在我的床前,攥着我的手,生怕我死掉了的人。

怎么可能会为了别人,与我退婚。

我对叔母说,我要见萧怀璟。

7

萧怀璟站在房门外,清清冷冷的。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我下不了床,只能靠在床头问他:“求娶王穗,是认真的?”

他抿唇说是。

我笑得眼睛发酸:“那前些年,那为什么……”

萧怀璟抬眸看着我。

“前些年是母后赐婚,我懵懵懂懂,耽误了你是我的错。”

“你有气尽管冲着我来,不要迁怒王穗。”

“殿下,鸢儿不是那样的人。”

我这才发现王穗也站在他身边。

两人你护着我,我护着你,一整个亲密无间。

我反倒成了那个外人了。

不过现在,我的确是那个外人。

我突然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对与错都没那么重要了。

继落水之后,我再次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四月初三,是个好日子。

太子娶亲的仪仗敲敲打打地从我门前经过,京城前所未有地热闹。

听说光路上撒的喜钱就有十几箱。

众人都叹,国公府的谢三姑娘是个没福气的,自己的夫婿竟然让别人抢了去。

可是只有我才知道。

心都不在你那儿的人,哪里需要抢啊。

我没想到自己到了如今这个境况,居然还有人上门提亲。

叔母蛊惑道:“去见见吧,人家真心求娶。要是觉得不合适再作打算。”

我点点头,答应了。

但是我没想到那人是宋宴。

“阿鸢出落得比从前更漂亮了。”

他站在院子里的桃树下,银色铠甲还未卸下,花瓣纷纷而落。

这几年的塞外生活,让他褪去了原来那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我声音嘶哑:“你也比从前更好了。”

“紧赶慢赶,好歹没错过你的生辰。”

宋宴上前几步,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掏出一支簪子递到我手上:“军队生活枯燥,我第一年去的时候,就开始磨这支簪子。想着在你成亲之前,是定能做好的。”

“后来我跟着上战场,无数次躺在尸堆里,我想着自己一定要回来。好歹多活几年,亲手将你的新婚礼物送到你手上。”

“再后来,我想着就算是不能回来。那至少也能让你在京城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

“谢鸢,过去是我端着君子姿态,总想着给足大家体面。所以我不去想,也不去问。”

“总想着只要你过得好,就什么都好了。”

“可现在我后悔了。”

他诚挚地看着我:“如今,我想再问问你。若我今日送的不是新婚礼而是聘礼,你当如何?”

宋宴的手上刻画着这五年的风霜。

我盯着那支簪子,半晌没说话。

他的脸上闪过一抹苦涩:“罢了,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是新婚礼,也是聘礼。”

我在他惊讶的目光中拿过那支簪子戴在头上,说:“宋宴,我答应你了。”

话落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简直要晃瞎了我的眼。

婚期定得很快。

太子娶亲刚过,叔母本来要把婚期定在年底的。

宋宴讨价还价,最后定在了七月初七那天。

正式与宋家交换名帖那日,我从车架上下来,看到萧怀璟在我院子外面。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压着火气问我。

“谢鸢,你疯了是不是!”

我看了眼左右,拧眉道:“殿下如今已经是成了婚的人了,理应知道避嫌。”

“避嫌?你跟宋宴怎么就没想过要避嫌!”

“阿宴是我未来的夫君,自然不用。”

沉默了片刻,萧怀璟开口道。

“谢鸢,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

“殿下。”

我毫不犹豫。

“太子妃还在外面等着你,殿下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萧怀璟侧过头,王穗就站在拐角处,脸色被日光照得一片惨白。

我出嫁那天,执意要叔母帮我梳头。

“你母亲出嫁时,也是我帮她梳的头。那会儿她开心极了,说等她嫁了人,有了孩子,她就时常带着孩子回来看我。也不必让我在府上,时时刻刻一个人了。”

“可没想到,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叔母含着眼泪道:“鸢儿,你一定要过得好好的。”

我笑着点头。

出了国公府的大门,宋宴就站在门口等我。

从盖头下,我看到他牵我的那只手都在抖。

接亲的路上,将军府整整撒了三车的喜钱,换的是路上观礼百姓真心的贺喜。

我知道,他是故意在跟萧怀璟比,也是真的想给我体面。

我好像是真的嫁对人了。

婚后,宋宴对我的好更是只增不减。

边关无战事,他闲在家里乐得逍遥,每天带我抓鸡遛狗地玩闹。

我以为婚后会是相夫教子等枯燥无味的生活,没想到日子过得竟比我在国公府还要逍遥快活。

宋宴还常常带我出城,去郊区的林子里掏鸟蛋抓野兔。

我站在树下朝着他喊:“宋小宴,你裤子掉了!”

他惊慌地低下头,却只坠入我一双洋洋得意的眼。

“谢鸢,你等我下去收拾你!”

日子转眼又是两年。

陛下身子越来越差,终于在一个夜晚咽了气。

作为太子的萧怀璟顺利继位,改年号为璟。

再次见到他是在宫里的宴会上。

又是一年元宵,天子赐宴。

萧怀璟坐在上面,身边的王穗装扮得如花似玉。

曾经东宫的太子妃,如今只得了一个贵妃之位。

是以就算是在宴会上,她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

不过那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宋宴带着我坐在下首,我们正为了碗里的最后一颗汤圆属于谁而争辩,最后以我一口塞进嘴里告终。

我眯着眼去拨弄宋宴的耳朵:“你看看你,猜拳也能输,你在军营里这几年都是怎么混的?”

他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压低了语气道:“我在军营里学了哪些东西,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我一怔,随后感到脸庞发烫。

我低着头装鹌鹑,专心欣赏殿中跳舞的舞姬,却总感觉有道视线一直粘在我的身上。

一抬眼,冷不防正与大殿之上坐着的萧怀璟四目相对。

他瘦了好些,捏着酒樽,双目沉沉地望着我。

宴席结束,众人各自散开。

宋宴被如今的太后留着说话,我随便找了个凉亭坐着等他。

有脚步声过来,入目是一片明黄色的衣角。

“成亲两年,如果不是这次宴会,你倒是从没想过要来见我。”

我有些惊讶。

“我随意见别的男子,阿宴会生气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那闷葫芦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萧怀璟冷冷地看着我,不说话。

注意到不远处宋宴正在往这边走,我站起来。

“要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他压着怒气的声音。

“谢鸢!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我脚步一顿。

“喜不喜欢的都是从前的事了,我现在喜欢的是阿宴,是我的夫君。”

他咬着牙:“你爱他?”

我点头:“是。”

他蓦然笑起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你说了要一直陪着我的,你哪儿都别想去。”

萧怀璟真的是疯了。

公然囚禁臣子之妻,也就他能做得出来。

萧怀璟下了朝便过来看我,我不理他,他就在那儿坐着批折子。

贵妃宫里的人过来请了两次,他还恍若未觉似的。

我看不下去,说:“王穗也算是个好姑娘,你既然娶了她,为什么又要去冷落她?”

萧怀璟神色讥讽:“我为什么冷落她,你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我撇过头,不想再去跟他争辩。

我被软禁在临华殿里,心里牵挂着宋宴。

他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知道我还在宫里吗?

过了几天,临华殿的门终于被推开了。宋宴提着剑,眼里还有未褪去的冷意。

“鸢儿,我来带你回家。”

他牵着我一路走,到了殿外的宫道上,和赶过来的萧怀璟迎面碰上。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宋宴脸上。

“阿宴,擅闯后宫是什么罪名,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只是想接我自己的妻子回家,不知道又有什么错?”

萧怀璟勾唇:“我?”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半晌,宋宴扔掉手中的剑,俯身朝着萧怀璟跪拜。

“臣,参见陛下。”

“臣只想带自己的妻子回家,求陛下恩准。”

我的心猛地下坠。

也是此刻才真正地反应过来,萧怀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跟我们一起插科打诨的小纨绔了。

他是上位者,是皇帝。

是我们看到就要跪迎参拜的人。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他笑了一声。

“听闻宋将军用兵如神,战场上从无败绩。逆贼五皇子一党在江城屡屡挑起战乱,此事不如就由你去平息吧。”

“等你回来,我立马下旨让谢鸢回府。如何?”

“不如何!你这摆明了就是公报私仇。萧怀璟,你卑鄙!”

萧怀璟冷眼看着我,讽笑道:“堂堂将军,如今要一个女子护着?”

我感觉宋宴捏了捏我的手,暗暗对我摇头。

半晌,他俯身接旨。

“微臣领命。”

萧怀璟弯腰,眉目带笑。

“宋将军,你可千万千万,不要令孤失望!”

“不要。”

宋宴转头冲我笑,我却很想哭。

“你在京城等着我,等我带你回家。”

8

我的阿宴,是个大英雄。

少年时放弃荣华去了军营,到后来还成了用兵如神的宋将军。

婚后更是对我如珠似宝,从没让我吃过半分苦头。

宋宴的死讯传回来的那天,我正在跟着采薇糊风筝。

捏着拂尘的小黄门慌慌张张地进门,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采薇拧眉:“慌慌张张的算怎么回事,冲撞了姑娘是你能承担的!”

小黄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哽咽道:“姑娘!军中传来消息,江城出了叛贼。”

“宋小将军……战死。”

我呆了两秒。

“哦,那你先起来吧。我的风筝还没做好呢,等宋宴回来了……”

“姑娘!”

我突然顿了一下。

哦,宋宴死了,不能再陪我一块儿放风筝了。

心里密密麻麻的痛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让我忍不住想要落泪。

可我不能哭,宋宴说过,成婚之后不会再让我掉一滴眼泪的。

可是他食言了。

那一刻我浑身刺痛,血管里流的仿佛不是血,而是刺骨的冰碴。

意识陷入昏聩之前,我听到采薇凄厉的叫声。

醒来已是第二天,萧怀璟站在我床边,神色晦暗。

“太医说你已经有孕一个月。”

“阿宴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若你愿意,我会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

我拢着被子坐起身。

“陛下是真的觉得对不住我,还是只是想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借口。”

萧怀璟气得面色铁青:“谢鸢,你放肆!你当真以为孤不敢杀你!”

我心如死灰:“那就请陛下赐我一死吧。”

黄泉路上,也好过宋宴一人独行。

那日的争吵,以萧怀璟拂袖而作终。

日子又过了两个月,宋宴的尸体从江城运回来,其间萧怀璟也不允许我出宫,甚至不让我去看一眼。

自那日之后,萧怀璟便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

流水一般的补品送到临华殿。

因着腹中孩子的缘故,我成日里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太后娘娘来看我,她像是从前一样的漂亮。但是看我的眼神却充满了悲悯。

“好孩子,你别怪璟儿,他也是不得已。那会儿听说你要嫁人,他在我殿外跪了好几天。谁劝他都不起来,非要向我求一个恩典,娶你为妻。”

“可皇家的媳妇哪有那么好做的?他父皇也问他,让他在澧朝江山和你之间选。他毫不犹豫地就选了你。自己却因为腿伤,休整了半个多月。”

“他对你是真的有心啊。”

我轻声笑:“那又如何呢?”

有心,他也没选我。

六月初九,自我入宫以来贵妃娘娘第一次召见我。

她看着我的第一眼,就说:“鸢儿,你又瘦了。”

我垂着眼不说话。

王穗抚着刚染的丹蔻,说:“我曾经以为,嫁了萧怀璟,就赢了你了。”

“但我还是没有你命好。”

她仰坐在卧榻上,慵懒道:“鸢儿,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我给你一个恩典,送你出宫吧。”

出宫!

我感觉自己那颗随着宋宴一块儿死去的心,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又活了过来。

王穗身边的女官为我在前面引路,走到藏书阁时,迎面撞上一人。

正是当初和我们在画舫里争吵的纪昀。

他被人押解着,身上戴着脚镣手铐。

他看见我,先是疑惑,再是了然。

“是你啊。”

我不想跟他周旋,抬脚便走,在经过纪昀身边时,他突然说:“你难道就不好奇,一向用兵如神,从无败绩的宋宴,是怎么死在江城的吗?”

我厌恶拧眉:“他是被你们害死的!”

他失心疯般地笑起来。

“谢鸢,你是真的蠢!”

“我和五皇子逃出京城之后,身边只剩下一点残兵败将,那么点人,怎么能与宋宴作对!”

“你如果见到过宋宴的尸体,你就会知道,他并不是战死,而是中毒!那你再猜,是谁最不想让他活着回来?”

我喃喃后退:“你骗人……”

“宋宴的尸骨就埋在城外,我是不是骗你,你去一看便知!”

身后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什么风度仪态全都顾不上,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喊:“杀了他!杀了他!谁让你们带他到这儿来的?!”

纪昀残忍地笑起来:“萧怀璟,你就是个废物,自始至终都是!你的喜欢爱慕本身就有罪,迟早会害死身边所有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我只觉得太阳好刺眼,好刺眼。我一路扶着墙往回走,走着走着便走不动了。我就坐在那儿,等萧怀璟过来找我。

半个时辰后,萧怀璟果真过来了。

他衣服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蹲下来红着眼睛呜呜咽咽地看我。

“谢鸢,我求你,我求你不要相信他。”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啊……”

我扯着嘴角笑,指着身下的血迹说:“萧怀璟,我的孩子也没了。”

他也笑,笑着笑着就开始落泪。

我好像要死了。

萧怀璟将我搂在怀里,声音哽咽。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说你是野丫头,其实那是骗你的。京城里的姑娘们个个都捏着贵女的姿态,我头一回见到像你这样的,不知道怎么同你说话,就只能靠着捉弄你去引起你注意。”

“那会儿你总是想家,想你阿娘。我私心里想,若我是那个虎子就好了,这样就可以跟你一块儿长大,你没进宫的话,说不定还会成婚。”

“你失了名节那次,我去跪在母后殿前,求她给我一个恩典。我求她让我娶了你,那时候我真的什么都不想争也不想抢了。我只想着,你要是真嫁了那纪昀,那我该怎么办呢?父皇大怒,让我在澧朝和你之前选,我毫不犹豫就选了你。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可以成婚的。我看着宫外的府邸,只要一想到日后跟我在这儿生活的是你,我就开心得整夜睡不着。”

他说着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可是这个宫里会吃人啊……”

“我们被关在破庙的那一次,五弟和纪昀就在门外。他让我选,要么看着你死,要么就让出太子之位。我让了,可是他们还不满意,将我们关在那里,让你等死。”

“那时候我就知道,想要一个人过得好,就得有保护她的权力。父皇养孩子就像养蛊,看着他们互相争斗自相残杀!然后再从那里面选出一个最强的!最冷血的!来作为他巩固江山的工具!”

“我不想再陷入那天的境地,被纪昀指着鼻子骂你就是个废物!我不想再看着母后整日整日里被宸妃欺辱,还得装作一副大度的样子!我想争,我要去跟他们争!我要你们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人,我要做那万人之上!”

“我没得选了!我娶了王穗,彻底站在了她爹那一边,像所有人希望的那样,去争!去抢!”

“我以为我做到了,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纪昀说得真对,我骨子里就一直是那个懦弱的萧怀璟。我只会装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去掩饰,喜欢一个人,就只会靠着欺负她吸引她的注意力……”

“从前是,现在也是。”

“我想要护着所有人,可到头来却谁也护不住……”

“鸢儿,我后悔了。我不该害死阿宴,可你怎么能嫁给他呢?你怎么能嫁给阿宴呢……”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从前的事,我衣袖下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抬起头看着他,只说:“我要当皇后。”

他抿唇,眼眶猩红:“好,我让你当皇后。”

臣妻再嫁,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但不知萧怀璟是如何安排的,反正最后我是如愿了。

封后大典前一日,王穗冲到我的殿前哭诉。

“陛下!王家对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怎么能为了别人,就直接将我阿父收监呢?”

“陛下,臣妾对你是一片真心啊!”

彼时萧怀璟正在我殿内陪我写字,他闻言也只是说:“既然贵妃如此挂念自己的娘家人,不如就送她跟她爹一块儿团聚吧。”

我知道,他是为了报复王穗当日故意将我引到纪昀面前的事。

我没阻止。

跟萧怀璟在一起久了,我的心肠好像也越发硬了。

这么些年,众人眼里帝后相敬如宾,是难得的神仙眷侣。

萧怀璟经常看折子到深夜,我甚至还为了他亲自洗手作羹汤。

他知道后,总拉着我心痛地叹息。

“这些事,交给下人做便是,何必要你亲自动手。”

我温柔地笑:“下人做的,我总是不放心。”

萧怀璟将我扯进怀里,仔细地摩挲我的发顶。

“我们还有一生的时间可以厮守,以后的机会还多着呢。”

可是他不知道,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每日的汤里,都被我下了五石散。

一开始只是觉得胸闷气短,太医来了也查不出毛病。

后来开始心悸,心痛。

逐渐连奏折都批不了。

等太医发现端倪的时候,他的身子早就已经垮了。

他不行的那日,唤我去他床前。

不过短短几年,往日俊美的少年郎,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往后再也不用日日被噩梦缠身了。”

他闭着眼,叹了口气:“鸢儿,谢谢。谢谢你啊。”

我霎时泪如雨下。

9

萧怀璟死后。

我心里的那口气仿佛一下子就散了。

萧怀璟没有子嗣,朝中现在是我叔父在主事。

为保皇室血脉,我从宗室之中过继了一个孩子。

采薇经常说让我要多出去转转,心情好了,身体就好了。

我听了她的话,和她一起走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有花,有草,有我当年和宋宴以及萧怀璟一起爬的桃子树。

又是一年春,桃子水灵灵地挂在枝头。枝叶间藏着两个人,一个着玄色衣裳,一个着青色。

我终于高兴起来:“采薇,你看见了吗?他俩又在偷偷摘皇后娘娘的桃子了!”

采薇满目疑惑:“娘娘?”

我拉着她:“快找个人去告状,这一园子的桃可不能被他们俩糟蹋了。”

采薇僵硬道:“他们……是谁?”

“萧怀璟和宋小郎君啊。”

采薇带着哭腔喊:“娘娘!”

我摆摆手:“别喊别喊,耳朵都要吵聋了。”

余光中,我看见萧怀璟举着桃子叫我:“谢鸢,快过来吃桃子了!”

“欸欸,这就来。”

我步履欢快地向他们走去。

叔母番外:

我跟阿彩的相识,是个意外。

她是王府女官的女儿,我是自小就被送进定国公府寄养的表小姐。

说是小姐,其实也就是个虚名,我家世没落,众人都知道我长大后是要被指给王府里某位庶子的。

也因此,我过的日子也就比府上的女官好一点点。

我是个安静的性子,久而久之,大家也被我这种性子欺骗。

认为我再怎么样被欺辱,也不可能在府上翻出浪花来。

但我知道,要想改变命运,就只有自己去争。

我第一眼看上的,便是陆时淮。

陆时淮贵为成国公世子,芝兰玉树,学富五车。

但就算没有这个世子身份,他也是无数京城女郎的梦中情人。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这样的人,偏偏是个不通人情的呆子。

不管我怎么往他身上凑,怎么制造机会相处,他永远都是一句冷冷的“表小姐自重”。

我知道陆时淮看不上我。

他这样的人,太过于聪明早慧了。

明明也才比我大上几岁,可我那些隐秘的心思在他面前仿佛无所遁形。

但是阿彩不同。

阿彩是我见过的,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她成天弯着眼睛,乐呵呵地见了谁都笑,王府里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她的,每次看到我,也会恭恭敬敬地称我一句“表小姐”。

她跟别人的出身不同,阿彩的母亲本来就是宫里的女官,跟着公主下嫁带过来的人。

不出意外,她到了年龄,应该会被指个清白人家出府嫁人。

我有时候是真的羡慕她。

身份低微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不用跟人去明争暗斗,成长环境好,心智也澄澈。

就连不通人情的陆时淮,看到阿彩也总是软了眉眼,会跟她说上几句话。

我了解陆时淮,正如同我懂他克制脸庞下隐藏的情意。

他爱慕阿彩,阿彩也知道。

面对这样的儿郎,哪个姑娘会不动心呢?

可我是真的嫉妒,我嫉妒陆时淮对她的好。我嫉妒她身份家世都不如我,却偏偏又那么好命。

在我日日为着生存发愁的时候,她每天没心没肺,什么都有人撑腰。

但我没有。

我的父母因为获罪,早就都死了,我必须为自己谋算。

阿彩与我年纪相仿,平常也总是婉姐姐婉姐姐地叫我。

她知道我在府中的尴尬处境,下人克扣饮食。每次来看我时都会带上从夫人那边拿来的糕点,一拿就是一大包。

夫人问,她就说自己吃了。

周嬷嬷毕竟宫里出身,见不得人没规矩,每次看她吃得多,上去就是一顿打。

我胆子小,每每只能看着她受罚,不敢出头。

我想,我都这样不通人情了,下次阿彩肯定不会再帮我了。

可下次,她又会拎着一包糕点来敲我的门,面上没有一点怪我的意思。

她越是不计较,就越衬得我恶毒。

我红着眼问她,她笑着跟我说知道我处境艰难,那种情况下,不站出来才是最好的。

我那时想她真是傻,被人欺负了也还乐呵呵的。等我以后想办法攀上了陆时淮,一定要给我的阿彩找个好人家,再也不让她吃苦受罪了。

我一定会的。

陆时淮到了年纪,就开始议亲。

京中女子相看来相看去,陆时淮总是没找到满意的。

我知道他私心里还是想着娶阿彩做他的妻子。

但是怎么可能呢?

夫人的确喜欢阿彩,也看重她。但是跟自己的亲生儿子比起来,外人又算得上什么?

况且阿彩的身世,注定她从生下来就和陆时淮没有可能。

陆时淮一直这样拖下去,大夫人也坐不住了。

她让人唤我过去,说:“我知道你对阿时有意,但世子妃不是谁都能做的。你在府中这么多年,我也看得到你的处境。不如这样,你想个办法让阿时娶妻,我给你一个侧室的位子,如何?”

我猛然抬头。

侧室?

大夫人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我,像看着底下的任何一只阿猫阿狗。

在她平静的目光下,我突然对自己的身份有了新的认知。

是啊,我家里早就已经没落了。在别人看来,当个侧室,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我苦笑问:“夫人希望我如何做?”

大夫人的意思很简单,她看上了一个儿媳,是礼部尚书秦赢之女,为人宽厚大度,长得好,家世也好。

两家结亲对成国公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实乃锦上添花之举。

大夫人说:“秦小姐是个宽厚善良的,日后她进了府,想必也不会太过为难你。”

我捏了捏掌心,答应了。

我没有别的路。

可是我心底真的不甘,我不甘心我萧家就此没落,萧家的女儿要去给别人做妾。

我更不想做陆时淮的妾。

我要去做他的妻,光明正大的妻。

我一边按大夫人的想法,去与秦小姐交好,唤她入府游玩,给她和陆时淮创造相处的机会。

这时,阿彩总是咬着唇,躲在人群后面偷偷掉眼泪。

她把自己的情意掩藏得很好,陆时淮不知,大夫人不知,可我知。

我不甘心。

在一次宴会上,我故意带着阿彩出去。

那次本来要按照大夫人和秦小姐的意思,让陆时淮和她生米煮成熟饭的。

但是我把那药下给了自己。

众人来找,便发现我和陆时淮衣衫不整地躺在一块儿。

那次宴上有头有脸之人众多,发生了这等丑事自是瞒也瞒不住。

不论何时,在别人眼中,女子总是处于弱势的。

举办春日宴的东家诚王妃令人一查到底,大夫人怕事情败露,忍着恶心为我和陆时淮操办了婚礼。

我终于嫁给了这个人。

新婚第一晚,陆时淮喝醉了酒,没来我房中,不管不顾地去周嬷嬷房外哭着要人。

我得到消息过去接人的时候,看到阿彩就站在门口,红着眼睛看着我。

“婉姐姐,你早该来的,是我对不住,是我对不住你。”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哭。

我没说话,把陆时淮带回去,看了他一整夜。

新婚之夜,陆时淮去找了阿彩,这件事自然瞒不过大夫人的眼睛。

她也是气极了,生怕阿彩成了第二个我。又做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趁着陆时淮去上朝,便打发了府里管家的亲戚来相看。

大家族里养出来的女孩子,男方自然一千个满意。

大夫人看阿彩皱着眉,循循善诱道:“你也知道世子昨晚做下的丑事了。你不走,这些消息迟早会传到别人耳朵里,到时候对他百害而无一利,你若是听话,早早地离开了,对大家都好。况且你也要想想你母亲是不是?”

阿彩的眼眶又一次红了。

她的命运早就已经注定,虽然也抗争过,但是无论怎么争,结局都只有一个。

大夫人容不下她。

就连我……我问自己,我容得下阿彩吗?

陆时淮还是知道了。

他去阿彩院子里找她,两人不知为何起了争执,过了很久,陆时淮才出来,然后就对我说,他要给阿彩一个侧室的身份。

我当面答应,转头就告诉了大夫人。

大夫人一连冷笑着说了三个好字,等着陆时淮去求她让阿彩做妾室时,也万分好说话地答应了。

直到陆时淮放松警惕,把放在阿彩身边的人都撤走时,大夫人就逼着阿彩成了婚。

说是成婚,实际连辆花轿都没有。

新郎官徒步来接人,新娘子红布一盖就算是接亲。

事情一桩接一桩地来,府上的人对她早已没了之前的喜爱,只巴不得她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就连她出嫁,也只有我一个人去送行。

她容色枯槁地坐在那儿:“他说可以娶我,我本来是信了的。全然忘了像这种富贵人家,是如何看重家世的。”

“你看人就是这样,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如今闹到这个地步,就连我娘亲也不愿意认我了。”

她红着眼说:“婉姐姐,你就看在我叫了你这么多年姐姐的份上,帮我梳头吧。”

新娘子都是要有人梳头的,寓意以后的生活幸福美满。

因着最近这些事情,周嬷嬷也不愿意理她。

我一时间有点想不清,认识陆时淮,到底是阿彩的幸还是不幸。

我给她梳头时,阿彩的眼泪又止不住地落。

“等我嫁人了就好了,你和世子也能好好的。等我日后有了孩子,我便常常带他来府上看你。也免得你一人在这府中苦熬。”

她哽咽道:“婉姐姐,你不要怪我。”

我不怪她,我怎么会怪她呢?

我的阿彩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是我,是我自己心思恶毒,做了错事。

如果没有出我和陆时淮的丑事,大夫人也许看在周嬷嬷的份上,会让阿彩进门的。

而那个秦家小姐,也不似我这般恶毒。

陆时淮要真心跟她说想纳个人进来,秦小姐也一定会答应的。

可惜没有如果。

陆时淮知道我和大夫人做的事,自此之后就恨毒了我,不肯再踏入我房中半步。

后来他也派人去找过阿彩,去的人说, 阿彩如今生了个女儿,日子也过得极好。

陆时淮就把那些人都撤回来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消磨着过。

有一次, 陆时淮突然出去了好几天, 回来时身边带着个小姑娘。

那姑娘,像阿彩,也有几分像他。

他红着眼睛:“这是阿彩的女儿,我从来不知道,阿彩和我还有个女儿……”

我这才知道,那日大夫人帮阿彩议亲。

陆时淮气不过, 去找阿彩理论, 一怒之下, 两人就有了肌肤之亲。

阿彩成亲时就怀有陆时淮的骨肉。

因为这事, 夫家对她不满。但又迫于大夫人,不敢休妻, 只能日复一日地磋磨她。

阿彩就这样被这些人,生生磋磨致死。

“阿彩死了十几天都没人收尸, 这孩子什么都不懂,以为自己的母亲至今还在世上。萧婉,你现在还觉得你当日所做之事没错吗?”

我顿时心痛难抑。

跟陆时淮成亲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子嗣,只维持着表面夫妻的情意。

这么些年, 我好不容易熬死了大夫人。我一直以为,阿彩离了王府,以她的性格,定能在外面过得好好的。

可我没想到, 我的阿彩, 就那样死在了外面。

我再也等不到她回来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那个孩子面前, 看着她和阿彩七分相似的眉眼, 忍不住哀恸痛哭。

阿彩给她取名叫谢鸢。

鸢者,筝也。

意为虚无缥缈, 抓不住。

我的阿彩, 给这个孩子取名时一定也委屈极了吧。

她想不通自己一直照顾的婉姐姐怎么会那样对她,想不通疼爱她的母亲最后为什么不认她。

更想不通一直宽厚大度的大夫人,为什么那么狠心将她嫁给一个见也没见过的男人。

小小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大人之间的恩怨,不知道她口中的叔母是怎样将她的娘亲推上绝路。

见到我哭,抬手给我擦眼泪。

“叔母为什么要哭啊。”

我心痛难抑:“我有愧,我有愧啊……”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那个女孩翻过墙头, 对我说:“你一定是表小姐吧,看你长得这么漂亮,以后肯定会是个大人物的。”

阿彩, 但愿你能听到我说的话。

如果能重来,你一定不要瞒着周嬷嬷在大夫人的生辰宴会上偷溜出来。

更不要到府中花园去玩,去救那个不慎跌入池中的婉姐姐。

或许在秦姑娘入府时,你也能帮她一把,让她成为世子夫人。

如果这些都不能改变, 那你就不要跟着婉姐姐一起去城王妃的春日宴。

这样大夫人就不会因为萧婉和陆时淮的丑事,迁怒到你头上。

你只要好好地,好好地过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