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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这般女子

第 35 节 这般女子

我是深闺中的小大姐,瞒着众人入伍参了军。

行军十二年,我从小小战兵成了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朝廷上,我向天子居功邀赏赐。

“微臣不要良田美池,但愿天下女子能识字做商,能够寻得更多出路。”

1

我娘亲教导我,相夫教子是一个女人最大的价值。

她请了最好的嬷嬷教我礼仪和琴棋书画,还亲手教我女红。

自我记事起,便每日对着院里的梨树弹古琴。

春去秋来,那梨树从纤细长得茁壮,洁白的花儿开了又谢……我也从幼稚的女童长成了十二岁的姑娘。

又是一年梨花开的时节,我躲在房中看《山海经》,听得那渐进的脚步声时为时已晚。

娘亲推门进来时,我才将书藏进枕头里。

转过身看见娘亲阴沉的一张脸,我心头一凉。

她绕过我往枕头里一伸手,拿走我刚看的《山海经》,立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瞧瞧有哪些闺秀像你一般读这些闲书?”

我说不出来话,又听得娘亲问:“今日可练琴了?字可练习了?昨日先生教的学问可温习了?”

我一一答“是”,娘亲的脸色才好看些。

她从宽大的袖口掏出一对碧绿清透的翡翠镯子,放进我手心里:“皇后娘娘很是喜欢你送的刺绣,这是送你的礼物,好好珍藏着。”

我捧着碧绿的镯子一动不敢动。

那幅刺绣我绣了三年,每日吃过早饭后到吃晚饭前,娘亲亲自跟在我身旁教我刺绣。

绣的是和我一般高的龙凤福,繁绕复杂的图案看得我眼花缭乱,我绣得心口发酸,眼眶发涩,偏偏一幅又一幅绣出来让娘亲不满意。

她总指着我的脑袋教训我:“我怎生出你这手笨的孩儿?哪家闺秀如你一般?”

娘亲总对我不满意。

她当着我的面烧了《山海经》,我看着心痛又难受,忍不住想开口求她。

这时常跟在娘亲身边的丫鬟来了,她贴在娘亲身边耳语,可我听力很好,听出了个大概。

她说爹爹在外边又养了个小妾,那小妾怀孕了,估计是个儿子。

我在娘亲再次看我之前装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看见她深深叹口气。

“皇后娘娘对你很满意,估计预定了你为太子妃的人选。从今日起你便和嬷嬷学习宫中礼仪,学习以后如何相夫教子……”

我也悄悄地深深叹了口气。

其实娘亲过得并不幸福。她生完我后元气大伤,之后一直没有怀过孕。

偏偏我是个女儿,未生我之前父亲忌惮于娘亲背后的家族势力,还算老实本分。

可后来父亲做了大将军,娘亲又生不出儿子,只好对父亲的拈花惹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经常帮父亲处理风流过后的烂摊子。

娘亲怕坏父亲的名声。

明明结婚后不幸福了,为什么还要相信嫁人就是好事情呢?我不明白。

我学完嬷嬷教的礼仪,得了一小段空闲时间。

庭中父亲在教弟弟练剑,赵姨娘在一旁观看。

我悄悄折了一根树枝,隔着远远的距离学习父亲的招式。

“这里出剑要快,下盘要稳。”

“唰唰”的剑声听得人心中畅快,我舞着树枝越练越开心,父亲教的内容,我只看一遍就会。

赵姨娘眼尖,看见了远处的我。

“那可是大小姐?”

父亲也看见了,伸着手招呼我:“常缨,在那里作甚?”

我立马扔了树枝,小碎步过去:“女儿见爹爹舞剑刚劲有力,看得入了迷……”

父亲哈哈大笑,摸了摸我的脑袋:“这小嘴抹了蜂蜜似的。”

父亲一只手握着常年携带的大砍刀,刀的手握部盘踞着一条凶猛的青龙,看着可怖又威风凛凛。

人人都惧怕父亲的青龙大砍刀。

“缨儿喜欢?”

我抿唇笑着,轻声答道:“喜欢。”

父亲笑着将刀柄递给我,示意我握住。

我双手握住刀柄,几乎使出全身力气也没能提起它一分一毫。倒是用力过猛挣得满头大汗,失了平常文静的样子。

“要我看大小姐还是适合琴棋书画。”赵姨娘推了一把一旁默不作声的庶弟,“这舞刀弄枪的活不妨让峰儿试试?峰儿也喜欢这把大砍刀。”

峰儿弟弟也是使了一些劲才将刀提起来。

马上又到了我练琴的时间,娘亲的丫鬟出来寻我。

我只好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父亲的大砍刀,离开时,父亲将我叫住。

“爹爹把刀口封好就给缨儿送过去,缨儿喜欢就送给缨儿。这把刀跟了爹爹几十年,以后让它保护缨儿。”

我瞬间心花怒放,又有些担忧:“那爹爹可不要叫娘亲发现了。”

要不然娘亲是不会让我碰这把刀的。

回去路上我不顾丫鬟的阻拦,将脚步迈得越来越大,直到我直起身也能看得到我一整只脚。

干净的裙摆被我踢得翩飞,像是开出了一朵花。

“大小姐,可不能走路将脚露出裙面呀!”

我偏不要这裙摆束缚我的步伐。

2

父亲的话一言成谶,那把青龙大砍刀果真成了无数个日夜保护我的存在。

我没来得及成为娘亲心心念念的太子妃,父亲便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整个将军府被来的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娘亲在慌乱之中将我推上马车:“缨儿快跑,好好保护自己。”

她用力挣开我的手,毅然地奔向父亲。

车夫被乱箭射中心口,我冒着危险将他拖入马车厢里:“我要回去,怎样驾马?”

我在闺中十二年,第一次骑马,颠簸的马背几乎要把我甩飞出去。

我死死拽住缰绳,嘴里不停念叨着刚才车夫教我的方法:“双腿加紧,身子伏低……”

待我赶到时,将军府已是一片火海。

我猫着腰躲避撤退的官兵,看着将军府门前躺着的尸体。

全是爹爹的身旁亲信,我一排排望过去,看见爹爹满是鲜血的脸,浑身顿时失去力气。

正当我打算引一把火过去与他们以死相拼时,忽然听见为首的人问话:“常夫人与常缨确定在里面了?一定要一把火烧死他们。”

娘亲?娘亲还在将军府中?

我寻了只有几个人才知的小门进了将军府,直奔娘亲的房间。

大火烧了府里的全部建筑,娘亲就躺在地上,落下的柱子烧伤了她的半个身体。

我背着娘亲逃出将军府时,身后的房屋轰然倒塌。

我回头望了正熊熊燃烧的将军府最后一眼,那庇护我长大的地方,没有了。

娘亲病得厉害。

被烧伤的伤口开始溃烂发炎,娘亲高烧不退,整日在梦中喊着我和爹爹的名字。

我抵当了所有的首饰,换得的钱财全花在了给娘亲治病上。

赊过两次账后,药铺老板直接将我拒之门外。

我站在门口,一次又一次地向老板求情:“老板,求求您给我娘亲治病吧,我可以给您做一辈子免费长工……”

门“吱呀”一声响,出来的药铺老板脸色铁青:“姑娘,请长工我也得请男子才是。如今这女子除了相夫教子能做什么?”

我心里一点一点地绝望,又听得药铺老板说道:“你一个女子,既不能抛头露面,又不能识字做商,完全没有任何价值!”

可我一出生便是这样,我不能选择自己的道路,不能违背父母意愿,否则就是叛逆不孝。

若我有选择的机会,我定要走一条自己喜欢的路,然后告诉所有人,我也有除嫁人生子外的大作用。

“姑娘,真要钱的话我给你指条路。”

药铺老板给我指的是青楼。

“那也是女子的一条出路。”

我一步步迈过去,看见的是一张张厚重脂粉下稚嫩的脸。

她们或许都还没有我的年纪大,就要穿着暴露的衣服供人挑选。

她们的眼睛在行走的路人间流连,目光呆滞,动作麻木。

如果她们有选择的机会,她们会做什么呢?

我止住脚步,目光落在城墙贴出的告示上。

征兵。三两白银。

恰逢时代动乱,战火前线兵力短缺,连入伍的标准也一降再降。

我乔装成男子模样过了军队检查,握着三两白银求一位独居老妇人照顾母亲。

若我战死沙场,也算了却了自己保家卫国的心愿。

若我有幸战到最后,定要在庆功宴上,把向天子讨要的赏赐换成让女子识字做商的机会。

3

“你说你叫刘大壮?”

我轻轻颔首,回答道:“嗯。”

周围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为首的程靖一掌拍在我的肩上,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震断。

因为我身材过分纤细矮小,进军队的第一天便受到各种嘲笑打趣。这也没什么的,只要我能有口饭吃,留着条命回去找娘亲就行了。

只是当碗里的肉菜第三次被夹走时,我忍不住看向面前凶神恶煞的程靖。

对上我的目光,程靖一挑眉:“你人这么小,应该吃不下这么多东西吧?”

话落,他伸手拿走了我的馒头。

程靖身材高大,加上一身结实的肌肉,没有几个人敢与他正面起冲突。

入伍这么些天,程靖便凭借着一身蛮横的力气欺负了不少人。

若我不反抗的话,今后程靖会一直欺负我。

我看了看程靖和我相差数倍的体型,默默握紧了拳头。

“三个月。”我抬起头看向他,目光尽是坚定,“三个月后我与你正式比画一场,若你输了,就不可以再欺负人。”

“行啊。”

程靖根本没把我放眼里。

他料定我这瘦弱的身板赢不了他。

我和程靖要比武决斗的消息很快就在军营里传开,几个和我处得还行的兄弟都让我去找程靖服软认输。

其余的人更多是看热闹,有时遇见我了还会高声提醒:“大壮,还有俩月你就要和程靖比武了呀。”

我郑重地点头,回答道:“是的,我会赢的。”

我会赢的。

每日天不亮我便起来打沙包,然后背着重重的沙包在山头来回返跑。

我吃更多的饭,练习更多的剑术和拳法……

在无数睡梦中,我梦到自己被程靖打得浑身是血,被欺负一辈子。又或者梦到我战死在某一不知名战争中,我的娘亲孤苦伶仃地等了我一辈子。

我挣扎着惊醒过来,便默默起身去练武。

我不能输的,无论是与程靖的决斗还是战场。

三个月过后,我已经可以单手提起父亲留给我的青龙大砍刀。

这也是我和程靖比武的日子。

也如我料想的一般,尽管我再怎么训练,三个月后依旧招架不住他的拳击。

程靖拳拳到肉,我节节后退。

我刚抬手擦了鼻间喷涌的鲜血,还没反击又被一脚飞踹在地。

这一下子,我的脑袋都糊涂了,周围景象在不停旋转。

“刘大壮,认输吧,你打不过程靖的。”

连程靖也喘着粗气劝告我:“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然而我在众人的目光中撑着膝盖站直了身,我对着同样扶膝盖喘气的程靖大声喊道:“再来!”

程靖没力气了,他飞奔而来准备借力给我致命一击。

我利用身高的落差从他腋下躲过,转过身时程靖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快速俯下身子一个扫堂腿将程靖掀翻在地。

程靖仰面而倒,露出粗壮的脖颈。上面鼓起的青筋还在剧烈跳动。

我飞扑过去死咬住程靖的喉头。

任凭他硕大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到我背上,我也一点也没有减轻力气。

嘴里不断涌进鲜血,早已分辨不出是谁的。

直到程靖沙哑着声音嘶叫:“啊啊啊啊!我认输——”

我被人拉开放到一旁空地,看见满脖子鲜血的程靖捂着伤口嚎叫:“刘大壮你属狗的啊你!”

“你输了。”

我赢了。

程靖当着这么多人面输给了我,自然丢了面子。

他步步逼近,我立马做出防御的姿势。然而他只是一把搂住了我的脖颈:“刚才故意让着你的!看你挺不错,从今天开始就做我的小跟班啊……”

我还没拒绝,又听程靖压低了声音求饶:“这么多人给我个面子啊,我以后保证不欺负人了。”

我才一点头:“好。”

程靖立马做出一副大哥的姿态,对着众人吆喝:“今天出了一身汗,大家一起洗澡去啊。”然后他又揽住我的肩:“大壮,咱哥俩一起洗,我给你搓搓背。”

我浑身一激灵。

行军三月,我差点忘了我是个女孩子。

我拉下程靖的胳膊,与他拉出几分距离后才结结巴巴地回绝他:“不,不用了。”

“不搓背洗不干净啊。”程靖会错我的意,“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大不了我轻点呗。”

“……”

“你不洗就是不给我面子,到时候我还欺负你!”

4

最后我以南方人不习惯一起洗澡的理由拒绝了程靖的邀约,他说我娘们唧唧的。

我只能苦笑着回他。

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我和程靖也算是。

表面上他依然与我不对付,嫌弃我瘦小白净没有男子汉的气概,背地里为了摸一把我的青龙大砍刀叫了我好几声“大哥”。

这些年来风云巨变,天下大乱。

一边太子顺利登基,一边诸侯集权谋反篡位。

外有他国进攻,内有朝廷内战。

算算日子,我已行军八年。

我们一路北上,离娘亲寄住的地方越来越远。

前些日子托人去问,说那小院的主人早已去世。小院曾经被洗劫一空,现在荒废着居无一人。

我们行军至燕城。

受了战乱的影响,燕城的百姓大多逃难到其他地方,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独守空城。

我牵着马儿到河边喝水。

听得上岸一声声细弱的啼哭,我循声走上去,一个襁褓中的幼儿躺在盆里顺着河流漂泊,不远处还有蹒跚的妇人。

“站住。”我将婴儿从河里打捞起,回头望见那妇人泪流满面,依依不舍地看着我怀中的孩儿。我不解:“你既不舍,为何还要将她遗弃?”

妇人看见我身上的战甲,哆哆嗦嗦着跪下:“大人,我婆家见我生了个女儿,昨日便抛下我们娘俩走了。

“我没吃的,产不出奶水,这孩子饿了一天了。

“敌军马上就要来了,与其让这孩子和我在战火中饿死,倒不如赌一把瞧瞧有没有好心人将她捡了去……”

妇人刚生完孩子,本就气血亏损,加上数日未进粮食,此刻她瘦削的脸颊惨白一片,额头上冒着虚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搀扶着她:“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再给你拿点盘缠,今后就好好生活吧。”

到了军营,程靖远远向我跑来,手里还拿着朝廷刚下发的文书。

“大壮,朝廷让我们放弃燕城,继续行军!”

放弃燕城?

我接过文书一看,上面大字写得清清楚楚:燕城地势不好,产不了粮食,里面留存的人口只剩老弱妇孺,不必浪费兵力去守城。

我心中顿时一阵悲凉。

行军打仗这么些年,比燕城地势不好的地方多了去,朝廷从未下发文书让我们放弃。

不过是前几日一些官员来燕城巡视一圈,发现这里只剩下走不动的老人和不知事的孩童,抑或是瘦弱无助的妇女……

朝廷不愿意把兵力用在这些无辜百姓身上。

怀里刚睡着的孩子又一阵啼哭。

“程靖,我接受因为地势这类原因放弃燕城。”我将文书递还给程靖,“但是你我都清楚真正原因。”

放弃燕城后敌军会占领这座城池,到时候更多孩童被遗弃,更多妇女被作践糟蹋,就连该颐养天年的老人也要被奴役做苦力。

侵略者更不会怜惜尊重女子,他们只会让女子依附于他们的阴影下,活在条条框框的战役里。

我看向天边只剩下一个边角的夕阳,突然觉得死在一场为保护老弱妇孺的战争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我没遗憾。

“我要留下来守城池。”

程靖瞪大了眼睛:“你疯啦?对面可是泱泱大军!”

“哪怕螳臂当车,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守住燕城,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5

程靖如今已是车骑将军。

行军前他留给我了一队人马,又给我加固好了城门才走。

我背着青龙大砍刀站立于人前,看着那乌泱泱的军队向燕城步步逼近。

马蹄声疾,扬起阵阵黄土。

直至敌军步于布阵范围内,我单手举刀向前:“战士们,冲啊!”

一队人马是远远不够的。

我先前便与程靖商量好,带走了一部分孩童和腿脚不便的人,剩下的也留够足够粮食,让他们躲起来了。

身边的战士一个个倒下,温热的鲜血喷洒在我脸上,迷进我的眼睛里。

随着时间推移,我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挥舞大刀的手臂也越来越沉,身上添了许多伤,就连血也不知道是别人还是自己的。

“常缨,哪怕多撑一会也是好的。”我默默鼓励着自己,却听得身后一声沉闷的巨响。

“城门开了!”

我来不及向城门飞奔,腹部狠狠一痛。

一把长刀刺穿了我的肚子。

“大壮!”骑马而来的程靖俯身将我捞起,“我来救你。”

程靖把百姓送到安全地方后没有离开,他去借了两队人马赶来支援我。

我简单止了血,和他如往常一样背对背对付着敌人。

“大壮,我知道你的秘密。”

我惊讶地回头,在程靖眼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执着和认真。

程靖一边对付着四面八方的刀剑,一边和我说:“你是这世间我第二个佩服的女子,第一个,便是我娘。”

程靖的娘亲是被一石米买来做小妾的。

她生了两个女儿都被大夫人溺毙,直到生下程靖,日子才变得好过些。

她负责程家一切大小活计,攒了十年买菜剩的钱才盘下一间小小的胭脂铺子。

女子做商是不被允许的。

程靖的娘亲每次去铺子打点时都要乔装成男子的模样。她没有读过书、识过字,却很有经商头脑。

赚来的钱就给程靖做衣服,还凑够程靖上学堂的银两。

“我告诉我娘,等我参军做了大将军,就向天子要赏赐,要她能光明正大地经营胭脂铺,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是,她没等到……”

程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察觉不对劲而回头时,他的身上已满是血窟窿。

我将他带走藏到没有人的地方,离开时他拉住我的胳膊。

程靖每讲一句话嘴里便冒出一股血,只是他仍执意说:“你若是活下去了,就把此次责任全推到我身上。打仗结束后,连我的赏赐要一份。”

他可怜的娘亲还是被人认了出来,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都说他娘与其他男子有染。

流言蜚语多了好像就成了真。

他爹好面子,用白绫亲手绞杀了他的娘亲。

等程靖上学堂回来时只剩下一具冰冷冷的尸体。

“我多想我娘就站在胭脂铺子招呼来来往往的顾客。她就连……就连饭也没有同我一起吃过……”

她是妾,是不能上桌一起吃饭的。

程靖在一片打杀声中合了眼。

我重新奔赴战场。

刀剑的冷光迷了我的眼,脚下的黄土沾染了鲜血变成褐色的泥浆,我不知疲倦地挥舞着父亲送给我的青龙大砍刀。

我在一片哀嚎声中杀红了眼。

“撤退——”

“退!”

我回头望了一眼依旧紧闭的城门。

真好。

腹部痛得厉害,才发现它又流了一地的血。

我杵着大砍刀倚着城墙坐到地上,看着慢慢升到头顶的太阳。

最终还是沉沉睡去。

6

醒来时我戴着枷锁,车马颠簸,我的脑袋磕在木笼上,小小地清醒了一会儿。

一旁的人见我醒来,给我喂了一口水。

“大人,陛下……陛下要治您的罪。”

我默默反应了一会儿,终于弄清了现在的处境。

我违背军令守了燕城,牺牲了不少军力。

治便治吧。

只是,我问旁边的人:“程靖呢?”

“程将军已经安葬好了。”

我松了口气,太阳照得我头晕目眩,身上也散发着浓重的血腥臭味——我愈发疲惫。

“常缨。”

常缨?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我十二岁女扮男装参了军,便日日小心。除却要与参军的男儿一样正常训练、吃饭、睡觉……我还要悄悄用布条勒紧我发育的身体。

我也是闺中尚不知事的女儿,在充满汗味的军营里迎来了自己第一次月事。我面对自己的身体变化无措又害怕。

行军八年,人人叫我刘大壮。

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女儿身,忘了自己叫常缨。

“常缨。”

我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已身处密不透风的地牢中。

面前人身着金黄色龙袍,头戴冕旒,面庞如玉。

我匍匐在地上,对上皇上的目光,他开口便问:“常缨,你可知罪?”

我答道:“常缨知罪,任凭陛下处置。”

面前人没了声音,沉默良久,我听见他深深叹了口气。

年少时我们曾见过。

那时他是太子,我还是将军府的大小姐。皇后娘娘对我喜欢得打紧,曾戏言要我做太子妃。

兴许陛下也想起了这些陈年旧事,他说:“常缨,你本该嫁给朕的。”

只是当时常大将军被有心之人陷害通敌叛国,人人都以为常夫人和常缨死在了大火里。

我躲开了陛下的目光,回他:“陛下,那不过是打趣我们孩童的玩笑话罢了。”

气氛便又沉闷下来。

陛下离开时留下一句话:“念你常家有重大贡献,朕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由你挂帅收复边疆,若凯旋,朕便对你违抗军令的事既往不咎。”

我被送到一个专门的房间里养伤。

每日有专门的太医给我治病疗伤,还有宫女给我送饭。

小宫女似乎对我很好奇,等我吃饭的闲暇里悄悄抬起眼皮来看我。

等我回望,她便着急忙慌地低下头。

反复几次,我特意逗她,盯着她一动不动。

“你偷偷瞧我作甚?”

小宫女面红耳赤,回答得结结巴巴:“奴婢从未见过女子上战场,所以才对大人好奇了些。大人、大人恕罪。”

“这有什么。”我不在意地拍拍她的肩,“你可知瑾国?那里可是女子当家。”

“瑾国的女子无论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还是平民百姓的女儿,她们到了一定年龄就能去学堂。可以做商、可以入仕,甚至还能自己选择夫君。”

瑾国便是我见过开明平等的国家了。

7

等伤养得差不多,我便立刻启程北疆。

小宫女和我玩熟了,拉着我的胳膊不愿意放开:“大人,您伤都还没养全呢!”

“不碍事。”我摸摸她的头,“你不是想出宫以后去学药理做医官么?待我归来,替你实现愿望。”

北疆天气燥热,吃食均与平原不相同。

我来这以后时常感觉头晕目眩,日日清晨都会流鼻血。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遇到了麻烦,比刚入伍时因身材矮小被轻视欺负还令人棘手。

北疆军营里的都是老战士,对我这突然到来的主帅多有不服。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的女子身份而不信任我。

我花了许多时间与他们磨合,在一次次战役中用实力让他们对我改观。直至他们完全听从我的指挥,已经是半年以后的事。

我带领军队收回了一座座城池。

在一次战役中,我的腿落下病根。每逢下雨阴郁天气,总痛得我双眼昏黑,让我夜不能寐。

腿痛时,我便格外想念我娘亲。

她生我时没有坐好月子,以后的日子里总喊腰疼。

多年寻医吃药都无果。

疼得厉害的时候,母亲连床都下不了。

我如今才能感同身受。

我格外想我娘亲。

最后一次战役时,青龙大砍刀生生替我抵挡住多人的大刀。我脱离了危险,但它也应声碎成了两段。

只是我为了救身边人,被砍断了左边胳膊。

我不觉疼痛,心中反而难掩紧张和激动。

这收复北疆,一收便收了四年。

经过十二年的艰苦战役,现如今天下太平,万物都有复苏的迹象。

我终于可以返回京城,向皇上居功邀赏赐。

我也终于回到京城,到庄严森重的朝廷之上。

十二岁时,我没有屈服于那在女子身上用了数百年的条框规矩,我毅然女扮男装参了军。

初入军营,面对打压和欺负我没有隐忍。

后来各种对女子的偏见和轻视,我也咬牙坚持下来,证明女子也同样能上战场杀敌人。

行军十二年,面对各种艰苦条件我从未退缩一步。

我只是想要一个赏赐,一个能让女子多条人生路的机会。

我匍匐跪于高堂之上,第一次屈服于深深不可撼动的权力。我高喊道:“臣知罪。臣违背军令,擅自行动,愿以死谢罪!

“只是卑臣行军十二年,收复失地的功勋想求得陛下一个赏赐。臣想天下女子都能读书识字,学医做商!”

满堂哗然。

“我朝可从未有过女子上学堂的先例。”高堂上的人顿了顿,“不过你当真愿意为了这些失了性命?常缨,你可想好了?”

我毫不犹豫地答道:“卑臣愿意。”

我甘愿为天下姐妹多一条人生路而赴死。

8

我没有死。

据说是和我一起征战的弟兄们联合起来在宫门外顶着烈日跪了一天一夜,不少燕城的妇孺匆匆赶来替我高声求情,就连我从未接触过的大臣们也为我上书减轻罪罚。

于是我便得到一纸释放的文书。

我出来时身无分文,就连马也租借不起一匹。

我只好靠着并不利落的双腿往以前寄居娘亲的方向走。

途中路过以前的将军府,现在已经重新修建起来住进了人家。只是房屋建筑和布局都和将军府尤为相似,我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这户人家应该有个女儿。

她稚嫩的童声从高高的院墙里冒了出来:“娘亲,明日我便可以和哥哥一起去上学堂啦!等我长大了,要和爹爹一样做个大商人。”

我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含了笑,继续慢吞吞地向前走。

很久没有踏入京城,它的变化快得让人咋舌。

一路上问了许多人,辗转多处才寻到当初寄居母亲的那户人家。

如今居住着一对新婚夫妇。

他们并不知道娘亲的下落。

我就这样走遍了整个京城,太阳升了又落,有时抬头一恍惚,记不清今天是何月何日。

我经过城郊,打算若是今日再无消息就去附近的地州找。

“娘亲你看,这是先生奖励我的丝帕……哎呀!”

小姑娘不小心失了手,丝帕飘飘然落到我的脚边。

我拾起来,看见丝帕上方绣了一只活灵活现的黄鹂。

这样精巧的绣工,这样紧密的针脚,全京城只有我娘亲一个人有如此手艺。

我的心怦怦作响,捏着手帕的手止不住颤抖:“请问,这手帕何处来的?”

“就是教我书的女先生奖励的呀!”小姑娘指了不远处一座茅草屋,“就在那里。”

我跌跌撞撞向茅草屋跑去。

茅草屋前有一棵细弱梨树,透过并不繁茂的枝叶,我看见一个瘦弱的人影端坐在案边习字。

她头上戴着一支木簪,面上围着面纱,隐约看出被火烧伤的痕迹。

察觉到我的目光,女先生转头过来。

只那一瞬, 她手中的毛笔掉落。

“缨儿——”

月圆月缺,相离的人终究团聚。

我找到娘亲了, 这世上便还有一个唤我“缨儿”的人。

真好。

番外:常缨的梦

我同娘亲说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娘亲正教完一群小孩写完生字, 坐到我旁边为我挽好空荡荡的袖子。

无论多少次看见我这只断了的胳膊,娘亲依旧心疼。她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温声对我说:“那缨儿说说做了怎样奇怪的梦?”

我梦见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走几步便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墙。

还有一种亮堂堂的明镜,比溪水还清澈,清清楚楚照见了我自己。

这个地方的人都穿着奇装异服, 不论男女都露着光洁的四肢。

我急忙拦下一个姐妹询问:“这位姑娘, 请问这是何处?”

这位姐妹倒是个大嗓门, 扯着声反问我:“哇塞, 姐妹你从哪个片场跑出来的?方不方便带我进去追追星?”

“什么是片场?”我想想以为这是这个地方的语言,应该问我是何处来, 便说道,“我从京城来, 请问这是何处呢?”

“这是京市啊。”

京市?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我顺着人流走,简直要被眼前的景象吓傻。

大路平整而宽敞,由我没见过的材料铺成。而且人还可以坐在铁马里疾驰,在路上井井有序。

路边摊贩卖着我从未见过的食物,香气飘进鼻子里, 我后知后觉感到饥饿。

兴许是见我多瞧了两眼,卖吃食的大娘向我推销:“姑娘,来一份啊?”

我摸摸空荡荡的钱袋,不好意思地摇头:“谢谢大娘, 可是我没有带钱出来。”

“没事, 大娘请你吃, 你们年轻人工作也不容易。”

一份热腾腾的食物送到我手中, 我自动站到大娘身侧攀谈起来:“大娘,女子可以在这里做哪些活来营生?”

“可多了嘞。什么会计呀、老师啦、警察啦……想做的只要努力都能做, 现在又不搞性别歧视那一套。”

我心中讶异, 京市竟然这般开明。

“那若是他们的夫君强迫他们在家生孩子呢?”

“那就离婚呀,只要你不想生孩子就没人可以强迫你。”

我和大娘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听得大娘一声欣慰的感叹:“看这些女孩子多漂亮嘞,自由又快乐。”

“是啊。”我莫名地从心里开心,“真好。”

后来我和大娘说我迷了路,她告诉我去找公安局, 公安局就是他们的青天大老爷。

我顺着路标去找, 又被狠狠震撼一番。

原来女子也可以穿着各色各式的服装出入各种场地,她们可以同男子在一张桌上吃饭,可以开怀大笑, 可以步履匆匆……

她们没有束缚。

我在热心路人的带领下找到了公安局。

我走过安静的长廊,看见荣誉墙上贴了一些人。

第一排的女子竟与我长得一样。

她的画像下面写着:优秀警员常缨。

我听到后面脚步声响,回头看见那长得和我一样的女孩子向我走来。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她的话在见到我的一瞬戛然而止。

然后,梦醒了。

我轻轻握着娘亲的手, 一脸憧憬:“娘亲,我们也可以变成梦中那样,对吧?”

一定可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