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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节 白鸟当飞

第 36 节 白鸟当飞

我女扮男装,替兄从军了。

那之后,我在沙场建功立业、保家卫国,成为一代神将。

抱歉,这都不是真的。

事实上,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兵,能活着便已是万幸。

1

建安军班师回朝后,我去了云城,和一个卖糕的阿婆生活在了一起。

阿婆眼神不好,我腿脚不便。

她问我是谁,从哪里来。

我说我是她的孙媳妇,她便让我留了下来。

云城是座江南小城,这里有最甜的糕和最美的水。

阿婆每日寅时起床做糕,再推着一架吱嘎作响的木车去东街卖糕。

我便同她一起。

卖糕的摊子旁,是卖香囊的小少年。

小少年认识我后,总是欢快地唤我喜儿姐。

他听说我是阿婆的孙媳妇,好奇地问我:“喜儿姐,二小哥从军七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没有告诉他,我同他的二小哥哥一样,也从军了七年。

小少年问完,又垂丧着脑袋:“唉,二小哥哥没能回来。”

我捂着心口,默自道,我的少年郎,永远在我心中。

2

十六岁之前,我叫徐阿喜,还是一名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我家在城郊租了间铺子,阿爹和阿娘卖芝麻大饼养活了我和阿兄。

阿爹说,这两年世道不太好,铺子的生意也不咋样,勉强够挣个一家人的吃食。

本来一家人平安和乐,这样的日子已然很好。

可阿兄今年十八了,如他这般年纪还未娶亲的男子,已寥寥无几。

阿娘看中了隔街卖豆花的王大娘的女儿,可奈何家里没钱,掏不出聘礼求亲。

为了多攒些银子,阿爹每日将铺子开得很晚才归,阿兄也去员外家里做了杂工,短短一月廋了四斤。

阿娘心疼得直抹眼泪。

我每日都帮着阿娘一起揉面添柴,就这样,在一家人的努力下,终于攒下了七两银子。

银子虽少,阿娘还是带着阿兄一块去提亲了。

王大娘本是有些不情愿的,但阿兄手脚勤快,帮着王大娘推磨洗豆。

王大娘的丈夫已逝世多年,她一人带着女儿,日子本就艰难。

许是瞧我家诚心,这门婚事便被定了下来。

嫂嫂进门后,很快便有了身孕。

新生命的即将到来,是我们一家人的希望。

3

我们一家,都是勤恳本分的老百姓。

老百姓能看见的,只有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爹爹会感叹,为何这生意越来越难做,还总是有乞丐前来要饭。

娘亲会感叹,为何白面和芝麻的价格又涨了几钱,这铺子的租金也越来越高。

阿兄会感叹,员外家又遣散了好些杂工,他也不知,自己这活还能多做几时。

我不敢再随意出门,前日去城外,被一帮破衣烂衫的乞丐抢走了身上所有的铜板。

过了好些时日,我才知道,那不是普通乞丐。

他们都是从边境逃难而来的流民。

因为胡人想要侵占我们的土地。

这是我第一次对打仗有了点了解。

打仗,会让好好的人,失去他们的家园。

而我们家,也面临了最艰难的时刻。

爹爹为了省些柴火钱,自己一个人去城外的山上砍柴,不小心摔下了一个小山坡,把腿给摔断了。

幸亏遇到了好心人,将他给送了回来。

娘亲一面埋怨,一面心疼道:“你个天杀的,叫你别去,你偏去,伤得这样厉害,得养多久啊。”

给爹爹请大夫抓药,又花了不少钱。

可这还不是最骇人的事情,朝廷在下令征兵了。

户籍在册的男丁,一家征一个。

爹爹摔断了腿,自是不能去的。

夜里,我去茅厕小解,路过阿兄和嫂嫂的房间,听见了嫂嫂似乎在哭。

“大郎,咱们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你不能去啊。”

“阿兰,你不要说胡话了,爹受了伤,我是家里的长子,自然是该我去的。”

“我不管,你不能去,我爹,就是这么没的啊。我娘做了一辈子的寡妇,寡妇的日子有多难,你不会知道。”

“阿兰,家里还有爹娘和喜儿在,他们会照顾好你和孩子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

我凑在窗边,听了好一会儿。

嫂嫂还在哭,阿兄还在叹气。

征兵那日,满街的哭闹哀求声。

快到我家时,嫂嫂捂着肚子,说自己好像快生了。

阿兄和娘亲急着去请大夫,嫂嫂抓着阿兄的手,说自己很害怕。

我换了男装,将脸抹得黢黑,走到官爷面前,说自己是徐小山。

我看见阿兄急着冲出屋子,嫂嫂却摔倒在地,哭喊着好疼。他又不得不折返回去。

阿爹见此,坐在椅子上猛力捶着双腿,说自己没用。

那年十六岁的我,带着一个小包袱,就这样离开了家。

4

我认识朱二小那年,十六岁。

少时的冲动,带给我的是无尽的后怕。

在边城的那些时日,我总有太多害怕的东西。

我怕身份暴露,怕上战场,怕受伤流血,也怕死。

为了更好的隐瞒我的女儿身,我大多时候不爱说话,也不与军营中的人来往。

朱二小是个例外。

他是个自来熟,第一次见面,便搂着我的肩:“兄弟,要不要一起去放水?”

我黑着脸,避开他的触碰。

他却追了上来:“怎地这般害羞,像个姑娘家一样,羞答答的。”

我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不喜与人触碰。”

本以为再无交集。

可第二日练兵场校验时,我扛不起那沉重的铁枪。

教头握着鞭子,指着我:“连枪都扛不起,有什么用。日后上了战场,只有挨打要命的份。”

我实在委屈得紧,又不服气,可我拼了命地想要扛起那把铁枪,却都不得。

男女之间力量的悬殊,不是我一朝一夕就能补上。

最终只我一人,被留在校场,加练两个时辰。

因为晚间没有进食,我饿得头晕眼花。

朱二小就在这时,揣着两个馒头,走了过来。

他一张脸被晒得黝黑,咧着一口白牙:“呐把这吃了,我教你练。”

我接过馒头,轻轻道了句谢。

随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朱二小看得好笑:“现在咱们是朋友了吧,我叫朱二小,你呢,小白鸟?”

我轻轻开口:“我叫徐小山。”

仔细想来,那时朱二小问了我的名字后,也没唤过,他后来总是叫我小白鸟。

我问他为何,他却笑嘻嘻地不答话。

直到我来了云城后,见到了独属于江南水乡的小白鸟。

才知道这其中的寓意,云城的人,都称小白鸟为吉祥鸟,有纳福之意。

5

因为体弱气力小,我总是跟不上军营里的训练。

教头的责骂成了我的家常便饭。

为了逼自己强大起来,我每日夜里都会去扛石头。

由小到大,由少到多。

朱二小想了个更好的主意。

他带我去后山砍柴,然后将砍来的柴送给附近的老人。

他说他有个阿婆,做的米糕很甜,阿婆年纪大了,若是没人帮她砍柴,便只能去买。

可阿婆性子节省,定是不肯的。

每每说起他的阿婆时,朱二小都会笑眯了眼睛。

我时常透过那笑容,想象到那远在千里之外的米糕该有多甜。

就这样,时日长了,我比方来之时自如多了。

我已然能扛起那把铁枪,布满茧子的双手能挥动长枪也能扛起弯刀。

教头见我进益很快,对我也大有改观。

军营的日子枯燥乏味,这里的人,有的人是如朱二小和赵阿水这般,升斗小民,却心怀天下,想要守卫边疆,保百姓安乐。

而大多数人,都是因为那一纸征兵令,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这边远小城。

我所在的军队,名叫建安军,建安军的首领是大将军宋渊。

宋渊是有名的战神,胡人唤他霖牙关。

大概意思就是大霖朝的守关神将。

我来军营半年,边城安乐无事。

与我而言,这样的日子最好。

安安稳稳地呆在军营,等到服役期满,我便可回家了。

6

军营里最近有件大事,大家都在谈论,宋渊将军的夫人,千里跋涉,前来寻夫了。

我没有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将军夫人,朱二小和他的同乡赵阿水似是见着了。

此刻他们二人正在谈论那位将军夫人。

赵阿水说,夫人生得贵气典雅,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朱二小却回头觑了一眼我:“夫人是挺好看,但我觉得,小白鸟更好看。”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却朝我挤眉弄眼:“你说呢,是不是。”

就在这时,那位将军夫人来了军营。

她身后的侍从手里提着许多篮子。

“各位将士们平日辛苦了,这是我从京城顺容斋买的糕点,大家吃点甜的,润润心。

一会还有冰过的绿豆汤,每人都有份的。”

将军夫人只着了一身素衣,也未戴钗环。

可我却从这位将军夫人身上,理解到了那些话本子里玉菩萨般的长相。

不远处那位威严的将军走了过来,却在走近自家夫人的那一刻,柔了神色。

这一幕,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赵阿水感叹道:“若是我与小月也这般情深,该有多好。”

我也是那时知道,赵阿水在家乡有个心仪的姑娘,名唤小月,只可惜他还来不及向人家求亲,便出来从了军。

朱二小推搡了一下他:“话不是这么说,将军与将军夫人自是情比金坚,可你与小月姑娘既无媒定,姑娘家家,留在家乡等一个不归郎,本就不易。便是她另觅了良缘,你也合该祝福她。”

赵阿水叹了口气,想来,他也认同朱二小的话,只是难免,会对自己的心上人,抱了期冀。

而自从将军夫人来后,我们这些人总能时不时喝到甜汤,吃到茶点。

那段时日,大家伙都过得挺舒心。

但好时光,总是不长久的。

7

胡人来犯了。

我们这些新兵,第一次上了战场。

到了战场上,我才发现,话本子上写的罔顾生死,奋勇杀敌有多难。

我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气血,使着蛮力在厮杀,漫天飞扬的黄沙与血气蒸腾。

使我几欲昏死。

可对生的渴望,支撑我必须握紧长枪。

身后传来力竭的嘶喊:“小心。”

我来不及回头,喷涌而出的热血已泼洒在我后背。

我看见朱二小扛着长枪,替我阻挡着周围的刀枪剑戟。

这一战,足足打了四个时辰。

胡人终究不敌,退了军。

回城后,一排排的伤员被抬回了医帐。

朱二小一手搂着赵阿水,一手搂着我。

牙关还在发颤:“都在就好,都在就好。”

他一脸的尘土与血沫,两行清泪从眼眶流下。

“娘的,该死的胡贼,死了我们那么多兄弟。”

从战场回来已经两个时辰,我的双手还在不停颤抖。

朱二小瞧出了我的异样,拉着我去寻军医。

我喃喃道:“军医本就忙着救伤员,我没事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夜里我不停做着噩梦。

一会梦见那被一刀斩头的胡人。

一会梦见自己被一箭穿心。

如此折磨了许久,我感受到一双温热的手,似乎放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似乎听见了朱二小的声音:“你发烧了小白鸟,你出了好多汗,莫不是身上有伤没发现。”

随即我感受到他在解我的衣带,一面解,一面嘀咕:“大晚上的裹这么严实做什么?”

我努力想要制止他,却如何也没有力气抬起手,连发声都很艰难。

但没过多久,那双手就没动作了,静默了好一会儿后,对方才小心翼翼得将我的衣衫重新归拢好。

那晚后半夜,有人在我额上放了湿帕子,还喂我喝了一碗药。

8

第二日我醒来时,身上虽然还是发虚,但已松快了不少。

朱二小见到我时,目光有些躲躲闪闪。

休憩时,我一把拽住他的手,将他带去了黄沙坡。

此时日落西沉,黄沙的尽头,是一轮火红的圆日。

朱二小几度望向我,却都没能开口。

在我准备开口时,他突然急切地对我道:“你放心,我昨晚什么都没看到,我绝没有轻薄你,还有,这件事我发誓,定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我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模样,突然觉得他有些可爱。

于是我说:“你不想问我为什么吗。”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轻轻开口:“你定然有你的难处。”

朱二小身上有一种,粗野男儿身上少有的细致体贴。

他顿了片刻,又认真看向我:“但我想告诉你,你很好,不输任何男儿。”

我摇了摇头:“不是的,朱二小,我和你不一样,我参军,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安定,我没有那样大的抱负。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一个贪生怕死的女子。”

那一战,使我更加明白,我是如此的卑劣懦弱。

我是那般地恐惧与害怕。

我本以为朱二小或者安慰我一番,却不料,他对我道:“可能克服心中弱点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勇者,小白鸟,相信自己,你会成为自己的勇者。”

霞光洒落在我们身上,那一刻,我们相视而笑。

9

边城是大霖最重要的一道关卡,守住了这座城,胡人便无法犯我大霖。

我在校场独自加练时,遇见了将军夫人。

上一次的战事让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弱小。

我必须更努力,再努力,竭尽全力。

才能拼着这副女儿身,不给旁人添乱,杀敌护己。

将军夫人看我满头大汗,递给我一方锦帕:“小将士,你今年多大了,勤勉之余也要注意身子啊。”

她笑得和煦,我认真道:“我根基太弱,需得加练才行。”

将军夫人轻轻叹气,似是呢喃了句:“这股子韧劲,倒是和将军有些像。”

将军夫人走后,还命人特地给我送来了一碗羹汤。

多年以后,我都一直记得,那碗羹汤里的桂圆,有多甜。

几乎每隔一月,我便会给家中写信。

除了我刚来军营那半年能收到回信外。

后来的信件,都少有回音。

我失落地坐在帐前,朱二小将一张白纸递到我面前。

“小白鸟,给你看,这是阿婆寄给我的信。”

我疑惑着看他:“信?”

这上面分明什么都没有啊。

他向我解释道:“我阿婆不识字,所以我们都以白纸相寄。”

阿婆说,亲人嘛,无论在哪里,只要知道彼此安康,便很好了。

我想了想,是啊,只要爹爹和阿兄嫂嫂他们安好,我也安好,便足够了。

我突然觉得,朱二小看着大大咧咧的,心思倒是细腻。

赵阿水在远处突然笑得大声。

朱二小朝他扔去一个石子:“发什么疯?”

赵阿水冲到我们面前:“小月给我写信啦,给我写信啦,她说她会等我回去娶她。”

我在心中叹息,那位小月姑娘,要在思念中顶着家人的压力,苦等七年吗?

从军的人,哪个的命不是悬在腰上的呢。

谁知今日有,莫叹明日无。

我突然有些好奇,我问朱二小:“朱二小,你在家乡也有心仪的姑娘吗?”

他眯了眯眼,故作神秘朝我勾手,我不由自主地向他凑近了些。

他轻轻贴近我的耳朵:“有啊!”

他的尾音拖得极长,我一时难以分清他到底是在玩笑,还是真话。

他随即又唤了我一声:“小白鸟。”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在那一刻,很想见见那真正的小白鸟,究竟是什么模样。

10

这年年关,边城下了一场几近毁灭性的大雪。

我们的教头说,这个年关只怕会不太平。

我们都隐隐有些明白这意思。

胡人的牛羊抗不过这个冬天,这是他们生存的根本。

这也是多年来他们不断侵扰大霖边境的原因。

于是我们这些人,哪怕是顶着巨大的风雪,也日日在校场上操练。

因为我们害怕,刺骨的寒冷会让我们的身躯变得缓慢,我们要让这副身体,变得更加强大起来。

当胡人再次来袭时,我们本也没有太多意外。

我们做足了准备,只待在战场上保家卫国,驱逐蛮人。

可谁也没想到,胡人抓了那位菩萨般的将军夫人。

夫人身旁的守卫说,她见到路旁有一名乞儿,满身的血迹,便叫了他们去抬。

可卫兵回身的功夫,夫人便不见了。

那名受伤的乞儿,也已服毒自尽。

大家心里突然没了底。

将军和夫人感情那样好,会不会真的同意胡人的要求。

赵阿水忿忿道:“将军乃是大霖的战神,绝无可能向胡人求饶。”

一群人就此争执了起来,我想,这也是胡人的目的之一吧,他们要乱我们的军心,瓦解我们的斗志。

到了真正上战场那刻,我们才知道,宋渊战神的名号从来不虚。

那场战事在宋渊的带领下,每个人都杀红了眼,就连我,也觉得原来无尽的恨意可以带来狠绝的力量。

他们将刀架在将军夫人的脖子上,逼着将军献降。

将军骑在烈马之上,西风将他的战袍吹得翻飞。依然是那样一张冷肃的脸。

可无人看见,那双黑眸中蕴藏着的血色与绝望。

胡人见他如此,为了激怒他,他们的士兵开始撕扯那素衣女子的衣衫。

黄沙漫漫,我听见了她的血泣:

“我的夫君,是大霖最勇猛的战神。”

“泱泱我朝,国土永安!”

随后她主动撞上了敌人的铁枪,被胡人做成战旗,刺挂在他们的甲车之上。

大霖的战神,不败的牙霖关,在那一刻,发出了类似猛兽般的绝望低吼。

而那也是战神宋渊,第一次,对胡人进行了赶尽杀绝式地追杀。

那一战,胡军死伤万数。

此后多年,再不敢来犯。

那一战我们大获全胜,可每个人的心里,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纱。

战争的本质,终是杀戮与残酷。

我想,在许多个夜晚,我们这群士兵,都会怀念那碗清甜的绿豆汤。

以及那个温婉善良的将军夫人。

那位菩萨般的女子永远留在了黄沙漫天的边城。

11

我在军中度过了最平静的三年。

这年年末,我收到了阿兄的来信。

阿爹阿娘去世了。

阿爹的腿伤一直未能好全,许是年岁大了,一场风寒就此带走了他。

阿娘这些年操持家里,又记挂着我,日夜为我悬心,本就是一副亏虚的身子。阿爹一去,她便也跟着撒手人寰了。

离家多年,我没想到,当年那一别,竟是永别。

我在黄沙坡上哭得肝肠寸断。

这些年的幸苦与委屈、绝望与痛苦,真的太苦了。

朱二小追着我来,就这样默默站在我身后,等着我哭完。

他如今已得了将军的重用,也有了一些特权,他从怀里掏出一袋米花糖,递给我:“吃点甜的吧,我小时候难过,阿婆就会让我吃点甜的。”

我将一颗糖放进嘴里慢慢地抿开,甜丝丝的味道慢慢在嘴里融开,心里,似乎也没那么苦了。

朱二小的脸在那场战事里受了伤,左颊上留有了一道长长的伤疤。

他看着我,傻傻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算起来,我们已经相识六年了。

似乎朱二小的存在,便是这六年艰难生活中的一颗糖。

我轻轻抚上了那道伤疤。

这个傻子,上了战场,总是不知道惜命。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头,随后又握住我的手:“退役之后,你再告诉我你的真名好吗?我去你家寻你。”

那时我望着他那双黑沉又明亮的眸子,只觉这人傻气地十分可爱。

我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军营里,我女扮男装这件事,是我不能开口的秘密。

那时我和朱二小沉浸在对彼此敞明心意的喜悦中,并未注意到,我们的事情,会被人发现。

12

许是我真的大意了,伪装的时日久了,没有想到,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被人给捅了出来。

军营里开始有传言,说我是女子,和朱二小之间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们说,难怪我从不与大家一起沐浴,也从未当众脱换衣物。

我开始惶惶不安,却也无计可施。

可奇怪的是,这件事没过多久便被压了下来。

宋渊下了令,禁止军中再传我的谣言。

我松了口气,却也变得更加小心谨慎。

那之后,不知朱二小使的什么办法,我被单独安排了一个住处。

我有些担心地问他:“你到底做了什么?”

可他只是笑了笑,告诉我别担心。

可没过多久,他告诉我,将军给他派了任务,他需要出一趟城。

我心里隐隐不安,也猜到了一些东西。

但我没有劝阻他,也知道自己并无任何权力。

他既是为了我,那我也要全了他。

我去找了宋渊。

自从将军夫人离世后,这位战神将军的性子也变得愈发阴冷了。

他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到来。

“本将军知道你为的什么,你放心,他替我做事,我也答应了他,你的事,不会追究。”

……

那时我才知道,朱二小和宋渊达成了一场交易。

一年前胡人已派了使者,向大霖递交了降书。

连年的征战能就此止息,大霖皇帝自然是乐意的。

可宋渊心中不甘,他无法忘记自己心爱的妻子是如何惨死在胡人的刀下的。

他要朱二小,想办法潜入敌营,烧掉他们的粮草。

这样天方夜谭的事情,朱二小竟然同意了。

只因宋渊告诉他,我女扮男装的事情,一旦被查出来,便是死罪。

而只要他办了这件事,他便可以保下我。

而赵阿水担心这位挚友,自告奋勇要同他一并前去。

赵阿水回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儿,一张脸瘦削干瘪。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我面前,双眼无神地看着我道:

“小山,二小他没能回来。”

我怔愣了许久,看着他空荡荡的身后,嗓子似乎已然嘶哑,艰难地问道:

“尸体呢?”

他缓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我。

“这是他的头发,他让我带给你的。”

我动作迟缓地接过,不能呼吸般的疼痛将我撕扯。

……

没过多久,宋渊带领建安军即日起拔营,深入胡人腹地,亲手取下了他们王上的首级。

而宋渊也因此,被紧急召回了京城。

当今天子收回了他的兵符,也念在他多年的战功,饶了他一条命。

而宋渊自己,也自请贬为庶人,终身镇守边关。

13

从军七年,我二十四岁,回到了阔别七年的家乡。

老旧的木门前,我提着包袱,突然有些恍惚。

拿着糖葫芦的男孩走到我面前:“你是谁?为啥站在我家门口。”

我看着那有些熟悉的眉眼,摸了摸他的脑袋:“我是你姑姑,叫你爹娘来开门吧。”

男孩瞪圆了双眸,愣了一会儿后,对着门内喊道:“阿爹阿娘,姑姑回来啦。”

没过一会儿,屋内走出一名妇人,她先是一把拽起男孩:“你在鬼叫些什么?看你爹回来,怎么收拾你。”

好一会儿,她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我,随后张大了嘴巴,惊道:“阿喜回来啦。”

我点点头,进了屋。

晚间,阿兄回来后,嫂嫂备了一桌子的酒菜,阿兄拉着我的手,直抹眼泪。

他说阿爹阿娘病逝前,一直唤着我的名字。

提到阿爹阿娘,我心中隐隐触动。

可阿兄见我一脸的平静,却有些不满。

“阿喜,你如今怎得变了这般多。”

我低头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是啊,我怎地变了这么多。

七年啊,我见过无数生命的消逝,一个又一个的战友的离去,我怎能,不变呢?

14

我归家不过一月,嫂嫂便要给我说亲了。

嫂嫂笑得柔和,对我道:“阿喜啊,你已经二十五了,这年纪虽然不好找,但女子总归是要有个归宿的,东街的李大户家里是开米铺的,我和你阿兄也商量了,倒是个好归宿。”

我看着那双变得有些精明的眼睛,笑了笑:“李大户不是娶了妻的么?”

“两年前便去了的。”

“他今年应快四十了吧。”

“男人嘛,年岁大些,懂得疼人。”

“是吗?嫂嫂究竟收了多少礼金呢?”

面前精明的妇人笑得有些僵硬,我看着那张脸,如何也想象不到,那时初嫁入我家时,那个温柔善良的嫂嫂模样。

大抵岁月总能悄悄改变一个人的心迹,迷失于无可奈何的生活。

我去寻了阿兄,让我给我些银钱,我就搬离这里。

他一脸为难地看着我:“阿喜,这战事刚刚结束不久,这些年我同你嫂嫂也没攒下多少银子,宝儿上学也要花钱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阿兄别忘了,当初我是代你从军的。”

闻此,他便不再说话了。

他最终给了我十两银子,我离开那日,阿兄和嫂嫂来送我。

“阿喜啊,你阿兄可是把家里所有积蓄都给你了,往后,我们可就不欠你什么了,你若是不肯嫁人,日子过不下去了,可别回来寻我们,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呢。”

我看见阿兄剜了她一眼,却不敢再看我。

我没再多言,拿着包袱,准备上船。

却见我的小侄子拿着一根糖葫芦追来:“姑姑,这个给你。”

我接在手中,又递给他一包糕点。

就这样,我离开了东城。

离开了这个我曾经做梦都想要回到的故乡。

15

“丫头,向前走吧。”

暮色四合,阿婆收拾好了剩余的米糕,对我道。

我轻嗯一声, 推着车向前走。

远处天边飞来一群小白鸟,阿婆说, 白鸟来降福了。

我看着这个年近八十的老人, 她孑然一身活在这世上。

她年轻时送走了一双儿女。

年老时,也没能等来那个可爱的小孙子。

但她似乎不为此痛苦。

依旧好好生活着每一天。

不远处,我似乎看见了赵阿水,他正牵着一位挺着肚子的妇人,笑得开怀。

是啊,朱二小, 我也要向前走了。

你说过的, 小白鸟, 要勇敢地向前飞。

番外-田如玉

我和阿爹说, 我对一个人,一见钟情了。

那人是赫赫有名的战神宋渊。

阿爹疼我, 可也劝我。

征战沙场的人,大多难有好结局。

可我固执啊, 我就是喜欢他啊。

阿爹无奈,向圣上请旨赐婚。

我与宋渊成婚不过三日,他便又赶往边城了。

于是我每日给他写信,我给他做护膝,做棉靴。

我思念他, 却不觉得幸苦。

因为我爱的,本就是这样守护家国的好儿郎。

后来我下了决心,偷偷去了边城寻他。

似乎也是从这时,我感觉到, 他的心中开始有了我。

在边城的日子, 我很幸福。

我常会给军营里的将士门做些吃食。

都是些年纪不大少年, 背井离乡, 保家卫国,他们的家人该有多担忧呢。

有一日, 我在军营里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小兵。

我看了他三眼, 便确定了,他是名女子。

虽然他将脸抹黑了,裹了胸,可还是骗不了我。

但我没有拆穿他。

一个女子,敢入军营,还上战场杀敌。

只这一份勇气, 便令人敬佩。

她的身上有股子韧劲, 和将军倒有些像。

我真的,挺喜欢她的。

但我没有问她的名字,我不知, 便是对她的好处。

在边城的日子还算安稳。

可我千万没有料到,我被胡贼抓了。

其实我不怕死,我只怕,我的夫君,被我连累。

我信他, 定不负家国。

却难过,未能如约,终身相守。

但我终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