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朱门绣
第 37 节 朱门绣
我在冷宫照顾废太子六年,他登基后,转头迎娶世家女为后。
册封大典上,皇后点名指我做她的侍婢。
殿下点头:“她身份卑微,家奴出身,做个女婢原也合份。”
宫里都说,陛下对皇后娘娘可真好啊。
是啊,他为她踹断我的膝盖,让我跪在冷雨中六个时辰,还将我下了大狱。
我沉默不语,心头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太后娘娘,殿下登基,欠您的,我还清了。
再后来,我假死出宫,功成身退,坊间传闻,紫禁城里,陛下一夜白头。
1
“御书房论事,皇上说晚点过来,遣奴才给您传个话,皇后娘娘,盛宠啊。”
敬事房王公公掂着银两从椒房殿出来时,我正跪在青石板上。
半张脸小山高,膝盖也被地上镂刻的吉祥花纹沁出细密的血。
皇后身边的大丫鬟阿笙毫不留情地将一盆冰水倒兜在我头上,笑吟吟地:
“禾绣姐姐,这一下,是教你规矩。娘娘叫你制的熏香,一百零八根,你怎么半天都做不完呢?”
“我们椒房殿,断容不下你这样的废物。”
周围人来人往,宫女太监眼观鼻,鼻观心。
看我的眼神,嘲讽的冷漠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
半年前,先皇驾崩,半堂权臣扶植废太子即位。
门可罗雀的冷宫一时也花团锦簇起来。
那时楚泽郢身边只跟了一个我,不离不弃,在冷宫照顾他六年。
阖宫上下无不尊我一句『禾绣姑姑』,还有小丫鬟眨着眼睛羡慕道:“姑姑,你对殿下那样尽心,登基后,他一定会重重赏赐你的。”
重重赏赐吗?
这赏赐果真隆恩,册封典上,我从皇帝的婢女成了皇后的婢女。
当晚,芙蓉帐暖夜春宵。
我跪于丹墀,在滂沱雨中,漂浮成星点浮萍。
自此,活成了宫中的一个笑话。
皇后看我不顺眼,三天两头找茬给我。
让我莳弄花草,不开花,罚;调制熏香,味道不满意,罚;走路有声音,吃相不好看,罚……
一个人要想挑另一个人的刺,那由头可就太多了。
只是上位者的雷霆雨露均是皇恩,娘娘是主子,我身份低贱,她罚我,我认了,不认也没法子,总之我还得活下去。
可区区一个奴才,也妄想骑在我头上发威。
我看着狗仗人势,叉腰睥睨的阿笙,弯了弯唇眼。
膝行两步,拽着她的衣领狠狠掼在地上,顺手抄起旁边呈着冰水消暑的铜盆,也浇了她个满头湿。
她被寒气一浸,冷得抽搐。
我攥紧她的领口,指节雪白,把铜盆里撒出的冰块塞进她嘴里,看她打摆子。
瞧瞧,多像鼓楼上外洋进贡来的西洋钟。
压低声音,我在笑着:“你打量着皇后捏死我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殊不知,我在宫里活了这许多年,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我捏死你也这样简单。”
“旁的不说,便是你和四库侍卫的私情。一旦发了,抽皮扒筋都是轻的。”
她苍白了唇。
我从她的下腰取出方干净绢子,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脸擦干。
“大胆!”
听闻响动的皇后从屋内走出,一杯茶盏掷在我面前,碎瓷溅开,割伤我的手背,渗出密麻的血珠。
“没尊卑的东西,椒房殿岂容你个奴婢放肆?”
我叩头垂眼,礼仪丝毫不错:“娘娘明鉴……”
“轮到着你开口吗?”
皇后凝笑打断,像开在凛冬十月的窗花,看向一旁的阿笙:“阿笙,你说,怎么回事?你是本宫的家生子,任何时候,本宫都会为你做主。”
寸底的花盆鞋踩在我脚上,留下深紫充青的血印,我安安静静跪着,一字不语。
阿笙忙道:“娘娘,是奴婢手笨,打翻了冰水,连着禾绣一块淋湿了。”
皇后轻嗤一声,脚上的力道更重。
鎏金的护甲勾起我的脸,她笑得曼曼:“是这样吗?可禾绣,本宫在室内抄经为太后祈福,你竟在外面大呼小叫,你说,罪当如何呢?”
“不若就笞杖二十,以儆效尤吧。”
带刺的荆条一杖杖打下来,头重眼花,打在脊背上,抽出猩红的血。可其实也没太痛,又或者说,我已失去了对痛的感知。
正方乱间,有人影绰绰,京锣阵阵,小太监的鸭嗓一层传一层:“皇上驾到——”
周围人齐刷刷去跪礼。
皇后再不复之前的狠辣,全然小女儿的情态迎上去。
汗水濡湿了睫毛。
朦胧里,我看见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楚泽郢,他来了。
『殿下』两个字不由涌上喉头,简直要失控地吐出来。
却被他一脚踹上膝弯,跌落谷底。
我倒在地上,看他拥向皇后,一把扶住她要行的礼:“朕一下朝就来了,薰儿,怎么这么大的气性。你皱眉,知不知道疼的却是朕的心。”
夜凉如水,月色明人。
一刻钟的阒静,却像一辈子那么长。
楚泽郢的声音遥遥传来。
他冷冷道:“不过一宫婢尔,传朕口谕,奴女李禾绣罔顾尊卑,着打入辛者狱,反省幽禁。”
夜风刮过。
险迷了我的眼,有些酸。
泪意被眨回眼窝,将头垂在青石板上,叩得咚响。
一拜到底,我说:“谢主隆恩。”
有什么好娇气的呢?
雷霆雨露,均是君恩,是君恩。
2
幽禁辛者狱半旬后,我起了高热。
前朝燕山君无道,荒淫色猎,据说这儿便是关押那些抵死不从女眷的地方。
如今前朝已废,刑罚手段却半分不少地传了下来。
烛光森森,晚上有被打点的狱卒泼来一桶糙米。
我斜靠在蔓生的野草堆上,很快就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了。
『悉悉簌簌——』
从四面八方的洞角里涌出排山倒海的老鼠群,足有成千上百,在黑魆魆的荒牢里闪着可怖的红光。
密密麻麻,循味而来,争先恐后地抢夺着地上的糙米,咯吱咯吱,风卷残云。
听得久了,好像生出它们在啃噬你骨头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我后来才知道,牢狱里的老鼠,是真的会吃人的。
抢食间,有几只斗大的鼠辈跑到我的裙裾下,吱吧磨牙。
我微微垂眼,淡然地拨弄头上花簪,几个闪回间,银光闪烁,裙下黑鼠几同时被掼死黄泉。
展展足尖。
把染血的簪并着死老鼠踢到一旁洞角,我霍然起身,自去寻了另一个野草堆休息。
狱卒见这招不管用,便开始往牢房泼水。
整日整日的黏湿之气,笼罩在细窄狭隘的空间。
我很快就受不住,经日咳嗽,更于某天咳出了血。
高热绵绵,侵散在骨子里。
有狱卒鸭着嗓子,趾高气扬:“禾绣姑娘,上面说了,让我们好好关照关照你。”
我偏过头,将喉间的血丝咽下去,笑得眉目弯弯:“那便有劳了。”
其实真的很疼,很难受。
险些就要忍不住,把纤纤指蔻死死扎进肉里,看着满手的鲜红发怔,有些黯然,我会死吗?已经熬过最痛苦的冷宫六年,如今会死在这儿吗?
苍白如纸,似有幻影。
恍惚间,我突然想起,那年杏花蒙蒙,和楚泽郢的相遇。
我阿爹是后宫资历最深的食医,阿娘是御膳房掌原材的女尚宫,是以我从小就在宫外的仆房长大。
紫禁城,琉璃院,于我不过一墙之隔矣。
我六岁那年,先皇嘉贵妃要出宫去皇庙祈福纳详,选了十二个伶俐乖觉的幼童随行,我是其中之一,就这样摘入宫女册,走出内庭苑。
再回宫已是半年后。
远远的,就瞧见一个萧肃孤伶的影子,那时楚泽郢不过十三四岁,着皇子袍,上前半步:“儿臣给母妃请安。”
目光转了个圈,落在我身上,是淡淡的笑:“母妃这次出宫,带的丫头倒格外喜人。”
那时,我还不知,将来我们的人生会交错地那样深。
先皇中庸,不昏不明,大体上算是守成之君,一切都中规中矩。
除了一点——
他十分宠爱番邦进贡的王御女,恨不得把对方捧在手心。
太和三年,御女食毒,腹涨如鼓,满面青紫。
先皇大怒,而他的怒,势要流血千里。
他砸碎了满屋瓷瓶,在堂前踱步,冲跪了一地的太医咆哮:“御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们全都偿命!”
我的阿爹,食医之首的李御医,就在其中。
宛如平地现惊雷。
娘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踉跄着在宫中四处奔走,托认得的不认得的所有人,宫女太监,尚官采人,打探御女苑宅的消息。
可上位者的决策,怎会因一群蝼蚁而有所变动?
能影响他的,至少也该是同一阶层的人。
于是当夜,我便跪在了嘉贵妃的宫前,头一下一下叩在青石板上,洇出缕缕的血花。
暴雨吹过榴花落。
天明时,嘉贵妃才遣人将我拖进堂内回话。
长长的蔻甲抬起我的下颌,她含着澹澹的笑色:“本宫凭什么帮你?”
我心跳如擂,淋了一夜的寒雨也没浇灭脑里翻涌的思绪。
将头轻轻扬起,我说:“奴婢的命,奴婢全家的命,往后都系于娘娘之手。奴婢会医术,会膳食,虽然现在还小,但将来,会成为娘娘手中最利的一把刀,如臂使指,无坚不摧。 ”
嘉贵妃笑了。
仍是淡淡的,教人看不出其下所隐的真意,她对着旁边的女官道:“听见了吗?这孩子说要做本宫的刀呢。”
跪的久了,膝盖业已麻木。
有冷汗从额头滴落,粘腻冰凉的触感,流进我的心里,是刺骨的冷。
我屏住呼吸,连心都不敢放肆再跳。
嘉贵妃站起身来,微微挑眉,望着遥遥的皇子所,轻笑一声:“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本宫平生,最厌恶言而无信的奴才。”
俯首叩头,我情真意切:“奴婢永远不会忘记今天。”
月末,有奇星显象。
钦天监掌事官上奏,言天象大吉,宫中忌杀生造孽。
于是原本判了腰斩车裂的七十六名医官都改判流刑,发配瘴谷。
再后来,巫蛊之祸。
嘉贵妃娘娘被剥夺褫号,贬为庶人,一根白梁赐缢,死前,她看着我:“禾绣,当初你答应本宫的还记得吗?”
“奴婢不敢忘。”
她笑了笑,埋头梳理赏下来的白缎,再没看我一眼:“那本宫的郢儿,就拜托你了。”
远处是斜阳衰草,有清冷的泪吞进眼窝。
我跪送嘉贵妃娘娘最后一程,说:“奴婢遵命。”
从今往后,三皇子生我生,三皇子死我死。
3
不知是梦,还是醒。
有明黄的龙袍擦过,一双温暖的手来抚我的背,为我顺气。
那样烫,让我方知道,我不是禁狱里的苔藓朽木,也有着热气,是个活生生的人。
楚泽郢垂着眼,屈身帮我手心上药。
声音淡淡:“你也是。姚家势大,孤也左右掣肘,她要什么,你给了不就行了?”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该被宠着的。
皇后姚薰儿出自江左大姓的姚公府。
她原是和二皇子指腹为婚的准皇妃。
可惜对方福薄,早早伤寒去了。
正逢先皇咳血,彗星冲尾,京中克夫流言盛起,姚薰儿索性跃马踏青,以阔心志,半道却被宵小劫了路。
是楚泽郢救了她。
一揽入怀,高而徐引:“姑娘小心。姑娘生的这样美,为何眉头紧锁,心郁怆然呢?”
听闻原委后。
他笑得清举:“那是他福薄,和姑娘命格有甚关系?我若能娶姑娘为妻,定然锦树围香,金屋藏娇,旁人再看一眼都是不舍的。”
于是,芳心陷落。
姚薰儿慢慢低下去头,心头开了一层又一层紧密的春花。
她要非君不嫁,沦落情网,姚家就要力扶冷宫的三皇子即位。
半年后,楚泽郢顺利登基,大典上册封姚薰儿为后,并诺弱水三千,只饮一瓢。
六宫粉黛再无颜色。
姚氏女春风得意,一时无俩,待人勉算宽和,却独独为难于我。
只因宫中传言,嘉贵妃死时,曾秘密留下一手诏,上能劝谏天子,下可迎妃立储。即使无中生有,空穴来风,可我却是世上最后见过她的人。
我舒缓气息,轻轻一笑:“没有的东西,就是杀了我,也是没有。交不出来的。”
楚泽郢微微点头。
上完药后,他转身便走,声音很淡,散在风里:“朕会在牢狱里换批守卫,禾绣,你放心,往后日子,总不会如此艰难。”
……
往后日子,总不会如此艰难。
这句话啊,我也曾说过的。
嘉贵妃死后,楚泽郢幽禁冷宫。
彼时我尚在女医所任职,找个由头赶去探望,就看见了浑身生疮,满脸红疹的楚泽郢。
他感染了时疫,扯着嗓子问宫女要蜜水喝。
宫女瞥向一旁的夜壶,冷冷道:“只有黄水,安有蜜水,殿下要吗?”
我正撞到这个场合,心下一沉,眉眼却和软,轻声细语地哄走宫女,为躺在床上的楚泽郢把脉施针。
当时他瘦了很多。
皮肉都削下去,一双眼紧紧地闭着,咬牙吞肉,满面涨红。
曾经的天之骄子,天皇贵胄,如今一朝沦落,横躺在废床上,浑身散发着腐肉的糜臭味,还要被个宫女羞辱。
我叹了口气,轻声劝慰:“殿下,您毕竟是皇上的儿子,他不会不管您的。先姑且忍下去吧,日子总不会如此难过。”
他说:“滚——”
我自然不滚,还把他翻了个身,在他的后背上密密麻麻扎了一排针。
那个时候的楚泽郢真像一只刺猬,无时无刻地把所有刺都对准我。
他不信我,他再不信任何人。
冷宫里,狗半夜出门都要被扇两个巴掌,何论人乎?
直到专贡给陛下的医参失窃,内务府查来查去,查到冷宫的小宫女身上。
圣人大怒,着当场打死。
行刑时,后宫里所有仆婢都去看了,楚泽郢也要去观刑,我扶着他,正当中,小宫女被打得皮开肉裂,血流满阶,求饶声渐弱下去。
他勾勾唇角,笑了:“医参向来存放在女医院,一个小小的宫婢女,借她十个脑子,她也没路子偷到手。”
我平静道:“谁知道呢?殿下,风大,我们回吧。”
“不。”
红木杖声砰砰作响,沉闷又畅快。
闻着鼻尖的血味,楚泽郢舔了舔唇:“我要亲眼看着,欺辱过我的人,被活活打死。我要记住这种感觉,将来总有一天,把我所受的苦难,百倍千倍还给他们。”
我温声道:“那殿下,就更该好好喝药了。”
回去的那一路。
高墙红瓦,僻远幽凉,有鸦雀在天空盘桓。
晚风萧萧,乌发轻扬,楚泽郢突然开口:“禾绣,你是我母妃的人。”
我还没回答。
他又眯了眯眼,闪着细碎的冷光:“可她已经死了。往后,你就是我的人,留在冷宫,陪我吧。”
有长风过巷。
我说:“好。”
从此蛰居冷宫六年,无微不至,满身伤痕,成为楚泽郢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4
那晚一别,我在牢狱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新来的狱卒邓儿,今年十六,正是活泼好动的年龄,叽叽喳喳的,每次来送饭,都有说不完的话:
“禾绣姐姐,再熬两年,我就可以回家了,狱卒长说放我二十两银子呢。嘿嘿,到时候就可以娶我们村的小花了。”
“今天狱卒长又说我话太多,罚我不许吃晚饭了。可我阿娘说,每个十六七的半大孩子都这样,禾绣姐姐,你十六岁时,是怎么样子的呢?”
“姐姐,你进宫这么久了,我听说,宫女二十五岁都会放出去。你是不是也快回家了?”
我望着窗棂外的流霞,神情安静:“我没有家,邓儿。”
不,不对,很早之前,我是有家的。
家里有一个古板的小老头,会在我认错药材时跳脚罚我抄书,嘴里说着『抄不完不许吃饭』,却总又心软给我塞些糕点。
还有一个很温柔的娘亲,针针线线都是她为我缝的,用围裙擦手,偏头问我:『绣儿,饿不饿,你想吃什么呢?』
我却永远地失去他们了。
那是在冷宫的第四年。
彼时,楚泽郢已能言笑宴宴,面对宫人的凌辱面不改色,贪婪地攫取能接触到的一切知识。
晚上,他近乎苛求地反复背诵经集,练习仪范,一丝不苟,这年大宴时,就连一向薄苛的陛下也对他多有夸赞。
自惹得了二皇子的嫉恨。
于是冷宫停了炭火。
天寒色青,北风枯桑,烧完了最后一件木材,我和楚泽郢相偎在一起,手脚皆是冻疮,指已不能伸曲。
哆嗦着,我求到曾经的同僚,捧回来几口生姜,转身去沏热水。
越过破落屋牖,却见楚泽郢把身上穿着的袍服扔进火堆,苗焰嘶张,他勾勾唇角:“呵,二哥,姚家。”
我忙把热茶捧进他手心,可是不能够,太冷了,冷到膝弯都打颤,冷到我以为握着的是块冰雕。
他穿着青白里衣,忽然将我拥进怀里,是劲瘦的腰身,薄玉的肌底。
我用力将他抱住,体温在我们之间度来度去:“殿下,没关系,冬天很快就过去了。”
事实上,那个冬天格外地漫长。
那之后,二皇子常来冷宫找楚泽郢的茬。
看他吃馊饭,逼他下冬河。
明月积雪,朔风劲哀,楚泽郢一袭轻衣,立于宫湖,在寸寸薄冰的水里翻找『莫须有』的玉佩。
我也跳下水中,手指通红,轻声且坚定:“殿下,奴婢陪着您一块找。”
他颤颤乌睫,有片刻的怔愣,良久,意态清远,道了一声『好』。
回来时,天已快亮了。
我去烧热水,好让他能洗个澡去去寒气。
他却唤住我,自行解开衣衫,露出大片裸玉的肌肤。
我目瞪口呆。
他抬眉浅笑,两指从腰间轻轻一勾,便从腰带里挑出枚通体碧莹的玉佩,定睛一看,正是二皇子丢的那块!
这玉原是番邦朝贡,陛下特赏的,平素二殿下当宝一样带着。
也正因玉佩不翼而飞,二皇子一口认定是楚泽郢偷了,所以才想法设法地来找殿下茬。
可如今,玉怎么会在殿下手里?
我眨了眨眼,忙垂下首,仍是不动声色地平静。
楚泽郢将玉抛给我,声色淡淡:“我听说,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很多无毒的东西,倘使凑在一起,也能成为最毒的奇物。”
“禾绣,你自幼学医,二哥体热,那便请你在玉中为他藏一味相克的药引吧。不要害死了他,也不要让他太好过。”
半年后,二皇子落水伤寒,不治而亡。
宫里敲敲打打,大办丧仪,还请了皇觉寺的高僧念了许多天的轮转佛经。
有黄纸飘落冷宫,我伸开双手,彷佛能看到其下殷殷的血,和着越来越冷的心脏,正蔓向一条迷雾森森的不归路。
就是这双手,亲自把二皇子推下冰河。
我并不怕什么报应,如今也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一报还一报罢了。
可若神佛有怜,为何要将这苦果应在我爹娘身上?
六月望日,宫外伯父捎来我爹娘将死的消息。
明明是流火夏日,我却像立在数九寒天里,那样冷,那样疼,面白如纸,痛楚在心里一丝丝蔓延开来。
爹被流放瘴谷时,娘求了个恩情,自请出宫,陪爹远行。
瘴林湿气重,没两年,爹娘就双双感了风湿,体虚内寒,一个大夫,一个厨娘,没有药物,活活拖垮了。
抖着声音,我说:“我要出宫,要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可一入宫门深似海,进了宫的女人,没有上面恩准,出去只能是痴心妄想。
于是求到楚泽郢面前。
我知道,即便是冷宫废弃的皇子,每月也有凭腰牌出宫一次的机会。
他静静听我说完,支着下颌:“禾绣,你知道,这次机会我要用来做什么。姚薰儿那边快收线了,这个月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有穿堂风呼啸而过我的胸膛,在里面七扯八落。
我紧紧咬着唇,血腥味在鼻尖弥散,将头叩在地上,忍不住地发抖:“殿下……”
他说:“我首先是大楚的三皇子,其次才是你的殿下。”
是啊。
怎么能忘了呢?
他不仅是楚泽郢,他还是大楚国的三皇子,有野心,有壮志的三皇子。
为了那个位置,亲哥哥他说杀就杀,又何况,一介小小的宫婢尔?
屋外风雨交作。
我像是沾了雨露的燕鸟,穷尽一生,也再难展翅,艰辛地挤出一个笑:“奴婢省得了。”
楚泽郢抱着姚薰儿定情那天,遥远瘴谷里,我的爹娘相继阖眼,与世长辞。
天边卷动霞光,有鸿雁遥去。
遥去,遥去……
我失魂落魄,行尸走肉地踱到东华门,看雄雄侍卫甲胄上的银光闪闪。
宫中的红墙,可真高啊。
笑着笑着就哭起来,我自言自语:“从前我就住角门外的仆人房,家里有棵高高的树,我常爬上去,好像这样,就能看见宫里的阿爹阿娘。那时候,我想,什么时候能进去呢?和爹娘长相见。”
“如今,我长大了,却再出不去了。”
再也出不去了……
我在冷宫烧了把纸钱,纸灰飞扬,夜风迷离。
爹娘,走好。
我木木地,一直遥望东华门的方向。
此后飘荡孤零久。
父母归西南,不孝女常作京中别。
5
这日傍晚,邓儿满脸欢喜着拿来一盘豆腐皮包子。
老远就能听见他的笑声:“禾绣姐姐,上面点名给你做的,据说膳食房足足准备了一下午呢!快尝尝,快尝尝。”
我柔声道:“你喜欢,便一块吃吧。”
他搓搓手,小心地从盘角拎起一个,像捧着珍宝一样,先嗅了几下,方才咬了一口。
那口下去,隐隐有银光闪过。
我急忙一巴掌把他嘴里的打出来,又将盘子也掀翻。
包子撒落一地,汤汁溅满罗裙。
眉间凝着寒光,我尽量漾出圆满无缺的笑容,放缓声音:“你说,这是上面点名给我做的?”
邓儿忙去收拾残渣。
肉眼可见地心疼:“可不是吗?这样好的东西,真可惜……”
我止住他收拾的手,婉声道:“邓儿,你现在回去,今儿这发生了什么,你便原封不动地去禀告你的上头。到时候,会有人来处理的。”
“听我的,其他的,都别问,别说,别看。这事要是办成了,姐姐请你吃豆皮包子,直吃到你不想吃为止。”
邓儿走后,我俯身捡起半截包子,从里面拆除个银色漆桶,将纸条倒出来,看都没看一眼,兀自囫囵吞了下去。
这晚寅时,楚泽郢果然来了。
笑意温然:“从前在冷宫里,你隔日便要做这包子,朕当你爱吃,专门遣人为你做的。怎么不合口味吗,好生的,打翻做什么?”
我起身行礼。
袖袍里的银漆桶掉落出来,碰到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
似笑非笑:“阖宫上下,都当皇上将我打入监狱,明罚暗保,是要把我从皇后的爪牙里摘出来呢。却不知,若真要保,当初就不会将我送给皇后了。刀,要藏在暗里,才好出鞘,杀人于无形,陛下,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楚泽郢拍拍手掌,沉静地看我:“知我者,禾绣也。”
“禾绣,皇后有孕了。朝堂未稳,国体动荡,这个孩子,不能生。生下来,姚家便再不是朕的姚家了。”
不想让她怀孕当初做什么去了,偏要事后才来处理?
我看着他。
心里很冷,很冷。
我们曾那样紧密地在一条满是荆棘的路上并肩前行,可走得远了,再回头看,发现我已经快看不清他的脸了。
轻轻垂眼,我看着自己手,语声澹澹:“陛下如今不同往日,身边什么能人用不得呢?奴婢不中用了,能待在冷狱,是我的福分。”
他说:“我信不过他们,禾绣,我只信你。”
瞧瞧,这笼络人心的手段。
连『朕』都不用了。
睫毛在雪色的肤上投下一层阴影。
我笑笑,像雾山里朦朦的影子,刚要拒绝,就听他说——
“禾绣,若你帮我办成了这件事,我会下旨,把你的父母迁回故乡安葬。洗刷他们身上,罪臣的名声。”
于是拒绝的话再说不出口,哽在咽喉里,剐蹭着我的血肉。
楚泽郢走后。
我斜斜靠在墙角,把四分五裂的自己重新拼凑起来,漾着一贯的微笑。
有风贴面而过,吹迷了我的眼。
我想,他越来越像一个帝王了,把这种手段用在我身上。
哈,哈哈,真好。
真会挑人最软最痛的地方扎。
可殿下啊。
杀人这种事,不管做过多少次,我真的,还是很难喜欢起来啊。
6
半个月后,皇后小产。
据说椒房殿里,流了整夜的血。
楚泽郢陪在她身边,满眼清风细雨,珍重吻道:“没关系,薰儿,你年轻,我们还会有下一个孩子的。”
姚薰儿失声痛哭:“陛下,定是有人害您和臣妾的儿子。御医刚诊过脉,明明……明明那时还是好好的。查,臣妾一定要查到底!”
可查来查去也只查到,是姚薰儿体虚内寒,孕期又常服阿胶鹿茸等物,两两相冲,招致的小产。
椒房殿和御医馆或贬或杀了一大批人,一时间,后宫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起来。
楚泽郢则趁机四处安插自己的人手,把紫禁城牢牢把控起来。
后院稍一消停,前堂又闹将起来。
姚相摸着自己的胡子,老泪纵横:“陛下啊陛下,老臣年四十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这辈子不求别的,只求皇后娘娘平安顺遂。老臣今年已经六十了,还有几个年头好活,这好生生的外孙,就被奸人给害了……”
“这是要绝我,绝我们大楚国啊……找不到凶手,老臣纵死,也难瞑目啊!”
朝堂上齐刷刷跪下去大半臣子。
楚泽郢弯头笑了:“好,那就查。彻查,宫里所有人都查个遍,全部交予慎刑司。”
姚相问:“听说娘娘跟前曾有个小宫女,对娘娘颇有怨恨,被下了大狱。臣以为,此人嫌疑就颇重。”
“她已经在监狱了,时时有人把守着,怎么,姚相以为,她能长翅膀飞出去不成?”
姚相笑了,他说:“一个人想害人,手段便多了去,不经严刑拷打,怎么能吐出来真话呢?臣,恳请皇上下旨。”
……
当夜,辛者狱迎来了全大楚最尊贵的人。
月光倾泻在他的脸上,粼粼清癯。
打我被关到寒狱,已不知不觉过去一年,这是他第三次来这里。
楚泽郢说:“禾绣,朕要委屈你去趟慎刑司,调查皇后小产一事。”
“慎刑司。”我说,“为什么?”
“朝堂大半都是姚相的势力。朕才登基两年,你们给朕多少时间,才能一点一滴地把这严丝合缝的铁桶一点点瓦解?禾绣,朕没办法,朕没办法。”
“楚泽郢。”
唯一一次,我罔顾尊卑,直呼了他的名字: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听话的一条狗,好用的一把刀,你要我牺牲,我就要毫不犹豫地去撞南墙,把血肉之躯都为你撞塌了是吗?”
“你知不知道?我是个人,会痛会流血,有一天,会死的。慎刑司,那是什么地方,侍卫出来都要倒掉一层皮!”
“不,不会的。”楚泽郢摇头,“朕嘱咐过他们,不许伤人性命。”
“仅仅活着,就够了吗?”
这句话注定等不到答案。
我神色恍惚,心头坠满了血。
再睁眼时,满是清明,依旧勾着笑:“殿下做什么,奴婢都会让您如愿的。谁让奴婢全家都欠太后娘娘的命呢。您是君主,生杀赏罚,一念之间,您有这个权力。”
“您放心,奴婢做的干净,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即使查出来了,奴婢也不会多说一个字。只是……这次事了,若奴婢还能活着出来,想请陛下一个恩典。”
他克制地来抚我的发。
被避开后也无所察觉,只堪堪维持一个这样的姿势,不住喃喃:“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真的吗?
那陛下,你又缘何控制不住地在发抖呢?
不过没关系了,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我很想离开这里了,最近做梦,总是梦到从前,梦到爹娘,梦到太后娘娘。
金屋无人见泪痕
。
寂寞空庭春欲晚
,
金屋无人见泪痕
。
寂寞空庭春欲晚
,
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
这个深宫,真冷啊。
冷到我一刻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7
我被绑在满是浸血的桐木柱上。
皇后身边的阿笙监刑,见血当衣裹,才厌弃地挥挥手,掩着鼻子来纂我的头发,冷冷道:“娘娘让我问你,太后死前,你见她最后一面,她当真没什么东西交给你?”
我笑的温顺:“没有。”
一巴掌抡下来,肿了半边的脸。
阿笙捏住我的下巴:“你哭,你求饶啊,李禾绣,从进宫那天,我最看不上你这副样子,永远都在笑。再笑你也是个奴婢,下贱的奴婢。”
我直勾勾看着她,冷漠的淡然的,末了勾出一个倦倦地笑:“眼泪这东西,一文不值,亲者痛仇者快,反正都这副样子了,你就让我这下贱的奴婢再多笑几日。”
阿笙的脸上扭曲出一丝愤恨的嫉色。
她握住一旁的铜鞭,又放开:“就是你撞破了我和凌哥哥的私情,他才被娘娘赐死了。李禾绣,皇上不让我们杀了你,但是,我想,你很快就会笑不出来了。”
话毕,她拍拍手,眼中是雪亮的恨意:“带上来!”
几个狱卒便押进来一个血人,他的头发湿湿地粘在一起,弓着背,两条腿像是折断地树枝一样绵软搭在身后,脸色苍白,目光空洞。
是邓儿!
看守辛者狱,满面天真,曾眨着眼憧憬道:再熬两年就能回家的邓儿。
我的心忽然一抖。
脸上的笑像套了层面具,心里割裂的伤口被人狠狠洒满了雪盐:“这事跟他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吗?”
阿笙冷道:“那晚他是从何而来的豆腐皮包子,须知这样的稀罕物什,除了几位贵人,旁人都没资格享用呢!既这样手眼通天,那我想,娘娘的孩子没了,肯定跟他脱不了关系。”
然后高喝一声:“给我打。”
几鞭子抽下去,邓儿大哭:“奴才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那是个血淋淋的肉团,身上已无容刑之处。
“住手!”
眉间渗出惊恐,却又被我勉力压下:“你无非就是想诛我的心……”
有两个狱卒将我的嘴满满塞住,我像案板上的腐肉,离水的涸鱼,一碰就要碎了。
阿笙笑盈盈地踩上邓儿的手指:“我听闻十指连心,小邓儿,你年轻,见识少,不妨猜猜,这手指一一割了,会有多痛呢?”
于是在阶下,有卒持刀就地截断他的指节。
阿笙望着我:“哦,原来这样痛!你叫的太大声,吓到我了。来人,再把他的舌头给我割了!”
邓儿已昏厥过去,被凉水泼醒后,他求饶道:“奴才招,奴才招了。求姐姐先帮我身上的绳子解了吧。”
解开绳索后,他撑着手肘缓缓爬起。
没有看我一眼,只仰天道了声『冤啊』,径直一头撞墙死了。
我当时怎么想的,我想。
邓儿,我欠你一碟包子。
那晚,不该让你一口都没吃到的,姐姐害了你。
仰头,把眼泪憋进眶里。
嘴里的棉花被取出,不知用了多大的气力,把牙都咬碎。
我凄惶地笑着,一字一顿:“阿笙,这世上该死的人不多。你算一个,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必杀你。”
幽咽的声音荡在无边地狱里。
我像一只恶狼,平静地盯着自己的猎物,那杀意强烈又纯粹,她打了个颤,我轻轻地笑了。
六岁那年,我进宫。
娘摸着我的头,她说:“禾绣,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哭。不要让别人看清你的想法,不要做敌人想让你做的事情。”
我听话,我不哭,娘。
只是眼睛很酸,很酸。
8
秋雨滴答。
楚泽郢将我从慎刑司抱回来时,已是一个月后。
宫中人人自危的审查并无结果,姚薰儿也重振旗鼓,一碗碗的坐胎药喝下去,期待着第二个孩子。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圆满。
除了我,躺在床榻上毫无人形。
年轻的帝王眼里似有泪划过。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冷宫里仓皇无助的模样:“禾绣,禾绣,求求你,不要死。朕不会放过那些人,朕绝不会放过那些人。”
可殿下,将我交给他们的,不是你吗?
有些无力。
我像一朵脉脉的花,即将枯朽,偏过头去,嘴角扯着冷冽的笑意。
又三月。
冬日狝狩,示武于天下。
田猎时,楚泽郢将篓中金鈚箭赏于姚家表侄,神色淡淡:“姚家功盛,首箭便劳卿替之。”于是一箭中鹿,群臣都跟在马后,见到是圣人专用的金箭,都以为是楚泽郢射的,纷纷踊跃,山呼『万岁爷手法真准』。
楚泽郢似笑非笑地眯着眼,姚家表侄面如金纸,忙下跪叩首请罪。
这年是景元三年。
轰轰烈烈的『金箭案』拉开序幕,以谋反罪将姚家灭族,牵连甚广,所诛者众,京堂监狱竟至人满为患。
朝日金腰带,至晚断头台。
姚薰儿被废冷宫。
我能下床那天,楚泽郢来牵我的手,兴致勃勃:“禾绣,朕带你看个好玩的。”
我安静避开。
他还没察觉到已与我渐行渐远,一顾儿地往阶跸下冲:“快来。”
堂院里,四四方方立着个铜格,内有胡乱哀鸣的女声。
后宫里,最残酷的刑法之一——鼠刑。
将受刑者全身涂满蜜糖,关在密闭的空间里,塞入群鼠,不消片刻,那凄厉的女音便穿破风云,直贯耳膜。
等侍卫将铜格打开时,里面倒出来一团肉形,气息奄奄。
只剩『嗬嗬』地喘气。
是阿笙。
我上前两步,踩上她的手指,脚下浑没半块好肉。
她瘫在地上,恳切地望着我,凄惨的唇形里吞吐几个碎掉的音节:“放过……娘娘……”
我抚上发鬓,手里掂着枚银簪。
狠狠直入,掼在她的咽喉,任凭鲜血溅扬满脸,只顾手下用力,淡淡微笑:“斩草除根,别担心,她很快就会下去陪你了。”
大年二十九,冷宫少衣缺碳。
有管事嬷嬷禀报,说废后大病,已几日不进水米。
我去看她时,她直愣愣地躺在床上,曾经圆润雪白的脸瘦瘪下去,只余一副骷髅架子,眼睛干干地望向床上的红木顶梁。
施施然地给她加了些炭火,又燃了一脉幻香,我再没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门外,便听到她枯廋的哀嚎:“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他说过,我会是他的一生一世,他骗我,他骗我!”
我温柔地笑,没有回头:“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了。”
这晚,姚薰儿做了一个梦。
梦见从前,梦见初见,梦见她平安诞下皇嫡子,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她的儿子,那样乖,那样软。
却在下一刻,灵活地钻出她的臂膀,往屋外跑去。
姚薰儿吓坏了,忙去追,连鞋袜都没顾得上穿,一路追到冷宫最高的楼宇,她的孩子,倚着栏杆,冲她笑。
于是她扑将过去,坠下高楼,当场死亡。
死前,脸上还挂着和祥的笑意。
好像有个温柔的声音,散在风雨里:“麟儿,你怎么跑得那样快,让阿娘好担心……”
9
我回房时。
冬雷滚滚,照亮帝王的眉眼,他带着笑:“禾绣,过来。”
“当初你在辛者狱时,说想求朕一个恩典,你想要什么?”
半是玩笑,半是真心,他道:“天上地下,只要你说,朕都为你找来,就连妃位后位,你也做得。”
我止步三寸之外,跪在地上:“奴婢过年也满二十五了,想求皇上一个恩典,放奴婢出宫吧。”
他手中的茶杯都捏碎,血流难止,不能置信:“你说什么?”
“奴婢想出宫,求陛下成全。”
屋内氛围如紧绷的弓弦。
他看着我,不说话,良久,他道:“禾绣,你在朕身边九年,你答应过母妃,会永远陪着朕。”
“殿下已不需要禾绣了。”
“不。”
他咬着舌尖,有暗色的液体流落:“前堂朝政未稳,朕已经四面楚歌,明里暗里,盯朕的眼睛多得很,朕需要你。”
我笑着:“总归那是殿下的江山,守不守得住,跟我再没关系了。”
他终于明白。
从始至终,我不爱他,为妃为后,相携一生,那只是他梦里的水月镜花。
他永远都够不到的水月镜花。
楚泽郢脸色苍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浮尸一样白。
过了许久,他闭眼:“禾绣,留下来,当朕的妃子。朕会给你独一无二的宠爱,你和她们不一样。”
我遥遥地看向冷宫,笑了:“皇上的女人,下场总是不好呢。”
古来圣上口含宪,楚泽郢却食了言。
他不放我出宫,不仅不放,还想法设法地黏着我,奢求我改变心意。
阳春三月,我看着御花园里,亲手做纸鸢的他,侧颜已愈尽成熟,朦胧里,和少年时的他合二为一。
举着美人风筝冲我笑:“禾绣,来,一起玩。”
可我们都知道。
很多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我摸着自己的胸膛,笑道:“殿下手巧,能将风筝做的和从前别无二致。可殿下,也能将奴婢的心,变得和从前一样吗?”
他僵在那里,没有说话。
有荫柳给他的脸蒙翳。
帝王心,海底针,他说:“总归你没办法,禾绣,你只有朕这一条退路。”
是么?
我低眉浅笑,不语。
这月十六号是他的生辰。
应付百官后,他带我来到小厨房,紧紧握住我的手,不容挣脱。
头发垂到脸上,有些明热的痒意,他说:“禾绣,以往在冷宫时,你总会为朕做碗长寿面,朕已经很久不曾吃到了。”
眨巴眨巴眼。
眸里亮晶晶地像从前御膳房里养着的大黄。
我笑了起来,柔柔推开他,在案板上忙活起来。
素色衣袍,墨发垂肩,重重烛火下,透着一股岁月安好的居家静意。
不知哪里勾的楚泽郢色心大起。
他要来吻我的唇,被巧妙推开后也不在意,声音低低地:
“我很小的时候,父皇母妃就多有不睦了。那时,我想,我不要像他们那样。我要过些普通人的日子,娶个娘子,对她好,就这样简简单单一辈子。禾绣,我想和你有个家。”
我回以笑盈盈地沉默。
抹开袖子,揉面和面切面。
锅上熬着滚滚鸡汤,面条下好,蒸汽冲上来,一瞬间,我的五官柔和下去,眸里有隐隐怀念的温柔。
香气四散。
将面条捞上来,我又焯了一把青菜,磕进去两个鸡蛋。
一碗家常的长寿面就做好了。
我和他坐在槛外的石桌上。
月儿圆,人不圆。
他微微红了眼,同我笑道:“禾绣,你的手艺还是这样。好像永远都吃不腻。”
吃完后,他睡的极熟。
却依旧紧紧攥住我的手,嘴角翘出刚好的弧度,梦里喃喃:“禾绣……”
我静静看着他。
这个人,我见过他最苦难最潦倒的时候,也见过他最冷血最薄凉的时刻。
不愧是天生的帝王心。
或许在他心中,我真的有所不同吧。
可这点不同,难以弥合两颗渐行渐远的心,也挡不住他一房房纳进宫的妃子。
俯在石案上,我垂眼撑起一张锦帕,低头写了起来。
是时候,该走了。
干干净净的,两不相欠的。
10
陛下纳我为妃的那天,朝堂流言四起。
满宫都在传先太后死前的遗诏——
“登基之后,不诛其他,先杀禾绣。”
大楚祖例,以孝治天下。
一重重山压下来,御书房里,楚泽郢把奏折摔了一地:“滚!都给朕滚出去!”
至晚。
敬事房的王公公求到我这里:“禾绣姑姑,奴才求您去看下吧。陛下都一天没有进食了。”
我去了。
拎着清粥小菜,看他形容憔悴。
自冷宫第一天后,我再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温和道:“奴婢来陪殿下吃最后一顿餐。”
他把食盒投掷在地上,凄厉道:“是你,是你!那道遗诏是你故意散出去的,李禾绣,跟在我身边,就这么让你难堪吗?让你不惜死,也要离开吗?”
我安静地为他布菜,摇头一笑:“荣辱兴衰,奴婢看得太多了,也看得太累了,事到如今,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殿下能留住我的人,却不能挡着我想死。祖宗法纪,天纲地支,殿下要做明君,总有些东西,要畏惧,要顾忌。”
他掐住我的脖子:“住嘴!住嘴!朕不要听这些。”
我坦然地同他对视,眸里清澈如水,一字一顿:“求殿下,赐禾绣一死。”
有雷电闪烁,照射他苍白的脸。
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样长,他才无力地将我松开。
“滚出去!朕要安静自己待一会儿。”
我走后很久,案堂上的粥已经凉了。
王公公大着胆子去收,却被他一脚踹开。
他弯腰把那碗凉粥囫囵咽下去,边咽边哭,转过身去,背影是那样地孤寂,像仓山的雪,寂凉的冰。
我站在窗前,遥看黄昏。
暮色浮动透进窗纱时,有掌事嬷嬷送来毒酒,意思明了。
我解开衣衫,松开发髻。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下午,我遇见了尚是三皇子的楚泽郢,他说:“这个丫鬟,倒格外喜人。”
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啊。
物是人非事事休,载不动,许多愁。
我淡然地将毒酒一饮而尽,疼痛搅动我的脏腑,嘴角溢出血丝,然后,平静地阖上双眸。
我死后。
楚泽郢要将我葬于皇陵,但遭到了朝臣的反对。
按照宫规,我被草席卷在城郊的乱葬岗。
……
两日后,我从假死状态里睁开双眼。
其实宫中传言都是真的。
嘉贵妃死前,确实有留给我一份遗诏。
那是盖有她掌印的空白文书——
父母为子女,则计之深远,她太怕楚泽郢有一天会走错路,便叮嘱我,届时可以此宰制劝谏。
她做梦也没想到。
我会仿照她的字迹,买通监刑嬷嬷,把遗诏用到这个地方吧。
爬出乱葬岗,我一路走向南方,头也不回。
那是和宫墙完全相反的另一个头。
楚泽郢,再见,再也不见。
走到瘴谷停下,我在这开了一间药铺,爹娘当时被病痛拖死,我便研制草药,把控着不高不低的价位,不张扬不显眼地活着。
后来,我听说,朝中的陛下大病一场,一夜白头。
彼时我正在为患者包扎。
垂垂眼睑,我想,看来那碗粥,楚泽郢是原封不动地喝下去了。
他曾阻断了我见爹娘最后一面的妄想。
很难不恨他,可我却不能杀了他。
他死了,会对不起太后娘娘,朝廷会动荡, 会战争,会死人, 死很多人。
那就这样吧。
小小的算计一场,你我自此两清, 相忘朝野。
可粥里,我并没有加能致人白头血亏的药物呀。
我有些惑然,但并没有深究。
终归,跟我再没关系了。
没两年,药铺小有声名。
我结识了我的阿郎,不算多俊的一个人, 心却软和, 很软很软。
他会心疼我经期时彻骨的疼痛,磨研红糖丸子哄着我吃;会在我出诊晚归时,跑遍周围村庄上百里,一路守我回家;我信口一提的东西, 第二日保准就出现在我桌前。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我已三十五岁了。
我和阿郎成了亲, 拜了天地, 是他的正头娘子了。
因曾在宫中落下根病根,我很难生孕, 阿郎和我便收养了两个小孩, 一男一女。
男的叫平安,女的叫喜乐。
我教他们学医识药,阿郎教他们读书写字。
日子快活, 很快活快活。
平安十岁那年,我的身子再也撑不住了。
即使日日保养, 拿着山参药材吊着,年轻时留下的暗病依旧细弱无声地生根发芽。
阿郎抓住我的手。
我疑心他要哭, 他却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来:“禾绣, 别睡, 你忘了,我们在院子里栽了两株桃花,你说明年春天,要酿酒给我呢。”
是啊, 明年春天,桃花酒, 女儿红, 说好了的呀。
我死的前一天,阿郎说院外来了个很奇怪的人, 白头发, 模样甚是威严, 说要见我一面。
“不见。这是我们的家,把他赶出去吧。”
我看着阿郎, 摸摸他的脸:“最后的时间, 我要记住你的模样。不要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小小的一堆坟冢,是我最后的归宿。
平安在坟前, 呐呐地问阿郎:“爹,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娘啊。”
阿郎摸着他的头,声音散在风里:
“平安, 你娘亲去了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让你和妹妹好好吃饭,等我们平安长大了,阿娘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