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念遥遥
第 39 节 念遥遥
将军府被抄的前四天,与我青梅竹马的小侯爷谢锦承来退婚,
然后转身,将我父亲通敌谋反的罪证呈给了皇上。
十日后,我跪在一堆奴隶中间,如待选的物品。
谢锦承扬了扬他高贵的下巴,指了指我:“把她送到侯府。”
1
谢锦承来退婚的时候,我正在绣我的嫁衣,一针一线,小心翼翼。
这件嫁衣,我绣了三年。
姐姐总说我笨,舞起刀剑来无比灵巧的手,拿起针线就不听指挥。
她心疼我被扎的蛮是针眼的手,想要帮我。
可母亲说,要穿着自己亲手绣的嫁衣嫁人,才会幸福美满,长长久久。
我相信她,因为她的嫁衣就是自己绣的。
她和我的父亲恩爱了几十年,父亲身为大将军,却一个妾室也不曾纳过。
于是就这样,断断续续的,我绣了三年。
现在,终于要绣好啦。
桃之推门进来时,哐当一声,吓了我一大跳。
“嘶!桃之!你再这样毛毛躁躁,你小姐的手可要扎废了!”我佯装恼怒。
却看见桃之眼睛红红的。
“小……小姐……小侯爷他……”
我猛的站了起来,难道谢锦承出事了?
“他出什么事了?”我急的要往外冲。
桃之一把拉住了我,“小姐!小侯爷他,退婚了!”
我顿住了脚步,扭头看她:
“你说什么?”
桃之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小侯爷来退婚了。”
这丫头,我都还没哭呢,她哭得好像被退婚的人是她一样。
我赶到大堂的时候,谢锦承已经走了。
这么大的事,他居然都不来亲口和我说一声。
我追到了侯府,侯府的守卫略带同情的看着我:
“侯爷说不见。”
我急道“你们都没通报,怎知他不见?”
守卫为难道“侯爷进去的时候就吩咐了,将军府的人全都不见。二小姐,抱歉了。”
我撇嘴,谢锦承,你真是个孬种,有胆子退婚,没胆子见我。
我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退婚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2
娘和姐姐轮流守着我,她们怕我想不开,做傻事。
怎么可能呢,父亲说过,我们将军府的人,个个都是硬骨头。
这种事,我是不会干的。
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
3
侯府与将军府是世交。
认识谢锦承的时候,我 6 岁,他 8 岁。
与温温柔柔的姐姐不同,我从小就爱舞刀弄枪。
父亲说我是将门虎女,像他。
而那时候的谢锦承,却是个文文弱弱的瓷娃娃。
听说他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他在里面缺氧,生出来都不会哭,差点没救过来。
所以身体一直比其他孩子要弱一些。
第一次见他时,已是春末夏初了,他还披着斗篷。
我刚从树上掏鸟蛋下来,挽着衣袖,满头大汗,甩着两根小辫,好奇的问他:
“你不热吗?”
他摇摇头,看看我手里拿着的蛋,又看看高大茂盛的树,眼神里充满了羡慕。
我三两下爬到树枝上,像他伸出手:
“你要试试吗?”
他有些犹豫。
我哈哈笑他,“你一个男孩子,像个姑娘。”
他恼了,扯了斗篷跟着我往上爬。
结果可想而知。他从树上摔了下来,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二次见他,他在亭子里看着一块玉佩出神,还是那样,清清瘦瘦,文文弱弱。
我想逗逗他,便一把抢过他的玉佩:
“这是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
谁知他竟急了,立马跳过来抢。
他越急我越不给他,一边跑一边笑:
“你来追我呀,追到我,我就还给你。”
因为跑得太快,没看路,我被石头绊了一跤,玉佩飞了出去,掉进了池塘里。
谁知他竟毫不犹豫跳进了水里。
幸好水不深。他执着的在水里捞了一个下午,终于捞出了玉佩。
可他却染了风寒,在床上躺了七天。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玉佩是他母亲的遗物。
为此,我懊恼了许久。
但也不妨碍我继续欺负他。
特别是和父亲学了拳脚后,我每次都找他练手,他屡战屡败。
我笑得前仰后合,拍手笑话他,连女孩都打不过。
他只是笑笑,墨色的眼睛,眼神清亮。
在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其实他早就能打过我了,甚至在整个国都,都难逢敌手。
而和我对战,他却一次都没赢过。
4
我一连去了侯府 3 天,谢锦城都避而不见。
他该知道,我从来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我只是想要个说法。
第四天,我终于不再去了。
我也去不了了。
但是我见到他了。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带了一队士兵查抄了将军府。
父亲出征在外,我拔出长剑挡在娘和姐姐身前,同他对峙。
“大将军府,谁敢放肆!”
士兵要上前夺我的剑,被他喝退。
他看着我,面容肃穆,目光沉静。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神情,以往面对我时,他总是浅浅的笑着,眸光温和。
他的语气无波无澜:
“大将军林成犯上作乱,通敌谋反,本侯奉旨查抄将军府,圣旨随后就到。”
“一派胡言!我父亲为大庸出生入死,屡战匈奴,身上伤痕累累皆是佐证,怎么可能通敌谋反!”
他看着我,沉默不语。
“所以,这就是你退婚的理由?”
“所以,你早知我父亲会出事?”
他依旧不语。
“圣旨到!”
公公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念着,可我却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什么通敌,什么谋反,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们被押在一边,士兵在府里到处翻找。
我的嫁衣也被翻出来,扔在地上,红得刺目。
谢锦承全程看着,偶尔眸光掠过我,毫无波澜。
他们从将军府搜出了一沓信件,说是通敌的罪证。
娘被押走的那一刻高昂着头,脊背笔直。
“我将军府满门忠烈,世代忠良!梁王上挟天子,下压百姓,残害忠臣。我将军府但凡还有一个人,还有一口气,都要好好活着,为将军平冤昭雪!”
我知道,她最后那句是说给我和姐姐听的,她让我们好好活着。
这是我见娘的最后一面。
这一别,竟是永诀……
5
天元十年,大将军林成通敌谋反,小侯爷谢锦承生擒林成于京郊。
五日后,林成与夫人斩首示众,林家被抄,女子为奴,男子流放。
林成尸首挂于城楼十五日,以儆效尤。
多年后,我还时不时听见京中之人对这次事件的谈论。
屡退匈奴,拒敌于山海关的将军府,一昔没落,京中之人无不扼腕。
别人的饭后谈资,于我,却是切肤之痛。
一夜之间,我家破人亡。
我牢牢记着母亲最后的话,好好活着,为父亲平冤昭雪。
6
再次见到谢锦成是我到掖庭为奴的第十日。
几个女奴叽叽喳喳议论着侯府要来挑选女奴的事。
我刚洗完数十盆衣服,抬起满是冻疮的手呵了呵气。
“呵,差点忘了,咱们这儿不就有一个侯爷未婚妻么?怎么,你是不是想去?”
“啊,对了对了,你已经被侯爷亲自退婚了,啧啧啧,真是可惜啊。”
一个女奴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来。
“这将军府的小姐也没多美嘛,咱打扮打扮也和她差不多。去参选,说不定,侯爷也能瞧上咱呢,是不是姐妹们。”
大家一众哄笑起来。
“还当自己是将军府大小姐呢,你那通敌谋反的父亲,尸首还在城楼上挂着,去侯府为奴你都没资格。”
我打开了她的手,起身准备离开。
突然“砰”的一声,水花四溅。
数十双恶臭扑鼻的鞋被扔进了盆里,我衣服湿了大半。
“衣服洗完了,就给姐妹们把鞋刷了。”一个女奴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这里的人向来拜高踩低,尤其对于我这种从高处摔下来的人。
好像欺辱了我,他们便高贵了似的。
我放下刷子,站了起来,冷冷道:
“我只负责洗宫里贵人们的衣服,你们的鞋子,自己刷。”
一向以欺负我为乐的绿翠,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
舀起一盆水,对着我当头泼了下去。
“真还当自己是将军府的二小姐呢?给你洗鞋是看得起你,你个反贼的女儿,给我们洗鞋都不配!”
现下正值寒冬,我几乎湿透了,头发上的水滴进身体里,刺骨的冷。
“我父亲,不是反贼!天理昭昭,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绿翠又要给我一巴掌,我正准备还手。
正在这时,“小侯爷到!”
绿翠啐了我一口,一把把我推进屋里,锁上了门。
“哼,进去吧你,别想再勾引小侯爷!”
也好,本来我也不想见他,我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已经死在了他来退婚那天。
外面齐刷刷跪了一片,给谢锦承问安。
静默了一会,谢锦承的声音响起:
“所有女奴,都在这儿了么?”
众人沉默。
谢锦承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语气森寒:
“我再问一遍!所有女奴,都在这儿了吗?!不想死的就给我好好回答!”
嬷嬷回答的有些犹豫:“回侯爷,罪臣之女……林之遥……不在。”
“她人呢?”漫不经心的语气,却充满了压迫力。
门开了,我被带到他身前跪下。
全身已经湿透,脸上鲜红的掌印触目惊心,我双眼微红,看了他一眼。
往日与我并肩的人,长身玉立,皎若朗月。
而现在,我跪在他面前,低进尘埃。
命运真是讽刺。
谢锦承扫视了一圈,表情晦暗不明:
“谁干的?”
绿翠哆哆嗦嗦的直起腰:
“奴……奴婢……”
“很好,赏!选入侯府。”
绿翠欣喜不已,连连谢恩。
我闭了闭眼。
退婚在前,抄家在后,现如今,我已被贬为奴,他还要追到这里来羞辱我么。
接着,他又扬了扬高贵的头,指了指我:
“还有她,一起送入侯府。”
7
我被带到了谢锦承面前。
他把玩着茶盏,不辨喜怒:
“不如,你就当我的贴身侍女吧。”
我看着他“放我离开。”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不可能。”
当天晚上,我便病了,迷迷糊糊烧了三天。
朦胧中,我似乎看见了谢锦承,他总在深夜而来,日出而去。
有时候给我掖掖被角,絮絮说着什么。
有时候,就这样坐着,握着我的手,几个时辰,沉默不语。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和他订婚的那年。
我坐在树下,一针一线绣着我的嫁衣,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期待。
俊逸出尘的少年沐光而来,温柔的摘下我发上的落花,眸光荡漾。
夭桃柳新人如玉,十里春城绣嫁衣。
8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有一个嬷嬷在照顾着我。
她说以前曾受过我父亲的恩惠,以后在侯府会尽力帮助我。
我当即求她,让我出府一趟。
我担心姐姐。
据掖庭的女奴说,姐姐比我早一日到那里,可到了没多久就被伯爵府四子张寒带走了。
张寒是伯爵府嫡四子,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
他垂涎姐姐的美貌已久,曾多次上门求亲,皆被父亲拒绝。
他把姐姐带走,必是不安好心。
我在伯爵府外转了两圈,正在想用什么方法进去。
却看到桃之走了出来。
她看到我当即跑了过来,抱着我呜呜大哭:
“小姐,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你受苦了!”
原来将军被封了以后,她又被发卖到伯爵府为奴。
我摇摇头,着急的问她“桃之,你有见到我姐姐吗?”
她摇摇头“没有,但我听说四公子带走了个女奴,养在外边,四夫人正在闹呢,难道,那个女奴是大小姐?”
我跟了张寒两天,终于找到了京郊树林的那个木屋。
进去的时候,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正趴在姐姐身上,气喘吁吁。
白花花的肥肉,晃得我眼睛生疼。
我一脚把他踹下了床,拿起他扔在地上的剑,一剑结果了他。
从小骄傲美丽的姐姐,被铁链锁在床上,满身污垢,衣不蔽体。
她两眼无神,空洞的看着屋顶。
“姐姐……”我颤声叫道。
一连叫了几声,姐姐才有了反应。
她眼睫颤了颤,转过头,半天才看到我,声音嘶哑:“遥遥……”
“姐姐,怎么会这样。”
姐姐眼里灰蒙蒙一片,没有半分生气:
“张寒视我为玩物,百般践踏羞辱。还拿我的身子……和其他官家子弟换美妾。”
“张寒这个畜生!”我咬牙切齿。
“遥遥,姐姐……姐姐好脏......”
我泣不成声:“不,姐姐在遥遥心中,永远都是世界上纯洁美丽的女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皇宫里的公主都比不上你。”
姐姐勉强笑了笑,伸出手,为我擦了擦眼泪:“遥遥不哭。还能见到你,真好。”
姐姐柔软白皙的手,如今却伤痕累累。
指甲生生崩断,血肉模糊,无声的诉说着她曾受过的巨大痛苦和折磨。
“姐姐,我救你出去,我带你去侯府,谢锦承,他念在过去的情份上,会救你的。”
姐姐脸色却更加苍白,她摇摇头“遥遥,就是谢锦承,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不可能......”我摇着头。
姐姐死死抓着我的手:
“父亲明明是出征边关,抵御匈奴,为何会突然带人马回京,被安上谋反的罪名?!为何我们家里会搜出匈奴大汗的信件?!”
“是谢锦承!他假传圣旨在前,令父亲无诏回京,被判谋反;伪造信件在后,令父亲百口莫辩,被判通敌!”
姐姐一连喘了好几口气,才接着说:
“遥遥,你别再被他迷惑了!一定要杀了他,为父亲报仇!”
“不,姐姐,你会不会弄错了……”我从小和谢锦承一起长大,即使他变了,我还是无法相信,他会如此十恶不赦。
姐姐的指甲几乎要抠进我的肉里“是张寒亲口说的!伯爵府是梁王党羽,谢锦承也投靠了梁王,他们忌惮父亲手中兵权,和梁王一起设计,假传圣旨,骗父亲回京,害死了父亲!”
我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却听到阴阳怪气的男声:
“呦,真是姐妹情深啊!说好了,一人对付一个。谢锦承这厮果然下不去手。不如本公子来帮帮他。”
“张寒!”姐姐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我握了握姐姐的手。
收拾张寒对我来说,不算难事。
京中之人只知将军府大小姐才貌双全,却鲜有人知道,将军府二小姐身手了得。
我正要一刀结果了张寒,姐姐却强撑着走了过来,颤抖却冷静的说道“遥遥……让我来……”
从小温婉柔弱的姐姐,如疯了一般,一连刺了数剑“畜生!畜生!”,直到声音嘶哑,血溅了满身。
我抱着她,抚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姐姐,都过去了,过去了。我带你走。”
谁料,我们刚出门,却有数只利箭射来,姐姐行动不便,我带着她堪堪躲过。
十几个黑衣蒙面的杀手从草丛中窜出,直逼我和姐姐,招招致命。
我带着姐姐难以抵挡,胸前被刺了一剑。
杀手又是一剑刺来,我闭上了眼,以为自己会丧生于此。
最后关头却有一把剑横飞而来,正中杀手心脏。
来人也是黑衣蒙面,冲我大喊一声“快走!”
我带着姐姐朝树林奔去,回头看了一眼,来人武功很高,在我之上,并且,感觉有点眼熟。
我解决了追上来的三四个杀手,却听身后传来破空之声,心知已来不及抵挡。
姐姐却大叫着“遥遥,小心!”,扑了上来。
姐姐温热的血溅了我一脸,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我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
“不......姐姐,你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我害怕得全身发抖。
姐姐颤颤的伸出手,笑容温柔悲凉:
“遥遥,对不起,姐姐要去找爹和娘了。”
“父亲训诫,言犹在耳,将军府没有软弱之人,姐姐,不敢自戕。可姐姐......满身污秽,无颜苟活,这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遥遥,以后,便只有你一人了。一定要杀了谢锦承,为爹娘报仇!”
“姐姐知道,我们的遥遥一直都......很厉害,如果是男儿身,是一定能......当将军的......”
长风呼啸,穿林而过,尽是悲鸣。
9
我陷入了长长的梦里,久久不愿醒来。
梦里我在将军府的院子里跑着笑着,放着风筝:“姐姐,来和我放风筝呀,看我的风筝飞的多高!”
凉亭里的姐姐,娴静美好。
她温柔的笑着,手执笔墨:“遥遥慢点!看你这没形的样子,我要给你画下来,给你未来的夫婿看!”
我放了风筝线,嬉笑着转头来抢姐姐的笔,姐姐趁机把我的脸画成了花喵,然后哈哈笑着。
父母执手微笑看着我们打闹。
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样子,岁月静好。
风筝脱了线,飞出了这一方天地,越来越高......
10
醒来的时候,我又回到了侯府。
谢锦承坐在床边,沉默的看着我。
“遥遥...”他声音沙哑。
“你姐姐,我已经替你好好安葬了。对不起。”
“你要是想哭,就哭一场吧。”
我将头埋在他怀里,大哭了起来。
“我再也没有亲人了...将军府,只剩我一人了...”
他一下一下抚着我的背,声音痛苦:“对不起,遥遥...对不起...”
我将头埋在他怀里,却一滴泪也没有流。
谢锦承,我的泪,早在姐姐死去的那一刻,便流干了。
现在的我,只想报仇。
11
谢锦承告诉我,那些杀手是张寒的夫人派来的。
我杀了张寒,也算报了仇了。
除了张寒,我杀的另一个是太尉府庶子。
他已经都处理好了,让我不要担心。
我笑了笑,早已不再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我答应留在他身边,做他的贴身侍女。
他小心翼翼,几乎时时刻刻看着我。
也许是怕我想不开,也许是想要监视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已看不懂他。
曾经双眸清亮的少年,如今黑眸沉沉,里面仿佛藏了永远没有黎明的夜。
名义上我是他的贴身侍女,但他却什么也不让我做。
房里的那些刀、剑,甚至尖锐一点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为了方便照看我,他让我睡他的床,自己睡在榻上。
我一夜夜的做着噩梦。
梦到爹、娘,梦到姐姐,梦到他们浑身是血的站在我面前,问我怎么还不为他们报仇。
每当我大哭着醒来,谢锦承总是马上过来拥着我,快得好像...他一直就这样醒着。
他一下一下抚着我被汗水浸湿的发。
“过去了,遥遥,都过去了。”
过去?
我笑了笑。
不,永远都不会过去……
12
有一次他去上朝了,我在屋子里闷得慌。
爬到了后山凉亭上,腿悬空坐着,遥遥望着将军府的方向。
没多久,就见他一脸慌乱的跑来。
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小心翼翼的向我伸出手:
“遥遥,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很危险,来,下来。”
他似乎忘了,我是将军府的女儿,会流泪,但绝不会软弱。
我偎在他怀里,“锦承,府里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
他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我想自己走走。”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甩掉了跟着我的人,我来到了一家药铺。
昨天我在新送入府给我的衣服中,发现了一张约我见面的纸条。
来人是我父亲的亲卫何胜。
“二小姐,将军死得冤啊!”
何胜所说,和姐姐告诉我的差不多。
当今陛下年幼继位,朝政长久被太后和其亲子梁王把持。
而如今,陛下早已到了可以亲政的年龄,太后却迟迟不肯还政。
所有朝中大事都是梁王说了算。
父亲一直主张还政于陛下,多次与梁王和太后冲突,他们早已起了杀心。
这次匈奴来犯,父亲奉命出征。
在到达边关的第二天,谢锦承带着圣旨而来,说是太后和梁王密谋废帝,请父亲回京护驾。
父亲命何胜继续守在边关,他带了一队人马,连夜回京。
谁想到,刚到京郊,便被梁王的人以谋反通敌罪名抓捕。
再次听到这些,我的心里已无太大波澜。
何胜临走前告诉我,若要联系他可留信给药店老板,并给了我一包药粉,慢性毒药。
放在熏炉里,无色无味,天长日久,可使人中毒而亡。
“二小姐如今在侯府,若想为将军报仇,这是最好的机会。”
13
谢锦承回来时,我正在写字。
他看到熏炉燃着熏香有些诧异: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香料这些?”
我笑笑“人都是会变的。”
他愣了一下,脸色黯淡下来。
反常的是,晚上,他竟然没再让我睡在他的房里,让我去了隔壁的空房间。
第二日我便知道了原因,皇上为他和梁王的女儿昭和郡主赐了婚,婚期在一个月后。
听说,是他主动求来的。
府里所有人知道了,只有我不知道。
女子一大早便闯到他院里来了,一身红衣,像盛放的花。
我似乎有点知道,谢锦承为什么会喜欢她了,她热烈绚烂,像极了,曾经的我。
“承哥哥,你上次教我的招式我都学会了,你再教我点新的。”昭和郡主扯着他的袖子撒着娇。
“好。”他温和的笑笑。
扶着她盈盈一握的纤腰,握着她的手臂,耐心教她动作。
少女脚下一个不稳,顺势倒在了他怀里。
瞬间脸色灿若烟霞。
我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初夏的早晨,谢锦承比武又故意输给了我。
摸着我给他砍青了的胳膊,可怜巴巴的凑到我面前:
“遥遥,你看,都青了。”
我傲娇的昂着头:
“谁让你技不如人的,我厉害吧?”
他忙不迭点头“厉害,我家遥遥是巾帼英雄,当然厉害了!”
我斜眼看他“什么你家的,谁是你家的,要不要嫁给你,我还没想好呢!”
他看着我笑眯眯的“遥遥是我家的,我们亲都订了,你跑不了啦!”
那个少年,大概永远只能活在我的记忆中了。
14
郡主练完武和谢锦承坐在凉亭里聊着天。
她突然话题一转:
“听说,你以前的未婚妻,林之遥在这里?”
谢锦承垂了眸“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想见见她,她真幸运,和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郡主看着他。
谢锦承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
“郡主说笑了,她已被贬为奴,谈何幸运,她身份低贱,郡主不必挂怀。”
郡主牵起他的袖子,撒着娇:
“承哥哥...人家想见见嘛...”
谢锦承无奈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候在凉亭外的我。
郡主的视线也随着看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就是她?”
我缓步上前跪下:“见过郡主。”
昭和郡主看了我一眼,并不吭声。
随即转头和谢锦承说笑:
“承哥哥,你这个茶不错,真好喝,我能带点回府么。”
谢锦承笑笑“郡主金尊玉贵,臣这里不过是些粗茶,回头我让人给郡主送些上品过去。”
郡主撒着娇:“不嘛,我就喜欢你喝的茶,我要和你喝一样的!好不好嘛,承哥哥。”
谢锦承微笑“好。”
两人旁若无人的说笑着,我默默的跪在他们脚边。
郡主拿起谢锦承刚为她斟好的茶,却突然手一抖“好烫!”
眼见滚烫的茶水就要泼在我的脸上,谢锦承却突然抬手挡了一下,茶水遍尽数泼到了他手上。
手背霎时鲜红一片。
昭和立马站了起来,眼底一片委屈“承哥哥,你为何要替她挡!”
谢锦承在我身前跪下“是臣的错,不慎烫到郡主,请郡主责罚。”
昭和郡主摔了杯子负气而去。
谢锦承将我扶起来“遥遥,没事吧?”
我摇摇头,“郡主生气了,你快追去哄哄她。”
他认真看了我好一会,似乎在确定我会不会生气。
我在心底冷哼,面上却冲他笑得温柔:
“没关系的,我明白,你身不由己。”
他点点头“好,我去去就回。”
15
谢锦承离开后,我立马去了他的书房。
这段时间,我翻遍了谢锦承的书房和寝室,都没有发现与我父亲相关的资料。
但无意间在他书房挂画背后发现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个上了锁的小箱子,我请何胜帮我制了钥匙。
果然,在暗格里我找到了命我父亲回京的圣旨和匈奴大汗的信件。
我拿着圣旨看了很久。
出乎意料,这道圣旨,竟是真的。
16
谢承锦回来时,夜已深。
“遥遥,怎么不掌灯?”
他燃了烛台。
“匈奴知道你父亲已死,趁机发兵,梁王命我前往边关。”
他摊开手掌,一枚小巧精致的虎符安静的躺在他掌心。
这枚虎符我太熟悉了,它曾跟随我父亲多年,南征北战。
果然,拿我父亲做了垫脚石后,他深受梁王赏识,连兵权都给了他。
“锦承,我能和你同去吗?”
“飞虎军是我父亲一手创建,最是了解匈奴的情况,但我父亲枉死,飞虎军中多有流言,未必愿听命于你,我去,或许能帮到你。”
谢锦承略微思索,同意了:
“谢谢你,遥遥,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
我轻轻掩上他的嘴“别说了,锦承,我明白。”
我明白,你既想要权势,又想要感情。
既想要白月光,又想要朱砂痣。
可谢锦承,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想是药粉终于起了效果,谢锦承脸色有些苍白,低低咳嗽了几声:
“遥遥,战场无情,刀剑无眼,一定要跟紧我,注意安全。”
我笑了,点点头。
17
还未等到随军出征,昭和郡主却找上了门。
谢锦承前脚进宫,后脚,昭和便派人把我带入了梁王府。
谢锦承不在,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而是出身高贵,盛气凌人的昭和郡主。
她高高在上俯视着我:
“我知道,你与承哥哥一同长大,他对你,多少有点不一样的情分。你父亲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当初要不是他求情,你和你那个下贱的姐姐,早就被一同处死了。”
“但在你我之间,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我。”
我冷笑“你确定他选的是你,而不是你背后的梁王?”
昭和似被戳到了痛处,恼羞成怒,上来给了我一巴掌。
“是我父亲也好,是我也罢,总之最后他要娶的人是我,而不是那个一同长大的你。”
她玩着发梢,笑得人畜无害:
“承哥哥这个人,向来心软,当着他的面欺辱你,他多少有点于心不忍。不过,只要他看不见,你这个女奴,死了也就死了。我已让父亲在宫里拖住他,今天可没人救得了你!”
昭和郡主脸上浮起恶毒的笑“听说将军府的人,都是硬骨头,今天就让我父亲的新宠来试试,你骨头究竟硬不硬。”
传言梁王豢养猛兽,喜欢看人兽相搏,没想到,竟是真的。
我被昭和丢入了梁王府后院的斗兽场,一头饿红了眼的猛虎直勾勾的盯着我,口水直淌。
凭着灵巧的身手,我尽力闪避着猛虎的攻击,拔下发簪狠狠的攥在手里,伺机寻找猛虎薄弱处反击。
昭和在上座看得津津有味,哈哈笑着拍着手“不错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这等身手。看你能撑到几时。”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对我来说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
我被老虎抓得遍体鳞伤,老虎被我刺瞎了双眼。
一人一虎,在这困兽场中,生死相搏。
谢锦承赶来时,我大概只剩了最后一口气。
但就凭着这最后一口气,我将发簪狠狠的插入了老虎的咽喉。
我全身淌着血,缓缓爬起来,仿佛从地狱中走出,血滴了一路,侍卫竟不敢拦我。
谢锦承双手颤抖着,竟不知该扶我哪一个地方,我身上已没有一块好肉。
他眼眸血红,嘴唇颤动“遥遥...”
我看着他惨然一笑“放心,大仇未报,我,不敢死。”
他脸色迅速苍白。
昭和郡主拍桌而起“大胆林之遥,你竟杀了我父亲爱宠,该当何罪?!”
谢锦承缓步上前,挡在了我面前。
昭和郡主嘟着嘴,玩着发梢“承哥哥,你也看到了,这是我父亲最喜爱的猛兽,如今被她杀了,总得给我个说法。”
随即又娇俏一笑“不如,承哥哥今晚陪我泛舟湖上,畅饮一夜,我开心了,便放了她。”
谢锦承沉吟半晌,点点头“就依郡主。”
昭和笑得天真烂漫“承哥哥,别这么严肃嘛,笑一笑,别老叫我郡主,叫我昭和。”
谢锦承笑了笑“昭和。”
18
谢锦承派人送我回侯府,与昭和夜饮湖上。
我清理着伤口,血色里竟隐隐泛着黑气。
难怪昭和郡主如此轻易便放了我,原来虎爪上淬了毒。
黎明时分,谢锦承回来了。
我房里燃着灯,但他却似不敢进来。
人影印在门上,徘徊良久。
我开了门,一身酒味扑鼻而来,还夹杂着少女身体的芬芳。
他愣了一下“遥遥...对不”
我打断了他“何时出征?”
“后日”他嗓音低沉。
“好”,还来得及。
他上前想要触碰我,我后退了一步,他便停在了那里,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拿手帕掩着,我闻到了血腥气。
“要不要请大夫瞧瞧?”
他苦涩的摇头“不用了。”
我点点头“早点休息吧。”
他似乎还想些说什么,踟蹰了许久,终于还是点点头“好。”
19
药店老板告诉我,我中的毒虽棘手,却不是完全无解,只要卧床细心调养,一到两月,虽不能彻底根除,但也基本能与常人无异。
我摇摇头。
“我要马上恢复,能行军,能拿刀枪,能上战场。”
老板沉吟良久“那便只有,以毒攻毒。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待到两毒一同发作,即使扁鹊在世,也无力回天。”
“能撑多久?”
“多则三月,少则月余。”
我点点头,够了。
20
驻扎边关的第二天,我见了父亲曾经的部下,他们纷纷起誓,愿听我差遣,为父亲报仇。
谢锦承携我来到城楼上,遥望着大漠。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以前总听父亲提起,现在终于能亲眼见到了。”
他温和的笑着“还记得那年花灯节许愿,你说你的心愿,是能随父出征边关,驱除鞑虏。”
我也笑了,那时俊秀的少年,如花的少女,都对着未来充满了憧憬。
“那你可还记得,你当时的心愿?”
谢锦承敛了笑,神色恹恹“时间太久,忘了。”
“你说,愿皇权一统,归于皇上。你说,他是个好皇帝。”
谢锦承少时曾是皇上伴读,常说皇上有理想有抱负,却壮志难伸,大权旁落,处处受制于人。
他遥遥望着远方“是吗,人,都是会变的。”
“遥遥,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也不能免俗。”
我点点头“嗯。”
21
最后一丝光线被地平线吞没时,谢锦承倒在了我面前。
他毒发竟比我还快。
军医说他活不过今晚。
我找来了何胜,告诉他,我终于为父亲报了仇。
何胜痛哭流涕“将军在天之灵,一定倍感欣慰。”
我暗暗跟着他,等他往京城和匈奴送出消息后,我一剑杀了他。
谢锦承的暗卫杜若寒出现在我面前。
“二小姐,侯爷吩咐,一旦他出事,不论缘由,命我将这个匣子交给小姐,并带小姐离开。”
匣子里是一张地契,和许多铺子银票,数量之多,足以让我衣食无忧过三辈子。
我合上匣子:“上次京郊茅屋,是你救了我?”
他点点头“自从带小姐回府,侯爷便命我暗中保护小姐。”
是了,上次救我和姐姐的黑衣蒙面人,身手极好,事后我才想起来,是从小跟着谢锦承的暗卫杜若寒。
“我不会离开。”
我回到了谢锦承身边,静静等着。
黎明时分,他终于醒来。
因为毒药放入熏香里,我也会吸入,何胜给我毒药时,也给了我一颗解药。
我把这颗解药,给了谢锦承。
“遥遥,是我负你,你不该心软。”
“你早就知道我要杀你?”
他点点头“你从来不用熏香。我早就知道,你留在我身边,从来就是为了报仇。”
“没错,但是锦承,但我并不是心软,死太过容易了,有时候,活着,才是最大的惩罚。”
“家仇大义,我分得清。边关需要你,京城那一仗,就由我替你去吧。”
谢锦承一脸惊愕“你知道了?”
“我自幼与你一同长大,即使再多证据指向你,但我从未怀疑过你,梁王想借我的手杀你,我不过是将计就计。”
“我知道,你的初心从未变过。我体谅你的苦衷,但你对我的伤害,我无法原谅。”
谢锦承的脸色迅速暗淡下去。
他苦笑一声“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我早该知道,我们的遥遥冰雪聪明,不是普通闺阁女子。”
“所以,你、我父亲还有皇上之间,究竟在下一局什么棋,诏书又是怎么回事?”
整个事情和我预想的差不多。
谢锦承帮我补全了一些细节。
原来,诏书有两份,一真一假。
谢锦承带去边关给父亲看的是真的诏书,皇上亲手所书。
梁王勾结匈奴、蓄谋篡位。皇上早已有心处置梁王,收回皇权。
于是与我父亲和谢锦承商议,命父亲在抵达边关的第二天,秘密回京,与谢锦承里应外合,以梁王通敌为由,擒下梁王。
岂料父亲的亲信何胜是梁王的奸细,将他们的计划告知了梁王。
眼看事情败露。而诏书一旦被发现,皇上也危在旦夕。
无奈之下,谢锦承只得假意投靠梁王,并告诉梁王,诏书是假的,这些不过都是他诱骗父亲回京的计策,通敌的信件也以备好,只待父亲回京便可抓捕入狱。
父亲和兵符便是他献给梁王的投诚礼。
谢锦承双眼微红“我答应过你父亲,一定会护下你和你姐姐,可我,没能做到。”
他抬手,擦去我的眼泪,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咬牙“何胜,我已杀了。我将军府满门忠烈,我必替父亲,完成心愿。”
“遥遥,我不愿你涉险。”
我目光坚定“这是我活着,唯一的心愿。”
“你昏迷的消息应该已传到了京城和匈奴,攻其不意,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你驱除鞑虏,我收回皇权,锦承,我在京城,等你凯旋!”
22
我带着飞虎军的精锐回到京城,与京郊的陈庭礼汇合。
陈庭礼是当今皇上的堂弟,也是皇上为数不多可以信赖的人。
据谢锦承的消息,梁王即将发动政变,逼宫夺位。
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按照之前商议好的,我们兵分两路。
黎明时分,谢锦承安排的人会换下皇宫东门的守卫,我带小队人马入宫,保护皇上安全。
陈庭礼带着剩下的人,包围梁王府,生擒梁王。
23
离黎明还有段时间,我来到谢锦承给我的匣子里地契上的地址。
竹林的深处,座落着一座雅致的小院,在月光下静谧而安宁。
花草石木皆是按我的喜好布置。
我仿佛能看到谢锦承一个人收拾院子的样子。
房间的陈设和我在将军府时几乎一模一样。
里面空无一人,却一尘不染。
床上放着一个箱子,里面放着我绣了三年的嫁衣,最后那一点点未绣完的地方,已被笨拙的绣好。
只可惜,这件嫁衣我再也没有机会穿上了。
谢锦承早已为我安排好了后路。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需要的从来不是后路。
披甲上马,我向着皇城而去。
24
令我没想到是,梁王竟留有后手。
他软禁了皇上,在勤政殿的门口等着我。
“本王早就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当初派去的杀手没能把你和你姐姐一同除去,真是遗憾。”
“果然是你。”
“没错,就是本王。谁让你父亲不识抬举,害了你们一家。你的命还真大,杀手杀不死你,毒药毒不死你。本王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条命。”
梁王拍拍手。
禁卫军立刻出来围住了我们。
我拿出诏书“皇上亲诏,梁王勾结匈奴,意图谋反。今日随我捉拿反贼者,官升三级!助纣为虐者,株连九族!”
我横刀在前,衣袍猎猎:“众将士!今日随我勤王护驾,捉拿反贼!”
禁卫军有些犹豫,趁这个空挡,我飞身而上,直指梁王。
他连连后退“拿下他们!拿下他们!”
我拼着不要命的打法,最终等到了飞虎军来援。
我一刀杀了梁王,浑身是血,宛如地狱修罗。
提着他的头高声喝道“贼首已死,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梁王一死,他的人溃不成军。
皇上趁乱杀了软禁他的人,缓步而出。
少年天子,执剑而立,剑尖淌血,眼神冷毅。
“皇上!”
我欲迈上台阶,却膝盖一软,呕出一口黑血。
许是这一仗,耗光了毕身力气,毒发竟来得这样快。
我看着那个明黄色衣袍的人向我走来,却看不清面目。
我一步一步爬向他“皇上,臣女林之遥代父勤王护驾,请皇上为将军府平冤昭雪!”
“皇上,臣女林之遥代父勤王护驾,请皇上为将军府平冤昭雪!”
我一坎台阶一坎台阶爬着,一句一句喊着,声声泣血,直到满嘴血沫,再也喊不出。
我的手被人执起,那个明黄色的人影,终于到了我眼前。
我嘴唇翕动着,已声如蚊蝇“皇上...臣女...代父...勤王护驾...请皇上...为将军府......”
皇上的声音有些哽咽“朕知道,林将军是为朕而死,将军府满门忠烈,朕一定为将军府平冤。”
我用最后的力气笑了笑,爹,娘,姐姐,遥遥做到了。
“林之遥,你撑住,别睡!御医马上就来了,你要是死了,朕如何向锦承交代!”
“边关捷报,边关捷报!侯爷大破匈奴,斩大汗首级!”
真好,谢锦承也做到了。
皇上又急急跟我说“林之遥,锦承已连夜返京,马上就到了,你再等等,再等等,见见他。”
我强撑着睁开眼睛,眼前却一片模糊。
那我就,再等等...可是,我还能等到,那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少年吗。
好想再看看那个少年啊,那个眼神清亮的少年,他一定会温和的冲我笑“我们遥遥,巾帼不让须眉,自然是最厉害的。”
恍惚间,我又看到了姐姐,她温柔的笑着“我就知道,我们遥遥最厉害了,一定是可以当将军的。”
姐姐牵起了我“遥遥,以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全文完)
谢锦承番外——
1
我跑死了两匹马赶回去时,遥遥才刚离去不久。
台阶上的血迹还未干透,从前庭蜿蜒而上,我数了数,一共 14 级。
她就这样,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了 14 级阶梯,我第一次恨勤政殿前的台阶为什么这么长。
遥遥冰雪聪明,她其实有无数种方式为将军府伸冤,但她偏偏选了最决绝的这一种。
我知道,她是有怨的。
皇上为了亲政,牺牲了她全家,她理解,但,她怨。
于是她以这样一种最决绝的姿态,让将军府的冤屈永远的刻在了所有人心里。
遥遥从来就是这样,比许多男子更有魄力。
2
皇上把昭然交给我处置。
我让人每天给她喂一种毒,慢性毒药,以毒攻毒,让她尝尝遥遥曾受过的苦。
可我看着她披头散发、破口大骂的样子,心里一丝快感也没有。
没了遥遥,这世上的一切,突然都变得索然无味,我似乎再也感知不到喜怒哀乐。
3
我把自己关在京郊的木屋,整整一个月。
我知道,遥遥来过,她在桌上留下了一味药材——“独活”。
独活,这便是她给我的惩罚。
她要我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孤独的活着。
4
有时候我想,若我早些发现她中了毒,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若我不为了兵权求娶昭然,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大概从定下反间计,我假意投靠梁王开始,我和遥遥就只能越来越远了。
因为我要亲手一样样的毁了遥遥最在乎的东西。
退婚,抄家,为奴。
我看着遥遥眼里的光渐渐熄灭,由惊诧,到愤怒,到再无波澜。
我求梁王让我带走遥遥时,梁王暧昧的看着我“玩够了,就杀了,斩草要除根。”
在掖庭看到遥遥时,她脸上鲜红的巴掌印让我瞬间气血上涌。
我差点忍不住,要把那个欺辱她的女奴千刀万剐。
我咬牙将她带回侯府,当天我便找人把她卖到了整个京城最肮脏的地方。
5
我小心翼翼的护着遥遥,
让杜若寒悄悄替我保护她,让刘嬷嬷以报恩为由照顾她。
我不敢离她太远,怕保护不好她。
也不敢离她太近,怕将她牵扯进这场政变。
尽管我知道她留在我身边只是为了查清真相,伺机报仇。
没关系,只要她还愿意在我身边就好。
她把毒药下在熏香里,而她从来不用熏香。
那时我以为遥遥是真的想杀我,甚至都懒得掩饰。
我愿意死在她手上。
只是我怕她和我一起吸入毒药。
于是,我不再让她睡在我房里。
我还是低估了遥遥。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其实从未怀疑我。
6
我把那件嫁衣和遥遥一起葬了。
我永远都会记得遥遥含笑在树下绣嫁衣的样子。
其实最开始认识遥遥时,我跟自己说,得离她远点,因为遇见她准没好事。
第一次见她,我从树上摔下来躺了三天。
第二次见她,我跳进池塘里染了风寒,躺了七天。
第三次见她,我一不小心,捏死了她的鸟,她追着我打,追了三条街。
可再见到她时,我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她上树捉鸟,下河摸鱼,总是生机勃勃,充满能量,让身边的人都忍不住想靠近她。
当然,遥遥也有很温柔的时候。
与遥遥订婚的那天,我晚上激动的睡不着,爬了她的墙头。
她的脸红红的,眼睛像那晚的星星般闪亮“我要像我娘一样,亲手绣嫁衣,这样我们以后一定会美满长久”。
7
皇上几次来找我:“锦承,人,要向前看。”
他是个好皇帝, 这一路有多艰难,只有我知道。
入宫伴读时, 我七岁, 皇上也只比我大一岁。
他明明天资聪颖,却总是装出愚笨的样子。
有一次,我发现皇上在看战国策。
他对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我点点头。
从此常把家里珍藏典籍偷偷带去给皇上看。
他小心翼翼,谨小慎微,身边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稍有不慎, 太后和梁王就有废帝的可能。
但皇上就在这样艰难的情形下, 却还是尽量护着身边的人。
有一次, 我和皇上过招, 力度没有控制好,皇上的胳膊脱臼了。
他怕我受责罚, 硬是咬牙忍着,到深夜, 偷偷找了个老宫人给自己接上了。
我知道,皇上是有大志向的人,他一直隐忍蛰伏,等待自己羽翼丰满。
这一天终于来了,皇上准备下一局棋。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我“锦承, 朕需要你,你愿意和朕一起,收回皇权,肃清朝堂, 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吗?!”
两个少年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时的我意气风发, 还未想过, 自己会付出何等代价。
8
皇上带我来到城楼上。
华灯初上, 小摊贩陆续出摊,杂耍艺人也走上了街头。
孩子们开心的穿梭在街头巷尾, 乡亲们闲话家常。
相比梁王时的民怨沸腾, 此时的人们安居乐业,生机勃勃。
“锦承,你看,朕减轻了赋税,开通了夜市,京城是不是比往日更热闹了。”
“朕还准备继续改革, 并重推科举, 不论出生贵贱,一律论功行赏,只要有真才实学, 都能拜相封王!”
皇上向我伸出手“锦承,回来帮朕!”
我仿佛又看到几年前那个雪夜,少年天子也如这般向我伸出手:
“锦承,祝朕一臂之力,肃清朝堂积弊, 我们一起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9
认识皇上时我 7 岁。
认识遥遥时我 8 岁。
他们都向我伸出了手。
一个是巧笑倩兮的明眸少女,
一个是胸中有丘壑的少年天子。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君王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