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瑞雪兆丰年
第 40 节 瑞雪兆丰年
一朝身份转换,我成了被抱错的假千金。
我心中又慌又乱,生怕有朝一日被父母扫地出门。
然而这个刚刚认祖归宗的真千金,似乎和我想象中有那么点不一样。
那姑娘一把握住我的手,满脸真诚地说道:“姐姐,我不是来破坏这个家的,而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1
“姑娘,这可怎么办呀?”
闺房内,我的贴身婢女小桃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那个被取代了身份的假千金。
我生无可恋地靠在软榻上,一手摇晃着手里的团扇,一手撑着额头。
最终在小桃的灼灼目光下,慢悠悠叹出一口气,说道:“是啊,如今该怎么办呢。”
她既然能找上门来,就是要讨回自己的东西的。
我虽然养在许家这么多年,可如今一朝身份转换,往后还不知道过什么日子呢。
我叫许采薇,是当朝御史大夫之女,母亲是出生于长公主府的郡主。
我的亲姑姑入宫为妃,她生的六皇子登基为帝,所以当今圣人是我的亲表哥。
这样的家世放在京中,自然是数一数二的好。
及笄之年,求亲之人都快踏破了御史府的门槛。
母亲千挑万选,替我挑中了吏部尚书的长子顾言之,听说他去年秋闱中了榜,前途一片光明。
这人我见过一面,倒也还行,也就顺水推舟应下了。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什么可争辩的。
而如今,父亲领了这个名叫许时晏的姑娘进门,谈起当年那段往事——当年他携母亲回乡祭祖,途中歇脚,遇上一对夫妇在同一座庙中避雨。
母亲与那夫人都身怀六甲,当天夜里竟然都要生产,最后双双诞下一女婴。
便是我和她。
我与她在分别的当天被抱错了,她才是御史府的千金。
在她上门的这一天携带着母亲当时亲手给她挂上去的小金锁。
认亲时,我坐在大厅左侧,看着母亲搂着她哭红了眼,强装镇定,姿态优雅。
实则内心慌作一团,这往后的日子恐怕也就没那么好过了。
可就在我以为许时晏要想尽办法将我赶出这个家门时,她竟然主动找上门了。
几日不见,那日穿着一身粗麻布衣的许时晏一袭水蓝色宫装,婀娜活泼,轻盈肆意。
“姐姐,你在干嘛呢?”许时晏坐在我身边,一手托腮,用那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心下一慌,手里的银针险些刺入指尖,手里捏着绣了一半的帕子,故作镇静地回答:“绣帕子,前些日子说要给母亲绣一块的,她最喜欢我绣的帕子了。”
只见许时晏毫不客气,上手去拿我手里的绣活,抖开了仔细端详。
多看看吧,我这绣活可是宫里的娘娘都夸赞过的手艺。
自然是要比你——
“我也喜欢!!!!”许时晏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
她眼神里仿佛点满了星辰,闪闪发光,她回头看我,充满期待地说道:“姐姐,你给我也绣一块吧,好不好?”
这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那一日说什么她是来加入这个家的,让我千万放心;她是加入这个家了,可我大抵要在这个家中待不下去了。
今日,竟然指使我替她做绣活了。
她难道是在羞辱我么?
还没等我说话,她先开口说道:“作为交换,我也送你一样我做的东西,好不好?”
好什么好!
天知道她要送我什么!
2
“姐姐,这个颜色好看,我喜欢~!”
许时晏手里拿着我刚绣好的帕子,满脸欢喜,像是刚吃了糖的孩子。
我可不是心甘情愿要替她绣帕子的,若是我不答应,她到母亲面前胡言乱语怎么办?
母亲如今那样疼她,自然要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
善妒的名声可不好听,我才不会让她得逞。
可是看她拿着帕子喜气洋洋的模样,我又觉得心里有那么一丝喜悦。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难相处。
许时晏将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起来,转身从随侍的婢女手里接过一方锦盒递给我。
“姐姐,喏,这个是我送给你的。”
“这是何物?”
我有些好奇,但还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伸手打开那方盒子。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花香,里面摆放着的像是一个小小的酒罐。
她打开罐子,往手腕上倒了一点儿,我才发现那花香过后还有一阵淡淡的茶香。
“此物名叫香水,只需要一点儿,就能让姐姐整个人都带着这样的香气。”
“香...香水?”
我只听过香粉、香囊、香炉,这香水是何物?
许时晏也不管我此刻是何表情,自顾自地将盒子塞到了我手里。
“总之,这一瓶就送给姐姐了!”
待她一蹦一跳地走远,小桃这才上前,一脸警惕。
“姑娘,你可千万要小心,天知道晏姑娘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东西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才对。”
话是这样说没错——
我低头轻轻嗅了嗅那罐子里的香水,只觉得这味道的确好闻得很。
很快,我便发现许时晏拿着这东西送遍了周遭所有人,且每个人收到的味道都不尽相同。
母亲、外祖母,连带着素日与我交好的几位闺中密友都有份。
她的好名声在短短一个月内传遍了京中,使得原本居于深宫不问世事的姑姑下令召她入宫相见。
诏书到达御史府时,许时晏正张罗着家中婢女替她采摘院子里的鲜花,一听这话,那张圆润甜美的脸蛋立刻皱成一团,摆出一副欲哭无泪的姿态来。
“我…我可不可以不去啊?”
这是什么话?如今姑姑贵为太后,能得她召见是福气。
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这就怯场了?
我站在一边,看着愁眉苦脸的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姐姐——”
许时晏突然凑上前来,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整个人往我怀里蹭,像是园子里那只亲人的狸奴:“你陪我一起去吧?”
坐在入宫的马车上,许时晏仿佛坐立难安。
我闭着眼坐在另一头,对她的言谈举止眼不见为净。
我先说好,可不是担心她,只是母亲说她头一次入宫,难免不明白宫里的规矩,让我这个做姐姐的看着她才好。
毕竟,总不能让她丢了许家的颜面。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我俩依次下车,许时晏站在宫门口,遥遥望向不远处的宫城,眼神充满向往。
片刻后,我听见她说:“果真,和电视剧里的一模一样。”
什么?
电视剧?那又是何物?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来。
“进了宫别乱说话,跟好我,若是闯了祸,我可不帮你收拾。”
3
太丢人了,许时晏太丢人了。
庆贵妃陆氏宫里的点心向来做得好,人尽皆知。
可我还从未见过哪位世家千金能有许时晏这般不顾形象的,她真的不擦一擦嘴角的点心沫吗?
我端着一盏茶坐在她身边,感受到庆贵妃笑盈盈的视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娘娘,您宫里的点心可真好吃,尤其是这个桃花酥~!”
庆贵妃到底是将门嫡女,大气从容,风范自然不同寻常。
她笑着看向许时晏,一双眼弯如新月,缓缓开口道:“若是喜欢,不如往后多多来长阳宫里,本宫小厨房里的点心厨子是本宫的哥哥从江南寻来的,京中别的地方可吃不到这样的味道。”
“好啊好啊,若是......”
“咳——”我单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止住了许时晏的话头。
随后取了帕子沾了一点水,扳过许时晏的脸,替她擦拭着嘴角的点心沫子,表现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来。
“吃得到处都是,也不擦擦。”
随后,我将帕子递给站在身后的小桃,回头看向端坐在另一头的庆贵妃。
“娘娘见谅,舍妹头一回进宫,不懂规矩。方才来时,姑姑便差人来传了话,令我二人陪她用膳,如今算着时间,只怕——”
庆贵妃这样的人精,自然能明白这话里的含义,这便笑着起了身。
“如此,那就不留你们姐妹了,去吧。”
我拽着许时晏起身,庆贵妃手里摇晃着团扇,笑盈盈地看向我俩,在临出门时幽幽地说道:“许御史到底是好福气,你姐妹二人竟然相处得这样好。”
好什么,一点都不好。
我只是怕这什么都不懂的许时晏一时嘴快应了她的邀请,往后再也牵扯不清。
可许时晏哪里懂这些,从长阳宫出来时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桃花酥。
她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问道:“姐姐,你刚才为什么要打断我的话?”
“你懂什么,她是在给你下套。”我瞥了她一眼,自顾自地加快脚步往前走。
“哎呀——”
她也跟着加快了步伐跟上我,伸手拽了我的衣袖,轻轻摇晃了两下:“那你跟我讲讲嘛,这里头有什么原由,我以后不就知道了?”
这动不动就撒娇的性格,哪里像许家的人了?
我停下来,站在裕华园旁的林荫道上抬起眼皮看向她。
她眨了眨眼,直勾勾地看着我。
片刻后,我终于败下阵来,认命地叹出一口气。
“当今圣上登基不足一载,如今后位空悬,宫中有两位贵妃。我们刚才见的是庆贵妃陆氏,出身镇南王府,父亲是朝中唯一一位异姓王,入宫前是先帝御笔亲封的丹阳郡主。”
“哇,她生得那样漂亮,还有这样好的家世,简直是人生赢家啊!”
又是些我听不明白的话。
我冷冷扫了她一眼,她立刻捂嘴,让我继续。
“另一位则是宁贵妃沈氏,当朝骠骑大将军独女,父亲麾下有禁军十万。皇后的人选,怕是要在她二人之中抉择了。”
而我们许家,作为圣人的母族,自然不该与任何一家交往过密,免得有勾结之嫌。
父亲向来清正,不偏不倚,自然是不会干涉封后一事,也不会与任何人结盟的。
许时晏听到这里,仿佛终于开窍了,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说为何我俩一入宫,就先被她截胡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所以跟你说了,在这后宫里行走要谨言慎行,你若是方才应下她什么,才真是坏了大事。”我肃着一张脸,冷冷地说道。
不料,这小丫头竟然嘿嘿一笑,没长骨头似的贴上来,拉着我的胳膊软绵绵地开口说道:“姐姐,你待我可真好——”
4
时至六月,又是一年一度的围猎避暑时。
一番舟车劳顿后,终于在北山行宫安顿下来。许时晏大约是没经受过这样的马车颠簸,一张小脸惨白,靠在软榻上唉声叹气。
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御史千金的风范。
我端坐在一旁,看着她东倒西歪的样子,柳眉紧蹙,拧成了一个结。
“我从来没想过,原来坐马车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许时晏抱着婢女递过来的枕头,靠在上面唉声叹气。
我让小桃去给她准备了冰镇酸梅汤,见她端着碗一饮而尽,然后才开口问她。
“我之前就想问你了,你为何总是说些旁人听不懂的东西?”
许时晏放下碗,擦了一把嘴后问我:“什么?”
“比如电视剧,是何物?还有你那日说庆贵妃是人生赢家,又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啊......”许时晏看上去不太想解释,眼珠子提溜了一圈。
她这些小动作全都被我捕捉到了,可我却懒得戳穿她,我倒要看看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就在我好整以暇等她解释的时候,母亲身边的婢女燕草进门了。
她先是朝着我们二人行了个礼,随后说道:“薇姑娘,顾家郎君来了,在前厅呢。”
顾言之,开春的时候圣人下旨让他去扬州治理水患,一去便是五个月。
去之前,父亲与顾尚书商议过后,两家已经行了纳采礼,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我正低头思索着呢,谁知许时晏突然凑了过来,歪着头打量我的脸,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戏谑道:“噢——那是我未来姐夫吗?”
“别贫嘴!”
我轻轻推了她一把,随后坐在梳妆镜前让小桃和春棠过来替我更衣梳头。
许时晏也不恼,一边坐在一旁托着腮打量我,一边喃喃自语:“哎呀,我姐姐可真好看,姓顾的怎么那么好福气呢?”
她一定是今日在马车上蜜饯吃多了,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步入前厅时,顾言之正同父亲相谈甚欢。
数月不见,他似乎比去时要越发成熟稳重了,英姿勃发,挺拔俊朗,回头望过来时,剑眉星目中藏着点点笑意。
“采薇,我回来了。”顾言之起身迎过来,带着一阵清新的风。
我应了一声:“回来就好。”
“这位便是二姑娘?”顾言之的视线落在了我身边的许时晏身上,开口问道。
许时晏大大方方地同他打了个招呼,不多时,厨房那头说午膳好了,便一道往花园那头的凉亭去用膳。
许时晏是个闲不住的,用过午膳后便盘算着要往猎场去。
过去来行宫避暑,哪里有女眷往猎场去的,那是男人们去的地方。
她哪里肯听,一边走一边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姐姐,你就不想去看看吗?猎场多好玩啊,兴许还能逮到小兔子,我们抱回来养好不好?”
简直比夏日树缝里的蝉还要聒噪。
我被她烦得没办法,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还没开口教训人,就见她撇着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又来这一套!
我可真是烦透了她这一套了!
5
北山行宫的皇家猎场,在每年六月之前都会被悉心打理,然后等着陛下率领浩浩荡荡的避暑队伍前来。
王孙公子每年都要在此时比试好几场,看看谁能拔得头筹。
女眷们则在依山傍水的行宫避暑,待到日落后方才出来赴宴。
许时晏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套小厮的行头,非要我同她一起换上,然后跟在几个世家郎君后头往猎场这边来。
正好遇到午后第一场围猎,一帮世家公子策马扬鞭,朝着林子那头飞奔而去。
“走走走,我们也去。”
许时晏拉着我就往那里头去,这鬼丫头想来脚程快,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
然而很快,我俩就在林子里迷失了方向。
“这里面怎么这么大啊?”许时晏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环顾四周。
我脚疼得厉害,但也不肯到处乱坐,强忍着疼痛站在一边,冷着一张脸不肯说话。
就在我俩不知往哪里去时,就听见树林那头传来了谈话声。
听着声音,倒像是一男一女。
那女声里夹杂着抽抽噎噎的哭泣声。
“嘘——”许时晏对着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就要去听墙脚。
我可不做这样的事,有辱斯文,传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
然而她哪里舍得撇下我,硬生生将我拽了过去。
在巨大的岩石遮挡下我俩悄悄探出了一个头。
岩石后的竹林间,一个小厮打扮的清瘦身影正靠在另一个人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别哭了,此事我定然是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那人背对着这头,被几株翠竹挡住了,看不清。他声音温柔,轻轻拍打着怀中人的肩膀。
怀中佳人这才缓缓止住了哭声,说道:“我如今怀着郎君的孩子,郎君却还要我再等,我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哪里等得起?”
“渣男啊......”我听见许时晏默默地道出两个字。
她又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可我如今婚期在即,哪里能......”男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显得有些为难。
片刻后听见他继续说道:“许家在京中是什么样的地位,那可是当今陛下的母族,又岂是我顾家得罪的起的?我父亲若知晓此事,恐怕也要打断我的腿。”
这一刻,我仿佛被五雷轰顶——
顾言之,我在京中日日盼着他回来娶我的顾言之,竟然在这短短的五个月里做出这样的事。
“他怎么......”许时晏表现得比我还要愤怒,说话间就要上前去抓现行。
我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抓住,捂着她的嘴把她拽了出去。
脑海里盘旋着那女人的声音:“我孤身一人随郎君从扬州至此,郎君可不能负我。”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的,直到小桃和春棠七手八脚地替我换下那身小厮衣裳,我才在她们的声声呼唤中回过神来。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平常事。贤德的夫人为了开枝散叶,是要主动替夫婿纳妾的。
这些我自然是知晓的。
可我为何还要因这些而伤神?
不过是顺序乱了而已,我不应当有任何其他想法才对。
6
自围猎归来后,许时晏似乎不像平日里那样闹我了。
我让她不许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她虽不满,但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初秋时节的一日,我站在庭院里,看着家丁小厮将顾府送来的聘礼一箱又一箱的往里面抬,依然对这场婚事再也没有了半分期盼。
此事已成定局,两家早就行了纳采之礼,若生变故,是要被人嘲笑的。
“你当真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身后传来许时晏的声音,这一次她没叫我姐姐。
她站在屋檐下,一张脸没有半分笑意,看上去好像还有些生气。
我垂着眸子,似乎有些心虚,虽然我也不知自己在心虚些什么,冷冷地开口说道:“耿耿于怀又如何,此事已成定局,改变不了了。”
“谁说的!”
许时晏快步走向我,站在我面前。
阳光下,她清澈的双眸既坚定又认真:“只要你不愿意,这世上就没人能强迫你。”
“天真,此事岂有你说的这般容易?”
我反驳了她一句,下意识后退一步。
“我们许家的名声,父亲的名誉,这些自然都是要考虑进去的。若我因这点小事悔婚,往后是要被人嘲笑一世的。旁人便会说我不够贤德,连这点容量都没有,那往后我在这京中如何做人?”
许时晏仿佛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双眼睛瞪得浑圆:“这点小事?这又岂是一点小事?他待你不忠,竟然偷偷有了别人,这可关乎你一辈子的幸福!”
“关你何事?许时晏,别对我指手画脚!”我红了眼眶,再也不想与她待在一处,转身匆匆离开。
许时晏什么都不懂,过去不懂,此刻更不会懂。
若说过去我恐怕还有资本去闹一闹,让父母找到顾家取消这门婚约。
可是如今,我不过是他们当年抱错的那一个,哪里有这样的底气和资本。我在这家中须得谨慎小心,不得罪她这个好不容易才与父母重逢的真千金,才能活下去。
嫁给顾言之,与我而言是一条再好不过的出路了。
我应该这样想,而且必须这样想才对。
深夜,我坐在房中看着逐渐燃烧殆尽的烛火,听见身边的小桃说:“姑娘,你可千万别听晏姑娘的胡话,她说不定就是不想让你嫁得好。”
不是的,她没有这样的心思。
她是打心眼里觉得我不应当这样忍气吞声嫁给顾言之,将来说不定还要看他和那位扬州来的恩爱有加。
还要大度温和地照顾他们俩的孩子。
我一低头,感觉到一滴泪沿着脸颊缓缓淌下,融入了衣领间。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就连深宫里的姑姑和圣人都添了妆。
我被人搀扶着往停在门口的花轿里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父母。
却没在人群中看到许时晏,晨起梳妆时就听说,今日好像都没看见晏姑娘,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姑娘,吉时到了。”喜婆在一旁提醒道。
我应了一声,随后被人搀扶着坐进了花轿里。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迎亲的队伍绕着朱雀大街走了一圈,引得路人驻足观礼。
我听见他们说,这应是近些年来最风光的一场送亲了。
而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脑海里不断回忆着那一日在围猎场看见的画面。
倒在顾言之怀里的姑娘哭得梨花带雨,还有顾言之的柔情似水和低声哄慰,他从未这样待过我。
我们有的,仿佛只有相敬如宾。
难道往后这一世,我就要同他过上这样的日子了么?
7
花轿停了,随后慢慢落下。
喜婆站在外面掀起了轿帘,满脸欢喜地说道:“姑娘,该下轿子了。”
我端坐在轿中,手里举着遮脸的团扇,一动不动。
我不想下去,不想和顾言之拜堂成亲,更不想看到他往后要与那江南女子在我面前缠绵恩爱时的模样。
锣鼓声渐渐停了,喜婆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我低垂着眼眸,仿佛入定一般,纹丝不动地坐在里面。
轿外,正有人翘首以盼看一眼新娘子,可那与我有何干呢?
许时晏说了,只要我不愿意,这世上就没人能强迫我。
哪怕是女子,也应当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说不的权利。
我的手紧紧捏着扇柄,捏得团扇都在抖动。
“姑娘,姑娘????”喜婆急了,声音提高了一些,可我却充耳不闻。
停在不远处的顾言之终于等不了了,走上前来叫我:“采薇?”
他不叫还好,他一出声我便向前一日的场景。
他用同样的声音叫着那江南女子的名字,一声声地哄着她和她腹中的孩儿。
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前所未有的想法包围着我,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冲破这个束缚,彻底远离这一切。
“她根本不想嫁给你——!!!!!”
许时晏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让人不适的宁静。
我与顾言之一同看去,只见许时晏快步朝这边走来,气喘吁吁,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还是这么的不顾大家闺秀形象,让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许采薇,你当真要这么忍气吞声地嫁他么?”
没大没小,竟然直呼我的名讳。
手里的团扇一松,随后应声落地,我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轿子旁边一脸错愕的顾言之,又看了一眼朝这头走过来的许时晏。
一咬牙,心一横,闭着眼说道:“我不要!”
随后,也顾不得此刻有多少人在看,更顾不得什么仪态礼节了,提着繁复的嫁衣下摆迈开步子冲出了送嫁的队伍。
在那一头,许时晏对着我露出明媚灿烂的笑容,她伸手拉着我的手,一路沿着来时的街道奔跑。
身后,是顾言之慌乱无措地喊声:“采薇,你去哪儿?来人啊,还不快把她们追回来!”
“我跑不动了。”我对着跑在前面的许时晏说道。
“没事,我有办法!”
许时晏抽空回头对我眨了眨眼睛,领着我拐过了街角,然后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哨子。
哨声响起,一匹枣红色的马朝这头跑过来。
她翻身上马,对着我伸出手:“上来!”
策马扬鞭的许时晏带着我飞驰过朱雀大街,嫁衣在空中肆意翻飞,在阳光下格外灼眼。
少女轻快的笑声被风送上了云霄,我听见她在肆意的笑声里飞快地说道:“没想到啊,我这辈子竟然还能劫走这么漂亮的新娘子~!”
我早就说过了,她许时晏就是个成日里不知所云的疯丫头。
追在身后的顾府家丁已经被我们彻底甩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抬头看向身前的许时晏,日光洒在她的侧脸上,说不出的明艳张扬。
我想我是羡慕她这般的肆意洒脱的。
8
“啊——!啊——!啊——!”
院子里传来许时晏的惨叫声,还有板子打在身上的动静。
父亲坐在廊檐下唉声叹气,母亲皱着眉头气得不轻。
许时晏愁眉苦脸地撇着嘴,眼泪汪汪地看向母亲:“呜呜呜,轻点儿打,已经要开花了。”
“不好好打你一顿,你就不知道错哪儿了!”母亲一边心疼,但又气她胡作非为,这一次应该是打定主意要跟她好好立个规矩。
“还有你,采薇——!”
母亲的眼神落在了跪在一旁的我身上,表情严肃:“你向来是最乖巧懂事的,我竟然不知,你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
“娘!打我就打我,我认了,这件事情与姐姐无关呀!”许时晏一边被打得哎呦直叫,一边还不忘替我开脱。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哪里需要她替我扛着。
“娘,此事是我错了,我愿意领这个罚!”我抬头看向母亲,鼓足勇气开口解释。
“可是,是那顾言之负我在先,他在扬州就有了别人,甚至还与人珠胎暗结, 这叫我如何能忍?”
“我尚未过门,他便在此事上欺我瞒我, 往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龃龉来!”
“咳咳——”
见母亲红脸唱够了, 父亲这才缓缓登场。
他清了清嗓子,回头看向余怒未消的母亲,神色缓和:“若是如此,采薇此举无可厚非。当初顾尚书领着他家儿子上门,说得可是千好万好,如今做出这样的事来, 难不成我们还得隐忍不发么?”
“就是就是, 他们这样欺负姐姐, 我是看不过去的!”疼得龇牙咧嘴的许时晏帮腔道。
母亲轻叹了一口气, 表情总算缓和下来:“我难道不知此事是谁之过么?可如今后果还不是得让你来担着,往后那些闲言碎语......”
“嘴长在被人身上, 要说什么又岂是我们管得住的?”我与许时晏竟然异口同声。
话音未落,我俩回头看向了对方。
谁知这举动倒是逗笑了母亲,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就要走:“我是管不了你们了,往后我也不管了。”
挨了整整十五个板子的许时晏在床上休养了整整两个月,直到立冬时才下床走动。
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她张罗着要举办什么初雪宴,邀请了京中各个世家贵族的姑娘赴宴。
京中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洒洒洋洋,在晨起时让这座城银装素裹,格外好看。
她花了好些功夫研究出来的新香水赢得了一众贵女的追捧赞叹,刚拿出来就被一抢而空, 出手慢了的那几个还没拿到。
“各位别急, 人人都有份, 待过些日子我自然叫人给大家送上门去~!”许时晏笑眯眯地安慰那几个没拿到的姑娘。
散席后, 各自归去,我们坐上了返程的马车。
“姐姐, 姐姐......”
许时晏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 冲着我挤眉弄眼。
我有些疑惑,在她的示意下低头一看,她的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方锦盒,与她方才送出去的香水盒子一样。
我伸手接过,强压住心头的喜悦,问道:“不是没有了吗?”
“那哪儿能啊!”许时晏提高了声调, 摆出一副骄傲的表情来, 满脸写着快夸我。
她说:“送上去的时候,我就让绿萝拿出了一份放在一边了,别人可以再等等, 你是不用再等的。”
我没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
在颠簸着通往归路的马车上忍不住问她:“你为何总是对我这么好?”
“我说过了呀,我是来跟你做好姐妹的~!”许时晏回答得十分坦然,笑容从她眼底里溢出,甜得像是方才宴席上的蜜饮子。
车外, 白雪纷飞,引得孩童拍手惊呼。
瑞雪兆丰年,来年应是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