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风雨潇潇
第 41 节 风雨潇潇
在我夫君的头七当天,我带着襁褓中的一双儿女嫁入了丞相府。
新婚当夜,我看向一步步朝我走来的卫凛,眼神冰冷。
“潇潇,过了今夜,你就是我的丞相夫人了。”他从背后扶着我的肩膀,轻声低语。
我望向铜镜中的凤冠霞帔,朱唇勾起:“可我是来杀你的。”
1
我和卫凛曾是人人艳羡的青梅竹马,他是当朝国公的长子,母亲是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姑姑,养尊处优的兴国长公主。
而我出生于侯府,上有父母兄长疼爱,无忧无虑。
他曾许诺待他功成名就时,便上门向我父母提亲,我满含期许地应下,只盼着那一日早些到来。
可这一切却随着五年前的科举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年科举,当朝太傅之子许凤和拔得头筹,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
卫凛紧随其后,高中榜眼。
原本是一件可喜可贺之事,却引得卫国公百般不满。在他眼里,自家的儿子应是京中翘楚,哪里轮得到许家小子抢在他前头。
连同我都被他的公主母亲叫到跟前一同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都是我配不上他家的儿子。
“玄英就是因为同你交往过密,这才耽误了科考!”他母亲指着我,毫不留情地骂道。
我自幼骄纵高傲,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从他母亲院子里出来以后便红着眼同他断了联系,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卫凛向来孝顺,不敢忤逆他母亲的意思,我也不想委曲求全。
再后来,许家的聘礼送到了侯府。
我是见过许家郎君的,万里挑一的模样,儒雅俊秀,文采风流。
如今又有新科状元的名声加持,父母自然欢喜得很。
对于这桩婚事,我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他敬我爱我,我亦如是。
只可惜这样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日子不过短短三载。
我记得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秋天,许郎下朝归来,照例往我院子里头来,书童在背后替他撑伞。
他款款走近,才刚到门口,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后便在书童与我的惊呼声中倒地。
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流淌,打湿了他的衣襟,许府上下乱作一团。
此后,许郎的身体每况愈下,时好时坏。
只是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缘故。
七日前,他终于熬到了油尽灯枯,还没来得及多抱抱我们刚出世的孩子,便撒手人寰。
我记得他临终前的眼,温柔而深邃,满含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虚弱无力:“潇潇…让你受委屈了。”
言罢,他的手便从我的肩膀上垂落,再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了。
那一刻,我的心也随之死了。
许太傅丧子,京中前来悼唁之人数不胜数。
卫凛赫然在列。
他穿着一身墨色长衫,一步步行至灵前,替许郎上了一炷香。
我按照礼数,附身回拜致谢,却被他一手抓住了胳膊,顺势将我往他怀里一带。
这一举动,引得堂前一片哗然。
许郎还未下葬,他就在灵堂前与我拉拉扯扯,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眼光。
我想要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了,只得皱着眉头低吼:“丞相自重!”
“潇潇,我是来让你兑现承诺的。”卫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道。
他不提我差点儿忘了,在许郎咽气的当天,宫里的诏书传到了国公府,便是那道卫凛封相的旨意。
功成名就,他做到了。
我用力推了他一把,表情冷淡疏离:“丞相记错了,我与丞相之间没什么诺言需要兑现。”
2
兴国长公主早就替自家儿子张罗了一门好亲事,骠骑大将军的独女沈摇光。
只是卫凛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这场婚事竟然一拖再拖,如今沈摇光已经年过二十了,竟然还未过门。
若是让他们知道卫凛上许府来说这样的话,恐怕兴国长公主要气得头风发作了。
可是他们忘了,他卫凛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人,发起疯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众目睽睽之下,他带来的人拦住了许府上下的家丁,拽着我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卫凛!卫玄英!!!你放手!!”我一边挣脱一边对着他吼道。
而他却充耳不闻,直到将我拽进了一间无人的客房,这才松开我的手一把将门关上。
随着房门一声巨响,我被他牢牢抵在门上,他眼神阴鹜,目光逼视着我。
“崔懿!你真当我不敢对你怎么样吗?”
我身体不停颤抖着,用同样的眼神回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能拿我怎么样?”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片刻后冷笑了几声,连连点头。
“好,很好,的确,我不能拿你怎么样。”
卫凛的手劲很大,捏的我手腕通红,感觉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他的目光里满是我看不懂的情绪,仿佛在竭力压制着什么一样。
片刻后,只见他唇角一勾,露出了一个冷漠的笑容。
“但是其他人我可没那么在乎,许凤和可以死,许家满门都可以死!”
听到这句话,我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里,浑身上下都冷透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
“我说,”卫凛慢慢凑到了我耳边,用牙齿咬着我的耳垂,一边研磨一边低语:“为了得到你,我可以杀了所有人,就像杀掉许凤和那样。”
是他,竟然是他。
暴雨倾盆的夜,我独自一人坐在房中,身侧是躺在摇床上沉沉睡去的一双儿女。
过去三年,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明明身体一向康健的许郎究竟为何突然染上了顽疾,宫里的太医轮番到府上来诊治,汤药流水似的往院子里送,最终却也是无药可医。
直到这一刻,我才想通了一切。
卫凛,远比我想象中要更加心狠,城府深到我不敢想象。
孩童的哭声打乱了我的思路,我将突然惊醒的儿子抱起来轻轻拍哄着。
眼泪如同决堤一般簌簌而落,而我却不知究竟是为何而流。
“清儿,你也觉得我应该为你们的爹爹报仇,对吗?”我轻轻拍打着婴孩的襁褓,低声问道。
孩子是不会回答我的疑问的,可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头七当天,我独自一人坐在房中,让贴身侍婢替我换上了嫁衣。
红妆艳丽精致,凤冠流光溢彩,随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之下一步步走上了候在府邸门口的迎亲队伍。
卫凛要发疯,我便陪他一道发疯,待我一双儿女长大成人,他便跟着我一道下地狱吧。
洞房内,红烛摇曳,倒映出卫凛那双深邃狭长的眼,他的眼里满含笑意。
听我说完以后,他忍不住笑起来,眼神中满是嘲弄,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稍稍用力,将我整个人扣进了他的怀里。
他说:“好啊,我等着。”
他修长干净的手指从我的脸庞摩挲过,随后停留在我的下颌,轻轻往上一抬,逼迫我与他对视。
“潇潇,你若要杀我,我亲自给你递刀。”
3
果不其然,在我过门第二天,我就听说兴国长公主旧疾发作病倒了。
她院子里的姑姑到我跟前来传话,说是让我去跟前侍疾。
什么侍疾,分明就是要把我叫到跟前好生训诫一番。
在这位姑姑到院子里来之前,我的陪嫁丫鬟燕草就来跟我说,将军府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口,下车来的正是沈摇光。
“姑娘,沈家娘子带了满满一车的东西,听说都是送给长公主的。”燕草一边哄着刚喂完奶的清儿,一边汇报。
我抱着刚刚睡醒的女儿薇薇,表情冷淡:“看来长公主的病就快要好了。”
“谁说不是呢。”
几个陪嫁丫鬟笑作一团,院子里的气氛难得轻松了一些,就在这时长公主身边的姑姑来了,趾高气昂地往我面前一站,眼神冷冷扫过。
“夫人如今过了门,便是卫家的媳妇了,如今婆母身体不适,夫人该去侍疾了。”
我崔懿从来都不是怕事的人,她们既然这么想把我拉过去搭台唱戏,那我自然奉陪。
今日日头正盛,晒得人懒洋洋地提不起神来。
我穿过了丞相府重重回廊,慢悠悠地来到了长公主的院子。
隔多远就听到了屋里头的笑声,沈摇光向来张扬肆意,生于将门世家,她向来看不惯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女娘,总说自己生性如男儿,洒脱利索,与那些寻常女子是不同的。
长公主就喜欢她的性子,说她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也是,兴国长公主作为先帝最疼宠的女儿,年轻时也是声名远播的,貌美,泼辣又尊贵。
如今骠骑大将军手握重兵,沈摇光与她的确相似。
“来的这样慢,是等着来替我收尸么?”见我进门,长公主脸上的笑容立刻消退,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
我仿佛没听见似的,颔首附身对人行礼:“隔老远便听见这院子里笑声连连,想来殿下的身子应该也大好了。”
“我能好,也多亏了摇光,她日日来看我,陪我说话解闷。”长公主亲昵地挽着沈摇光的胳膊,说话时眼神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看。
沈摇光面露笑容,张扬得像是此刻窗外的艳阳。
我最讨厌这样的烈日天了,照的人睁不开眼,烦人得很。
“沈娘子这样大的功劳,长公主打算如何奖赏?”我站在一旁,低眉顺眼,声音温和。
长公主兴许没料到我会这样说,流露出几分惊讶。
“你说什么?”长公主问道。
我抬头看向她二人,妃唇一扬,笑容温和:“依我看,不如请旨,将沈娘子收作干女儿吧,全了她这份孝心。”
一听这话,沈摇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腾地一下从矮榻上起身,声音尖锐。
“崔懿!你什么意思!!!”
“我说错什么了吗?”我一脸无辜,笑容依旧,看着她步步上前。
看吧,沈摇光就是这点不好,凡事都喜欢挂在脸上,太容易被人拿捏了。
我看着她走近,继续说道:“沈娘子待长公主这片拳拳孝心感天动地,不做干女儿难不成要委屈堂堂将军家的千金来丞相府做妾么?”
“贱人——!!!”
沈摇光被彻底激怒了,扬起巴掌朝着我的脸打过来。
只可惜她的耳光还未曾落到我的脸上,手腕就被我深厚的人抓住了。
沈摇光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此处的卫凛,声音发颤:“玄英哥哥...”
卫凛对她视若无睹,松开了她的手以后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指,看着自己的亲妈,冷冰冰地说道:“我看母亲身子也大好了,就不必让外人日日上门来探望了吧?”
外人。
沈摇光听到这两个字都快哭出来了。
果然,杀人诛心这一块,卫凛才是那个佼佼者。
4
院子里一片风和日丽,燕草和碧丝抱着两个孩子在赏花。
荷塘里的锦鲤飞快地游窜着,眼见有人洒了鱼食,迅速拢到了一堆。
我和卫凛从前院回来,遥遥望见两个孩子咿咿呀呀,这春光竟远比我想象中要更加和睦动人。
“我没想到,你竟然这般牙尖嘴利。”卫凛眼神似笑非笑,从我的侧脸上流连过。
我不以为然,冷淡地回答:“丞相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沈摇光固然讨厌,但说到底也是个可怜女人,她满心以为自己等了卫凛这么多年,对方总会给她一个结果。
不曾想卫凛宁愿娶一个嫁过人的寡妇,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我可怜她的遭遇,却又在心里对她隐隐怀有一份敌意。
一份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敌意。
少年时,我与卫凛情投意合,许下过白首之约,只可惜时移世易,最终未能如愿。
而后我们分道扬镳,我嫁给了许郎。
我对许郎并没有那份男女之情,但到底夫妻一场,他待我不薄,自然也是有情谊在的。
他命丧卫凛之手,我纵使对后者再情根深种,也决心要替他报仇。
大不了与他卫凛同归于尽——
但即使我将杀意写在脸上,在新婚当夜就对卫凛说出了我的真正目的,这人也好似没听见一般,仿佛完全不在意我会对他做什么。
躺在身侧的卫凛睡梦正酣,而我却久久不能入眠。
藏在软枕之下的那把匕首早就被我磨得锋利非常,我只需要一下就能轻易割破卫凛的喉咙,让他在疼痛中流干了血死去。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不断盘旋,最终与许郎临终前被病痛折磨到不堪一击的面容融合在一起。
我从枕头里拿出了那把匕首,颤抖着将它抵到了卫凛的脖颈处。
就在这时,卫凛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底完全没有刚睡醒的朦胧惺忪,清醒得可以倒映出我此刻苍白的脸色。
“拿稳,不然你就刺不中了。”卫凛的掌心覆盖在我握着匕首的手上,将它轻轻往上一托。
刀尖刺中了他的脖颈,划破的皮肉立刻渗出了血珠。
而他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拿那双笑眼直勾勾地看着我。
“潇潇,你舍不得的。”
“闭嘴!”我对着他低吼了一句,拿刀的手却在一刻不停地颤抖。
就在这时他的手突然用力,操控我手里的匕首沿着他的脖颈往下划,划出了一道血口。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我的手上。
我下意识地将匕首扔了出去,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你疯了吗?!”
我根本下不去手,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感觉自己痛苦到了极点。
杀夫仇人近在眼前,他甚至已经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我手里,而我却根本下不去手杀了他。
我坐在床榻上,将自己蜷成一团,绝望而痛苦。
若许郎在天有灵,应该会后悔当初娶我过门吧,毕竟如果不是我的话,他应是仕途平顺,一片光明。
而他现在,却只能被埋在冰冷的地下。
他今年才二十五岁。
“卫凛,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的。”
我背对着卫凛坐在床边,声音沙哑,眼神黯淡无光:“杀了你,再自杀,我们两清。”
5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竟然会报应到我无辜的孩子身上。
我不过就是回家探望病重在床的母亲而已,便接到了燕草的传信,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身后有人在追她,身上的泥巴都没来得及擦干净。
“姑娘,快跟我回去...”
我俩跌跌撞撞奔回家,看到的只有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的清儿,他浑身都湿透了,脸色憋得青紫,出气多进气少。
至亲死亡的恐惧再一次包围了我,我像是发疯一般揪着一名婆妇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对她吼道:“滚去给我找大夫!若是我儿有事,我让你们所有人给他陪葬!!”
那名婆妇是长公主的陪嫁丫鬟,可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也许没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吓得脸色发白,随后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清儿,清儿...”我抱着清儿被湖水冻得冰冷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回来。
眼泪如同决堤一般往下掉,我害怕他会像他的父亲一样就此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随后我看见卫凛冷着脸,他走到我跟前,对我说道:“潇潇,你先放开他。”
“我不!”我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就会离开我。
卫凛见状,只能强行将我们分开,我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又哭又闹,眼睁睁看着他手底下的人将昏睡中的清儿抱走。
“卫凛!!卫玄英!!!你放开我!你这个杀人凶手!”
“你有什么都冲我来!对我儿下手算什么本事!!!”
他的脸色很难看,屋内丫鬟仆妇们面面相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可我不怕他,于我而言,生死早就不那么重要了。
即使我此刻如同疯妇,对着他又打又咬,将他脸上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都给我滚下去!”卫凛低吼了一句,屋内众人立刻退场。
他脸色冰冷,双手紧紧捂住我的肩膀,一双眼被逼得通红。
“崔懿!你说的都对!都是我干的!”
我从未见他在我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色,即使是新婚当夜我说我要杀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调整好了情绪,随后用冰冷的声音说出了下半句话:“你好好想想吧,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杀了我,替许凤和报仇!”
他的指腹轻轻按在我的嘴唇上,眼神带着讥诮的笑意。
“不过现在可不行,现在你若是杀了我,我的母亲就会弄死你的一双儿女抵命,所以,你再多活二十年吧。”
我承认,他说的都对。
若是我孤身一人,便是搂着他一同跳下悬崖也是可以的。
但我不能这样做的,我和许郎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若没了我,他们兄妹也就活不成了。
经过太医们的轮番救治,硬生生将清儿从鬼门关拉扯了回来。
夜深人静时,我搂着高热不退的清儿哄他睡觉。
燕草悄悄进屋,附在我耳边低语:“姑娘,听说丞相在长公主院子里与她大吵了一架,将人送到天音寺清修去了。”
“知道了。”我哑着嗓子,疲惫不堪地答了一句。
他们母子二人玩的什么把戏我没兴趣知道。
我只是希望我的儿女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
6
往后的岁月里,我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慢慢蛰伏下来。
卫凛待我和两个孩子不差,他们兄妹长到五岁时,他更是亲自替他们挑选了先生开丞相府开蒙。
世人都说卫丞相宽容大度,即使非他所生的孩子也能视如己出。
可只有我知道,这不过是他惯用的把戏而已。
清儿与薇薇在我和他的呵护之下一天天长大,在相府,或者说在整个京中无人敢对他们的身世多嘴多舌。
两个孩子自然也以为自己是卫凛的孩子,对于父亲的仰慕和喜欢简直都写满了一张脸。
我不忍心破坏他们那份幻想,但也知道这样下去愧对于他们的生父,只能一遍遍说服自己待到两个孩子长大成人,自然就将这段孽缘了结。
新帝登基后,依照祖制于六月到行宫避暑,丞相自然也要携家眷前往。
如今的皇帝是先帝的第八个儿子,他的生母是许郎的亲姐姐惠妃许氏。
少帝年幼,朝堂大部分权力都在丞相手里,对于皇帝来说,卫凛自然是眼中钉。
只是我没想到,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竟然赶在避暑行宫给如日中天的卫凛送上一份“大礼”。
刺客手里的剑直直逼向卫凛,而他却本能一般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淬了毒的剑尖刺破了卫凛的皮肉,流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
他倒下时目光落在我身上,见我平安无事,嘴角上扬了一下,随后便安安心心闭上了眼。
“卫凛——!!!”我惊呼了一声,慌乱之中只得用手捂住他潺潺渗血的胸口。
一阵兵荒马乱,我紧紧抱失血过多的卫凛,大脑一片空白。
太医说,这毒很难解。
我看着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的卫凛,耳畔传来了两个孩子呜呜咽咽的哭声,表情有些复杂。
我应该是希望他去死的,都不用我动手,自然有人收拾他。
可为何看着他这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我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呢?
我牵着两个孩子出门,在离开前对着太医说道:“如此,就麻烦王太医了。”
他不能死在别人手里,我应该亲自了结他。
燕草领着两个孩子去睡了,我独自一人坐在外屋一直熬到了天亮。
满头大汗的太医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时眼底里稍稍露出喜色:“丞相吉人自有天相,大约是无碍了。”
“多谢。”我让人领着太医下去领赏,坐在椅子上长长松了一口气。
丞相遇刺,上门探望之人自然少不了。
而卫凛偏偏闭门谢客,不让任何人来往,唯一能够出入他卧房的除了我便只有他的亲弟弟卫恒。
卫恒在扬州赴任,听闻兄长遇袭一事匆匆赶回。
午后我端着厨房熬好的汤药,往他卧房那头去,谁知正好碰上他们兄弟二人在房中谈话。
卫恒声音愤愤不平:“分明是先帝恐外戚干政,才往许凤和身上下的药,如今竟然尽数报应到你的头上,这算怎么回事?”
听见这话,我宛如当头一棒,直愣愣的待在了原地。
随后,卫凛的声音响起,夹杂着几声虚弱的咳嗽。
他说:“先帝需要一把刀,而我需要他手里的丞相之位,不过一场交易罢了。”
“兄长!”卫恒叫了他一声,停顿片刻后道:“若是旁人也就算了,你与崔家娘子自幼相识,她竟然也不信你?”
“不是她不信我——”
卫凛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透过门缝,我看见了他靠在矮榻上虚弱苍白的模样。
他说:“是我亲口告诉她我杀了许凤和的,她心怀仇恨,才能活下去。”
7
我隔着门缝窥见了与我所认知的截然不同的真相。
那一刻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看见卫凛的眼神中难得流露出一丝惊讶,随后换成了笑容。
我慢慢走近,用几近颤抖的声音发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潇潇.....”卫凛显然没料到我在门外听到了一切,一时间有些无措。
卫恒见状,起身告离。
在他走后,整间屋子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坐在床边,红着眼看向眼前这个男人,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病愈的缘故,他看上去比平时要多添几分柔和。
哽咽了好一会儿,我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继续问他:“到底是不是真的?”
卫凛知道他已经瞒不住我了,于是只能点头承认:“是。”
盛夏时节的阴天,闷热到让人呼吸困难,天空中突然炸开一道响雷,随后我便听见暴雨拍打屋檐的声音。
我们仿佛被这场暴雨包裹着,与外界隔开,再也听不到其他动静。
他微凉的掌心紧紧包裹着我的手,轻声叹出一口气:“我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叫你知道真相。”
原来当年,先帝在立储之前曾秘密召见他于书房内,将自己的顾虑与担忧和盘托出。
先帝疼爱惠妃,对于八皇子也是寄予厚望。
但他作为帝王,必须制衡前朝后宫的关系,免得生出外戚干政之祸。
于是他便将目光对准了许家唯一的儿子身上,想要将许家慢慢从庙堂上剔除。
他以丞相之位交换,让卫凛替他背上了杀人的名头,实则是他自己暗中下手,让许凤和死得不明不白,悄无声息。
既要用卫家的人,又要时时刻刻提防。
好一个心机深沉的帝王!名声与权利,全让他一人占了。
“可你不该......”
“我知道,你想说我不该告诉你是我杀了许凤和。”卫凛笑了笑,接过了我的话茬。
他静静注视着我,目光柔和:“许凤和离世,你痛不欲生,那时我以为你心里没有我了,一心只想着与他共赴黄泉......”
说话间,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语气格外坚定。
“潇潇,我不想让你死。哪怕你对我满怀恨意,要杀了我替许凤和报仇,我也希望你能够活着。”
我无法想象,在大婚当日面对一个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他的新妇时,在睡梦中用刀抵着他脖子的枕边人时,卫凛到底在想些什么?
或许生于我们这样的人家,这一切恐怕早就由不得我们做主了。
许郎是,卫凛是,我亦是如此。
他们就像是两枚被先帝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棋子,利用其中一颗消灭了另一颗。
而现在,先帝生前布下的新棋已经入局,要将卫凛这枚“棋子”也就此消灭了。
这就是帝王之术,权力更迭。
我眨了眨眼,强忍着呼之欲出的眼泪,对着卫凛说道:“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离开?”卫凛仿佛没有预料到我会这么说,语气有些惊讶。
“对,离开。我们一起归隐山林,或者游离四方,再也不理会这些了,好吗?”我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说道。
8
丞相辞官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听闻之人无一不震惊。
他只说自己身体不适,需要前往江南寻访名医,新帝虽然疑惑,但终归还是同意了。
离开的当天,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遍地的梧桐落叶宣示着秋日的来临。
一年四季,我最喜欢的就是秋天了。
秋高气爽,少雨多晴。
我们坐在马车里看着城门离我们越来越远,心也随之沉下来。
路过城外的长亭时,卫凛突然开口问我:“要去看看他吗?”
我知道他在说谁。
许郎死于帝王权术之下,如今真相大白,我想我应该给他一个交代。
马车掉转头朝着许郎所葬的六合山而去。
大概是在我们来之前已经有人到过了,坟前的落叶被人清理的干干净净,蜡烛也换上了新的,坟头还有刚刚烧过的黄纸残页。
我们慢慢走到了墓碑前,看向那上头一笔一划刻下的名字。
“娘,这是谁啊?”原本坐在马车内睡着的薇薇探出一个头来,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墓碑, 与她一同看过来的还有清儿。
我回头看向她,对她笑了一下:“一个故人, 等过些日子, 娘再慢慢讲给你们听。”
他们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我回头对上卫凛的双眼,她的眼神充满笑意,很显然也赞同了我的做法。
我替许郎清理干净坟头的杂草,轻声与他说了两个孩子的事,最后与他作别。
卫凛将我送上马车,又掉转头走向了那座坟, 我看见他弯腰附在墓碑上, 轻轻低语了一句什么, 只是隔得太远了我没听清。
马车继续前行, 一路往江南去。
我靠在卫凛的怀里,在行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忍不住问道:“你方才同他说什么了?”
“这可不能说。”卫凛眼神满含笑意, 手下意识地收紧将我拢在怀里。
“不说就是不说。”我哼了一声,闭着眼开始养神。
他的唇轻轻贴在我的耳廓上, 低笑着对我说道:“潇潇,我与你之间从今往后再无隔阂了,对吗?”
“怎么没有——”我睁眼看他,余光瞥见了他脖颈处的那一道疤,忍不住伸手摸上去。
那是我曾经亲手在他脖颈上划出来的痕迹, 即使日积月累之下已经没有那么清晰,可是于我而言,却刺眼非常。
“就是它,那一日我差点就......”
“嘘——”卫凛的手指抵在我的唇边, 他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潇潇, 已经过去了。”
马车大约是行至了官道, 沿路除了马蹄声几乎停不到任何动静。
两个孩子被奶娘带着在后面的马车里, 此间除了我们二人,便再无其他。
卫凛眸光深邃而温柔, 静静凝视着我, 仿佛此刻高悬于空的太阳,令人心生暖意。
他说:“那一日,你没能杀我,我便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于我来说就足够了。”
我从未想过,曾经权倾朝野、位极人臣的卫丞相竟然是有这样犯蠢的时候。
“如今, 我们远离朝堂纷争, 携一双儿女归隐,这些是我过去根本不敢想的好日子。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我伸手回抱着他, 将脸深埋进他结实宽阔的怀抱里,一滴泪也随之落下。
时隔十年,我终于放下了所有芥蒂,重新将自己投入了此生唯一爱人的怀抱里。
往后余生,除了死亡, 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