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燕台春
第 42 节 燕台春
上一世,我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只为做后宫之主。
不曾想却落了个惨淡收场,被狗皇帝一道圣旨赐自尽。
重活一世,再一次坐上入宫的步辇,我决定珍惜生命,安心躺平。
1
“宸妃娘娘,上路吧。”
来传旨的公公端着架子,声音尖细,轻蔑的眼神在我身上扫过,
他如今在我面前连装都懒得装了。
这没根儿的东西,想当初我得宠时,他是怎么巴结我来着?
白绫挂上房梁,我变成了这永安宫的一缕冤魂,终日飘荡在宫城的每个角落。
说来也巧,我都飘了一个多月了,黑白无常竟然还没来把我抓走。
莫不是阎王爷心疼我死得冤枉,不忍心把我收走?
这一日,我照常趴在那位新晋宠妃丽姬的房梁上边乘凉边欣赏美人。
也不知怎么,觉得一阵困意袭来,然后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当我再次醒来时,我就坐在了当日被送入后宫时的步辇里。
我穿着一身苏绣锦缎制成的新衣裙,玉簪螺髻,仪态端庄,仿若置身梦境。
想来是阎王爷终于想起了我,这就要抓着我去投胎了吧,不然怎么能让我做这样的梦呢?
“姑娘,姑娘!”
轿帘被掀起,当年陪我入宫的丫鬟半夏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醒醒神,咱们到了。”
“啊?”我有些发蒙,停顿了一下,喃喃自语道:“这就到黄泉路了?”
“姑娘——!”半夏眉头一皱,说话时下意识地左右环顾了一阵儿。
随后她伸手要扶我下步辇,边走边说:“咱们到宫门口了,夫人早就交代过了,可不兴再胡言乱语了。”
指尖感应到半夏掌心的柔软温度,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既不是梦也不是孤魂野鬼。
我好像重生了——
“文正公之女苏蕴娴,嘉言懿行,淑德含章,今册封为妃,封号宸,赐居永安宫主殿,钦此——!”
“臣妾叩谢隆恩。”我领着一众宫娥跪拜。
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唯独不同的就是我已经经历了一世的失败,绝对不可能让一切重演了。
宣旨的陈公公——就是上辈子送我上路的那个墙头草一脸和善的笑意,将明黄圣旨双手呈递到我面前:“宸妃娘娘,大喜,大喜啊,老奴往后可要仰仗娘娘了。”
我看着他笑得皱成一团、活像一朵菊花的脸,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呸!笑里藏刀的老太监,你心里明明想的是我嚣张成性,日后定然是要倒大霉的。
等等?
什么情况?这念头怎么好像完全不受我的控制,自己就从心里冒出来了似的。
“娘娘,娘娘……”
半夏拉了拉我的衣袖,我这才回过神来,笑吟吟地伸手接旨。
“公公说哪里话,我初入宫闱,还要仗公公多多指点呢。”
我这话一出,倒是那陈公公愣住了,仿佛不相信这是我苏蕴娴能说得出来的话。
也是,上一辈子他来宣旨的时候,也说到他日后要仰仗我了。
我当时怎么说来着?
噢——!
我当时在半夏的搀扶下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笑得一团和气的陈公公,高傲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嗯,陈公公知道就好。”
说话这么欠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2
作为重活一世的清醒人,我决定要好好珍惜自己这条小命,不给家里添麻烦。
毕竟上一回,我被赐死后不久,就听说皇帝借由头先后贬了我的父兄,将他们发配到了边疆。
那时我坐在御花园的凉亭上头,听见那姓张的良妃一边嗑瓜子一边谈及我们苏家的下场。
那趾高气昂的嘴脸,我但凡脾气再差点儿,恐怕就要被她气活了。
我父亲是先帝御笔亲封的文正公,母亲是郡主,哥哥掌禁军十万,这样的家世后宫之中无人能及。
所以哪怕我不得皇帝恩宠,只要不被他们抓住把柄,应该也能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理顺了这条思路以后,我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终日躺在永安宫里吃吃喝喝。
除了晨昏定省,根本懒得出门。
狗皇帝似乎还没打算召见我,而我也不着急去见他,与其跟他虚与委蛇,不如安心睡觉。
这一日,恰逢花朝节,皇后林氏在后宫办了一场百花宴。
席间,我看见了不少的老面孔。
良妃张氏,德嫔孔氏,昭仪崔氏,还有在我死后不久便宠冠后宫的丽姬米丽古丽。
丽姬可是个不同寻常的姑娘,她是边陲小国的和亲公主,生得就和我们中原人不同,眼窝深邃高鼻梁,还有一头长长的卷发。
她连汉语都说不利索,反应也总比别人要慢半拍。
我记得上一世,我还总拿这个嘲笑她,拿着皇帝给我的协理六宫之权,命她每日抄写十卷经书,命令她必须得练好汉语,才有资格服侍皇帝。
“这就是新入宫的宸妃妹妹呀,生得可真是标致极了。”德嫔笑容和善,见我走过来,让了半边座儿给我。
我刚坐下,就听见良妃掩唇笑道:“是啊是啊,有这样漂亮的宸妃妹妹在,恐怕陛下往后就记不得我们了。”
阴阳怪气,她可最在行了。
“哎,良妃姐姐这是哪里话。”德嫔回头安抚她,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说道:“我看姐姐最近好像又清瘦了些,这腰细得……可真叫人羡慕。”
良妃最喜欢人家夸她瘦了,一听这话高兴得要命。
她要是有尾巴,这会儿已经翘上天了。
可就在这时,我心里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念头来:呵,净会说好听的,你心里明明想的是她这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鬼德行,皇帝大晚上见了她,恐怕要吓疯过去。
看着她俩相互对视,姐妹情深的模样,我觉得自己憋笑憋得快疯了。
我大概明白了,也许是我上辈子死在了众人的恭维和虚情假意里,所以重生后,我便对这些人说的谎话格外敏感,能在他们说谎时分辨出他们的真实想法。
我正想着呢,听见德嫔那绵里藏针的女人继续说道:“不如,良妃姐姐同众姐妹分享一下?姐姐如何保持得身材这样好的?”
良妃又是一阵娇笑,眼神里的得意几乎就要藏不住了。
“哎呦——”她摆了摆手,一副无辜又无奈的表情,笑着说道:“哪里有什么方法呀,我又不曾控制吃食的,到了晚上还总饿,还要让小厨房备夜宵,吃得可多啦。”
你就胡说八道吧,你不光每日只吃几片菜叶子,宫宴过后还要悄悄回宫催吐呢,摆出一副干吃不胖的姿态来给谁看呢?
我单手托腮,坐在一旁看她与德嫔你来我往,心里默默地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突然发现原来安心躺平真的可以过得很舒心。
可就在我以为我可以再多躺一段时间的时候,狗皇帝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我的计划。
3
平心而论,这狗皇帝生得很俊俏,年纪也不大,自然讨人喜欢。
后宫之中,争宠之事数不胜数。
我就是在他各种攻势下败下阵来,满心都想着要把皇后林氏拉下马,做他眼里那个独一无二的女人。
外貌条件、家世背景,我几乎每一样都是这后宫之中最出挑的那一个,只要稍稍使些手段,还怕拿不下后位?
然而事实证明,我就是拿不下。
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外表温婉贤淑的林氏。
“皇后身体弱,后宫之中诸事繁多,她一人恐怕理不过来,所以朕决定,让你同她一道协理六宫,可好?”
不好,上辈子的恩恩怨怨就是源于这协理六宫之权。
我苏蕴娴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侍寝过后,我气喘吁吁地躺在皇帝的怀里,抬头看向他,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柔弱来。
“可是,可是臣妾什么也不会呀~!”
皇帝垂眸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嘴角上扬,笑着对我说道:“没关系,娴儿这么聪明,自然一学就会的。”
你可拉倒吧,你心里明明想的是最好我拿着协理六宫的权,然后多闯些祸,彻底把我在宫里的名声搞臭。
这狗皇帝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从他召我侍寝到现在为止,他只有夸我漂亮那一句是真话。
我虽然很高兴自己的美貌是无法反驳的事实,但还是觉得他把人当傻子哄的这种行为实在过于滑稽。
我上辈子到底是如何一步步栽在这样一个人手里的?
“可是…可是……”我伸手抓着他散开的衣衫,表现得楚楚可怜。
“好了,别可是了。”他翻身将我压倒在床上,鼻尖抵着我的鼻尖,压低声音说道:“朕从第一眼就很喜欢娴儿,所以就想让娴儿多多待在朕身边,不可以吗?”
又开始了是吗?
你哪里是喜欢我?不过是现在南疆战事吃紧,你需要我哥哥替你打仗,你刚登基不足五年,在朝中根基不稳,所以需要我爹替你撑腰。
与其说喜欢我,不如说喜欢我父兄。
可是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不答应他就显得有些不给情面了。
我低着头脸红着扭捏了一阵,作出一副十分心动的模样来,轻声说道:“能得陛下垂怜,是臣妾的福分,那臣妾也就不推辞了。”
“若是往后,臣妾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陛下和皇后娘娘可要多多包涵才是。”
“朕这么喜欢你,无论你做什么,朕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他还真是说谎不用打草稿啊?
我含情脉脉、一脸崇拜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狗皇帝,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了一句。
我侍寝后的第二天,圣旨就传遍了后宫上下。
刚刚入宫的宸妃苏氏如今圣眷正浓,陛下下令让她协理六宫。
这消息一出,我的风头直接压过了早我两年入宫的良妃,听说她气得在屋子里连续打碎了三个古董花瓶。
这败家娘们儿,宫里的摆件可都是有定数的——
听说这事时,我正坐在皇后宫里和她一块算账,听完这话我咬着笔尖一脸天真纯良地看向了皇后林氏,轻声问道:“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林氏顿了一下,轻飘飘地把球踢了回来:“依你之见呢?”
很好,她就是想看我和张氏狗咬……啊呸!互相攀扯,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上辈子我当她是没那个胆量,不敢和将门出身的张氏一决高下,于是擅作主张,罚了张氏半年的俸禄。
这件事直接成为了我和张氏交恶的导火索,把张氏推向了她那边。
我轻轻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说道:“良妃姐姐先臣妾一步入宫,此事如何定论,怕是轮不到臣妾置喙的。”
林氏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错愕。
不就是踢皮球么?当谁不会呢?
4
说来也巧,自打我被皇帝认命协理六宫以后,咱们这位林皇后的身体仿佛每况愈下。
不是头风发作,就是偶感风寒。
御医日日往未央宫里去问诊,汤药流水似的往里头送。
如果不是我经历过一回,还以为这皇后要归西了呢。
林氏与皇帝是少年夫妻,皇帝龙潜时曾游历江南,当时曾借住在扬州刺史家中。
刺史家中仅有一独女,就是林氏。
毕竟是年少时累积起来的情谊,自然非比寻常。
所以,即使她作为皇后多年来一直无所出,提议要废后重立的奏折都快堆积成山了,她的皇后地位也不曾动摇。
其实我当年想要夺走后位的原因中就有一条是与这前朝奏折相关的。
那一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我亲自下厨替皇帝炖了一碗莲子羹。
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大明宫的书房里给他喝。
他边喝边夸我懂事体贴,也不曾避着我就翻开了手边的奏折。
随后他的脸色飞快地沉了下来,我用余光瞥见奏折上的内容。那是御史台联合六部几名官员的联名奏疏,请求他废后重立。
御史台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皇帝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连他们都这样说了,看样子林氏的后位必然是保不住了。
彼时的我年幼无知,单纯好哄。
根本没想过不管是他手里的这道奏疏,还是他看见奏疏时的表情神态,都是这龟孙子专门在我面前演的一场好戏。
这挨千刀的东西,为了将我们苏家连根拔起,还真是大费周章啊!
《左传》算是让他给研究得明明白白了。
满脑子都想跟我玩一出“郑伯克段于鄢”呢?
但他千算万算,一定不知道浑身长满心眼子的可不光他们两口子。
皇后病了,那我也跟着病一病。
不就是弱柳扶风、装病躲懒么?我小时候只要不乐意学绣活、学插花时,最会用的就是装病逃学了。
早就炉火纯青,连我亲娘都分不出真伪了。
于是,就在林氏躺在未央宫唉声叹气的时候,我也不负众望地在晨定时昏倒在了未央宫的的大殿外。
我两眼一闭,往地上一躺,听见四周一下子叽叽喳喳闹开了。
良妃那个破嗓门儿真是大得要命,我都听见她快笑出声了。
这人,还真是一点也不懂得掩饰,她这会儿恐怕就盼着我和皇后都一病不起吧?
那样的话,这后宫岂不就是她说了算了?
皇帝听说我昏倒在了未央宫外,下朝后急匆匆赶到永安宫来看我。
珠帘掀起,他看见我这副病歪歪的模样,心疼得眉毛都拧成了一团。
我作出一副柔弱无辜的姿态来,这就要起身同他行礼,却被他一把拦下。
“娴儿,你这是怎么了?”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双手,忧心忡忡。
“陛下……咳咳咳……”我低头掩面,轻轻咳嗽了几声,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臣妾实在是不中用,如今皇后娘娘身子不好,还指望着臣妾多多替她分忧呢,可我却……”
“哎——”狗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不是你的问题,别自责,你若是再累倒了,朕可是要心疼的。”
呵,胡扯八道吧你就。
你现在巴不得把我从床上拎起来,耀武扬威一般替你装病的皇后去把后宫所有人都得罪一遍,让她们每个人都在背后扎我小人儿。
5
但装病可不是长久之计,日日送进永安宫的补药苦得我直作呕。
狗皇帝把他身边的女官王氏留在了永安宫,美其名曰让她好好照料我的身子。
他不会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现在的我吧?
他把王氏叫过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明明就是让王氏每日监视我的动向,看我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在后宫里行走,人不狠站不稳。
我咬牙喝了足足半个月的汤药以后,皇后那边率先坐不住有了动静。
她终于病愈了,能出来走动了。
主要是她不再病愈好好管理六宫,整个后宫都快被良妃那个女人翻过来了。
皇后病愈那天,正逢狗皇帝生辰。
这对夫妻还真是能掐会算的好手,趁着这一出在后宫大摆宴席。
有席不吃,那是傻子。
我又不是那个天天要保持身材、吃完还得回去偷偷催吐的良妃。
于是我也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换了一身素净低调的衣裙赴宴去了。
半个月不见,丽姬的汉语水平进步神速,竟然坐在皇帝身边跟他背了一首诗。
狗皇帝听完以后,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背得好,下次不许再背了。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这诗是讽刺皇帝昏庸、穷奢极欲的,只是丽姬大概不知道这其中的深层寓意,满脸娇憨的笑容。
狗皇帝见她一脸天真,自然也就不好发作。
临了还要夸赞丽姬聪明好学,赏了她好些金银首饰。
我在一旁憋笑憋得肚子疼,早就把他此刻的心事摸了个明明白白。
对此,我只能说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御膳房那头在皇后的授意之下开始上菜了,今日的筵席都是精挑细选的菜式。
每一道都让人——
“呕——”掀开盖子的瞬间,闻着气味的我突然发出一阵干呕。
我赶紧伸手用帕子捂住嘴,挡住了气味。
原本就神色不佳的皇帝险些没绷住,但还是好脾气地看过来,耐着性子问我:“娴儿,你这是怎么了?”
“我……”
行,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原本以为这一世我那尚未出世就夭折在他生父手里的孩子不会再来受这番苦楚了,没曾想这孩子竟然还是来了。
林氏的脸色有些难看,她与身侧的皇帝相视了一眼,随后令人传御医来替我诊脉。
在皇帝的生辰宴上,御医当众宣布我有孕在身,已经快三个月了。
看着眼前这一群明明嫉妒得要命,嘴上却对着我疯狂道喜的后宫女人,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就是命中注定。
当年我早在皇帝寿宴前就知道自己有孕在身了,但一直按下不表,故意挑中了宴席当天来宣布此事,想要讨得皇帝欢心。
可如今,时移世易。
我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这上头,没想到竟然还是到了这一步。
“宸妃姐姐,恭喜你~!”
丽姬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汉语,握着我的手笑盈盈地说道。
她的眼底里是与旁人截然不同的神色,真心实意的笑容。
而我的心声也没有在她说话时突然蹦出来。
这姑娘,竟然是真心实意地在向我道贺。
我当年到底是抽的什么风,竟然要为难这样一个漂亮又善良的美人儿啊?
我一边感谢她的祝福,一边在心里忏悔道。
6
听说我有孕在身,苏家上下忙作一团。
我母亲专门入宫来看我,大箱小箱的带了好多东西。
“这是你哥哥在南疆弄回来的千年灵芝。”、“这是你二叔前些日子新得的官燕。”、“还有这个,娴儿,这是母亲专门托人从苏州……”
“好了好了,母亲——”我挽着她的手臂将她拉到一旁坐下,只觉得眼眶有些泛红发涩。
我死过一次,在临终前再也不曾有机会得见双亲。
眼前这番光景,恍若隔世。
也许是我从未这样对着她撒过娇,母亲先是一愣,随后眼神充满狐疑,她将我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环顾四周,见此时殿内只剩下我们母子二人,与她带进宫来的常妈妈。
这才艰难地问出口:“苏蕴娴,你这是又给老娘闯什么祸了?”
我外祖长广王是武将出身,母亲自幼跟在他身边舞刀弄枪,脾气秉性自然与寻常女子不同。
泼辣又张扬,像极了园子里盛开的玫瑰花,艳丽还带刺。
听见她这般说,原本积攒在心头的慕孺之情瞬间散了个七七八八。
我坐直了身子对着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知女莫若母!我还不了解你?”母亲对我这套说辞完全不信,仿佛认定了我一定干了什么坏事等着她来替我收拾烂摊子。
只见她又往我这头靠近了些,素手轻轻拽着我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难道你这腹中的孩子不是小皇帝的?”
“噗——”我一口红枣茶当即喷了出来,回头瞪圆了眼睛看她。
我倒希望自己能给那狗皇帝戴个绿帽子,可这宫闱深深,让我上哪儿找这么合适的人去?
“罢了,是不是都不要紧。”
她也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地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即便不是,如今他也是了。”
午膳过后,我与半夏一道送母亲出宫。
回来的路上在御花园里碰到了昭仪崔氏,若把这后宫里的女人都比做园子里的花。
崔昭仪必然是池塘里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蕖。
温文尔雅,不卑不亢,看着又格外的和蔼可亲还好欺负——
当然,这是我上辈子的想法。
她崔氏可比表面上要聪明多了,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嘴脸,把恶毒心思都藏在内里,不轻易出手,但出手就想着要人命。
“宸妃娘娘。”她在我面前停下,低眉顺眼地行礼。
寒暄了一阵子之后,她终于进入到了正题,邀请我一道去太液池旁赏花下棋。
就是这里,当时的我毫无戒备地赴宴,以为像她这样柔弱可欺的软柿子翻不起什么大浪来。谁知宴席间,她失手打翻琉璃盏,弄脏了我的衣裙。
我当即发怒令她罚跪在烈日之下,刚跪了半个时辰,这弱不禁风的崔昭仪就晕了过去。
皇帝及时赶到,将人带回了后宫。
等我再得到消息时,就是这崔昭仪小产。
我根本不知道她有孕在身,事后她却说我是知情的。
狗皇帝也和她一条心,说我明知道崔氏有孕在身,还要罚跪,实在恶毒。
“宸妃娘娘,臣妾自知卑贱,不敢与日月争辉,腹中的孩儿也自然是不敢与您的孩子相争的呀。”那时,躺在皇帝怀里的崔氏哭得梨花带雨,一张小脸煞白,毫无血色。
皇后林氏一副不忍心的模样,端坐在一旁,抬起头望向皇帝:“崔妹妹平日里最是和善不过了,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
就在他们三个人一唱一和之间,我被罚禁足于永安宫,日日抄写佛经,替崔氏的孩子祈福。
最后累病在了宫中,原本就胎像不稳的孩子也跟着没了。
7
那时,皇帝为了安抚住我那在前线替他打仗的哥哥,晋我为贵妃。
而我却因不知为何,再也怀不上孩子了。
现在想想,这个局从崔氏邀请我去太液池赏花下棋时就已经做好了,就等着我自己一步步往里面钻。
他们三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我的目光在崔氏的身上打了个转,随后瞥见丽姬正在不远处游园赏花,登时计上心头。
“哎呀,可不巧了,本宫昨日就约了丽姬妹妹今日要去流仙台听曲儿呢。”
我直接越过了崔昭仪,朝着丽姬那边走去,边走边说:“你瞧,丽姬妹妹这不是找过来了么?”
单纯又无辜的丽姬压根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冲她眨了眨眼,随后挽起她的手臂一同看向了跟在身后的崔昭仪。
“难得妹妹有这样的雅兴,是本宫无福了。”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这崔氏竟然脸皮比城墙还厚,听了这话一点也不慌,反而上前一步,继续说道:“妾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与二位姐姐一道去吧?”
我难道还能说不吗?
坐在流仙台上,听宫中的乐姬咿咿呀呀唱着歌,心思却都在左手边坐着的崔氏身上。
她既然跟来了,就自然是要有所行动的,不然那双眼睛四处乱瞟,是在找什么呢?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很快找准了时机,借着要替我斟茶,手一抖,将茶水尽数泼到了我的身上。
“呀——!”我发出一声惊叫,站起身来时崔氏已经眼疾手快地跪下去了。
她趴跪在地上,连连道歉:“娘娘赎罪,娘娘赎罪……”
看她这瑟瑟发抖的样子,我若是不好好发作一番,恐怕都对不起她这夸张的德性了。
“妹妹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如今学乖了,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面吃亏了,一件裙子而已,同样的苏绣料子我衣柜里还有七八件新做的,这衣服就是扔了也无妨。
我亲自弯腰将她扶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摆出一副温和的模样来。
“崔妹妹这么大动作,若是伤到了身子,本宫可是赔不起的。”
“娘娘……”崔昭仪大约猜中了我在拿话点她,但又不确定,一双眼里写满了疑惑。
我怎么可能把她有孕在身这件事点在台面上呢,狗皇帝知道了说不定还要治我的罪呢。
于是我将计就计,顺手也拉起了丽姬的手,笑得一团和气:“本宫从来都是很心疼姐妹们的,这样热的天,若是叫姐妹们受了惊吓,本宫可该心疼了。”
这一关算是有惊无险的躲过去了,但这还是刚刚开始。
狗皇帝这一计不成,后面等着我的恐怕还有无数个圈套。
我必须找一个可以一劳永逸的方法,保证我的孩子平安降生。
上一世,这孩子还没来得及出生就永远的离开了我;这一世,他既然还愿意让我做他的母亲,那我必然要好好保护着他。
思来想去,我决定想个办法,保证自己在孩子降生前彻底闭门不出。
8
永安宫里闹鬼了,闹得整个宫中都人心惶惶。
宫里找的驱鬼高僧都被吓走了好几个,永安宫彻底成了无人敢踏足的地方。
皇帝让其他住在永安宫的嫔妃都搬到了别处去,我却坚持要留在这里养胎。
我告诉他,我已经住惯了这里,若是轻易走动恐怕也不利于腹中的孩子。
皇帝一听这话,眼神里的喜悦都快藏不住了,嘴上却还是说着担心什么东西吓坏了我们的孩子,说要在永安宫中加强巡逻。
笑死人了,他恐怕就想着女鬼出手把我和这个孩子一道送上西天吧?
只是他不知道,这所谓的闹鬼不过是我让半夏弄出来的把戏。
我就是要把永安宫变成无人敢踏足的地方,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养胎生孩子。
孩子出生的那天,母亲和嫂嫂守在殿外来回踱步。
我在里面疼得死去活来,但最终还是咬牙坚持着把孩子生了下来。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个小皇子!”产婆喜上眉梢,我却一脸愁容。
狗皇帝子嗣稀薄,现如今只有良妃和德嫔各自生了一个女儿,还有一个李美人给他生了个儿子。
这皇长子自幼多灾多难,三岁那年失足落水,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等烧退了以后,孩子就变成了个小傻子。
如今长到十一岁了,连字都认不全,就是个子窜得快。
李美人也就这么一个盼头了,每每想要在皇帝面前露脸,便要拿着皇长子说事儿。
每回都是那一句:“晟郡王好像又长高了些。”
良妃从来不肯给她面子,每每听到这里都要笑吟吟地嘲讽一句:“哟,那字儿认得几个了?我们蕊儿已经会背千字文了呢。”
所以,这么说来。
我这个儿子不知道要成为多少人的眼中钉了。
自他降生,永安宫的门槛都要被前来道贺的人踏破了,我应付得精疲力尽,但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尤其是狗皇帝和皇后来的时候,我那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他俩身上。
虎毒还不食子呢。
这皇帝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做的事竟然连畜生都不如。
“娴儿你看,他眉眼多像朕。”狗皇帝坐在我旁边,怀里抱着孩子,笑眯眯地对我说道。
我靠坐在榻边,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像什么像,你心里明明想的就是这孩子留下就是个祸患,迟早得找个机会收拾了他,实在不行,那就杀母留子。
汉武帝那一套,算是让你给学的一清二楚了。
很可惜,我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自孩子降生,我凡事都必须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在我家武儿长到六岁的时候,我便教他开始在所有人面前藏拙偷懒。
开蒙当天,我故意让他赖床多睡了半个时辰,随后才姗姗来迟;上课时,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偷偷摸摸往嘴里塞糖莲子。
国子监祭酒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谈及他时连连摇头:“二殿下聪慧,但勤勉不足,可惜,可惜了!”
我小时候那些偷懒耍滑的招数让他学了个十成十。
在所有人眼中,安郡王算是被他那个不问世事、整日里就知道躺平混吃的母亲给养废了。
这傻小子也算没有白白浪费我这么多年的心血,长成了狗皇帝眼中最不中用的那个。
我在这漫长的养儿岁月里,每日除了赏花看戏逗闷子,就是跟在后宫一群人中间插科打诨。
皇帝和林氏根本找不到机会发落我,也渐渐发现我竟然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9
建宁十六年的冬天,皇后林氏的身体终于熬到了油尽灯枯。
在她过世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和她伉俪情深的狗皇帝似乎也每况愈下。
良妃张氏五年前小产了一回,之后变得消停不少,丽姬生了一对活泼好动的龙凤胎,女儿长得尤其可爱。
昭仪崔氏的那个孩子当年也安稳降世了,是个女儿。
再加上后宫其他嫔妃所出,狗皇帝膝下的儿子可以说屈指可数。
大臣们联合上书,在早朝时让皇帝下诏书立太子。我听人说,早朝后皇帝把自己一个人关进书房里,琢磨了很久的太子人选。
那时我坐在院子里正在研究如何做点心,对于这些事情完全不关心。
正思索要加多少白糖呢,就听见外头传来动静。
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岁的皇帝已经到了院门口,在说话间抬脚进门。
他坐在了我身边,眼神从我手边摆放的东西上一掠而过,最终停留在我的脸上。
“朕还记得你刚入宫时的光景,文正公的嫡女,应该是何等的骄纵高傲。”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我想他当年应该也是这样谋划的才对。
利用我的娇纵, 将我宠上天,等我渐渐迷失了方向, 被野心吞噬以后, 再重重将我摔回泥里,连带着我背后的家族一起,万劫不复。
只可惜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准我与他料想得截然不同。
我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点心,用模具压出了一朵桃花形状,放在盘子里递给他。
“陛下, 臣妾不懂这些。但臣妾自幼得父母教诲, 感念君王恩泽, 知道何为知足, 何为人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他听见我这样说,轻轻笑了一声, 眉宇间明显多过往多了几道褶皱。
“你啊……”
他尝了一口我递过来的点心,又接过我我送的茶, 随后才继续说道:“你教武儿的那些,可真真救了他的命。”
我心中一惊,但面上还是做出了一副平静自若的模样,低着头温顺作答:“陛下何出此言,臣妾不懂。”
“罢了。”
他起身, 在众人的跪拜之下缓缓离去。
我没想到,那竟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建宁十六年腊月,皇帝病逝于大明宫中。
在他死前曾留下遗诏,由安郡王继承大统, 其生母苏氏尊为太后。
次年开春, 举办了登基大典。
我端坐在一侧, 看见我那已经长成为翩翩少年的儿子步步向前, 成为了又一个少年君王。
南疆大捷,国泰民安。
先帝虽然心狠, 可到底励精图治, 给我们的儿子留下了一片盛世太平。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我从永安宫搬到了太后居住的慈宁宫,与良太妃,丽太妃还有德太妃成日里不是看戏赏花,就是推牌九。
“今年大选,瞧瞧那些个姑娘, 胖粗腰圆的, 啧啧……”
“那是,哪有良姐姐你当年狠心呀,整日整日的不吃饭, 拿菜叶子糊弄自己。妹妹问你时,你还不肯说,真是好重的心思~!”
“我哪有,你别胡说!”
我和丽太妃坐在一旁,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她俩打嘴仗。正要开口制止, 就见花园那头一片春意盎然。
新入宫的姑娘们像是刚开出嫩芽的花骨朵儿,迎着春风,肆意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