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节 旧梦不相逢
第 43 节 旧梦不相逢
京城人人羡我飞上枝头成凤凰,
沈小侯爷独娶我一人宠。
只有我知,书房里他夜夜抚摸的那副画像中画的不是我。
他却又在我和离时歇斯底里。
“柳未一,你没有心!”
呵。我何止无心,我更可无你!
1
我与沈文知成亲半年后,也依然是京城中的私下巷闻。
只因我是无父无母的平民女子,却不知为何竟被皇上赐婚。
与沈文知结为良缘,一跃成为了小侯夫人。
一些纨绔子弟闲来无事,派人打听我与沈文知之间究竟发生过何等故事。
能让他拒绝各家名门之女,且无姬妾,独让我一人受尽宠爱。
丫鬟碧玉将这些告诉我时,我忍不住轻笑。
又能有何?
毕竟,成婚那日便是我们第一次相见。
蒙着盖头时,我还不信这个男子是因为心悦我才同意迎我进侯府。
直到看到红烛下那似有星辰的眸子,看着我时仿佛看到了世间珍宝。
我才恍惚间觉得,也许眼前这个男子,真的是对我有情罢。
他对我也确实是极好。
不应季的瓜果,不好寻的衣物颜料,只要我喜欢,即使派人策马千里也要为我得来。
他在侯府时,为我早起画蛾眉,晚时掖衾被。
即使外出处理公事,也一定要嘱咐身边人安顿好我的衣食住行。
哪怕寻常百姓家,也不见得有郎君对妻如此。
更何况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沈小侯爷。
府里上下都说我好命,能让对外一向威严的小侯爷将万种柔情都给了我。
我也被这样温柔的人迷了心。
一时竟不明白。
真正的柳未一,得郎君如此。
又为何会因世间薄情,郎君无意,最终选择赴死。
系统不愿告诉我答案。
它说这是原主的意思。
我成为柳未一时,她刚断气不久。
系统说虽然她选择离世,心中却有万般执念。
离开前只求我从头来过,经历她所经历之事,感受她所承受之痛。
看我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我又会不会像她一般,最终选择以死相别。
她也想知道。
究竟是这世间的错,还是她的错。
我叹这痴女子看似果断洒脱,实则心有不甘。
但我还是接了这任务,成为了柳未一。
我也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故事,只落得这满目疮痍。
于是我回到了柳未一成亲之时,与沈小侯爷结了连理。
我判断既然柳未一想要从这里开始,那么她的心结大概源于此。
只是与沈文知成亲以来,我看到的皆是他的柔情种种。
我在这一日日中,都不禁对他心有涟漪。
着实不明问题出在哪里。
直到我在沈文知的书房,发现了那副女子画像。
2
那日我也是因沈文知不在府中,闲来无事想要作些诗画解闷。
无意间,发现了那幅画。
初见此画像,我以为画中之人是我。
即使我从未去过画中之处。
带着丝甜蜜将要收起画卷时,却惊觉画中女子眼角有颗泪痣。
而我,却未有。
重新细细端倪那画卷,才发现画中女子虽与我极为相似。
气质却大大不同。
虽只是墨笔,却能感受到她的明媚,娇俏。
与我这因生于贫苦之中,骨性里带着的卑微怯弱完全不同。
我看着那画,心中一阵钝痛袭来。
我知道,这是作为柳未一的身体反应。
她这是在让我亲身体会她当时看到这幅画的感受。
我微微叹息,将画原样放好。
画中未写女子名姓,我无从得知她是谁。
只是我也明白了沈文知常常在书房待到很晚的原因。
可我的直觉也告诉我,只是这样一副画,只是这样一个女子。
不足以让柳未一心伤成灰赴死。
甚至也许,这对于她所经历的所有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
我怀着心事,回到房中。
沈文知大抵是忙完公务,又在书房待了许久。
所以归来时已是很晚。
我因画像之事,亦无心与他交谈。
便阖眼假寐。
衣物的窸窣声在榻前默了下来。
虽未睁眼,但是我能感觉到。
他的视线此刻正落在我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以为他看出我只是在假装歇息。
却听得他微微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我便被揽进了他的怀里。
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木香,却觉得这个人是如此的陌生。
黑暗中,我倏然睁眼。
我惊觉沈文知心中那个人根本不是我这件事,其实早有预兆。
正如此刻,也正如这成亲后的日日夜夜。
他从未与我圆过房。
因着他平日里对我那般好,所以我忽略了这点。
以为他只是想再多一些时间相处再到这一步。
现在看来,是因为他一直只是将我当作替身。
所以根本不愿与我行夫妻之事。
只怕给予那些温柔与笑意时,沈文知想的都是另一个人吧。
可是此时我又发现,除了心中的悲愤与哀痛。
我竟还有一丝释然。
这种异样让我有些错愕。
因为这是柳未一身体给出的反应。
可我一时竟不知这份释然是何原因。
直到再次闭上眼,我也有了答案。
我的脑海中,竟然浮现了我与一男子携手而笑的画面。
画面中的我笑得羞怯又开心。
男子的面容尽管模糊。
可我知道。
这个人,不是沈文知。
3
从那日起,我心中便有了两个疑惑。
那女子是谁?
那男子又是谁?
我确信,柳未一的故事结局,也一定有他们的原因。
只是柳未一选择了对系统封闭一部分的记忆。
只有我真的遇到相关的人或事时,才会解封那些记忆。
所以我只能凭借自己的猜测来进行推断。
首先,女子自然不可能是府中人。
否则沈文知也不至于再把我这个替身娶进门。
而那个男子……
我亦无从查起,只得先在侯府寻找。
虽然我知道找到那男子的几率非常小,因为我猜测那男子是柳未一还未嫁到侯府时就遇见的人。
只是柳未一入侯府前的记忆在我这里大部分是空白的。
不知道她去过多少地方,又究竟遇见过哪些人。
更不要说,柳未一似乎刻意对系统隐瞒了那男子的身份。
所以,我只能把希望先寄托于侯府。
只是我每日里找尽理由逛遍了侯府,也没有寻到与记忆中那模糊的身影有半分相似的人。
我笑自己明知是无用功,却还是走进了这个死胡同。
那男子虽然看不真切,却单凭身影就能感受到他不凡的气度。
腰间玉佩,更彰显他非普通人的身份。
又岂会是侯府的侍卫或随从?
只不过我固执的认为,以柳未一的身份,很难有机会认识什么大人物。
所以对侯府抱有一丝希望。
但我又恍然。
若她真的没有认识什么身份尊贵的人。
以她的普通民女身份,又怎么会被皇上赐婚给侯爷成为正侯夫人?
看来,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我这边仍在思考此事。
熟悉的声音从一旁袭来。
“夫人在为何事皱眉?”
兴许是我过于投入,竟未发觉沈文知不知何时已来到我身边。
我收拾心绪,转身挂上浅浅笑意。
“小事罢了。侯爷入宫怎的早早的便回来了?”
“嗯。”
沈文知似乎不愿多言,将我轻轻揽进了怀中。
我却闻见了他身上的酒气。
我有些讶异。
成亲以来,很少见他饮酒。
我也能明确感受到,他此时有些不悦。
我暗想,会与那个女子有关吗?
过了许久,沈文知又突然轻轻开口。
“也许,我早些遇见夫人就好了。”
这话,也许在没有发现那副画像前。
我听了会觉得愉悦。
此刻心中却一片冷然。
我也断定他今日的烦闷与画像中那女子有关。
想必是那女子又伤了他的心。
又跑到替身这里寻些心理上的慰藉。
那熟悉的心痛感又再度袭来。
而我亦怜柳未一。
自始至终,真的只是一个情感上的赝品。
4
既然沈文知是昨日出门归来后有所变化。
证明他昨天就是去见了画像中人。
第二日,我让碧玉喊沈文知身边的一名侍卫来。
假装自己想吃品芳斋的糕点,让他买些回来。
又状似无意说道:“昨日侯爷明明说要带些来给我解馋,谁知竟然空手而归。”
那侍卫听了,以为我是在埋怨沈文知,赶忙接话。
“兴许是侯爷去宫里太忙,一时间忘了。侯爷什么时候忘记过侯夫人的事呢?”
我笑了笑:“想来也是。”
待那侍卫出去,我便确定那女子是宫中之人。
只是昨日不确定沈文知是否还去过其他地方,所以想再打探一番。
我心内冷笑。
宫里么?
怪不得只能娶我这个替身进门,看来是爱而不得。
可是如今,明明有线索,却又断了。
宫里并非我想去就可去之处。
但我忽然想起了书房那幅画。
画中她在一处亭中静坐,而亭子旁边有一片湖。
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些她的踪迹。
只是当时我只顾看画中人,没有注意到画上写的是何处。
我决定再去书房看看那副画像。
我告诉碧玉想去书房作画,让她不必跟来。
进了书房,我在上次的位置找到了画像。
怕沈文知发现有动过的痕迹,我小心翼翼的将其展开。
即使才看过不久,再次见到,还是会感慨世间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怪不得沈文知对我这个替身百般温柔。
真是托了这张脸的“福气”。
从那张脸上瞥过,我去看旁边的一行小字。
原来这幅画作于三年前。
地点是……
“是谁允许你动这幅画的?”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沈文知。
可是这声音却与平日里的温润不同。
即使未转身,我也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怒气。
我轻轻将画放下。
心内感叹。
出师不利啊。
我转过身,笑意盈盈。
“侯爷何时回的府,碧玉这丫头竟然也未来告诉我。”
我走上前去,想要挽住他。
他却直接在空中将我的手拍落。
甚至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嫌厌模样。
“是谁,允许你动这幅画的?”
沈文知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次的语气中,竟暗含了杀气。
我心中微凉。
一幅画。
都要比我这个人重要啊。
5
见他如此,我只得作抽泣状。
“侯爷,我今日只觉烦闷,想作画玩乐,无意间发现了这幅画。我瞧着画中之人有些像我,所以……”
“像你?”
未等我说完,沈文知玩味地重复这二字。
他的眼神里带着些讥讽。
“你也配?”
我嘴角仍挂着笑意,唇角却微微颤抖。
张口欲再说些什么,沈文知却已将目光转向了那幅画。
此时他的神情复杂,但我还是再次看到了成婚之夜的那种眼神。
如看到世间至宝般。
“出去。”
沈文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
我终是没有再开口。
转身时,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走出书房,我用指腹轻轻捻下那滴水珠。
看着那晶莹,我生出怜悯。
柳未一,你曾经是如此为这样一个男子流泪么?
他又有何值得?
我在衣袖上用力擦了擦手。
再抬起头,已恢复如常。
而我也为此,更加好奇那名女子究竟是谁。
只是从这日之后,沈文知似乎也玩够了你侬我侬的游戏。
更多的时间待在书房中。
不要说那名女子,就连那副画像我也无法再接触。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我便真的过上了赏花喂鱼的闲乐日子。
直到有一日,沈文知告知我,两日后要和他一起进宫。
原来是要参加宫中花宴。
据说是皇后爱花,所以皇上专门为她打造了一个花园。
这花园不同于御家花园。
御家花园大多是京城贵族中较为常见的花。
而皇后这园子,却多的是异域之花。
还专门安排了异域人士打理。
听说园中场景极为美丽。
皇后对其十分喜欢。
只是听闻她觉得这样的美丽独享未免落寞。
干脆让皇上举办赏花宴,邀大臣及家眷一同赏花。
沈文知向我说此事时,似乎还带着些不情愿。
我估摸着,是怕我入宫,会惊扰到了他藏在宫中的美人儿吧。
但他又无法。
我作为他唯一的侯夫人,这种场合不去自然不妥。
沈文知也只得皱眉嘱咐。
“宫中处处是规矩,你未入过宫,不要乱走,以免出什么岔子。”
岔子?
我心中气笑。
怕不是怕我出什么岔子,而是沈文知想宫中会美人。
怕被我发现,然后出岔子吧?
不过沈文知亦是多虑。
即使我有所发现,甚至亲眼看到他与别人苟合。
我又能如何?
似乎在书房被撞见以后,我在沈文知心中的地位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好似把我当作蛇蝎,生怕我会对他心爱之人做些什么。
哼。
我真想让他放心。
我无法对那女子做什么。
只不过,生活无趣。
更想去宫中瞧瞧“热闹”罢了。
6
赏花宴很快到来。
我也第一次踏进了这宫中。
跟随众人在园中赏花时,我循规蹈矩。
眼神不敢乱瞥,头也不敢多抬。
直到赏花完毕,跟随沈文知来到赏花宴。
除了行了该行之礼外,我多是看着自己的脚面。
我也怕出什么差错。
毕竟宫中犯错,性命攸关。
我只希望自己,能够安安好好地看到沈文知私会美人的画面。
图个乐呵。
之所以笃定二人会见面。
是因为我觉得今日虽然人多眼杂,却也正是宫中之人繁忙之时。
沈文知定会借机会好好见见他日思夜想之人。
我也想看看,我和她,真的有那般相似?
我这处思绪早已飞向了九重天,却突然发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拽了拽。
我回过神。
是碧玉在一旁小声提醒我。
“夫人,皇后娘娘问您呢!”
我这才发现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全然未听到皇后那句“侯夫人何在?”
我慌乱中赶忙行礼。
这下,我更是不敢抬头。
“侯夫人怎的如此惶恐?本宫……还能吃了你不成?抬起头来看看。”
若不是这声音里带着些笑意,我倒真的以为这皇后要吃了我。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这声音的主人。
前一刻我还在想这倒是个温柔的皇后。
下一刻我的假笑僵在了脸上。
皇后入宴会时,我正思考沈文知之事。
只是照常行礼,根本没有抬头看皇后是如何模样。
此时此刻终于看清。
眼角那颗泪痣,即使隔了些距离。
也依然在我心中荡起了巨大的涟漪。
原来,沈文知的心上人。
是当今皇后啊。
我不禁微微侧身看向沈文知。
他的目光也正紧紧地盯着那高位之人。
柳未一也曾如我此刻般,感受着沈文知对皇后那藏不住的爱意吧。
感慨间。
皇后又开口。
“好一张脸。将才配佳人,不怪侯爷……如此宠爱,真真是一对佳话。”
皇后笑意更甚。
若不是我知晓她与沈文知之事。
恐怕真的会以为这是对我的夸奖。
但是细想就知道。
皇后这话意味深长。
她所谓的“好一张脸”,并非是对我容貌的夸赞。
恐怕是在笑我,只是借了容貌与她相似的光吧。
但这话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皇后也喜欢着沈文知。
至少心里有他。
否则不会故意说出这般带着些醋意的话。
只是面对心爱之人与权位,她选择了后者而已。
我低头轻轻扯了扯嘴角。
沈文知,伤害柳未一时。
又是否会想到自己也要承受得不到之苦呢?
我又下意识地看向沈文知,却发现他此刻竟也在看我。
只是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正欲向皇后答话,却有声音先我一步。
“侯夫人在沈爱卿眼中,也许是惊为天人。但皇后在朕心里,才更是倾国倾城。”
我抬头看去。
发现我竟只顾得观察皇后,忘了她旁边的皇上。
此时的皇上正深情地看着皇后。
而听闻此话的皇后,亦是一脸羞色与他对视。
我心中只觉有意思。
皇上知道他的眼前是青草幽幽吗?
7
宴会进行一半时,皇上皇后便先行离开休息了。
沈文知在皇后离开后,明显心不在焉。
我却更加愉悦。
在一旁吃的不亦乐乎。
等我再次抬头时,已不见了沈文知身影。
我微微摇头。
真是一刻也不愿等啊。
碧玉见我如此忙问。
“夫人是觉得哪里不适吗?”
我抚着肚子,作痛苦状。
“可不是,许是吃坏了肚子。”
“我就说夫人少吃些,您偏偏不听,吃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碧玉一脸急色。
我忙摆手。
“无碍无碍,我去处理一下。你不用跟来,不是什么大事。”
好说歹说将碧玉留下,我微弓着腰离开了宴会。
走到离宴会稍远处,我恢复如常。
只是一时茫然,不知该去何处寻沈文知。
我只得在保证不迷路的情况下凭感觉走。
只能说上天也看不下去这对痴男怨女。
愣是被我瞎猫撞上死耗子逮个正着。
只一声,我就听出了沈文知的声音。
我躲在假山后,看着不远处黑暗下避开巡逻的两人。
“莺莺。”
沈文知又喊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些不甘与愤怒。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呵。
我冷笑。
沈文知,竟不知你在她面前竟是如此卑微。
这边沈文知痛苦不堪,那被唤作莺莺的皇后却只是嫣然一笑。
“你当然是我的文知哥哥,也是……助我与我父亲完成大业的沈小侯爷。”
她正如画中看到的一般美好。
说出的话却让我心底一惊。
她与她的父亲?
大业?
我好似明白了什么。
虽然每日里居于侯府中。
但是对于朝堂之事我也不是丝毫不知晓。
早就听闻当初皇上即位是靠皇后一族的拥立。
即使坐享皇权,但是也一直受到皇后一族的牵制。
在这种境况下,若皇后一族皆为忠臣还可。
若为佞臣……
听皇后这意思。
看来她与她的父亲是有取而代之的意思了。
他们的势力本就庞大,如果再拉拢到沈文知……
怪不得沈文知刚才会如此问。
恐怕他也不知,这个曾经是自己莺莺的人。
如今究竟是真的还如年少般喜欢着自己。
还是只是借自己对她的感情,想要借助他的势力。
我知晓这已不是单纯的儿女情长之事。
若是我被发现,将会是杀身之祸。
我便准备悄悄离开回到宴会。
却忽地听到了我的名字。
“倒是文知哥哥,是不是现在被那柳未一迷了眼,心中已无莺莺之位了。”
皇后果然不是一般女子,三言两语倒给沈文知扣了个对她不忠的名头。
那娇嗔又带着些醋意的语气,半真半假,让沈文知立马投降。
那曾将我揽在怀里的臂膀,将那柔弱抱进怀里。
“莺莺,你知道我对你的心。何必又说这种话来气我?”
我忽然发现,沈文知却是从未唤过我的名字。
我甚至怀疑。
他知不知道我是何名姓。
也许在他眼中,就只有这张与他的莺莺相似的脸就可以了。
我压下心头那本能的酸涩。
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却不知,今夜的故事还未结束。
8
我被一只手掌捂住嘴巴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沈文知发现了我,想要将我灭口。
那人却又在片刻后松开了手。
我也未感觉到有危险气息。
“未一,怎的在这里乱跑?”
未一?
竟有宫里的人认识我?
还如此的亲昵?
我抬头看去。
眼前之人让我有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不是因为刚刚在宴会上那一瞥。
而是我意识到,他就是那个在我的脑海中出现过的男人。
原来,那个人。
竟是皇上。
我看着他便服上挂着的玉佩。
有些哑然。
侯爷与皇后。
侯夫人与皇上。
真是话本里都不敢写的传奇故事啊。
见我未作声,他轻轻一笑。
“怎么,朕吓到你了?”
“没有。”
我感觉到关于他的记忆正在慢慢苏醒。
柳未一对眼前这人的感情也一点点浮现。
只是我有些困惑。
她对皇上似乎有爱意,有怨恨,却又有愧疚。
我不知为何是这样复杂的感情。
我又突然不明白,如果柳未一心底喜欢的是皇上。
那么沈文知在她的心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明明,她也为沈文知心伤过。
我的思绪一时之间有些烦乱。
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这个人。
皇上见我神情不太对,带了些担忧之色。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嗯……刚才有点儿吃坏了肚子。”
我只能随口应付。
他却更显着急。
“有无大碍?要不要传太医?”
我听后一愣。
心底升起一份异样。
如果我真的说要传太医,他真的会吗?
皇上为了一大臣之妇亲传太医?
我想起刚刚宴会上,那满眼深情,对着皇后说倾国倾城的人。
和眼前这人,真的是同一人么?
柳未一当时,也有这般的疑惑吧。
今夜知道的事情太多,我一时无法平静。
只想快些理清这些复杂的关系。
我故作疲态行礼。
“皇上,我回去歇息片刻就可。”
皇上听了此话,神情却有一闪而过的变化。
随即轻笑:“未一看来今日确实身体不适,以前都是直接唤我齐慎。”
我心中一惊。
这皇上果真不是传闻中的那么简单。
只是一个称呼他便能有疑心。
可见心思深沉,城府极深。
我怕言多错多,不再言语。
齐慎轻轻揽过我,将我送到了宴会不远处。
作为柳未一。
此刻既欣喜又伤感,一直在矛盾中徘徊。
但是作为我自己,却觉伴君如伴虎。
身边这个人,让我莫名觉得有极高的危险性。
一路上我都小心翼翼,怕有丝毫的差错。
转身离开之时,我悄悄松了口气。
齐慎却突然喊住了我。
“未一。”
我回头看他。
他仍在笑,却笑得意味深长。
“今夜……你什么也没看见。和沈爱卿若有什么事,可以告诉碧玉。”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我轻轻叹气。
柳未一,你的心结果然不只是沈文知。
9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我心不在焉。
柳未一关于齐慎的部分记忆虽在恢复,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目前还处于茫然的状态。
所以很多事情依然模模糊糊无法理清。
一旁的碧玉却突然谨慎的向我靠了过来。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
“夫人见到公子了?”
我有些讶异,面上却故作平静。
暗想,碧玉所说的公子,是齐慎?
她接下来的话验证了我的猜测。
“公子说最近不太平,如果夫人觉得侯爷哪里让夫人觉得委屈了,可以告诉碧玉。”
我顺势点了点头。
却也在此刻终于理清了所有。
而那刻意被柳未一压下的关于齐慎的故事,也终于全部浮现出来。
原来我与齐慎早就相识。
在那嘈杂脏乱的市井中。
我是无父无母的贫家女,意外救下了被人暗杀受了伤的齐慎。
那时他还是太子。
但他刻意隐瞒,我并不知他真实身份。
只以为他真的是经商路过,被人劫了钱财。
那段时光,大概也是我与齐慎最快乐之时。
我们从相识到相爱,甚至私定终身。
他离开时告诉我,总有一天会回来娶我。
为了这句话。
我默默等了两年。
这两年里,他却再无音信。
我甚至怀疑,当初只是一个梦。
而那个人,也更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直到有一天,来了一道圣旨。
那道圣旨让我嫁给小侯爷。
我一时茫然。
心里只想着那我的齐慎可怎么办。
来人却又悄悄塞给我一样物品,说我看过便知。
我打开来,是半枚玉佩。
这玉佩我再熟悉不过。
是齐慎之前一直佩戴在身上之物。
于是我错误的以为。
这小侯爷便是齐慎。
他应了当初的诺言,还特地请旨来迎我入门。
于是我收下玉佩,接了圣旨。
然后一切的一切,都错了。
但是一切的一切,我也明白了。
沈文知心悦的人是皇后。
可皇后无论是为家族利益,还是为自身权位。
要嫁之人都只会是齐慎。
而齐慎当初为了得到皇后家族势力的支持,登上皇位。
他要娶的人,也只能是她。
我也明白了齐慎话的意思。
那句“今夜……你什么也没看见”,指的是沈文知与皇后幽会甚至密谋之事。
也就是说,当时听到二人对话的不只是我,还有躲在另一处的齐慎。
可是面对二人密谋,他竟还能稳如泰山。
那就代表,齐慎早就知道他二人之事。
甚至……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料定沈文知即使为了解相思之愁。
也会答应让与皇后十分相似的我做侯夫人。
而我,又早与齐慎有所牵扯。
甚至碧玉,也是齐慎早就安排好的人。
我也终于明白齐慎与碧玉所说的“有事告诉碧玉”
是何意思。
他是拿我当棋子当眼线,让我掌握并告知他沈文知的动向。
然后找到合适时机,对付候后之党,稳定皇位。
我看着碧玉那隐隐透露出的凌厉眼神。
心内一阵凄凉。
真是,好一盘棋啊。
10
回到侯府中,沈文知还未回来。
我亦无心关注他。
今夜的所有,来的突然又震撼。
我需要给自己时间消化。
夜里。
忽觉身边有人靠近。
我惊醒过来。
沈文知不知何时归来。
将我搂的那般紧。
我警觉起来。
直觉沈文知今夜与往日非常不同。
自书房那日后,他与我似形同陌路。
更不要说像现在这般亲密。
更何况,我还在他身上闻到了浓浓的酒气。
我想要挣扎,他却抱得更紧。
忽的,我感觉颈间有气息靠近。
我意识到沈文知想要做什么。
再顾不上许多。
直接咬了他的手背,挣脱开来。
沈文知一时也愣住。
他没想到我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但是疼痛感也许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我,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侯爷,我是柳未一。”
为防他再次发疯,我故意强调了自己是谁。
沈文知仍然看着我。
只是那眼神让我疑惑。
因为他没有像往常一般,只是在看着我,却总是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人。
我忽然意识到,此刻他清楚我是谁。
而不是把我当作替身。
“是你。是啊……是你。”
沈文知喃喃。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全身都紧张起来。
“侯爷,不早了,歇息吧。”
虽然如此说,但我依然紧绷。
不敢向他靠近。
他似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看着我的眼睛里带着些无奈。
“你可曾,真的爱过我?”
我却猛地一滞。
“侯爷这是何意?”
“若没有她,也没有他,是不是我们也能白头偕老,一世一双人?”
沈文知虽未点名,可我知道他口中说的都是谁。
我心内一惊,心思千转百回。
我产生了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一个想法。
沈文知,他爱上了我。
“原本娶你,是因为看到了你的画像,知道你与她是如此相似。对她的爱而不得,让我把贪念都转移到了你的身上。
“成亲以来的日子,我对你那般好,只是因为你像她。我幻想着每日里是与她恩爱甜蜜。
“可是,我却又发现,渐渐有所不同。”
沈文知看着我的眼睛里,竟能捕捉到深情。
“不知何时,我开始真的在意你的喜好,看着你的时候,很多时候已经忘了她。
“我骗我自己,只是因为你像她而已。直到今日,她提起你的时候,我察觉到了危险。我才意识到,我最想做的,是想保护你。
“明明,我查过的,你喜欢的人是他。可我,却还是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看着眼前情真意切的沈文知。
没有开口。
脑海中浮现的记忆告诉我。
曾经,他也是这样对柳未一说的。
只可惜。
我太过清楚。
沈文知同柳未一一样,都只是同时爱上了两人的可怜人。
11
柳未一在那时,对沈文知也曾心动过。
在遭遇了齐慎的背叛之后,面对沈文知的温柔呵护,她不可自制的也爱上了沈文知。
所以我理解了我面对这两人时作出的一些本能反应。
知道自己是替身时难过却又释然。
是因为我虽然喜欢上了沈文知,心中却亦无法忘记齐慎。
所以知晓沈文知不是真的爱我。
倒有一丝解脱。
面对齐慎时既爱又恨却又有愧疚。
是怨他将自己许配给别人。
可是又愧疚自己这般快就爱上了别人。
柳未一便是在这样矛盾的情感中挣扎。
而逐渐恢复的记忆又告诉我。
就在今夜,她听了沈文知这番话以后。
她在心底坚定地选择了沈文知。
因为她不想做谁的棋子。
更不想做别人的替身。
只想找一个满心满眼皆是自己的人。
她想要忘了齐慎,真正的成为沈文知的侯夫人。
可是之后的故事。
便注定是个悲剧了。
正如我说。
柳未一无法克制的同时爱上了两个人。
沈文知亦是如此。
他确实喜欢上了柳未一。
但也不代表他真的能一夕之间放下与皇后多年的感情。
他最终,仍然选择帮助皇后一族。
甚至为此,欺骗已经对他百般信任的柳未一。
故意向柳未一透露假消息。
并说是为了柳未一的安全考虑,让她将消息传递给齐慎。
以免齐慎怀疑她变了心。
沈文知骗自己,只要过了这一关,他就与柳未一双宿双飞。
再不问朝堂事。
只是,能做帝王之人,又怎么会如此愚蠢?
更何况那是可以将情爱葬送的狠绝之人齐慎。
至始至终,他就没有真的信任过柳未一。
或者说,他没有真的信过任何人。
得到假消息后他将计就计,一举灭了候后等人。
而柳未一,被作为罪臣之妇赐死。
齐慎,亦未再来看她一眼。
她这时才明白。
她的半生,皆是棋子。
甜言与蜜语,对她来说。
真真是砒霜与毒药。
于是她选择了自尽。
认为这样至少可以体体面面的离开。
回忆到了这里,柳未一的故事便画上了句点。
我也终于清楚了她的所有。
系统说。
柳未一想看看,我面对这样的人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我只能说。
我不是柳未一。
也不会是柳未一。
她没有错。
但我不会重复她的选择。
12
第二日。
沈文知醒来时,我已在榻前跪了一个时辰。
他先是震惊,接着出现怜色。
忙下榻来搀扶我。
但我拒绝了他。
昨夜沈文知的那番话,我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
我觉得,今日应该有个了断了。
我抬头望他,神情坚决。
“侯爷,请和离。”
沈文知听闻此话,像是受到重创,身形虚晃。
“你说什么?”
“侯爷,请和离。”
我又提高了音量,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面带痛色,又带着不甘。
“为什么?是因为他还是……”
“侯爷!”
我打断他:“我为何不能为自己?”
不待他回答,我便接着道。
“昨夜听侯爷那番话,我亦很动容。但是侯爷,只能说我们每个人相遇的时机都不对。
“即使侯爷日后愿与我白头,但侯爷又是否真的能够忘记年少时那青梅?我又是否能够从此不再因那人起了涟漪?
“倘若我们是江湖之人,还可远走天涯。可是,侯爷身居朝堂,多的是无可奈何。侯爷无法真正地远离她,我待在侯爷身边一日,亦无法脱离那人的掌控。
“侯爷,我真的累了。未一想要的爱, 是简单又纯粹。可你我这般的情……不要也罢。
“人生苦短,未一只想, 后半生为自己而活。”
沈文知神情复杂, 似乎在品味我这段话。
而此刻我的心中,亦是忐忑。
这一跪,也是我最后一策。
昨夜听了沈文知那番话,我就知道。
我该离开了。
这场权力之争,昨日才只是一个开始。
而曾经的柳未一,只是渴望获得心上人怜爱的平凡女子。
她看不透他人对权力的野心。
也读不懂人性的险恶。
所以她选择了相信沈文知。
最终只落凄惨结局。
可是, 人生之路那样宽广啊。
何苦在这样两个负心人之间挣扎呢?
即使我不知道柳未一之后的结局。
我也依然会选择离开。
乱世之中, 为何不更爱自己呢?
只是以我对沈文知的了解。
他不会轻易放我离开。
一是他确实对我动了情。
二是更重要的原因。
我的离开, 会引起齐慎的怀疑。
那么他很可能直接对候后一派展开攻势。
所以从大局着想, 沈文知也不会同意和离。
但我只能赌一把。
赌沈文知至少现在对我是真情真意,用苦肉计, 逼得他同意。
而此时的沈文知,却只是紧紧盯着桌上的和离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 可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就连一世一双人的心愿,也完成不了吗?”
我重重行礼,语气坚决。
“侯爷,是我无福消受。”
况且,沈文知。
在后来的故事里。
明明是你违背了誓言。
我深深低着头, 不知沈文知此时是何神情。
良久,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柳未一,你没有心。”
没想到,沈文知第一次唤我。
竟已是结局。
我没有言语, 只等最后的宣判。
直到, 那张和离书飘落在我眼前。
“此生, 我不愿再遇见你。”
熟悉的木香渐渐远去。
一滴泪氤氲在墨字上。
我哭柳未一此时的悲伤。
也哭自己终于可以让她重新再活一次。
13
我知道侯府里不可能只有碧玉一个眼线。
所以我决定夜里离开。
用药让碧玉睡下后, 我装好和离书及简单的行装。
悄悄离开了侯府。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一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人在跟随。
可是并未有什么危险。
直到我出了城,那种有人跟着的感觉才消失。
我望着离开的方向。
知道今日一别, 京城那些故事。
就真的离我很远了。
而齐慎大概会可惜失去了我这枚棋子。
但念在旧情。
也不会再派人来打探我的行踪。
最后看一眼京城。
我毫不留恋地转身。
从此天涯海角。
我只为自己行。
而就像沈文知说的。
此后, 我再未遇见他。
只是听说他此后未再娶一人。
坊间传那英俊的小侯爷,只心系画像上的一人。
只是那人的眼角下有没有一颗泪痣。
便无人知晓了。
多年后。
我在医馆为人诊治。
听得几个等着诊治的病人谈论。
皇后一族在赏花宴时造反,皇上却似有预料,一举将反臣拿下。
皇后被打去冷宫。
其势力被连根拔除。
皇上也更加稳固了皇位。
我一时有些讶异。
为何这个故事里,没有沈文知的身影?
我假意闲谈,漫不经心道。
“没有其他维护皇后的势力人吗?”
“其他?”
那人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
“传闻啊, 那小侯爷是与皇后一派的。甚至密谋一事也是二人商议的, 谁知啊,这小侯爷不知为何,在赏花宴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皇后这一派才轻易落了网。
“听说那小侯爷是被押进大牢了,至于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我听了微微挑眉。
沈文知,你竟然放弃了你的莺莺么?
是厌倦了做她的棋子,还是想做回自己?
这些, 我无从得知。
但我也知道,再与我无关。
人各有命。
还是祝他安好吧。
我开好药方,笑着招手。
“下一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