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长恨绵绵
第 44 节 长恨绵绵
他们都说母后是族里的叛徒。
八年前她救了父皇,两人相爱,父皇却在他们成婚五年后,联合外兵,灭我母后全族。
他却捧着我母后的脸说:“阿昭别哭,你是我妻,随我回宫,我定护你周全。”
母后沉默七日。
七日后,她告诉父皇,她要皇后之位。
父皇应允。
梁国的人,都骂我母后是叛徒。
两年间,父皇暴政,将军惨死……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1
族灭那日,辰时起来我就没看到娘亲和爹,丫鬟说今日是七夕,他们一早便出门了。
表哥跑来揪我刚辫好的辫子,我追着他满院子跑,不小心撞到推门而入的外婆。
外婆拿来了昨日我吵着想吃的糖葫芦,我把两串都握在手里,谁让表哥刚才欺负我。
外婆护我的很,把我抱在怀里,捏着我的脸满是宠溺:“和你娘小时候简直一个性子,谁也欺负不得。”
我又从外婆怀里跳下来,央着表哥陪我去花园捉蝴蝶。
我们奔跑在花园中,耳边是丫鬟们的笑声,还有外婆急切地关心:“哎哟,你们慢些跑,别摔着了。”
阳光洒在脸上,暖烘烘的,小小的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
直到府里侍卫,不顾规矩跌跌撞撞推开后院大门,满身是血的跪在外婆面前:“族长夫人,不好了,城门被破!”
外婆已是花甲之年,她收敛笑意,眼神凛厉且坚定,凤头拐触地。
“我看今日谁敢欺我族人!”
2
外婆命人把我们带到暗道之中。
听不到外面的声音,黑漆漆的暗道中,表哥把我护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束光照进来,我以为是外婆,谁知才是真正的噩梦。
表哥先发现不对,于是把我塞进暗道中唯一的柜子,嘱咐我不准发出任何声音。
缝隙里,我看到表哥护在最前面,小小的身体却没有半分懦弱。
而那些戴面具的人,仿佛在看笑话。
求饶声,尖叫声,还有血溅出来的声音……
我全身都在抖,眼泪不断往下流,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只能死命咬着牙。
终于一切归于平静,我看到那些人踢着表哥的身子,发出冷笑:“小兔崽子,不自量力。”
还有腰牌和兵器碰撞的声音,腰牌上写着的字我不认识,但我记得图案,我曾经看到爹手中拿着同样的腰牌。
直到那些人都走了,我从柜子里爬出来,爬到表哥身旁,可怎么都摇不醒他。
我又把怀里没吃完的糖葫芦放到他嘴边,一边哭一边喊:“表哥你起来吃糖葫芦呀,我把糖葫芦还给你,泱泱再也不和你抢了。”
我哭了好久,糖葫芦融化后的糖水却半点也流不进表哥嘴里。
脚步声响起,那些人又回来了,这次我没躲,我学着表哥的样子望着他们,我以为他们会杀了我。
然而没有。
为首的看到我,嘴角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吩咐旁边的人把我绑起来带走。
他们绑我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弄疼了我。
从暗道出来,院中横七八竖到处躺着熟悉的面孔,还有外婆,她手里握着凤头拐,望着暗道的方向,死不瞑目。
我压抑不住心里的悲痛,撕心裂肺喊着外婆。
却再也听不到她叫我跑慢些了。
我终于承受不住打击,眼前一黑。
3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是在一间陌生的屋子。
床边还坐着娘亲,我爬起来抓住她衣袖,还未碰到,娘亲先转身看着我,却在触及我眼睛那一刻,把脸撇开。
以前娘亲总爱捧着我的脸说:“我们泱泱的眼睛长得和你爹一样漂亮。”
而现在她却看也不敢看。
我虽然小,但是不傻,杀死外婆和表哥那些人戴的腰牌爹也有,如今娘亲又是这般反应,这件事当真和爹脱不了干系。
“娘……”我怯弱地开口,我怕她会因为我这双眼睛不要我了。
有风拂过。
娘亲像是被我拉回了理智。
她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我,有温热的液体流进我的后背。
烛光微动,娘亲说:“泱泱记住,今日后,你将是梁国最尊贵的公主,我是你母后,他是你父皇。”
后来我才知道,父皇是梁国最不受宠的皇四子,从小被凌辱长大,而凭他的身份,想要登上皇位,可谓痴心妄想。
但也不是不可破局。
蚩族地小,但资源丰富,陈国觊觎已久,但碍于蚩族地形复杂,他们屡次三番进犯都被我们攻于城门之外。
陈国皇帝放言,若谁能助他攻破蚩族,无论何事都可以借兵相助。
母后也就是那时,救了被山贼所伤的父皇。
父皇何其聪明,他隐忍八年,不仅骗了母后,还骗了陈国皇帝。
蚩族被灭那日,他假意借兵要宫变,却在攻入梁国城门之时,倒戈反杀陈国士兵。
一夕之间,父皇覆灭一国一族,举国拥护,天子病重,他名正言顺继位。
……
4
这夜,父皇卸下身上铠甲,跪在母后面前,明明打了胜仗,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却哭的像条丧家之犬。
“阿昭,我错了,对不起,求你看看我,不要这样好不好?”
他抓着母后的裙角,手都在抖。
母后却拔下发间的簪子抵在喉咙,父王顿时惊慌失措,他急忙夺过发簪,簪子在他手心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阿昭,我是真的爱你,对不起,对不起,你要什么我都答应,对不起……”
早年母后上山游玩,被毒蛇所伤,病危在床时,父皇也是这般神情跪在床边。
我知他是真的怕了。
“宋中逸。”
母后打断父皇的道歉,她望向父皇,眼里已然看不出任何情绪:“你听好,我要皇后之位。”
父皇拼命地点头答应,不敢犹豫半分。
离开时,还让人撤走屋内所有的尖锐之物。
我刚才也害怕,害怕母后真的会把簪子插入自己喉咙,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风吹动窗户,发出滋啦滋啦地响声。
母后像是看出我眼里的怯意,她抚着我的发说:“泱泱别怕,我不会死,毕竟用自己生命惩罚别人,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我那样做,不过是因为人在极度害怕失去一件事物时,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原来父皇能顺利登基,宰相府出了不少力,皇后之位,相府大小姐势在必得,现如今却被母后抢了。
为此,父皇登基第三日,当庭和宰相一派抗争,执意要封母后为后,不仅如此,他还要准备大梁开国以来,最隆重的封后大典。
他这般,倒让所有人觉得,他是爱惨了母后。
5
这些日子,父皇每每忙完前朝的事,就会来母后宫门前站着,常常站到深夜,但从未进去,倒是来送封后大典所需用品的宫女太监从未间断过。
其中有一斛东珠,是父皇的贴身大太监送来的。
以前在族里时,有位丫鬟姐姐同我说,父皇刚被母后救醒那会儿,便说要送谢礼,母后指着朝夕池说:“那我要你给我采一百颗珍珠。”
父皇不识水性,但为了母后的一百颗珍珠,日日去请教当地的采珠人,终于赶在母后十六岁生辰那日,采到了一百颗。
不过因为采珠的技术不好,好多珍珠都小的可怜,还不圆润,拿到市场卖也卖不掉那种,但母后却视若珍宝的放在枕边整整八年。
父皇如今送来的东珠,又大又亮,一看就不是凡品,梁国地势多为山壑,这整整一斛,也是得来不易。
然而母后却没多看一眼,就让宫女拿去锁进库房。
相府大小姐找来的时候,宫女刚刚锁好库房的门走过去,不知是何缘故,冲撞到了她。
我和母后听到声音走出去,那位宫女已经被嬷嬷打的满嘴是血。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相府大小姐魏雪,她保养的很好,穿的雍容华贵,眼角眉梢都挂着善意的笑,我却看到她身后萦绕着缕缕黑气。
明明是第一次见,却不知为何,我心中对她生出了憎恨。
外婆曾说,坏事做多的人,方会周身黑气不散,不过这些只有小孩子才能看到,大人是看不见的。
我还听闻她自幼与父皇为伴,父皇自梁国失踪后,更是待字闺中等了他八年。
如今后位被抢,她这是故意想来给母后下马威。
魏雪以为她打母后宫中的人,母后肯定会生气。
然而母后并未因此动容,她走到宫女身边,随手拔了身旁侍卫的剑,没带丝毫犹豫,刺进宫女的心窝。
鲜血溅了嬷嬷一脸,还有些溅到了魏雪的衣裙上。
母后把手中的剑随手往地上一扔,看向魏雪仿佛是在看死物:“既然犯错,杀了便好,何须费心动手。”
嬷嬷被吓得跪倒在地,一个劲儿的磕头求饶,而魏雪也好不到哪儿去,整张脸煞白到没有血色,若不是有人扶着,怕也是站不稳。
她是宰相府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就算心思不正,怕是也没有亲手杀过人。
回到宫中,整个殿内的宫女太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母后手上也有血迹,她洗了整整十遍,衣服上也沾了些,她换上干净服饰后,让宫女把沾了血的衣服拿去烧了。
“真脏。”
我知她说的是梁国人的血脏。
父皇闻言此事,第一次踏入母后宫中。
母后是蚩族人,坐上皇后的位置,百官们本就颇有微词,如今魏雪又在外头传她残杀宫女,议论声更是压都压不住。
父皇不敢责问母后,他小心翼翼地蹲在母后身旁,言辞恳切:“阿昭,你若不高兴可以与我说,不用如此大动干戈对位下人。”
母后低头望着他,嘴角的笑带着浅浅冷意:“她让臣妾受辱,自当该死,莫不是皇上想要臣妾那一剑捅的是魏雪。”
父皇闻言一怔,我以为他是害怕母后会去杀魏雪,没想到是因为母后叫他皇上,又自称臣妾。
在蚩族,母后是最尊贵的公主,和父皇成亲,按照祖制,他也该尊称母后一声公主,可母后喜欢他叫她阿昭。
二人相称向来都是你我。
如今母后先改了口,父皇看她的眼神,仿佛是母后亵渎了他们的爱情。
6
这夜父皇没有来,听宫女说,他去了魏雪哪里。
因为后位之事,他已经和宰相红脸,如今魏雪又在母后这里受了惊吓,诚然,权衡利弊之下,父皇好像的确该去看她。
母后让膳房送了壶酒来,又遣走宫女,坐在窗前独酌。
我以为她是伤心父皇如今在另一个女人的房中,可我好像猜错了,因为她每喝完一杯,嘴角都噙着笑意。
这样的笑我见过,去年父皇生辰那日,母后诓他说自己忘了,什么都没准备,父皇没有生气,还搂着母后说她就是上天送给他最好的礼物。
话虽如此,可他眼里还是难掩小小的失落。
母后察觉到时,她便是如现在这般露出得逞的笑。
如今她把父皇推给魏雪,又是在筹谋什么。
或许是被父皇滋润了一夜,魏雪越发肆无忌惮,母后的宫殿被父皇派兵守着,她进不来闹事,于是就到处散播谣言。
说母后不过是蚩族的叛徒,族人被大梁所灭,她肯定里应外合,否则怎么不去殉国,还觍着脸来做大梁皇后。
这话传到母后耳朵里时,她并不为所动,依旧对窗剪烛,忽有一阵风吹灭烛火,母后察觉到我脸色不好,赶紧放下手中剪刀。
她转身抱着我,紧张的说:“泱泱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背叛族人,真的没有。”
我当然知道母后没有背叛,她的里衣是孝服,贴身处一直戴着白花,我只是生气,他们给母后扣上叛徒的罪名。
烛火重新点燃,母后紧张的神情才松懈了不少,她轻轻摸着我的头说:“泱泱乖,我会让那些伤害我们的人,一一付出代价。”
我知母后不会骗我,她从来没有骗过我。
7
封后大典这日。
礼仪官来给母后讲述全部流程,我在一旁也听得头晕眼花,在蚩族时,成婚可没那么多繁琐的事。
两人相爱,女子会亲手缝制自己的嫁衣,男子也会亲自制作盖头,若是嫁衣和盖头的花色样式一致,宾客们都会纷纷称赞两人天作之合,心有灵犀。
若是不一致也无妨,男子需在宾客面前承诺一生一世只钟爱女子一人。
听丫鬟姐姐说,母后在蚩族成亲时,嫁衣和盖头出奇的搭配,大家无不感叹他们的爱情,外婆亲自为母后梳头,两人携手走在花海下,在族人们祝贺中结为连理。
晚上在篝火旁起舞,好不热闹。
封后大典就不一样,繁琐的凤袍,一层又一层,母后像个木偶,脸上无任何表情,任由宫女嬷嬷们摆布。
穿戴整齐,吉时到。
“娘娘,那东西不宜带……”
嬷嬷话还未说完,便被母后的眼神吓退,或许是想到此前被母后一剑毙命的宫女,嬷嬷不敢再多言。
大典开始,百官肃静,只有礼仪官念着些文绉绉我听不懂的词,大抵都是夸母后的好吧。
枯燥无趣的大典,母后全程没有笑意,百官们的脸色也不好看,唯独父皇,眼神一刻不落的在母后身上,笑意连连,像条深情的狗。
典礼结束,按照规矩母后和父皇要去天行阁行祈祷仪式,以佑大梁子民。
天行阁乃皇家重地,重兵把守,为首的侍卫我认得,他虽然没戴面具,可那张嘴我永远忘不掉。
是他杀了表哥,是他踢着表哥的身体,嘲笑自不量力。
青天白日,突然狂风四起,母后把我护在怀中,拍着我的肩,轻声哄道:“泱泱乖,泱泱不怕。”
风止,周围有人私语,说母后配不上皇后之位,才会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引来妖风作祟。
父皇龙颜大怒,指着两位无关紧要的太监让人把他们拖下去割掉舌头,杀鸡儆猴。
无人再敢多言。
祈福的最后一个环节,是撞钟,悬挂钟锤的铁环竟有松动的痕迹。
幸而被父皇发现,撞钟的时候,他格外小心,保证钟锤不会落下。
毕竟晴天起风,也不算怪事,但若是钟锤掉落,乃大凶之兆,届时的流言蜚语,怕是他也制止不了。
回宫的路上,母后冷笑望向父皇:“皇上,今日发生这么多事,臣妾这后位怕也做不踏实。”
“阿昭……”
母后笑不达眼底:“皇上不是说爱臣妾吗,那今日之事,皇上该不该为臣妾做主?”
“阿昭说得对,是该做主。”
这算是母后要后位之后的第二个请求,父皇答应的爽快。
“那阿昭想让我怎么做主?”父皇问。
母后望着窗外天行阁的方向说:“铁环松动被人动了手脚,当是守卫不力。”
父皇也点头:“好,我这就让人把天行阁的侍卫长,打入天牢。”
母后却摇摇头道:“不单是侍卫长,天行阁一百零八名侍卫,一个也不能落下,全部处死。”
父皇原本坚定要为母后做主的眼神略有松动,母后转而看着父皇,眼底泛着红:“皇上不是说爱臣妾吗,难道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父皇怕母后哭,怕母后生气,急急忙忙地答应:“好好,我都听阿昭的。”
天行阁撞钟祈福何等大事,大梁子民任谁也不敢作祟,我知铁环上的手脚是母后做的,她要的是那些守卫的命。
父皇给他们安的罪名是护卫祈福钟不力,至大梁子民的安危于不顾,其心可诛。
行刑当日,母后带我去了,刑场内,哀嚎声,求饶声不断,他们终于尝到当初在暗道里,表哥们的无助和痛苦。
8
魏雪被封为皇贵妃是在封后大典的半月后。
一百零八位侍卫的死,虽然罪名说得过去,但难免罚得过重,朝中有人传父皇暴政,为了稳住朝中局势,魏雪的皇贵妃父皇不得不封。
封妃那日,魏雪打扮的像只花孔雀,甚至衣裙上还有凤羽样式的暗纹,敬茶时,更是直着腰就端到母后面前。
她以为这样能在母后面前出尽风头,但是她真的想多了,母后根本不屑与他争夺父皇的宠爱。
母后垂着眸,两指来回转动着茶盏,氤氲的雾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茶的香味。
茶始终没送到嘴边,让人琢磨不透母后在想什么。
就连父皇也在一旁出言提醒:“阿昭。”
母后醒过神,她端着茶盏走到魏雪贴身嬷嬷身边,然后递给她,吩咐道:“喝了它。”
嬷嬷吓的浑身发抖。
这可是皇贵妃敬给皇后的茶,她怎么敢喝。
“嗯,不喝?”
见她不为所动,母后仰着眉提高了些声调。
“阿昭别闹。”父皇走上前想要阻止母后,可茶已经被母后捏着嬷嬷的嘴,强行灌下去了。
魏雪当众被辱,父皇为了安抚,今夜又宿在她宫里。
翌日清晨宫中就传来嬷嬷的死讯。
太医查验是中毒而亡。
那杯茶是魏雪敬给母后的,她的嫌疑最大,听闻父皇气的直接扇她两巴掌,但事关宰相府颜面,父皇为顾全大局,也只是拂袖离去,禁了魏雪的足。
可我知道毒是母后在转动茶盏时,从护甲间落下去的。
魏雪从小便是嬷嬷带大的,于她来说也是至亲之人,也是她身边出谋划策之人,如今嬷嬷的死,对魏雪打击不是一般的大。
听宫女说嬷嬷死状惨烈,七窍流血,魏雪被关在房中,半夜时常会被噩梦惊醒。
9
魏雪被解除禁足,竟是因为被太医诊断出有了身孕。
“几个月呢?”母后问前来禀报的宫女。
宫女答:“回娘娘,太医说已有两月。”
“两个月啊,”母后一边念着,一边摸着我的头说:“泱泱快了。”
我不明白母后话中的意思,但我发现,她竟然笑了。
女子十月怀胎,魏雪将腹中的胎儿看的紧得很,生怕母后会对她下手,日日缩在宫中不敢出来。
而我发现母后的心情也越发的好了,继上次笑了之后,她竟然会和父皇摆弄棋局。
“阿昭,你是否......”父皇捏着黑子,故意让着母后,生怕会赢。
“是否怎么呢?”母后问。
父皇也发现了母后的变化,欣喜中却又带着不敢相信的疑惑。
“没事,你能开心便好。”
我知他是想问母后为何没有因为魏雪怀孕而生气,但是父皇舍不得打破这一刻短暂的美好。
母后落下白子,赢了,跟父皇让的那步无关,靠的是自己。
“皇上,稚子何辜。”母后言到。
八个月的时间过的很快。
这些日子,母后不仅会和父皇对弈,偶尔两人还会去逛逛御花园。
某天,只因母后夸了句红梅甚美,父皇当日便让人巡遍山野,找来各式各样的梅花树,移栽到母后宫殿中。
不单如此,他还日日清晨折梅一只亲自送到母后床头。
后来,母后又说想看江南美景,于是父皇不顾公务繁忙,亲自陪母后下江南。
江南还真是应了那句山水如画,以前在蚩族时,我便听人说过,曾经还央着母后想让她带我去玩玩。
可那时母后要忙着处理族里的事,再加上我太小了,她总是一推再推也没带我去成。
而今我也终于见识到江南美景,潺潺流水,寥寥清风。
母后还给我买了好多小玩意,有糖人,折扇,还有兔子花灯……
父皇全心思都在母后身上,以至于宰相来禀报边关战乱时,他还在忙着亲手为母后制作发簪。
驻守边关的将军是魏雪的哥哥,当初攻打蚩族和陈国,他出力不少。
边关战乱,魏将军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父皇放下手中的刻刀,望向底下愁眉不展的宰相,答道:“朕知道了。”
但并未说明是派兵前去救人,还是增派新将去稳住军心。
“皇上,魏家世代忠良,如今我儿生死未卜,还望皇上尽快出兵相救。”
宰相以额触地,佝偻的背满是苍凉,前方毕竟是他的儿子,他担心父皇不会派兵救人,因为派兵相救实为下策,
他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今宫中又有传言魏雪怀的是儿子,若出生那便是父皇继位以来的皇长子,身份尊贵,若魏将军再打胜仗回来,那魏家不免功高盖主。
父皇手指敲击在案台上,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打在宰相的脊梁骨间。
宰相匍匐地更低。
“皇上…”
父皇终于起身,蹲在宰相身边,说:“贵妃生产在及,魏相还是多想想皇长子吧。”
听完,宰相直接瘫软在地,功高盖主自古便是帝王的逆鳞。
父皇这是明摆着威胁。
这些都是母后同我说的,她还告诉我,魏雪怀的是男孩这件谣言也是她放出去的,边关也不会真的失守,父皇只是借机斩掉宰相一臂。
至于为什么不杀魏雪孩子,我知道,因为母后同父皇说过,稚子何辜。
10
魏雪生产那日,边关传来了魏将军的死讯,听说,前去稳住军心的武状元,等边关平乱,再救出魏将军时,他已经被敌军斩了首级。
父皇追封他为上将军。
尸首被拉回来的时候,母后带我站在城楼上看了,她摸着我的头跟我讲:“泱泱,你看,当初就是他斩下你舅舅首级,现在也得到了报应,开心吗?”
开心,当然开心。
我还知道父皇原本只想让魏将军残废,并未真正的要杀他,而如今的局面,是母后用父皇的赏赐,买通山贼做的,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有风吹来,吹开了魏将军尸首上盖着的白布,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出来,母后说当初舅舅也是如此,那舅舅一定很疼吧。
哥哥惨死。
魏雪忧伤过度,以至于生产时血崩,一盆盆血水从宫殿中端出,母后派来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吩咐他们务必要让魏雪母子平安,否则就要他们陪葬。
整整十六个时辰,母后守在宫门口,滴水未进,直到殿内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母后竟然抱着我大笑。
“生了好,生了好!”
还真被母后说中了,魏雪生的是皇子。
但是由于生产时,失血过多,伤了身子,日后已是不能生育。
幼子的诞生,冲淡了魏将军惨死的悲痛。
不仅是魏雪,宰相也格外看重。
他在打什么算盘,任谁都清楚,如今后宫只有母后和魏雪两人,母后没有儿子,那么魏雪生的皇长子,最有可能被封为太子。
父皇对魏雪的态度也变了很多,或许是因为孩子的原因,他时常会去魏雪宫中坐坐,抱着小皇子逗玩。
以前在蚩族的时候,父皇太爱母后了,以至于常常忽略我,甚至母后过于关注我时,他还会吃醋不开心。
那时还有族人开我玩笑,说父皇肯定是嫌弃我是个女孩,才不爱抱我的,我当时还据理力争,说他们唬人。
现在看来,大约是真的吧。
又是一年过去。
小皇子已经一岁了。
到了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年纪。
11
冬月初三,是我的生日,我今天七岁了。
母后早早的给自己梳好头,又亲手为我穿好新衣裳,是蚩族的样式。
我很喜欢。
弄好这一切,母后带着我走出宫门,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儿,却是走进了魏雪的宫殿中。
魏雪生产之日,母后鼎力相护,再加上这一年来,也没管她,以至于她对母后放松了警惕。
走进殿内时,魏雪正抱着小皇子玩拨浪鼓,桌上还放着一双没纳完的虎头鞋。
魏雪见到母后先是一怔,而后把小皇子交给旁边的奶娘,让她先带下去。
母后却对着小皇子招手:“抱过来让本宫悄悄。”
奶娘迟疑,直到魏雪首肯,她才把小皇子抱来。
小皇子在母后怀里出奇的乖,他还看到了我,望着我咯咯咯地笑。
逗弄了一会儿,母后把小皇子还给奶娘。
魏雪紧张的神情也松了口气。
“皇后娘娘今日前来是何意?”魏雪问。
母后脸上挂着笑意答:“没什么,本宫就是来寻个礼物。”
说话间,母后已经走到香炉前,护甲中有粉末落入香炉,异香肆意,魏雪还有那未走出门的奶娘和小皇子顿时陷入昏迷。
我看着母后把魏雪绑在凳子上,又抽出小刀,一刀杀掉奶娘。
做好这一切,她才掏出解药,塞到魏雪嘴里。
等魏雪醒来,母后就这么抱着昏睡的小皇子站在她面前,而刚才那把小刀正在小皇子身上来回比划。
像是在寻找一处合适的地方落刀。
“秦昭你要干什么,放下我孩子!”
“来人啊!来人!皇后要谋害皇子!”
魏雪慌了,拼命地挣扎着,拼命地喊,可母后绑得太紧,她根本无法挣脱。
至于人也不可能来,那些人母后早就处理好了。
母后把刀停在小皇子腹部问:“你说,从这里捅进去如何?”
她又把刀移到脖子的地方:“还是从这里?”
身为女人,母后是太懂怎么折磨一位母亲了。
魏雪还真是拼尽全力,这么重的椅子竟然被她扭倒在地。
精致的妆容花的满脸都是。
“秦昭,你有什么恨冲我来好不好,我求你,放过我孩子,只要你放过他,什么我都答应你,我求你,求求你。”
“他才刚刚会叫娘亲,才刚刚会走路,他才这么小,有什么怨恨你冲我来。”
“稚子何辜……”
魏雪试图唤醒母后的母性,然而她错了,她一声稚子何辜彻底激怒了母后。
母后一刀卸下小皇子一条手臂,她一双眼猩红无比,淬着血的刀指向魏雪,破声怒吼。
“稚子何辜?那我的泱泱呢?她已经会满院子跑了,她还会向我要糖吃。”
“你让人杀她的时候可有想过稚子何辜!”
“她还那么小……”
疼痛声惊醒了昏迷的小皇子,哭声连同魏雪的尖叫声,响彻殿内。
殿内忽然狂风大作。
母后刚才说的什么?谁杀了我,是谁杀了我?
风不止,母后赶紧抱住我,她摸着我的头,一扫脸上的血腥:“泱泱乖,娘亲这就为你报仇,乖,听话。”
风停了。
魏雪恐惧的望向四周,但还是不忘求饶。
“我不是故意要杀她的,是嬷嬷告诉我,我等了皇上这么久,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该是我生。”
“嬷嬷已经被你害死了,你放过我孩子好不好,好不好?”
“只要你放过我孩子,我立马就带着他自请出宫,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一声声地求饶卑微到尘埃里,可那又如何,娘亲已经杀红了眼。
“不好。”
随着两字落地,刀终是划断小皇子的脖子。
“啊!啊!”
“秦昭,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
……
12
娘亲没有给魏雪松绑,留下一堆烂摊子,带着我独自走回宫中。
她身上都是血,没人敢靠近。
我身上也有血,娘亲一点一点地为我擦干净。
准确的说,她擦的不是我,而是手中的木人。
蚩族有一秘术,若人身死,至亲之人只要雕其木像,以血养之,待七日之后,方可唤来其魂魄伴身。
魂魄附于木像中,娘亲一直把我带在身边,她是想让我亲眼看着她是怎么给族人复仇的。
今年的生辰礼,我很喜欢。
午时未到。
娘亲的宫殿便被守卫团团围住。
父皇负手走进来。
娘亲怀里抱着我,身上和脸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阿昭,为何这么做?”父皇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娘亲抚摸着我的头,喃喃道:“今日是泱泱的生辰,我给她送礼物呢。”
提到我的名字,父皇脸上略有动容,但却看不出悲伤,只见他上前想要抱住母后,可手还未伸过去,娘亲先一步侧身。
父皇的手僵在半空,他捏紧拳头拂袖而立,狠狠叹气:“阿昭,泱泱不过是女儿,你我好好过,将来生下儿子,我便立他为太子,我都已经筹划好了,你如今做出这样的事,该叫我如何向朝臣交代。”
又有风起,娘亲慌忙蒙住我的耳朵,一个劲儿的哄我:“泱泱别听,娘亲在,娘亲会爱你的。”
亲耳听到父皇从口中说出我不过是女儿这句话,心真的好痛,痛到长声悲切,殿内除了风声,尽然响起我呜呜的哭声。
周围的宫女太监,听到声音吓得四处夺,嘴里念着。
“有鬼,有鬼啊。”
“皇后娘娘疯了。”
……
娘亲依旧安抚我的情绪。
过了好久,风才停下,她的发髻已经被风吹乱,披散在额头,双眼猩红,到真像个疯子。
你说怎么可能不疯,心心念念爱了八年的男子,为他生儿育女,最后却落得被他灭族的下场。
我知在那日七夕,娘亲就已经疯了。
父皇看着娘亲眼里皆是哀痛,他是真的爱娘亲啊,都这般了,他还是舍不得惩治娘亲。
父皇封了娘亲的宫殿,下旨宣称娘亲是被邪物附体,才会做出过激之事。
他说的邪物是我。
不仅如此,父皇还找来民间巫师,来给娘亲宫殿驱邪。
不过蚩族的秘术哪儿是别人随意破的,娘亲用自己的心头血,把我封在樟木盒中,这样那些巫师就察觉不到我的气息了。
巫师还真以为驱走了我,跑到父皇面前邀功。
13
父皇前来查看时,娘亲正坐在窗台前梳妆,她怀里没有再抱着我。
她描眉刚刚描到一半,察觉到身后的父皇,手中的动作停顿,转身看向父皇,把眉笔递上前,柔声道:“阿逸,帮我描眉好不好?”
娘亲削尖的脸庞虽因为失了心头血而苍白无色,但却多了几分别样的凄美。
父皇看得痴,这声阿逸是他这两年来一直期盼的声音。
我藏在樟木盒里,看着父皇为娘亲描眉,我就在想,对于娘亲来说他做了天大的错事,他怎么有脸还期望母后像圣人般理解他,原谅他。
描好眉,娘亲主动请废,还交出皇后册宝,诓骗父皇,让他改立魏雪为皇后,她只想寻一处僻静的宫殿了此残生。
父皇信了,他以为小皇子的死,终于消除了娘亲心中的怨恨。
搬出皇后宫,娘亲悄悄告诉我,那日迷晕魏雪的香含有剧毒, 但凡吸入,毒性便会慢慢侵入五脏六腑, 最终痛苦而亡。
所以魏雪的皇后也坐不了几日。
立春, 皇后宫中传来消息,说魏雪偶然看到一双未纳好的虎头鞋,忽然情绪激动,大口大口的吐血。
魏雪日日吐血,没熬到惊蛰,便去了。
春分的这天夜里。
娘亲终于雕刻好最后一块灵牌。
族中至亲, 整整两百块多灵牌, 娘亲手上全是血痕。
她知道父皇今夜会来, 因为今天是他们八年前相遇的日子。
只不过父皇往日来, 娘亲从没让他进里屋。
今日不同,她带他进去了。
父皇推开门, 昏黄的烛火中,是满墙的灵牌。
“阿昭, 你这是……”
话音未落,娘亲藏于袖间的刀已经刺入父皇胸口。
“我这是,要杀你。”
父皇张着嘴想要叫,然而娘亲没给他机会,她又把手中的刀往里推了几分, 来回扭动,终于让他没了声息。
娘亲把我从樟木盒中拿出来,放在灵牌之间,抚着我的发说:“泱泱, 都结束了, 娘亲来找你好不好?”
语落, 娘亲走到父皇尸体旁, 在灵牌前割下他的头颅,拿在手中, 双膝跪地。
娘亲又笑了, 是我从未见过的坦然和释怀。
她把刀放在颈间,窗外电闪雷鸣。
“罪人秦昭,携贼子头颅,前来向族人,自刎谢罪!”
尾声
我坐在奈何桥边玩耍,守桥的婆婆说, 有人念着我, 我还不能过桥,于是我就等啊等,等啊等, 终于等来了娘亲,原来是娘亲念着我呀。
后人云
梁国皇帝被刺死,事发突然,群龙无首,那些曾经被梁国欺辱的番邦国们得到消息后, 立时联手攻打梁国,梁国苦撑数月,最终战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