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夙愿
第 49 节 夙愿
我强占的赘婿成了大将军后,我家道中落。
害怕被他报复,我主动提出退婚。
可他捉住了我的手腕,表情执拗:
“你我已经拜了堂成了亲,不可儿戏。”
我:……咳,你忘了你是被我抢来的么?
1
我和小桃到军营的时候,温景彦正垂着眉监刑。
一个士兵正在被打板子。
温景彦低眉敛目,整张脸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吓人得很。
我拉着小桃赶紧跑,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小桃不解地问我:
“小姐,姑爷真是好凶残啊。”
我叹了口气:
“未知事情的全貌,不要乱评价。我们出门在外,别乱说话。”
小桃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地问我:
“姑爷是不是在惩罚他的仇人啊?”
仇人?
这两个字吓得我一机灵。
严格来说,我也是温景彦的仇人。
他是我在路边捡来的,见色起意,我把他带回了府,强迫他做了我的赘婿。
好在他全程都比较识时务,没有反抗。
所以我们成婚后,我一直把他当成苦力。
让他吃饭时给我喂汤,饭后给我按摩。
每日不断。
我能感觉到,他一点都不喜欢我,因为他从来不同我说多余的话。
别人家夫郎那些哄妻主的话,他一句也未曾说给我听。
突然有一天,他告诉我,他要去从军。
我们身处乱世,边境战争不断,所以我虽然舍不得他,但也同意了。
后来我家道中落,他成了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为了吃饱饭,打定了主意来军营投奔他。
没想到,刚来,就发现了这沾血的一幕。
我不敢去接近温景彦了,万一他因为以前的事情也来打我怎么办?
我得和温景彦退婚。
身后士兵还在哭嚎:
“为什么打我?”
温景彦沉稳的声音传来:
“身处乱世,身强力壮的男子为何不想保家卫国?”
“你当逃兵跑了,你身后的妇孺老幼怎么办?”
“我们老祖宗打下的江山,就拱手让人吗?”
我拉着小桃跑得更快了些,直到到了拐角处,才惊鸿一瞥,正对上一双攒着不快与戾气的双眸。
吓得我浑身一颤,忙不迭低下头。
温景彦冷冷地问:
“夫人,想去哪里?”
2
这一声“夫人”我真是担不起啊。
我只好转过身来和他寒暄:
“真是好久不见啊。”
“我还有事,先走了。”
温景彦一步一步朝我走来,黑着脸和阎王一样:
“不是传信让你在府里等着?过来军营找我的?”
让我在府里等着?什么时候传信的?
不过稍微一想我就明白了,如今府邸都没了,自然是收不到他的传信。
他远在边疆,怕是还不知道家里的变故。
万一被他发现了我没有倚靠了,他不就肆无忌惮地报复我了?
于是我梗着脖子,嘴硬道:
“谁找你啊,我这是出来郊游的,现在就要回去了。”
温景彦看了看四周的荆棘丛林,拉长了声音:
“那夫人就慢慢郊游吧。”
说完就转身离开,毫不留恋。
小桃扯扯我的袖子,苦着脸小声问我我们吃什么。
我拍拍她的手,让她不要露怯。
待到温景彦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后,我也垮了身子,安慰小桃:
“放心,你小姐我好歹也是医药世家的传人,可以辨认些药草野菜野果什么的。”
“找到野果我们分着吃,能充饥就行。后面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小桃听说有吃的,眼睛亮了亮,兴冲冲地跟着我进了丛林里。
周围的树木杂草实在是太多了,天又黑,一不小心我就被划破了手臂。
“嘶。”
“小姐怎么了?”
我压下来疼痛,指挥小桃:
“没什么太黑了,打开火折子吧。”
“仔细看路,别被树枝划伤了。”
我和小桃走了好一会儿,什么能吃的也没有看到。
风声呼呼地吹,夹杂在风中还有不知名野兽的声音。
一阵风吹来,火折子被吹灭。
我和小桃同时惊叫。
慌不择路时,撞上了一堵人墙。
撞的力气有些大,我听到了一阵闷哼声。
我诧异抬头,是温景彦。
他拧着眉毛打量我:
“夫人郊游郊到这里来了?”
我赶紧跳开一丈远:
“是啊,这里风景好。”
我听着他身后的随从向他报告:
“秦姑娘已经回帐篷了。”
温景彦点点头,看了我一眼就离开。
哦,原来营帐里还住了个姑娘。
这婚还没退呢,人就变了心。我恨恨地踩了两下草坪。
“小桃,等我们出去了,我就去给你找个顶顶好的姑爷。”
“哦,想找个怎么顶顶好的姑爷?”
刚刚走开的温景彦又一个人走了回来,牵起来了我的手:
“走吧,夫人。”
我刚提起的心惊得悬在了半空中,借着回头示意小桃甩掉了他的手:
“温……温大人您走前面,我和小桃在后面跟着你。”
“你叫我什么?”
如珠玉般好听的声音响起。
“那个……温将军您……”
我赶紧拱手作揖,满脸堆笑,以表示我最真挚的尊敬。
他深沉的眸子紧紧锁定我,眉梢挂着冷意。
“走吧。”
我和小桃在身后跟着,大气都不敢喘。
前方的温景彦突然停下转身回望我,话却不是对我说的:
“小桃,你走得太慢了,你走前面,我和夫人在后面跟着你。”
小桃一脸委屈地看着我,想让我出主意。
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啊,走得慢为什么要走前面啊?
我只好眼神示意小桃,一切听从安排。
待到小桃完全转过身去,温景彦把胳膊伸到我眼前:
“牵着我,牵紧点。”
“你以前不管什么时候,都叫我温景彦的。”
以前的你也不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啊。
3
回到军营的时候,温景彦直接把我和小桃安排到了他的主帐。
主帐里满满一桌,都是吃的。
我咽了咽口水,坐在桌前,看着满桌子的东西。
好多都是我没见过的。
在我还是大小姐的时候,也没有见过。
温景彦坐在我对面,眼神示意我:
“不饿?怎么不吃?”
我给小桃夹了一块之后就大快朵颐地吃起来。
已经忘记了上一次吃饱饭是几天前了。
小桃吃得满嘴都是油,乐呵呵地说:
“还是姑爷好啊,怪不得我们小姐一直期盼着你呢。”
“是吗?”
温景彦弯起嘴角,眼睛清亮。
果然没有人不喜欢别人的奉承。
帐子里的烛火星星点点落在他眼底,映衬得他目光温柔极了。
刚平静的心脏又控制不住地狂跳。
我忙不迭地点头:
“对对对,一直期盼呢。”
温景彦竟笑了,似冰消雪融,耳朵尖还红了。
我压下来心头的种种念头:
“我一直期盼着退婚呢,你放心,咱们那婚事当时见证人也没几个人,作不得数的。只要咱俩都同意就可以退了,绝不会耽误你。”
温景彦愣住了,沉默片刻。
“什么?”
这次我说慢了些,方便他听清:
“我们退婚,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缠着你的。”
他凝视着我:
“你我已经拜了堂成了亲,不可儿戏。”
我仔细想了想以前见过的那些退婚后的男女,又加了一句:
“从此我们双方各自婚嫁另娶,都不互相干扰。”
我长舒了一口气。
这下应该稳妥了,温景彦没有机会报复我了。
温景彦面色平静,淡淡启唇:
“别吃了。”
小桃从饭碗里抬头,惊得筷子都掉了。
温景彦说完悠悠看了我一眼,转过身走了。
小桃含着嘴里的肉,含糊问我:
“小姐,我还没吃饱呢,不可以继续吃了吗?”
我陷入两难的境地,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不敢继续吃的小桃和我无聊地四处打量着帐子,突然发现刚刚温景彦落座的地方有一管药膏。
我心思一动,今儿在树丛里被划伤的手臂开始钝痛起来。
就连我身边的小桃都未发现,温景彦居然观察到了?
我转动着瓷瓶,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把药膏又放回了原处。
不一会儿,帐子外面一男一女的交谈声传来。
那男子同女子说:
“即使是将军许可了,你也不能随意进他的主帐。”
那女子毫不在意:
“那可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景彦哥哥啊,你看他当上大将军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从继母手下救出来,若是没有那个讨人厌的萧燕燕,我们早就是一对了。”
“那个萧燕燕,竟然让景彦哥哥做赘婿,真是不知好歹。”
男子安抚着女子:
“好了好了,你景彦哥哥当初也是假意做赘婿实则暗暗谋划,不然你和我还能站在这里吗?你要进就进吧。”
此刻我已经了然,怪不得温景彦从来不与我说些体己话,原来他另有心上人。
而且我的蛮横无理,竟是拆散了他们一对鸳鸯。
想必这就是住在军营里的秦姑娘吧。
随即,主帐的帘子被掀开。
那女子对着我惊呼:
“你是什么人,怎么在景彦哥哥的帐子里?”
“我是路过讨口水喝的。”
“是我夫人。”
我和从外面回来的温景彦同时开口。
4
打发走了那两人后,我才看到温景彦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不是要讨口水喝吗?还不进去?”
温景彦拉着我一起回了主帐,他的手拉得很紧,我挣不开。
我正想着如何同他道歉拆散了他和意中人,温景彦沉沉的声音已经响起来:
“路过的?”
声音不大,却有压迫感。
我的身子骨抖了抖。
“你是不是很神气,以前你依附着我做我的夫婿,现在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我前方了。”
以前我爹瞧不上温景彦,总是趁我不在罚他去做下人的洒扫工作。
我娘去世得早,只留下了我一个独苗,我爹重男轻女,不肯把家业交给我,所以不断纳新人希望能生个儿子出来。
好不容易老来得子,他把一切都给了他的儿子。
所以我找了赘婿,希望有人可以同我并肩作战。
没想到我爹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到温景彦身上。
我直接拉着温景彦冲到我爹面前,摔了他给他儿子置备的玩具、书本。
他从来没有给我置办过这些。
我爹冲着我大喊:
“温景彦同你说什么了?你这么对着你亲弟弟闹?”
我挡在温景彦的面前:
“我是你亲女儿,他是你亲女婿,你闹什么?”
那时的温景彦很是乖巧,他在我身后拽拽我的袖子:
“夫人,我没事,别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我气不打一处来:
“一家人,他是我爹没错,你是我夫婿,也是我的家人。既然是我的家人,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
温景彦低着头:
“你爹有火,在我这里撒了就好了,不会找你麻烦了。能有家人在身边,怎么都是好的。”
过去种种,如同一场梦。
如今的温景彦早已经不需要我了。他的身边,有了更相配的人。
他没看我,只是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碗汤。
他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我离开的这些日子里,谁给夫人喂汤和按摩呢?”
府中落败了之后,我和小桃相依为命,走来军营这段路并不短,我们遇到过地痞头子,是小桃拉着我跑开。在破庙里过夜的时候,是我们抱在一起取暖。
当温饱都成问题的时候,哪里会想到其他呢?
我不想在温景彦面前说出这些,一别多日,他又怎么能理解我?
他的手在我肩膀处仔细摩挲了几下,重重捏了我一下才放开了。
我的肩膀早就不如之前柔滑了,上面有些粗糙的老茧。
药铺账面亏损后,雇不起那么多人了,是我跟着一起来回扛药包搬东西,自然留下了这些痕迹。
他该是嫌弃了。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夫人受苦了。”
“喝些汤吧,晾了这么久,约莫是不烫了。”
“你饿了这些日子,猛然吃太多荤腥对身体不好。”
我望着他,忍住眼眶中的热意:
“所以你刚刚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不让我们吃饭了?”
小桃不知什么时候退出去了,帐子里只有温景彦和我两个人了。
他拧着眉毛看向桌面:
“怎么不上药?”
他看得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急欲逃离他。
手腕被握住,下拉,我跌坐到他怀里。
熟悉的气息环绕着我,温暖,让我回到了以前。
那会吃饱了饭,我总要在躺椅上躺着,温景彦会来拉我去散散步,最后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他和我一同在躺椅上歪着。
他身上的气息,也同如今一样,让人舒服。
“夫人,我走之后,可有想过我?”
温景彦声音有些哑。
入夜了,四周都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零星些飞虫的声音。
和我的心跳声。
借着温景彦给我手腕上药的动作,我顺势把玩着他的指节,慢条斯理又小心翼翼将手钻进他的手掌心。
温景彦收紧手,同我交握。
“温景彦,你是不是,喜欢我?”
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他笑了下,眨眼速度很慢,黑眸深不见底,静静地看着我。
“夫人如今才察觉出来吗?”
上完药,他看了看我的手腕,没什么大碍,直接打横抱起我,把我放在榻上。
“喂喂喂,温景彦,你脱我衣服做什么?”
“你耳朵怎么红了?越来越红了?”
“不行,你脱我的衣服,我也要脱你的。”
温景彦立马停了手上的动作,坐起身来,胸膛因为刚刚的闹腾还在不断起伏。他推拒着我的动作。
我的好奇心一下子涌上来了:
“为什么不让我看?难道说有别的姐妹留下的痕迹?”
莫非是秦姑娘?他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我快速地将他的里衣往下扯。
温景彦急得拉过床上的被子盖住自己。
但我还是看见了,他肩膀上的坑洼伤痕。
一阵一阵的心疼一股脑地都涌了上来。
走来军营的一路上都有他的传闻,许多人说他运气好,从一个士兵立马飞升成了大将军。
可谁又知道他付出了多少?
表面上他是风风光光的将军,许多将士们都听他的,实际上他流了多少血汗,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
世上的所有完美,都是巨大的压力和艰辛的自我控制所共同塑造的。
没由来的心疼蔓延上来。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活得很努力。
这世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呢?健康平安度日的心愿,又在什么时候会实现?
5
我在军营里住下来了。
跟着温景彦,许多士兵们也猜到了我的身份。
没人对此有什么意见,除了那日我在帐外见到的女子。
原来她叫秦玥。
她对我有很大敌意:
“就是你横插在景彦哥哥和我中间,我要你赶快离开他。”
我冷冷地看着她:
“既然是让我离开温景彦,你让他亲自同我说。”
“秦姑娘,我已然是经历过家族破败的人了,你以为我会被这三言两语吓到吗?你若是能感觉到你的景彦哥哥对你的好,就不会在这里对着我吆五喝六让我离开。相反,感情都是相互的,我对温景彦有信心。”
秦玥逼近一步,瞧着十分生气又鄙夷:
“不过是一个药铺老板的女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豪横,你配得上温景彦大将军吗?”
四周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将军也好,药铺老板也好,都是靠一技之长养活自己的人,谁又比谁高贵呢?秦姑娘,如今外敌当前,我们要做的是团结一致对外,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而不是把刀尖对准我们自己,明白吗?”
秦玥说不过我,负气地把我往后一推,我所站的地方是个山坡,我没有站稳,往地下倒去。
一双手堪堪搂住我的腰,将我拦住。
是那日帐外见到的男子。
他直直盯着秦玥:
“还不向将军夫人道歉?”
秦玥跺了跺脚,叫了声“哥哥”,跑开了。
原来这人是秦玥的哥哥秦凛,我听温景彦提起过,他们是一同长大的玩伴。
温景彦的朋友,我也很尊敬,向他点头示意准备离开。
余光中看到,秦凛的肩头有血丝渗出来,约莫是刚刚被我撞到了伤口。
我主动提出来要给他上药,他神色着急地问我想做什么。
那模样,就像看被恶霸欺负的良家妇女。
秦凛紧紧抱住自己的衣服不松手,我皱着眉毛去扯:
“你的伤口在渗血,如果不及时包扎,伤口会烂掉的。”
秦凛红着脸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就是个肩膀?我又不是没看过。”
我无奈地说完,身后就有齐齐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士兵颤颤巍巍的声音:
“温将军来了。”
温景彦的模样有些沉默,我见来了人,赶紧指挥着他:
“温景彦,快点来帮我按住他。”
温景彦犹豫了片刻,上了前,挡住了我的视线:
“要怎么包扎,你说,我来做。”
我还没开口,秦凛如同大赦:
“军医来了,不劳烦温将军和夫人了。”
我感觉手腕一紧,直接被温景彦拉走,一路上温景彦都没有说什么话,而是几乎连拖带拽地把我拉回主帐里。
等到他的力道松了,我立马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转了转手腕,随口说:
“骨头都差点被你捏错位了。”
温景彦叹了口气,冰凉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腕,在上面揉了揉:
“疼?”
我随口一说,温景彦却当了真,揉得很是认真又到位,在手腕上打圈,指腹动作越来越轻,慢慢地又移动到了手心。
我察觉到这个状态不对,想要收回手,但是已经被温景彦牢牢固定在手心中,声音沉沉的:
“刚刚如果我没有过去,你是打算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温柔,最后的尾音微微上扬,勾起了我胡乱跳动的心。我只好老实交代:
“上药,包扎。”
温景彦蹙了蹙眉毛:
“男女大防啊你知不知道。”
说完他又轻轻呵了一声:
“不就是个肩膀?你又不是没看过。”
他的眼神危险,慢慢逼近我:
“除了我,你还看过谁的肩膀?”
来军营的一路上条件并不好,有些时候都是和许多人同挤在一处安身,哪里会在意这些。
我心虚地看了一眼温景彦:
“我那时候想着治伤,哪里有心思管这些,不说这个了,我想……”
温景彦止住了我的话头:
“就说这个。”
“你在别人面前侃侃而谈,怎么到了我这里说不出话来了?”
我拦住了他的胳膊讨好道:
“因为那是别人啊,你又不是别人。”
温景彦紧抿着的嘴角终于有了弧度。
我使劲捶了他一下:
“可你也从来没有什么好听的话说给我听呢。”
6
号角声吹响,温景彦点兵出征。
他骑在高高的大马上,迎着光看向我:
“夫人,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过平静的日子。”
我向他点点头,他只需在前方放心厮杀,我会保护好自己,不让他有后顾之忧。
可惜我高估了我自己。
敌军不知在哪里听到了风声,温景彦的夫人在军营里。
于是主帐四周混进来了敌兵。
刀枪剑戟都出现在我四周。
士兵们一边抵抗敌人,一边保护我,分身乏术。
一支羽箭冲着我射过来,我周围没有近距离的兵能拦住这支箭。
我看着这支箭距离我的胸口越来越近。
我感受到了我和温景彦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说让我等他回来,和我好好过日子。
可我等不到了。
我长吸一口气,等待着疼痛来临。
我听到了箭矢入肉的声音,我摸到了血。
我感受到了一副身躯猛地扑过来。
是小桃,她替我挡了这支箭。
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使劲地呼吸,我知道她有话想对我说。
我把耳朵贴过去听到了她微弱的气音:
“小姐,以前你午睡的时候,姑爷会在你的床边看你许久,但是他不让我说。”
“你睡着的时候,他对着你说许多体己话,我都听到了。”
最后一眼,她的眼神里有欣喜、有安慰、有不舍、有痛苦,唯独没有埋怨。
我感受着她的身体逐渐变冷。
她在我面前闭上了眼。
我的小桃,她只有 14 岁。
我被继母克扣分例饿肚子的时候,是她带着我去厨房找吃的。她明明说自己最怕疼的,却义无反顾地挡在我面前。
长箭扎透了整个心脏,这得多疼啊。
根本没有任何思考,她的本能告诉她,我比她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她那么喜欢吃东西,却再也吃不进任何食物了。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关于我,没有半个字是和自己有关的。
四周都安静下来了,周围的敌人已经被剿灭。
我抱着小桃的尸身一动不动,直至到了天黑。
远处有人喊:“温将军凯旋!”
“温将军一刀斩落了敌军主将!”
我身上被披上了一件披风,耳边是温景彦的声音:
“燕燕,起来了。”
我侧着身子扑到他怀里痛哭:
“温景彦怎么会这样呢?是我害了小桃。”
“我知道你留下来秦凛是为了保护我,可我就是那么自负,我让他放心杀敌,不用管我。”
“我自以为是地带着小桃躲到了这里,若是我不来找她,她不会死的。”
温景彦拍着我的后背,安慰我:
“你不去找小桃,小桃也会来找你的。终究还是这战乱的错,若是和平了,那么谁还需要东躲西藏为性命担忧呢?”
温景彦说得对,终究还是这战乱的错,战乱中的每个人,都有责任去结束这一场战争。
吃不饱饭的时候,我想的都是独善其身,填饱肚子就是每天最大的事。如今依附着温景彦吃饱了,我得努力让其他人也吃得饱,免受战乱之苦。
7
温景彦凯旋并没有鼓舞多少士气。
敌强我弱,敌众我寡。
敌族见温景彦这边强攻不下,开始在周边寻衅滋事。
温景彦日日都要去四周打探军情,筹备粮草,准备反攻。
我来到药房的时候,军医很是震惊:
“若是让敌族知道我们主将夫人都要来药房配药,怕是会嘲笑我们。”
我摇摇头:
“他在前线,难道就让我在后方无所事事地享受他的庇护吗?”
“我有手有脚,还懂些药理,我可以学着做更多事情。”
“保护到更多的人。”
这些日子,秦玥也变得安静了许多,同我一起待在药房。
我们两个并没有亲自给伤兵上药,而是帮军医把药分好,再发出去。
规模大大小小的战争爆发不断,伤兵有增无减,我和秦玥一直忙到了夜幕降临才将将把药材全都包完。
我困得不行,打着哈欠就往主帐走。
刚刚掀了帘子,立刻就撞到一个怀里,晚间的风有些凉,我被风一吹就清醒了不少,抬头看去,正是温景彦单手搂着我,目光放在我身后,秦玥的身上。
秦玥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小声地嘟囔:
“景彦哥哥。”
温景彦默了一会:
“之前一直没有单独见过你,自是没有机会和你说说话。”
秦玥的神色飞扬了些。
“以前你叫我景彦哥哥的时候我尚未娶亲,称呼而已,也就无所谓。如今我已有夫人,还是同你哥哥一样直接叫我名字吧。”
秦玥上扬的眼角耷拉了下来:
“你以前难道不是委屈自己去做赘婿的吗?”
温景彦无奈地解释:
“我从不会委屈自己。”
“更不允许别人委屈我夫人。”
“你娘和我娘是手帕交,看着这个情分上我把你和秦凛从你们继母手下救出来,这不代表,你们就有欺负我夫人的理由。”
回主帐的时候,桌前还有许多吃食,都是没动过筷子的,一侧还有一碗汤。
温景彦幽怨地看着我:
“明明是说好一同吃饭的,没想到你是忘记了。”
我疑惑了一会,才想起来早些时候同秦玥一起在药房包药的时候,温景彦确实是说过,不过当时周围都是士兵和军医,我以为他并不是同我说的,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同桌吃饭,除了上下级,也就只有夫妻。
原来,他是在暗示秦玥。
“这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难为你还记得。”
温景彦给我喂了一口汤:
“你的事,我向来记得清楚。”
“而和我有关的事情,你压根没放在心上,好不容易有时间一起吃个饭,你还忘了。”
我有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烛火映出来温景彦含笑的眸子。
“这几日我四周都勘测了一番,周围冒头的已经被我打跑了。”
“明日敌族使臣会来见我,看看他怎么说,不过不管说什么,只要等到朝廷的援兵,我们就赢了。”
“你有几分把握?”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我起身跑开,你不同我说好听的体己话,我才不要亲你。
8
战乱中,快乐都是短暂的。
温景彦认不出我来了。
敌族派来使臣和谈,没人知道他和温景彦说了什么。
谈论完,他就当众打了我一巴掌:
“妖妃,就是你迷惑皇上不理朝政,如今还想来诱惑我?”
妖妃?诱惑?
我只是给他端来了一壶茶。
茶壶被掷在地上,溅起的热水烫了我的下巴。
温景彦气势汹汹地问我他的夫人在哪里。
“我就是你的夫人,我就是萧燕燕。”
温景彦掐住了我的脖子,说我撒谎。
他的力气很大,周围三四个人都没有拉开他。
我的眼泪坠落,落在了他掐我胳膊的手上。
温景彦停住了动作,愣在原地反应了一会,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夫人,你怎么哭了?”
他受惊一般撒开他的手,紧紧盯着我泛红的脖子:
“是我掐的吗?”
“我这是怎么了?”
没人知道他这是怎么了,起初我以为他是压力太大而已,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后来,睡着睡着他突然坐起来要拿刀砍我,说我乱觐见导致皇上不重视军队粮草。
挥刀砍碎了被褥,棉花落了一地后,他很认真地看着我:
“夫人,我是不是又犯病了?”
我说没有,不过是晚上睡不着起来练练武罢了。
“你这刀可真快啊,这么厚的被子一下子就砍烂了。”
温景彦笑了,费力地扯了嘴角,平静了许多日子。
而我看着他没什么问题了,就跟着军医一起整理药材。
温景彦突然冲进来,把我摔在地上。
“你这奸细,竟然敢窃取军中机密。”
他一脚踢在我的肩膀上,让我别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可我就是受害者啊,被他的病所害,他的病把我最亲密的人从我身边带走,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陌生人。
秦凛挡在我的前面,劝他清醒一些,好好对自己的夫人。
温景彦声音里有些不满:
“我怎么对我夫人,还用不着你插手。”
温景彦不愧是做将军的人,身手矫捷,三两下就让秦凛挪开,看到了在秦凛身后的我。
懊悔、自责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我知道,他清醒了。
他转过身去,拿了跌打药,倒在手心,揉开,一点一点地涂在我的肩膀上。
往常他给我按摩时,就是这个力度,舒缓,让人放松。
但如今在温景彦面前,我不得不时刻保持紧张。
担心他下一刻的动作。
温景彦跪在了秦凛面前:
“把我绑起来吧。”
9
军医说是中了毒,从而使人意识错乱。
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敌族使臣下了毒,谁也查不清楚。
白天,我凭借着以前识别药草的能力,带着秦玥去附近的山头里找军医说的解药,秦凛按照温景彦的指示去附近找粮草和朝廷联系等援兵。
这种日子维持不了几天,将无主帅,军心难安。
夜晚,温景彦已经睡下,我在他旁边守着。
其实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就喜欢他了。借着沉迷美色这个借口,把他带回了府。
每天早晨懒洋洋地从他的怀里起身,看着他认命但是扬着嘴角给我穿衣服,为我描眉毛。
我们也是有一段快乐的时光的。
只是转瞬即逝。
温景彦醒了,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同我退亲。
“我不能拖累你。我会派人送你走。”
烛火明明不是很亮,却照清楚了他脸上的苍白。
我定定地看着他:
“你是我的赘婿,不能替我安排我的生活。”
“那就退亲。”
他说得没有丝毫犹豫,眼睛没有看我,失神地望着帐子,一滴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替他抹掉。
“我本是最应该保护你的那个人,如今却成了伤害你最深的那个人。”
我趴下来,依偎在他的怀里:
“可是温景彦,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离开了你,我哪里还有家呢?”
温景彦闷闷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可如今的我,哪里有资格给你一个家呢?”
他双手环住了我,很克制,不过片刻就松开了我。
什么时候起,温景彦和我生疏到了这种程度。
10
主帐里,温景彦他一言不发地打了自己好几个耳光,他的手摸上了我的脸:
“疼吗?”
我的眼睛看着帐篷顶,脸上的伤被扯得生疼。
我摇摇头:
“你看着吓人,其实一点也不疼,我就是……”
温景彦颤抖着手摸向我的脸:
“夫人,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习惯性地往上看。”
“为什么不把我绑起来啊,我只会肆无忌惮地伤害你啊。”
为什么呢?
因为我舍不得啊。
你的身上已经有了那么多伤,我不想有一道是我施加的。
你为保护子民已经付出了许多,我也想保护着你啊。
“若不是我还能有些战场上的主意,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他呆呆地望着外面:
“士兵们对我,早已经有了怨言吧。”
“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没有人能回答他。
“我们的粮草还能撑几天?”
“三五日吧。”
11
军医找到了药。
我急匆匆地去煮药,没留意脚下,整个人摔倒,立刻就见了血。
秦凛把我扶起来,语气里都是关心:
“夫人应该好好照顾自己。”
我胡乱地点了点头。
军医同我说了很多,我都听不明白,只记住了一句话:
“将军快醒了。”
醒了好啊,醒了之后,我就有夫郎了,我就有家了。
温景彦难得地显露出来脆弱,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生机。
我反复地回忆着刚刚军医同我说的话,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军医说的到底是不是将军快醒了?
难得是将军不行了?
我慌乱地伸出一只手,伸到温景彦的鼻尖处。
巨大的震惊笼罩着我。
还好,是有气息的,是有气息的。
我抑制住激动,不知道该说给谁听。
“温景彦,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
“温景彦,我很害怕。”
“夫人,别怕。”
温景彦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底微红:
“夫人,委屈你了。”
一股酸楚涌上心头,我再也撑不住了,扑到他的怀里,大哭出声。
我勾住了他的手指,伸手和他的掌心紧贴在一起,让他温暖的掌心温热我轻颤的手。
我的温景彦回来了。
帐外有人叫嚷着:
“找到了秦姑娘的尸体。”
明明还是温和的天气,我却添了许多寒意。
秦玥在找药的过程中,被敌族人发现,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找到她的时候,她衣衫破碎,脚上只剩了一双鞋。
12
秦凛变得沉默寡言,总是温景彦叫了许多次才能回神。
温景彦拍拍他的肩:
“如今我身子没有完全恢复,不能上前线,一切都靠你了,你一定要撑住。”
秦凛重重地点头。
城外传来敌族的叫嚣声。
秦凛拿着一把银枪就冲了出去。
“打仗就正大光明地打,你们派使臣来表面和谈,实际上给我们将军下毒,算什么本事?”
“到底是你们哪个畜生,杀了我妹妹?”
敌军一拥而上,秦凛和如今的兵力根本抵不过这么多敌军!
秦凛一边把长枪耍得十分威风,一边大喊着:
“关城门。”
这一关,护住了城里的我们,尽最大可能减少了兵力损伤,但他自己却永远留在了城外。
我看着秦凛和秦玥兄妹二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我面前。
乱世之中,人如草芥。
这牺牲,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温景彦越来越难入睡,明明军医嘱咐他,身体未愈,需要多休息。
他经常睁眼看着月亮。
我钻进他的怀里,我们相互取暖。
“夫人,你说援军什么时候能到呢?”
其实我同他心里都清楚,援军迟迟未到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没有出发。前些日子温景彦在边境立下了战功,赢来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只要乘胜追击,这种平静就能无限期延长。
可是京师的人怕了,比起敌族入侵,他们更怕功高盖主。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有着想反就可以反的能力,是多么可怕。
被敌人背叛、攻击虽然是很可怕,但最可怕的却是对本当信赖的人产生的疑心,尤其这个人还是能够决定一切的上位者。想要结束乱世靠的是上下一心的团结,里面有一个人不诚心都不行,更何况是掌权者。
月是故乡明,为什么总有人不明白?
13
远方战火不断,四周都是敌族的号角声。
主帐里,军官士兵连同军医都跪了一地,除了我之外。
敌族连日喧嚣,城门已然守不住了。
援军一直没来,如果没有人带兵出去抵挡,那么我们身后的百姓就会被敌族的马蹄践踏。
而整个营地,能够带兵出去一战的,只有温景彦。
重伤未愈的温景彦。
军医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来:
“将军,若是如今你出战了,那么这些日子的调理就都白费了。”
温景彦和我自是明白这个道理。
敌族的毒深入骨髓,要想根治并不容易。若是此刻温景彦上了战场,那么他最终会因为力竭而死在战场上。
秦玥白白牺牲,一切都成了徒劳。
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以为拼尽了全力就会有回报,却不得不回到原点。
城外的鼓声越来越接近了。
温景彦眉间一片哀凉,直直地看着我。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
有些事情,最艰难的部分只在于决定,一旦有了主意,心神就会很快平静下来。
他先是百姓的温将军,再是我萧燕燕的夫君。
朝廷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我可以和他不问这些,找个地方过没有人认识我们的日子。
只是如果选择了那样一条路,在今后的日日夜夜里,都难以入眠。
月非故乡月,故人难入梦。
红尘波澜,人人所看重的皆不相同。
我一撩衣袍,重重跪下:
“送将军出征。”
14
我在主帐里发现了一本小册子。
没有署名和封面,里面有娟秀的字体。
还在府邸的时候, 我就见过这个册子,每次都是我睡下之后, 他挑灯在小册子上写着什么。我想去看的时候, 他会匆忙地收起来。
他总是贴身带着,从不离身的。
除了这一次。
小册子上写了许多内容,我看到了我的名字:
“今日在河边遇到了萧府的小姐,她找我帮忙去河中央捞她的许愿船。我同意了,她不知道的是,我趁她周围没人的时候打落了她的许愿船, 让她只能求助我。”
“我悄悄偷看了她的愿望, 她想要找个上门女婿。第二天, 天不亮我就去找了媒婆, 务必要在萧家小姐面前说我愿意做萧府的赘婿。”
“她睡觉的时候会流口水,真是可爱极了。”
“睡梦中她会叫我的名字, 真是更可爱了。”
……
“夫人,援军来了!”
我冲出城门, 看到了浩浩荡荡的援军。
以及血泊里,温景彦的尸体。
他的身体还有热度,我似乎听到了风里传来了他的声音:
“夫人,再也不能给你喂汤,给你按摩了。”
“有一句体己话, 还没有同你说,没想到,再也没有机会了。”
温景彦留下了军法和用兵策略,在援军的攻势下, 敌族被打败, 投降退兵。
除了性命, 他什么都留下来了。
投降的那日, 我见到了敌族的使臣。
他十分骄傲:
“我和温将军说只要他归顺我族,高官厚禄应有尽有。可他不愿意, 于是我给他下了毒, 还带走了有他笔迹的纸张,于是我模仿他的字迹,伪造了他通敌的证据交给了你们的皇上。”
“温将军一死,你们的京都保不住的。”
使臣递给我他曾经偷走的那张纸,我看到了正是小册子的封面,上面有他的署名, 还有六个字:
燕燕, 我心悦你。
这是温景彦心里最亲密的体己话了。可惜他从来都没有亲口对我说过。
使臣还在喋喋不休。
我走上前去,朝他笑笑,用藏在袖子里的发簪捅进了他的心窝。
我已然练习了多日, 就为了在今天这个机会一击即中。
我的夫君,他本不该死的。
我抬头望着天,温景彦,你看到了吗?
我四处去找珍稀的药草种子,记录下疑难病症整理成册, 希望帮助更多的人渡过难关。
京都又恢复了原来的繁华,百姓有了各种幸福的模样,但是我的夫君再也看不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