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若初
第 50 节 若初
我被封为公主送去邻国和亲。
邻国国君跪在我面前,将我的绣鞋,托在他的手上。
他嘴唇轻颤,目光虔诚:
“小姐,现在奴配得上您了吗?”
1
我去和亲那一日,黑云压城。
乌墨一般的天幕下,百官躬身朝贺,脸上带着真切喜意。
唯有我的父亲淮南王曲正清,站在高台之上,连个眼神都吝啬给我。
曲知意为我盖上喜帕:“姐姐可真是好福气,只是这一去……”
话音未落,便听见她的笑声:“呵,怕是不能再见到你了。”
众所周知,我已经是大聂第五位和亲的宗室女。
前面四位,或死状凄惨,或了无音信。
曲知意是继母周氏之女,她巴不得我死。
可巧,我也是。
于是我对她耳语道:“你莫急,我死在大宸之前,定在大宸国君面前替你好好美言几句。”
看着曲知意越来越白的脸色,我无比愉悦。
我将冻得发僵的面皮扯出笑意,提着裙摆,上了车架。
和亲的车马徐徐驶过长街,大聂的都城渐行渐远。
我坐在马车里,摩挲着我的少年郎送我的一柄短刀。
传闻中的大宸国君,在老国君去世后,异军突起,以铁血手段平定内乱,鸩杀了参与夺嫡的兄弟六人。
又在与大聂的战争中,亲自领兵,屠尽边疆十城。
大宸势如破竹,皇室无能,竟想出了和亲的法子。
皇帝没有女儿,皇室旁支中的女子,要么就是总角小儿,要么就是已为人妇。
只有我与曲知意是最合适的。
可是曲知意自小便是曲正清捧在手里的明珠,他如何舍得,送她去那深渊?
他们在我面前做了场礼义仁孝的好戏,逼迫我自请和亲。
可他们不知,他们即使不逼我,我也是愿意的。
我有我的私心。
从我的母亲被周氏害死的那一刻,从我的少年郎战死沙场的那一天起,我便没有退路了。
我这一生势单力薄,孤苦无依,唯有这张脸,是我仅剩的筹码。
而今,利用它的机会来了。
2
和亲的队伍行至大宸王宫,已近六月。
大宸王宫巍峨气派,留给和亲队伍的,却只有一扇小小的偏门。
偏门狭小,马车难入。
这是明晃晃的折辱。
可既然是有所求,就合该做好做小伏低,备受折辱的准备。
六月日头极毒,大宸王宫又极宽敞。
待到了正殿,我风尘仆仆,已经近乎虚脱。
我盖上喜帕,又将本就裁剪得极露骨的喜服往下拉了几分,这才缓步上殿。
耳旁是一众臣子的轻嗤声。
这点耻笑,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
自母亲去后,我被周氏薄待,日常打扮皆是不入流的。
偏偏曲知意素喜以我作衬,故意带我出入一众贵女的宴会,然后与那些世家小姐一同嘲笑我。
嘲讽与嗤笑,充斥着我的人生。
可我稳稳当当地行了礼,却良久等不到回应。
偌大的宫殿哑然一片,只听得见我身上的环佩叮当。
耳边有细碎脚步声,倏而,天旋地转,我被打横抱起。
大宸国君将我放在寝殿的龙床之上,用一把精美的短刀,挑开我的喜帕。
我抬眸,看见他的脊骨,似乎在微微颤抖。
下一刻,他虔诚地跪在我面前,将我沾满尘土的绣鞋,小心翼翼地托在他的手上。
他嘴唇轻颤,目光灼灼:
“小姐,现在奴配得上您了吗?”
嗜杀成性的大宸国君,竟是我战死沙场的少年郎。
3
阿赫跪在我面前,面容一如往常的清隽。
可他仰着头看我,眼里盛着的满是与记忆中不同的阴鸷。
他如玉的指节在我的脚背上寸寸摩挲,又叹息道:
“罢了,不重要了。”
话至最后,他竟带上了沙哑又浓重的鼻音。
我被这巨大的冲击惊得久久不能回神,干涩的喉咙,终于发出声响:“阿赫……”
他站起身来,目光锁定在我抓他袖子的手上。
半晌,他拂开我的手,勾着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该唤孤陛下。”
他没有否认。
可“陛下”两个字,又将我与他这样清晰地割裂开。
我愣了一瞬,紧紧咬住嘴唇。
阿赫睚眦必报,我是知道的。
遇见阿赫时,他七岁,我五岁。
那时母亲尚在,我偷偷读了几本江湖女侠的话本子,便多了个在充当“侠女”的爱好。
他是我路遇不平,救下来的。
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满脸都是脏污的血迹。
后来,阿赫学了武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曾经那些欺负他的人,一个一个杀掉。
母亲对此颇有微词,觉得阿赫心太狠,不放心他留在我身边。
可我那时候少女心事,抱着母亲的臂弯撒娇求情。
母亲最终只余下一声叹息。
我不知母亲与他说了什么,最终,母亲允他留在我身边。
只是从那时候起,他对我从来都是冷淡又疏离。
我好心与他分享我爱吃的糕点,他却淡淡皱着眉,看也不看那糕点,只说一句:“小姐,阿赫不敢。”
我不喜他冷清的神情,总觉得那是淡淡的厌恶。
于是我赌气地说:“既然你是我的奴才,便叫你赫奴吧。”
后来,阿赫与我相伴十年,一次一次将我从深渊中救赎。
最后,却是我亲手推开了他。
他恨极了我。
4
阿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忽然用刀尖挑起我滑落到肩头的喜袍,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变成嘲弄:“今晚,你来伺候孤。”
我微微挣扎了一下,那喜袍却滑落得更加厉害:“我……”
原本我自请和亲,便是起了借势报仇的心思。
可大宸国君竟是阿赫!
以色侍人的念头,莫名让我觉得耻辱难堪。
“怎么,你不愿?”
阿赫眸中是摄人的寒意:“淮南王嫡女,不是人尽可夫?嗯?”
微微上扬的尾音,一下子将我砸得支离破碎。
我闭上眼,年少时的曲若初与阿赫、周氏与曲知意交错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与他,终究是回不去了。
重逢阿赫升腾起的那点狂热和欣喜逐渐冷却。
相伴十余年,他竟真的……真的这样想我。
罢了。
无非就是以色侍人,阿赫抑或是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呢?
我扬起头,露出个谄媚的笑意:“陛下说得是。”
我伸出手,解开他的衮服,他惬意地微眯着眼,站得极挺拔。
我踮起脚,才勉强够到他的头冠。
我八岁时,阿赫十岁,那时便已高出我许多。
他素来不喜旁人触碰,可我却每次都无视他黑得锅底似的脸色,将他的头发揉得极乱。
如今我才发觉,原来若他不愿意,我即使是踮着脚,碰到他都如此艰难。
如瀑青丝坠下来的一瞬间,我听见阿赫的冷哼。
他手执短刀,挑开我的喜服,然后欺身上榻。
我与阿赫的洞房之夜,没有龙凤喜烛,没有合卺酒,只有一盏摇摇曳曳的宫灯。
阿赫的神情在昏黄的烛火中看不清楚,而我的指尖紧紧嵌入他密布着扭曲伤痕的脊背。
撞进云端的刹那,我咬上他的肩胛骨,他的血与我的泪水混合着流进我的嘴里。
阿赫用手捏住我的下巴,声线沙哑:“怎么,这就觉得屈辱了么?”
我死死咬住嘴唇,压抑住泪水。
我恍惚想起,赶他走的那日,我将他送我的木簪子摔在地上,微微仰着头:“我不过只把你当作我的奴才,你竟敢肖想我!”
看着他发白的面色,颤抖的双肩,我又一脚踏在那支簪子上:“怎么,这就觉得屈辱了么?”
那时他的彷然无助,恰如今日的我。
5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
阿赫坐在床边,专注地把玩着我的一缕头发。
我醒来的动静惊扰了他,他的神色蓦然冷清,仿佛方才的温情只是我的错觉:“从今日起,你随侍雍和殿。”
我看着阿赫如今那样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忽然生了些报复的恶意。
于是我探出身子,被子滑落在地,露出大片大片的红痕,我环住他,语气暧昧:“陛下可不生气了?”
他的神情有片刻的恍惚,可随即他眉头骤然蹙起,眸中透出厌恶:“身为宫人,疲敝惰怠,有违宫规,当罚。”
我自嘲地笑了笑,将散落在地的衣裳一件一件穿起来:“奴婢领罚。”
我浑身上下的骨头都酥软得没有力气,却只能强撑着跪在阿赫的脚边。
我的手中,捧着盛满冰块的玉碗。
冰凉的触觉顺着指尖浸透,我只觉得冻得几乎麻木。
这样的把戏,我再熟悉不过。
我年少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头一次闯了祸,母亲舍不得罚我,便将一腔怒气发泄在阿赫身上。
母亲罚阿赫跪在毒辣的日头下,高举着一盆清水。
一罚就是数个时辰。
我极愧疚,哪怕阿赫对我历来都冷淡疏离,我仍带了我最喜欢吃的梅子,偷偷去他房中瞧他。
我将梅子递到他面前,他倔强地偏过头去:“小姐,奴才不敢。”
我看着他微微垂着的,不断颤抖的手臂,恍然大悟般地拈起一颗梅子,递到他的唇边:“我最爱吃梅子了,会让人心情极好,你尝尝?”
阿赫的眉头蹙了下,又极快地松开:“奴才低贱,怎敢劳动小姐。”
因着理亏,我耐性极好:“往日是我不对,今日你被我连累受罚,我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我又将梅子往前递了几分。
却不防阿赫忽然转过头来,我的指尖碰上几分柔软。
我只觉得指尖有一团火一般,慌忙收回了手。
阿赫却极快地将那梅子卷进嘴里,口齿有些不清楚:“多谢小姐。”
他一贯的云淡风轻,只是耳尖红得仿佛能滴血。
从那以后,我和阿赫的关系便别扭又理所应当地缓和起来。
如今,还是受罚,还是举物,境遇已是大不同了。
曾经的阿赫早就被我弄丢在岁月中,如今的阿赫只是冷淡地瞥了我一眼,又继续批改他的奏折。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
玉碗中的冰早就化作带着凉意的清水,浇透了我的衣裳。
阿赫好看的下颌线瞬间收紧,朱砂顺着笔尖滴到他面前的奏折上。
他睨着眼看我:“这便是你勾引人的把戏?那便如你所愿。”
他扔下笔,将我从地上捞起来。
那凉意浸透衣裳,刺激着我的脊背,阿赫狠厉地咬住我的唇。
直到血腥之气弥漫开来,他低头看我,双目赤红,犹如一头困兽:
“你这样勾引过几个人?”
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直视他:“回答孤。”
6
“唯陛下而已。”
我倔强地看着他,又一字一顿重复道:“唯陛下而已。”
阿赫与我对视良久,而后笑开:“欺君,是死罪。”
我沉默下来。
阿赫曾亲眼看见我与旁人耳鬓厮磨,温言软语的模样。
僵持之间,殿外传来张内侍的声音:“陛下,大聂来信。”
阿赫松开我,连个表情都再吝啬予我:“御前失仪,下去领罚。”
我轻轻松了口气。
大聂来信,是为了求和。
因我是大聂和亲的女子中,唯一一个活着到了大宸的。
大聂国君顿觉求和有望,壮着胆子递了拜帖,再次示好。
一月后,大聂使臣,终于风尘仆仆地到了大宸。
我捧着冰碗,跪坐在阿赫身旁。
隔着影影绰绰的珠帘,大聂使臣躬身进殿。
“大聂使臣王贺成,拜见大聂国君。”
这个声音!
“啪——”
我极力地抑制着颤抖不已的指尖,却还是失手碎了冰碗。
我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满嘴血腥味,仍旧驱赶不了脑海里那些零碎屈辱的画面。
阿赫伸手握住我的手腕,用力极大,将我手臂都勒出发白的痕迹。
疼痛将我拉扯回现实,阿赫声音低沉:“你去内殿。”
我连礼都忘了行,浑浑噩噩地往内殿而去。
许久,我终是冷静下来。
十六岁那年,周氏的态度忽然缓和,常邀我去正厅侍奉。
我疑窦丛生,却找不到推辞的理由。
直到有一日,我从周氏处回房,走到一半便人事不省。
醒来时,我躺在床榻之上,窗外雷雨瓢泼。
可推门的声响却未能被惊雷掩盖,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叩击在我心头。
随后一只手扯开我的衣袍,在我身上游走。
我的心底弥漫起巨大的恐慌,却偏偏动弹不得。只能用僵直的手臂狠狠扣住床架,企图唤回我身体的控制权。
男人却愈加放肆,翻身上榻,死死地将我压住。
在我近乎绝望之际,扣在床榻上的指甲蓦然翻折,剧烈的疼痛使我得了三分清醒。
我从袖袋中抽出阿赫赠我的短刀,拼尽全力地往那人身上扎去。
那人猛地痉挛了一下,翻滚到床下,低声咒骂了一句:“贱蹄子!”
我不敢回头,只能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后来,我多方打探,才知晓原是朝堂上有人捏住了曲正清的把柄。
曲正清无法,只想得出献女求生的把戏。
那人同意了。
只不过,那人要的是曲正清的掌上明珠——曲知意。
而周氏,生了李代桃僵的心思。
此次出使大宸的王贺成,声音与那日欺辱我的人一模一样。
那是我此生的梦魇。
可我早就不是三年前的曲知意了。
7
我借着大聂国君有旨的名头,将王贺成约到御湖边。
王贺成孤身一人,匆匆而来。
他未曾认出我,只是躬身行礼:“公主殿下,陛下有何吩咐?”
我靠近他耳边,看着他脖子上露出来的那道伤口,一字一顿:“陛下说——你该去死!”
我手中寒光一闪,锋利的匕首顺着三年前的那道疤痕没入王贺成的身体。
王贺成捂着脖子,惊恐地看我:“你……你是三年前……”
我横眉不语,又抬手往他身上扎去。
王贺成以一个扭曲的姿势避开我,身体失了平衡栽进湖里。
未曾想跌进湖里的那一刹那,他攥紧了我的衣袖。
我与他一同跌进御湖。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
我怕水。
六岁生辰宴时,我曾被人推入池塘,近乎窒息。
是阿赫纵身入水,将窒息的我救了上来。
此时,一种濒死的恐惧将我笼罩。
可片刻,便有温暖的手臂搭上我的腰。
我被救了。
王贺成也被阿赫的侍卫救了起来,身上血迹斑驳,人事不省。
我伏在池边,呛咳不已,阿赫眉眼冷峻,水滴顺着他未曾束好的头发,在他身前汇成一摊水渍。
他凝视我半晌,忽然笑了,出言仍是嘲讽:“孤不知,大聂公主倒有与人私会的癖好。”
他的语气很淡,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
我却未曾多想。
劫后余生的恐惧、阿赫的嘲讽与十六岁那年的不堪瞬间击碎了我:“奴婢也不知,陛下有与小小宫女过不去的癖好。”
阿赫目光陡然深沉,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我自顾自地站起身来,迎上他的目光:“阿赫,你与我相伴十年,我以为你会懂我。”
我转身走出几步,回头看他,他菲薄的嘴唇紧紧抿住。
“你不信我,也没关系。但是——
“我从未对不起你。”
8
我以为这一夜会彻夜难眠,却没想到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梳妆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瓶,我拿在手里,才发现是止咳的玉露丸。
殿内安静得不似寻常。
我将瓷瓶捏在手心,忽然升腾起浓重的不安。
直到我拦住一个宫女,她吞吞吐吐地告诉我:“陛下急诏,不到三更便整军出发了。”
我紧紧抓住衣角,直抓得指节发白。
阿赫出征了。
上一次,是四年前。
四年前,阿赫随镇北大将军出征的那日,我已与他决裂。
可我仍旧忍不住偷偷混在人群中送他。
那日,阿赫意气风发,手执缰绳,一身的玄色甲胄,在阳光下倒映出一层冷光。
出城门的那一刻,他最后看向的是淮南王府的方向。
也是那一次,他一去不回。
我看向手中的玉露丸——
不免自嘲地想,原以为阿赫的冷待,会彻底冷却我的热情。
可他施予我一点好,便让我重新有了希冀。
如今听闻他出征,我除了担忧,竟再也没有别的想法。
也是,十余年的羁绊,如何是这样容易便被悉数斩断的。
我故作轻贱,漠不关心,都是我麻痹自己的手段。
我以为与周氏争斗多年,早就心如铁石。
现在我却只剩下害怕。
我害怕,四年前的往事重演
当年阿赫随军出征,大聂军队节节败退。
不知所终的将士不知凡几。
阿赫战死,并没有引起旁人关心。
可这个消息,却如同带走了我的生机。
阿赫于我,重如生命。
八岁那年,母亲被周氏谋害,曲正清却在母亲身亡的那日迎娶周氏。
为了这件喜事,他选择将我母亲的丧事隐而不发。
那时,我的人生一片灰暗,唯有阿赫陪着我。
在母亲头七那日,阿赫半夜才归。
我未点灯,只闻到一阵隆重的血腥味。
阿赫站在角落里,声线清冷:“对不起。我本事不够,只杀了周氏的亲信。
“若初,我会陪着你的,陪着你杀光他们。”
阿赫做到了。
他陪了我十年,将他最好的一切都予我。
可他却常常玄衣染血。
那时候我便在想,我只要他好好活着。
这一次,我仍旧虔诚地许下与多年前同样的愿望。
可惜老天从来不让我如意。
未出三个月,前朝传来消息,大宸军队中了埋伏,阿赫重伤。
9
阿赫被秘密送回宫中。
我看着阿赫苍白的脸色,竟只觉得恍惚。
从前,阿赫为了我,常常被周氏刁难得遍体鳞伤。
可他总是佯装着无所谓的模样,皱着眉说:“若初,你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便将那些酸涩压在心底,强撑着笑脸去给他找伤药。
直到有一次,他伤在胸口,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我上药。
我假装生气,他才肯脱掉上衣。
那时候阿赫极瘦,身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狰狞的伤疤。
我有些震惊,不自觉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
他却捉住了我的手指,眸色幽深。
我被他滚烫的指尖惊了一跳,急得火烧眉毛一般回了房,连药都忘了上。
自那以后,阿赫再不肯让我看他的伤口,说是怕吓着我。
再后来,阿赫在秋狩里拔得头筹,得了镇北大将军青眼。
军营生活艰苦,每次他回来看我,都是旧伤再添新伤。
阿赫却不在意。
我十四岁时,他在漫天烟花下目光灼灼:“若初,等我建功立业,堂堂正正地来求娶你。”
那时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烟花,生怕一回头便出卖了我狂跳不已的心。
可是休沐时,阿赫没有回来。
京中权贵张家的嫡次子张肖却找上了门。
此人颇有恶名,我对他向来是避之不及的。
可他的手里,握着阿赫的护身符。
那是我亲去寺中求来的。
张肖看出我的惊慌,笑意更盛:“曲小姐,以你换得你情郎平安如何?”
阿赫回府的时候,张肖便带着一众暗卫候在花园里。
我不得不故意让阿赫看到我与张肖的亲密模样,又故意说他只是奴才,配不得我。
我将那木簪踏进泥里的时候,踏碎的是我与阿赫的过往。
我知道的,阿赫自尊心极强。
他果然负气而去。
我总觉得不急。
等我收拾了张肖,总有时间与阿赫解释分明。
没想到边关战事再起,我与阿赫相见,境遇已是千差万别,误会也已深到难以逾越的地步。
温热的水渍划过我的脸颊,我伸手一摸,才发觉自己早就满脸泪水。
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摩挲着抚上我的手背,阿赫不知何时醒来:
“你不要……哭,不好……看。”
10
我强忍住泪水,如同多年前那样,扬起笑意:“我去取药。”
阿赫蹙着眉,眼神逐渐清明,触着我手背的指尖蓦然挪开:“谁……允你进来的,出去……”
我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却又阖上了眼睛,昏迷不醒。
好在太医候在一旁,细细给阿赫把了脉,说并无大碍,只需多加休息即可。
我心下稍安,伸手抚平阿赫微皱的眉头,坐在床边,细细看他。
只有这样的时候,他才好像是我的阿赫。
几年过去,阿赫的眉眼愈加舒展开,常年的征战,却并未让他的皮肤变得粗粝,甚至因着受伤,阿赫脸上有种病态的苍白。
阿赫生得一副好皮囊。
曲知意对我的敌意,不仅仅来源于周氏的引导。
在那些年少懵懂的时候,曲知意曾数次对阿赫示好。
可惜阿赫从不搭理她。
曲知意便将满腔愤懑,悉数撒在我身上。
张肖之事,背后皆是她的手笔。
“咻——”
细碎的响动打断我的沉思。
我转头,却见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
我扑向床榻,想拦住那支箭的攻势。
下一刻,还在昏睡的阿赫睁开双眸,拦腰搂住我,顺势滚到床榻另一侧。
虽然躲过了致命处,但那支箭仍旧穿透了我的肩胛骨。
阿赫慌乱地捂住我的血迹,指尖不住颤抖。
他双目微红,低声吼我:“为何不走?”
我疼得神志都有些不清醒,在殿外阵阵兵戈声里,我攥住阿赫的衣服:“你救我这样多次,我将命还给你。”
阿赫将我拦腰抱起,声音带着寒意:“我不允许你还给我。
“你欠我的,你要活着,长命百岁,一点一点还给我。”
我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我不想欠你的。”
抱着我的臂弯一紧:“我知道,你不想欠我。
“曲若初,我知道的。
“可我想你欠我,这样才能与你不死不休地纠缠。”
我阖上眼,极慢极慢地扯出一个笑意。
我在赌。
赌阿赫早就运筹帷幄。
赌阿赫放不下我。
我赌赢了。
阿赫那样自负又别扭的性子,我实在是太了解了。
11
醒来的时候,正是傍晚。
阿赫微阖着眼,躺在我身边,浓密的睫毛在烛火下像展翅的蝶。
我一动,他便醒来了。
见我看他,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接着披衣下榻,一勺一勺喂我喝药。
他的唇色苍白,脸上却有些不自然的潮红。
我想伸手摸一摸他的额头,却被他制止了:“别动,你还有伤。”
我便依言不再动弹,一时间,殿中只剩下调羹与瓷碗相碰的细碎声响。
这声响无孔不入,一点一点撩拨着我的心弦。
喝完了药,我觉得连空气都烫得吓人,只能硬着头皮开了口:“陛下……”
阿赫将我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轻轻咳嗽了声:“叫我阿赫。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我欠你一个解释。
“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的眼神在烛火下柔情而温暖,他为我盖好被子,又轻轻吹灭烛火:“现在,你先好好休息。”
这句话仿佛带着魔力一般,我竟真的一夜好眠。
很快便是年关。
冬雪下得极大,宫里却处处张灯结彩。
大宸军队势如破竹,已攻下了大聂都城。
阿赫设宴宫中。
可我到了月华阁,却只有阿赫一个人。
忽然,黑沉沉的天幕下,绽开漫天烟花。
在这片绚烂里,阿赫缓缓开口:“若说那时候,心中没有怨气,是假话。
“我以为,我走之后,你会过得极好。可你却来和亲了。我既高兴,又生气。
“我高兴的是,终于可以见到你;气的是,你曾经那样决绝地否定了我们的过往。
“于是我纵容自己的恶意,千百次地说出那些嘲讽你的话。”
“我安慰自己,我身边尚有余党作乱,我不对你好,是怕他们看出你是我的软肋,是在保护你。
“可后来我审了王贺成,又见到你受伤,我才发觉我既无能又幼稚。
“我不该,借保护之名伤害你。”
阿赫的眼圈有些红,话至最后,阿赫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他小心翼翼又期盼地看着我:“若初,我会陪着你的。
“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烟花绽开,我忽然想起十四岁时,阿赫说要娶我。
我想,那时候的他,虔诚与期盼,应当与现在无异。
我对阿赫,从来都心软。
五年前该有的回应,终于在我十九岁这一年兑现。
阿赫像个小孩一般,冲上来抱住我:“若初,我带你回家。”
12
站在大聂都城城门口的那一瞬间,我有些感慨。
那日我穿着艳俗的喜服,从这个大门,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前路。
那时候我风平浪静,似乎早就接受了命运的不公。
可只有我知道,多少次午夜梦回时,我嫉妒曲知意,嫉妒得发疯。
阿赫上前来,握住我的手,我偏头看他,而后也扬起一抹笑意。
现在看来,命运也并非全不公正。
阿赫入主大聂的那一日,我去了淮南王府。
从曲正清卖女求荣的那一次,我便早知他没有骨气。
但真切地听闻淮南王卖国求生,却也觉得感慨。
阿赫没有动淮南王府——在我的要求之下,反而下旨抚恤,言明要纳曲知意入宫,以示恩宠。
内侍来回话时说:“接旨时,淮南王与周氏神色激动,仿佛得了天大的恩典。”
他们似乎忘了,大宸国君素有残暴之名,他们也忘了,淮南王府还有个女儿,送去了大宸,生死不知。
我透过马车层层纱幔,看着淮南王府那与旧日无异的模样,勾起一抹笑意。
只怕那曲正清与周氏,此刻还做着依靠从龙之功,继续荣耀满门的春秋大梦吧。
我到淮南王府时,曲正清带着周氏并曲知意在门口迎我。
马车晃晃悠悠,在淮南王府门口的众人,早就拜了下去。
我不让他们起身,他们便不敢动弹。
宫人将我扶下马车,我看着高悬的淮南王府的门匾,再看看门匾下
低垂着头,谨小慎微的众人,忽然笑了。
“曲正清,父女相见,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的表情僵在脸上,心里生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周氏最先反应过来,她仓皇地从地上爬起来,面容因为颤抖和惊惧变得扭曲:“是你…….竟然是你……”
曲若初同样一脸惊惧,她跌坐在地,看我的表情仿佛见了鬼那般。
还是曲正清将厚颜无耻发挥到了极点。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挂上一抹谄媚的笑:“原来是若初回来了,都是一家人,快进来,快进来。”
13
我看着他奴颜讨好的模样,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不知道,我母亲当年究竟看上了他哪一点。
母亲临终前,意识已不太清醒。
那日她片刻清明,却只记得要为我曲正清做吃食:“若初,我要去为你父王做一碗银鱼羹,他最爱吃这个。”
从小,我便甚少听母亲提起她与曲正清的过往,看着母亲在小厨房忙忙碌碌的身影,我不忍心告诉她,那时曲正清已经二十日未回府了。
母亲的银鱼羹终究没有让曲正清吃到。
我微垂下眼眸,掩饰了我的情绪。
曲正清仍旧笑着,转头呵斥周氏:“去,吩咐厨房好好准备,准备些若初爱吃的菜来。”
看着他惺惺作态的模样,我忍不住发笑。
十余年来,我在这府中连个下人都不如,谁会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也再懒得与他周旋:“不必了,我来,只是为了叙叙旧。
“至于叙什么——”
我缓步逼近周氏,她瑟缩在太师椅上,毫无仪态。
宫人用托盘端上一杯酒,我端起酒杯,递到她唇边:
“周氏,当年你送我母亲那杯酒,如今也该你尝一尝了。”
周氏状若癫狂,拂开我的手,酒杯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似乎压垮了周氏,她站起身来,又哭又笑:“你算什么东西!不过就是贱人生下的小贱种!
“你娘斗不过我,你还想杀我?凭你也配!”
我冷眼看她,宫人很快便端上一杯新的酒来。
她还想故技重施,我却失了耐性,宫人一左一右按住她,我将那杯酒悉数灌进她的嘴里。
曲知意疯了一般扑向我,还未到我面前,便被宫人压着跪下。
我挑起她的下巴:“你别急,我也有一份大礼送给你。”
很快,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递到她面前,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干枯的头颅。
那是张肖,亦是曲知意的情郎。
历来娇养的曲知意如何受得了这样的冲击,当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立马便有人带着凉水泼醒了她,她已经目光涣散,神志都不太清明。
门口传来唱报声,阿赫走进正堂,立在我身边。
他只是扫了一眼堂中的一片血腥疯魔,便坚定又温柔地握住我的手。
我心里肆意生长的荒芜终于在此刻被抚平。
看着宫人垂头行礼的模样,曲正清大梦初醒般:“竟然是你……竟然是你!原来是这样!”
阿赫置若罔闻,只是牵着我的手,慢慢往外走:“这样的事情,不该你亲手来。”
14
大宸四年,国君赫灭大聂,迁都大京。
同年,力排众议,立大聂女子曲若初为后。
封后大典那日,我与阿赫头一次在众人面前并肩。
台下中众人庄重肃穆,阿赫却在偷偷与我说话。
“若初,第一次见你,我只觉得你是高高在上的明珠,照映得我相形见绌。
“后来,我竟妄念徒生,想将明珠光华据为己有。”
阿赫晕起浅浅笑意:“老天真是待我不薄,这样多年过去,竟终究让我如愿。”
他对着我伸出手来,我递出手,放在他的手心,很快便被他的体温包裹。
阿赫声音有些发颤:“若初,此后花开花落,我与你同看。”
我回握住他的手,目光久久落在交握着的手上。
我轻轻点头:“好。”
世间纠葛万千,好在,我们历久若初。
(正文完)
【番外:阿赫】
我长在最低等下贱的贫民窟。
我与野狗夺过食,于乞儿手里抢过碗。
我不知我的父母是谁,从记事起,便只有一个奶嬷嬷在我身边。
唯一能证明我的身份的,似乎是一块玉佩。奶嬷嬷死前告诉我,千万要保管好它。
但那些街头霸王一般的孩子,不知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一群人将我团团围住,逼迫我将玉佩拿出来。
我自是不肯。
可我双拳难敌四手,被狠狠按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是翻滚不歇的仇恨。
这时候,我遇到了若初。
她像从天而降的仙子,光华令人炫目。
后来,她将我带回了她的家。
那时我真是昏了头,只想离生命中的那束光更近一些,哪怕被灼烧得遍体鳞伤也没关系。
我开始拼命学武,为她,也为自己。
她落水的那一刻,我的本能比我的思维更快。
我不住庆幸,好在,我救下了她。
可她的母亲,那样雍容的一个人,却警告我,让我不要肖想不该想的东西。
我无地自容,只觉得被人看透似的难堪。
我开始刻意疏远她。
她一开始是与我赌气的,说要叫我赫奴,可不出几日,她便满心欢喜地告诉我,她的母亲松了口,允我留在她身边。
我为她抄写那些她不愿学的经书,带她翻墙出去玩,然后被她的母亲责罚。
只是每次责罚之后,她都会带着最爱吃的梅子来看我。
其实我不喜欢吃酸的。
只是她喂我,我便吃了。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平静与安详。
可她八岁那年,淮南王纵容外室谋害主母,还明目张胆地将外室扶正。
看着她哭得近乎晕厥的模样,我提剑去了外室的院子。
可惜,淮南王极看重那外室,竟派了数个暗卫守着。
刀剑入肉,我丝毫不觉得疼,我只是自责。
若是我学武再努力一点,再刻苦一点,是不是就能为她报仇了?
我远远地看她,生怕身上的血腥味冲撞了她。
她在床上蜷缩成小小一团,美好又易碎。
那时候我便在想,哪怕拼出命去,我也要护好她。
后来几年,我们的日子既困难又美好。
她逐渐成长为坚韧又柔软的模样。
年少的懵懂,早就被我发觉,是不可言说的心动。
我只有更加努力,才配得上她。
在她十四岁那年,漫天烟花里,我头一次对她许下诺言。
她没有回头。
我的心却狂跳不已。
我想,她没听见也好,我生怕她拒绝我。
可是我没想到,那拒绝来得这样快又这样直白。
她说,她爱上了张肖。
她还说,我永远只是奴才,她与我之间,区别犹如天堑。
这是我一生中,比刀剑金戈还要痛上千万倍的伤。
我后来去找过她,只是曲知意拦住了我。
曲知意说,为了彻底摆脱我,若初已经与旁人定了亲。
她的手里,是红得刺眼的庚帖。
怕我不信,她带我去偷偷看了一眼。
若初与张肖在花园里嬉戏打闹,她眉目含情,媚眼如丝,是我从不曾见过的模样。
原来,她是在骗我。
她用十年给我勾勒了一个美好的梦想,然后,亲手碾碎了它。
可是,出征的那一日,我竟仍旧放不下她。
我远远看向淮南王府的方向,那句祝她幸福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在战场上拼命厮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复我心里的伤痕。
可那统领贪生怕死,出卖了我们,我们全部被俘。
他们都死了,唯有我活了下来。
这时候,我才知那玉佩,是大宸皇室的信物。
大宸国师找到我问我想不想与他合作,他可助我夺嫡。
我知道,他是想找个好操控的傀儡。
可那日,我又想起了若初。
她说我永远只是奴才,永远与她云泥之别。
那我若是帝王呢?
是不是,是不是就足以匹配她?
我答应了国师的要求,一步一步走上高位。
可他想错了,我并非任人拿捏的傀儡。
我鸩杀了那些毫无感情的兄弟,最后,也杀掉了国师。
只是国师有颗暗子,藏得极深,一时半会我竟找不出来。
可这不急。
大聂派来使臣,说要以割地和亲来求和。
和亲么?
大聂一连送来了五个女子,都被我杀掉了。
她们,曾与曲知意一同欺负若初。
我都替她记着的。
可大聂送来的第六人,暗子说,那人叫曲若初。
我难以形容,我的震惊与期盼。
她来得太早了,我的身边,并不安全。
可她又来得太迟了,迟到了中间这五年。
在大殿上,与她重逢的那一刻,我多想飞奔到她身边。
事实上,我也这样做了。
面对她,我的本能永远比思维更快。
可她见到我,却并非欣喜,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愕。
我忽然泄了气,她若不爱我,我是乞儿或是帝王又有何关系呢?
于是我做了这辈子最幼稚的事。
我冷待她, 嘲讽她。
我想,如今这样的局势, 我对她冷待, 她也能更安全一些。
可我又忍不住关心她,护着她。
她落水的那一刻,我做了与八岁那年一样的选择。
可我不知道,她为何想杀大聂的使臣。
我离开她的这几年,定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暗卫很快就审出了结果。
看着供词,我不住在想, 那时的她是多害怕与绝望。
我恨不得立马杀回淮南王府, 将伤害过她的人千刀万剐。
那日半夜, 我下了旨意, 将攻打大聂的计划提前数月有余。
临行前,我偷偷去看了她。
她一直咳得撕心裂肺, 连带着我的心脏都一抽一抽地。
我将玉露丸放在她的房间,如同过去数次离别一样, 依依不舍地看了她好多眼。
前线形势极好,却陡生变故。
查来查去,竟查到了国师曾经留下的暗桩。
我决定用一招苦肉计来引蛇出洞。
我重伤醒来,第一眼便见她坐在床榻边,眼睛红得兔子一样。
我像过去许多次一样, 叫她不要哭,可片刻我就反应过来,此时我的身边,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让她赶紧走。
可是羽箭破空而来的那一刹那, 她竟不管不顾地想要挡住我。
她的一腔勇气, 与十四年前那个救我于水火中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我出手还是晚了些, 她的肩头被鲜血染得赤红。
我忽然觉得, 帝王也好,乞儿也罢, 面对失去与生死, 都是一样的恐惧和无力。
好在上天垂怜。
我将身边的暗子连根拔起,还将她留在了身边。
攻进大聂都城的时候,她的父亲第一个投降。
我本想问问她如何处置,她却笑得狡黠,让我下旨抚恤。
后来,我在淮南王府, 看见她鸩杀了周氏, 吓疯了曲知意。
而她,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可怜巴巴地看我。
我怎么舍得怪她, 我只觉得心疼,那样的事情,早就该由我来做。
她是我的明珠,即使染上尘埃,也是我唯一的、无可替代的珍宝。
我牵起她的手, 告诉她我会永远陪着她。
这次,她回我嫣然一笑,然后回握住我的手: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