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尚书大人升职记
2尚书大人升职记
尚书大人升职记
我爹说贪官比好官活得长。
因为我爹一生清明,不得善终,所以我的目标就是做大燕第一贪官。
就连替皇帝挡剑,电光火石间我琢磨的都是这箭得扎在哪,才既能得了救命恩还能包扎时不用脱衣。
谁让我是个女扮男装的户部尚书呢?虽然这事拦不住我贪,但是能让我掉脑袋。
可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箭扎我胳膊上,他扒我衣服做什么!
1
我爹是内阁阁老,可天妒英才,我爹没到不惑之年就撒手人寰了。
我爹死前嘱咐我祖父,要祖父多教导我为官之道,顺手替我守住我女扮男装入朝堂的秘密。
祖父一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嘴唇翕张半晌才骂了我爹一句「糊涂」。
我爹头七那日,祖父让我跪在我爹牌位前起誓带领姜家再创辉煌,我没吭声,只说听天由命。
「祖父当年退下来也就是五品,如今我做户部侍郎已是正三品,祖父要知足。」
祖父梗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直骂我爹瞎了眼,扶我这么个没志气的上位。
我没理会,只嘱咐祖父早点睡,「陛下疼惜父亲免了我的丁忧,孙子明日还得早朝呢。」
第二日早朝,我刚站好,就被靖远侯崔泉揶揄了两句,「有个当阁老的爹就是好,死了还能给儿子铺路。」
瞧我不吱声,崔泉冷哼一声阔步往前走,「希望你能比你爹有眼力见些。」
「有本出班早奏,无本卷帘退朝。」
我深吸了口气,甩手跪在地上,「臣有本奏。」
「臣秉承亡父遗志,告发靖远侯崔泉祸乱秋闱帮人替考敛财,勾结朝廷官员贿赂换囚。」
我从袖中掏出一沓证据,「臣这里有考生的画押供词,望陛下明察。」
满殿哗然,崔泉猛地转身,一脚踢在我的肩窝,「你竟敢诬陷本侯?」
小皇帝季淮接过画押证词,「舅父何必生这么大的气,若是诬陷朕派人查就是了,定还舅父一个公道。」
季淮冷眼扫了我两下,「户部侍郎姜礼大不敬,罚俸半年,禁足三个月!」
群臣跪了满地,「陛下圣明!」
我捂着胸口走出宫门时,崔泉派人将我拎上了他的马车,开门见山问道:「你要什么?」
「你既知道我借秋闱之名敛财就肯定不止只知道这些。」崔泉寒了脸,「所以你想要什么?」
「我爹刚正一生,潦草收尾。」我看了眼崔泉,「我不愿像他一样,我要钱要权,我要做户部尚书。」
我笑得谄媚,「我爹查到你铸恶钱、贩私盐,如今证据在我这,我愿尽数交给侯爷做投名状。」
崔泉摩挲着指尖,盯我了我半晌,「本侯答应你。」
我笑着靠在软枕上,「我还有个条件,齐家抄家的时候,我要去。」
「抄家本就是户部与刑部尚书的事。」崔泉眼睛也没抬,伸手扔给我一枚丸药,「那姜老弟是我崔党了?」
我将丸药塞嘴里,欢快地跳下崔泉的马车,「自然,我这种蜉蝣靠着大树才好活。替考敛财的事,臣记得齐家那个庶子是您庶女的夫婿吧?他不是委托过您吗?难道您忙还没时间见?」
我恍然大悟道,「那岂不是他借侯爷的名号为非作歹?」
「好好好。」崔泉笑得粗犷,「你小子是比你爹有眼力见!」
我站在门口看着崔家的马车哒哒离去,一转头瞧见祖父拄着拐哆哆嗦嗦问我:「咱家官丢了?」
「没到那么开心的程度。」我摆了摆手,「陛下罚我禁足三个月!」
祖父手一哆嗦好悬没站住,「逆子,滚去跪祠堂给你爹请罪。」
2
我跪在祠堂,低声嘱咐白术:「晚上南偏门别关,你在那守着,人来了带到祠堂。」
可没想到白术接季淮来祠堂的时候,正巧碰上祖父来给我送披风。
祖父看着一身黑衣的季淮,嘴开始瓢:「陛下,陛下来了啊,老臣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我揉了下膝盖,起身给满脸尴尬的季淮介绍:「这块是我太祖,这块是我爹,这位是我祖父。」
祖父伸手将披风盖在季淮身上,「对对对,我是那块祖父。」
白术伶俐地将祖父扶了出去,「老太爷,陛下跟大人有
要事相商,咱早点睡。」
「哦哦哦哦哦。」祖父贴心地带上了祠堂的门,「你们商,你们商。」
满室安静,季淮伸手点了炷香,「你在奏折上写了那排小字不就是要朕来吗,怎么不说话?」
「还是没想到朕能来?还发现我那舅父送你回家,你俩言笑晏晏?」
「主要是没想到我爹之前的奏折上偶尔出现的小字这么好用。」我一脸坦诚地看着季淮,「臣身在崔家,但是臣心跟陛下绑在一起啊。」
「我爹查到的可比我在朝堂上说的还要多,崔泉倒卖私盐、私铸恶钱,罪名一页都写不完。」
「可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爹死前要我发毒誓不许查他的死因。」我叹了口气,「直到我爹咽气,我都没松口,我觉得我爹不该这么死。」
季淮不咸不淡地问我:「你爹是崔家的死对头,你以为崔家会信你?」
「那就是臣的问题了,臣只想知道陛下是否还想拔掉崔家?」
季淮没说话,只给我爹的牌位鞠了一躬,「立志欲坚不欲锐,成功在久不在速。」
「陛下这么说,臣就放心了。」我弯了眼角,「那今后臣就是崔党了,望陛下多多照拂!」
一开门,祖父迎着风雪站在门口,「老臣,老臣放心不下,替陛下守个门。」
祖父瞧着季淮拱拳离去的背影,生生打了个激灵,「这位喜怒不形于色,怕是比先帝还多两分手腕,阿礼得仔细伺候着,该怎么做不用祖父教你吧?」
我看了眼哆嗦的祖父,「祖父的意思是要我睡了陛下?」
祖父哆嗦得更猛了,「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3
禁足半月后,刑部尚书吴谦查到了是齐家的庶子借靖远侯的名号谋私利。
但念在齐家已经抄全家了,罪责也不在乎多这一个,是以还是以抄家为主。
崔泉在朝堂上说我直言不讳,直接举荐我做了户部尚书。
「你到底是陛下的人还是崔党啊?」祖父围着我猛猛转圈,「咱家可是世代忠臣啊。」
我捋了下祖父的胡子,「忠臣也分怎么忠,忠于谁,祖父要是闲的话,去犁会儿黄叔在后院种的地吧。」
我扶正官帽,「齐家今日抄家,我得去督办。」
可到了齐家,我没听见一点哭号声,沿着长廊走到正厅,却见齐墨正淡定地坐在椅子上吃铜锅。
齐墨手上筷子没停,「小姜大人来了?」
我应了一声,「来送您一程。」
吴谦从后院出来,冷哼一声,「齐大人倒是心狠,抄家灭族的罪,你直接放火烧了一整府人。」
齐墨叹了口气,「齐家人要脸,当街斩首属实有些丢人。」
「本官就不信这火灭不了。」吴谦咬着后槽牙往后院走,「就算是都烧成炭,本官也有法子核对人数!」
我看了眼白术,「好好的火锅怎么改手抓饭了?」
白术心领神会地将齐墨的手塞进铜锅里,齐墨哀号半晌也没往外吐一个字。
「齐大人若是再不说,我的人就要追上齐大人送出去的那个小孙子了。」我冷了脸,「难为大人为了保住点香火想出放火烧全家的法子。」
「姜礼,你杀了我!」齐墨红着眼眶怒吼,「是我害死你爹的,你有什么冲我来!」
我正了脸色,「我要你手里的崔家铸恶钱的证据。」
「崔泉应该没想到养了头狼叨胸口吧。」齐墨甩出块玉佩,「晋安当铺,凭这枚玉佩去取。」
齐墨嘴角溢出黑血,「姜礼,我就在下面看你们狗咬狗。」
白术探了下齐墨的脖颈,摇了下头。
「拿着玉佩去晋安当铺取东西。」我起身往后院走,「东西到手后杀了齐家的那个孙子。」
白术愣了下,「爷?」
「我跟齐墨不同,他因为心软留下了我。」我忙扯起笑脸迎上吴谦,「我可不愿走上他的老路。」
我去找季淮复命的时候,季淮命人给我端了盘点心,听我边吃边絮叨。
我说得起劲,季淮不动声色地问我:「那齐家的古窑花瓶,你拿着烫手不?」
「臣自然是喜欢这种上了点年头的东西,臣总算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削减了脑袋想做户部尚书了,那在齐府翻出来的银票,吴大人往我怀里一顿塞
。」我从袖中掏出一摞银票分成两半,「您拿六,我拿四,但那古窑花瓶我得给崔侯送去。」
「朕八,你二。」季淮不咸不淡地扫我一眼,「北边打仗正是用钱的时候。下回抄家还派你去。」
就在我感慨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时候,季淮补了句:「朕也想去舅舅家,不介意朕搭一程车吧?」
我是不介意,但是我怕季淮介意啊,这两日总有人朝我马车里扔菜叶,说我奸佞枉杀了齐二。
半炷香后,季淮手里捧着一把菜叶子问我:「齐二就是齐家那个长得有两分姿色的草包?」
「昂~」我满脸无奈,「此事交给臣处理吧。」
我扶正了官帽找了个角度,掀开车帘将刚砸在手上的萝卜递给车外正骂骂咧咧的姑娘。
「可是姑娘丢的萝卜?」
「是,是我丢的。」姑娘红了脸,磕磕绊绊道:「谢,谢,谢大人。」
「萝卜温补,正适合寒天。」我眉眼弯弯,「姑娘早些回吧,天寒别冻坏了姑娘。」
姑娘红着脸往我车里探了一眼,拉着旁边的姑娘一阵跺脚,拉拉扯扯,「车里面还有个更帅的!」
我看着笑得温润的季淮咬紧了后槽牙,擦,给这狗东西铺路了。
季淮偏头眉眼弯弯地瞧我,「姜大人,你也觉得朕比你长得好看吗?」
我谄媚点头,「自然,陛下天人之姿。」
4
下朝时,白术满脸不可言说地往我手里塞了本话本。
我正琢磨今日季淮让我督办地军粮之事,心不在焉地翻了两页。
话本写的是我跟无数美男酱酱酿酿,甚至对齐二都是爱而不得就毁掉,还说我在下朝的路上都还带着美男相陪,实是风流。
我满脸无语时,车帘被人掀了起来,来者接过了白术的马鞭,「姜大人,我们魏阁老请您到如月楼小叙。」
跟魏阁老叙了半晌,我挠了挠头,「您也是崔侯的人?我以为您身为帝师是陛下的人呢。」
「老夫是谁的人不重要。」魏阁老摆了摆手,「重要的是今,日请贤侄来是想给贤侄介绍桩亲事。」
「老夫的小孙女虽是庶女,但一直养在她嫡母的膝下是个体贴的孩子。」魏阁老满脸慈祥地捋着胡子,「崔侯把两广盐路的肥差都交给你,想必也是拿你做心腹,如今军粮的事也交由你督办,看来还是个得圣心的。」
「原来阁老是在拿我赌啊,无论我是谁的人只要捆上,总是能多些筹码的。」
「白术,动手吧。」我扶着案几起身,「我不忍心看,先走一步。」
我人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咚」的倒地声,「魏阁老岁数大了,下手轻些。」
我晃晃悠悠到家一个时辰后,白术扛着魏阁老也翻墙到家了。
一盆冷水后,魏阁老撑开耷楞的眼皮,「你,你敢绑老夫?你与老夫一同喝的酒,你以为你能摘干净?」
我摊了下手,「我走后半炷香,白术易了容扶着喝醉的您出门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魏阁老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要做什么?」
「我要崔泉铸恶钱的账目,民间放利抵押的拓单。」
「你说什么老夫听不懂!老夫劝你,你这是绑架朝廷大员!」魏阁老抖着声音,「抄家灭族的罪!」
我拍了拍白术的肩膀,「阁老年纪大了,就上贴加官吧,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停。」
我甩着腿回屋,刚点上烛灯就看见季淮坐在软椅上目光炯炯地瞧着我。
我顺了两下胸口,「陛下这是做什么,吓了臣一跳。」
「来瞧瞧你,顺便等等魏阁老交代。」季淮扔给我块腰牌,「京城里带九轩的店都是朕的,若是需要人手可凭腰牌调动。」
「想做什么就去做,有朕给你兜底。」
我递了杯茶给季淮,「若是我想杀您亲舅呢?」
「巧了,朕也想杀他。」季淮接过茶杯,「另外朕给你安排个叫梨清的侍女贴身保护你。」
「陛下手眼通天,这是准备安排人监视我?」
「你若不愿意带梨清出去就放在府里,万一用得上呢。」季淮尝了口茶,嫌弃地放到桌上,「你能不能有点品位?朕明日让老岑给你送点新茶来。」
季淮话音未落,白术就敲门进屋,「
爷,魏老招了,说是东西都藏在他书房的三排花瓶后暗格里。」
季淮敲了两下桌面,一黑衣人从我房梁上跃了下来,几个闪身没了踪影。
我挪开案几撅开几块地砖,扒拉出一个油皮纸包,「这个是齐家留给小孙子保命的东西,里面是崔泉铸恶钱的副版,还有同齐家往来的书信。」
可谁知季淮根本没拆开油纸包,悠然自在地翻起了我案几上的话本,「小姜大人与美男在马车上不可言说的二三事。」
「小姜大人尽显男人风范。」
季淮睨了我一眼,「你?男人风范?」
我皱着眉敢怒不敢言,天杀的狗东西!他骂人!
5
一连多日,我筹军粮筹得脚不沾地,主要是做假账太难了,而且买粮这活油水太大。
我还得做两份不同的账本,一份给季淮,一份给崔泉,保证军粮够数之外还给崔泉交点油水。
贪官难做啊!
刚坐下歇会儿,季淮就传信召我进宫,我吓得套上官服就往勤政殿奔。
可刚进殿,季淮就递给我串扁糖葫芦,「朕听说每年下雪时你爹都会给你做糖葫芦,朕让御厨给你做了些。」
「谢陛下。」我一头雾水地从季淮手中接过木签,「陛下这指尖怎么还红了?」
站在一旁的岑内侍笑得牙不见眼,「大人不知,这糖葫芦是陛下亲手做的,手烫得通红!」
季淮变了脸色,「碎嘴子的老东西,滚出去!」
我偏头瞧了眼季淮,满脸不解:「陛下这耳朵也烫到了?怎得也这么红?」
没等季淮张口,季淮的暗卫不知从哪钻出来,在他耳边一阵低语。
季淮变了脸色,「你直接说吧,这事姜大人是负责的。」
暗卫朝我行了个礼,「姜大人,粮仓出事了,军粮里的黍米被换了半数的麸皮。守粮仓的姜术被人杀了,另一位闫安也不见踪迹。」
「有人说曾见过靖远侯的管事来寻过闫安。」
「原来是在这等我呢,直到现在崔泉也未全信过我。」我摩挲着指尖,「非要我捏着他的错,他捏着我的错,才能和气一团。」
「他应该是知道魏老头在你那了。」季淮敲了下我的脑袋,「你先把魏阁老放了,想办法串个口供就说他没招拓本账单的事,朕已经命人重新做了一份账本拓单放回魏府了。」
我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军粮两日后就要往北城运了,我先去想办法。」
「如今能补上这些黍米的只有宁安侯了,你去找他。」季淮喊住了往外走的我,伸手拢了下我的披风,「阿礼,朕给你的腰牌带了吗?许是能用得上。」
赶到宁安侯府时,满府的欢声笑语,白术说宁安侯老来得子,今日办周岁宴。
我让白术在府门口摘了个红灯笼,「这样也不算是空手来的。」
我开门见山朝着宁安侯道:「「我来跟宁侯借些粮食,保证十日后尽数奉还。」
宁远侯屏退众人,「你不去求崔侯反来求我是什么道理?」
我将腰牌呈给宁远侯,「我爹说您忧国忧民,我明面是崔党,可实际上也与崔侯互相猜忌。」
「我去求他未必能补上十五万石的黍米,可您忧心北城的将士定会补个七七八八。」
宁远侯指尖在桌上轻点,「我替你补粮,你能给本侯什么?」
「户部尚书之位。」
我扯起嘴角,「明日早朝侯爷可以揭发我玩忽职守,贪污军饷……」
「你不要命了?」
我靠在椅背上,「可我只是按吩咐办事的啊。」
「我手里握着崔泉这么多把柄,他定会想法子捞我。」我耸了下肩,「吴谦也是崔泉的人,能顺势一起拉下来岂不是更好?」
「您是陛下的人,想必也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的吧?」
宁远侯笑得爽朗,「确实是步好棋,本侯只能拿出十二万石的黍米加陈米。」
「别送到粮仓,送到我南街的铺子吧。」我补充道,「那铺子是崔泉送我的,地契还在他手里,他若是不管我,侯爷就可以状告崔泉偷了军粮。」
我起身给宁远侯行了个全礼,「我进刑部两日之内,侯爷就可以派人去搜那铺子,加上陛下手里的证据,够崔泉死十次的了。」
宁远侯抬
了下手,「陆管家会派人给你送粮,数量太大,估计分两夜才能送完。」
「赶在后日前就行。」我看着在屋外掘土的锦衣娃娃,一弯腰将孩子抱了起来,「臣带小世子去玩玩,明早事成定完好无损地将您这宝贝送回来。」
「我的儿啊!」
「姜礼!本侯答应你了啊,定会如数把粮送过去!」身后的宁远侯骂骂咧咧,「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6
宁远侯府兵井然有序地将粮食往南街空铺子里搬。
季淮带着满身风雪匆匆进屋,瞧见我时惊了下,「哪来的孩子?」
「宁远侯家的宝贝疙瘩。」我瞄了季淮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季淮笑着往我手心塞了颗热气腾腾的红薯,「你倒是有法子。」
「军粮要紧嘛。」我将烤红薯塞进小孩的怀里,扭头问季淮:「哪来的烤红薯?」
「朕偷的。」
尴尬半晌,季淮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缓缓开口:「你爹说你虽为女子却比一般男子要坚韧。」
「如今看来,你爹说的有几分道理。」
我差点把孩子扔在季淮脸上,「我,我爹都跟你说了?」
「没说。」季淮笑得像只狐狸,「但你刚刚承认了呀!」
我被气得笑出了声,好好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天杀的蓝脸的窦尔敦盗你妈红脸的关公战你爹!
「所以陛下出宫是为了杀我?」
季淮像看智障一样扫了我两眼,「杀你做什么?」
我满脸不解,「那您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你,你……」季淮一阵语塞,「姜礼,我,你……」
「您闲得没事干的话,把孩子送回宁远侯府吧。」我微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我回姜家歇会儿,早朝见。」
早朝的路上,白术解决了两波刺客也没防住箭矢直扎进马车划破我的侧脸。
白术外面了结刺客后,看见我脸上的血痕吓了一跳,「爷,今天还去上朝吗?」
「去,怎么不去呢?」我抹了一把脸侧的血迹,「崔泉是怕我在早朝状告他,可今日关他什么事?」
我带着血迹进殿的时候,崔泉甩给我一个威胁的眼神。
可崔泉脑袋还没转回去呢,宁远侯就跪在地上说出了我六条罪名:玩忽职守,私吞军饷,收受贿赂,私闯侯府,绑架他儿,要挟他补粮。
季淮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胸口起伏半晌才开口:「吴谦,给朕查!」
我跪在地上走流程,「陛下,臣冤枉啊~」
诏狱阴潮,吴谦特地给我寻了个朝阳的牢房,「贤弟一会儿叫得凄惨些,做做样子。」
鞭子不痛不痒地抽在身上,我号得比旁边受烙刑的犯人声还大。
我号得欢快,季淮的声音猛地响起,「给朕住手!」
吴谦吓了一跳,手一歪鞭子甩到了季淮身上,「陛下恕罪,臣无心之失!」
季淮抬了下手示意吴谦起身,「无碍,你们都下去吧,朕有几句话问姜礼。」
牢中只剩下我跟季淮,季淮冷哼一声,「你倒是哪面都吃得开,吴谦劈头盖脸地打了一通连个油皮都没破。」
我尴尬地笑了两声,「陛下这是怪臣?」
「你主意多正啊,朕哪敢怪你。」
「陛下这几日盯着些诏狱,崔泉估计会保我。」我压低声音,「我想办法套话,你争取抓个现形。」
季淮恨铁不成钢地瞧了我一眼,扬高声音道:「姜礼,你别软硬不吃,你若是不招,吴谦有的是手段让你招!」
吴谦送季淮离开后,附身在我耳边低语:「只要你管住嘴,侯爷自会保你。」
我在诏狱装了六天样子后,崔泉终于现身了。
「如今你的罪名算是落实了,怕是逃不过死罪。」崔泉不咸不淡地睨了我一眼,「不过我能保你一命,还能庇护你祖父,只要你肯写封供词承认所有的罪。」
我喃喃重复,「所有的罪?」
「对,包括铸恶钱,放高贷,收贿赂,贪军饷,扣军粮。」崔泉循循善诱,「只要你认,我就让吴谦在你砍头之前换人,用麻袋把头包起来,一刀下去,谁能知道是谁。」
「若你愿意,本侯替你解了毒,送你远走高飞!」
「可是铸恶钱,放高贷,收贿赂,贪军
饷,扣军粮是您做的呀,陛下能信吗?」
崔泉满脸不屑,「我是陛下的亲舅舅,是两朝阁老,他不信也得信。」
「朕也想信舅舅,可没想到舅舅亲口承认了罪行。」
季淮推开诏狱的隔门,身后是满朝阁老,旁边是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吴谦。
崔泉难以置信地低头睨了我一眼,「你以身做局就是为了这一出?」
「证据如今都全了。」我活动开被捆在身后的手,「刚侯爷也都亲口承认了,这一局侯爷输了。」
崔泉咬紧了后槽牙,「本侯就是输在你不要脸,两面三刀。」
我摇了摇头,「侯爷输在惜命。」
崔泉被禁军压倒在地,「姜礼,你别忘了那毒!你拿命陪我,你也不算赢!」
季淮扯住我的手腕将我拉了起来,「姜礼,他说的什么毒?」
「小事。」我摆了下手,「投靠他的时候,他为控制住我给我塞了颗毒药。」
季淮的手劲加大,「你,你为何不同朕说?」
我不解地问道:「难道说了事就不做了吗?」
「你好狠的心!」季淮一把甩开我的手,「你是不是不相信朕!」
我颠颠地跟在季淮身后,拍了拍他的背,「我下次一定跟陛下说!」
季淮拎着快臭了的我回了勤政殿命太医院诊了一遍脉,没有一个太医知道我中的是何毒。
季淮直接命暗卫去诏狱审崔泉,直到他说出是何毒,就连崔府的府医也被抓来一起审。
可崔泉嘴硬得要命,府医也是一问三不知,季淮直接广召天下名医。
歪打正着,有个小医女说我中的毒是来自西海的生槲,若是想完全解毒也很难,因为解药也对人有害,能不能熬不过也说不好。
就连崔泉平日给我的解药也只能压制一阵毒性,再过几个月怕是也不好用了。
我拍了拍指尖的点心屑,「那就试试吧,万一活下来了呢。」
季淮将小医女拉到一旁,交头接耳不知说了什么,只能瞧见他朗如清月的脸上长眉紧蹙。
思绪飘了半晌,一扭头季淮正在我旁边扭来扭去。
我推开季淮紧凑的脸,「你扭什么呢?」
「朕寻个好看点的角度勾引你。」
我手脚发麻,我爹没教过我这种情况该说点啥啊,我梗着脖子,弱弱问道:「你,你没别的事干了?」
季淮也梗住了,气急败坏地掐了一把我的脸,「滚过来,抄吴谦家的时候抄了两瓶酒酿春。」
敲啦!
「抄吴家为什么不喊我!」我气得脑袋发晕,「他家前厅那半人高的花瓶我相中可久了!」
月朗星疏,季淮瞪着俩湿润清澈的眼睛瞧我,「阿礼,你接下来想做些什么?」
「我还能做官吗?」
季淮犹豫片刻点了下头,「可以。」
「我想回蜀南。」我皱眉想了半晌,「我爹做过蜀南知州,我小时候愿望就是做像我爹一样的清官。」
季淮垂下眼帘,「留在京城不行吗?」
「我对京城实在没有什么好感。」我摆了摆手,「我们回京那年,我祖母给我爹纳的妾为了上位下毒害死了我娘,我爹也是在京城被人毒害。」
季淮垂下眼帘,满声委屈:「可蜀南离京城有点远啊!」
我摸了下心脏的位置,干了酒坛里的残酒,声音坚定:「我想回蜀南。」
7
用药的前一晚,我回了姜府,实在是怕万一熬不过去留下个老祖父怎么办。
祖父瞧见我,话一句没说眼泪先掉了下来,「我的阿礼啊,祖父还以为你真要被砍头了呢!」
我拍了拍祖父的肩膀,「我那是假意做崔党,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宵衣旰食。」
「阿礼啊,脸皮这种东西,咱不能真的不要啊!」祖父拍了下我的肩膀,「陛下说让你官复原职了吗?」
「实在不行,趁这个机会辞官吧,以你这心性,老夫怕咱家被诛九族啊!」
我安慰地拍了下祖父的肩膀,「陛下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让我进宫,二是回蜀南。」
「进宫?」
我点点头,合上祖父的下巴,「进宫,干皇后。」
「我的老天爷啊!」
「您放心,我当时就拒绝了!」我扶着快撅过去的祖父,「咱回蜀南!蜀南天高皇帝远!」
祖父哆嗦着嘴唇,俩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白术扛起祖父直奔府医的院子。
我笑着点头,「祖父定是喜极而晕。」
医女刚给我煮好药,刚下了朝地季淮就进了我房间,「朕陪你。」
不知为何心突然就沉了下来,我仰头干了漆黑的药汁,「若我挺不过去就让白术带我的尸首回蜀南。」
季淮擦干净我嘴角的药渍,「你为何如此信任白术?」
「他是我爹给我养的童养夫。」
季淮满脸写着怀疑人生,「难道朕长得没白术好看?!」
没等我说他比白术好看,胸口传来的灼痛就让话梗在喉间,我一口黑血喷了季淮一身。
俩眼一黑直挺挺栽进季淮怀里,失去意识之前费尽全力道:「你好看。」
8
再一抬眼,瞧见季淮站在光亮处翻书,眉眼浸在阳光里,竟生出一股岁月静好的味道。
我「嘁」了一声,没忍住吐槽:「天天到处凹什么造型?」
小医女说能醒就没什么问题,剩下的就是慢慢调养,「大人这毒能好也算是老天保佑。」
我哆嗦着伸出手竖了个大拇指,「这老天爷还挺仗义,以后有事您说话!」
季淮恨恨地敲了下我的脑袋,「别谢老天爷了,你谢朕吧,碗口粗的老山参你吃了朕六根!」
我拱了下拳,「多谢陛下!」
季淮脸皮都不要了,日日下了朝来我家用膳,祖父也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现在坦然接受季淮来我家吃饭还带俩菜,甚至还敢点菜。
可我刚要夹一筷子菜到季淮碗里,祖父的碗已经伸到我筷子边了,「别学你爹,你娘不嫌弃你爹,陛下可嫌弃你!用公筷!」
我收了筷子一阵晃神,季淮笑着跟祖父说不嫌弃。
祖父笑得比季淮还开心,「老夫一看陛下就觉得亲切就觉得你合该是我们姜家的人!」
「祖父怕是看御厨做的菜亲切吧。」我回了神,「多吃些,等后日咱去了蜀南怕是就吃不上了。」
「你还想走?」
「咱后日走?」
祖父跟季淮异口同声地问我,我点点头,「休养得也差不多了,该动身上任了。」
我走的时候季淮没来,只派来了五辆马车,老岑说里面是药材、衣物、银钱,还有俩暗卫。
祖父叹了口气,「这两年陛下不知道派人送来多少东西了,还是一如既往地体贴呀。」
曾被忽略掉的细枝末节像是破了土的嫩芽,挠得心里发痒。
我混混沌沌地拍了下祖父的马车,「启程!」
可没混沌多久,季淮就轻车简装地来南巡,从那以后, 每逢时间长一点的休沐, 季淮就南巡。
我看着些许消瘦的季淮,灼意从心口往上翻涌, 「陛下别总南巡了, 都瘦了。」
「你愿意随朕回京啦?」
「等蜀地治水的事结束。」我咬了咬牙,「到时候陛下就把我调回京城。」
季淮瘫在我旁边一阵哀号,「治水又是两年起步!姜礼你好狠的心啊!」
我头脑一热低头啄了下季淮的嘴角, 「陛下坚忍不拔, 一心为民, 定会答应臣的吧?」
季淮僵了半晌, 回啄了我一下,「姜礼, 朕今日就瞧瞧, 你这根舌头是否能开出花来。」
烛影晃动,扰得漫天星辰共赴生死。
番外—季淮
姜礼就像是一头在战场上尥蹶子撒欢跑的倔驴。
敌军没摸清楚她跑起来的章法时,这驴就已经一脚踢碎了敌军首领的大腿。
在一阵混乱中,姜礼出其不意打了一套拳拿下了崔侯, 比我的手段更直接了当。
可我没想到,崔泉给姜礼下了毒,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第一次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姜礼可以胡作非为,但我不愿意姜礼有任何意外。
崔泉被我喂了跟姜礼一样的毒,连着数日都没有给解药只让他自己等死。
坏事做尽就不该做好死的梦!
可我没想到姜礼还是要走, 我问,「你要走?」
「对啊, 我说过的我要回蜀南。」
我气得捂着胸口,「你都对我那样了!」
「哪样啊?」
「就那样啊!」我气急败坏地掐住姜礼的腰, 「你晕倒朕怀里亲到我了呀,你不负责吗?」
姜礼耸
了下肩, 满脸写着不认账, 「那日我晕之前不小心啊, 我都不记得了。」
我气得转头就回宫怒写十张纸, 让老岑按着单子给姜礼备些东西一起去蜀南。
消气了之后,我趁着休沐直奔蜀南, 日夜兼程, 只为见姜礼一面。
后来姜礼满眼心疼地瞧我的时候, 我觉得她应该有些喜欢我了吧。
可我又不敢问, 这小骗子惯用的手段就是逃避。
可姜礼亲了我,她亲了我!
我最会的就是顺杆爬,所以半年后, 姜礼有孕了。
这代表着白术再也没有一丝可能了,我在去蜀南的马车上越想越开心,只琢磨多派些人去蜀南治水, 早点把姜礼带回京。
人派了, 水治了,姜礼也带娃回京了,可朝臣直接举荐姜礼进内阁了。
这回姜礼更忙了, 我日日在勤政殿带娃,声声哀号,「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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