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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菟丝子的绞杀

5菟丝子的绞杀

菟丝子的绞杀

十年前,我做小伏低,爬上九千岁的床。

让他心甘情愿把我捧成一朝女帝。

十年后,他实权尽失,成了我的禁脔囚宠。

左相之子进宫侍奉那日,早就没了权力傍身的他终于折断了脊骨,跪在了我的跟前。

「陛下,看在我们多年情分,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

我低头吻在他眼角的细纹上,声音里透着我自己也害怕的癫狂,「我怎么舍得。」

1

朝堂上下都知道,我与陆离关系匪浅。

彼时他是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而我是他扶持的傀儡皇帝。

我坐在龙椅上指点江山,他站在一丈外的幕帘后指点我。

这样卧薪尝胆的日子我过了整整七年,最终联合新科状元上演了一场清君侧,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下,列举出他当权以来的七七四十九条罪证。

他没有辩驳,只是抬头看向端坐高位的我。

而我当场赐了鸩酒,将他杀死在了朝堂之上。

他最爱在这朝堂上搅弄风云,如今死在这里,算是死得其所。

世人都道我心思缜密,手段磊落。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将他拉下马的手段,有多不堪。

2

陆孽生病重倒地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和新进宫的左相之子下棋。

少年端的得体又大度,将手上的黑子放回棋罐,恭恭敬敬地将我扶上了去梧桐苑的步辇。

我从凤阙宫赶到梧桐苑时,这苑中已经站满了太医。

他们跪倒在花厅中,乌泱泱的一片,瑟缩着向我禀告陆孽生的病情。

「陈年旧疾、郁结肺腑!」我一个杯盏砸下去,茶水混着瓷片飞溅,「这两个词儿孤耳朵听得都要起茧子了。」

「他这身子交给你们将养调理了整整三年,半点不见好,孤看你们这太医院都是酒囊饭袋,没一个有用的,全砍了头给他陪葬吧。」

太医们被我陡然拔高的声调吓了一跳,咚咚地往地上磕着脑袋。

我气得还想再骂上两句,却听见里间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

像是被吵醒了。

我挥挥手,让这些太医们下去,自己则掀了珠纱帘,往里面走去。

陆孽生睡在里间,现下已经醒了,他盖着锦被仰躺在床上,漆黑空洞的眸子半睁着,无神地望着帐上绣着的芍药,眼角有些泛红,透着些许湿意。

我看着他这副虚弱无神的样子,心头隐隐漫上一些涩意,只好走到他床沿上坐下,看着旁边瓷碗里已经冷掉的药汁,皱着眉问他:「为何不吃药,不吃药这病怎么能好?」

我说着就舀了一勺药喂他,可他紧闭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半点没有要张开的意思。

僵持许久后我也来了脾气,一手扣住他的两腮一手端着药碗,一股脑儿地将浓稠的药汁全倒了进去。

他侧脸挣扎间,一碗药洒出大半碗,全部顺着他的脸流下去,弄湿了寝衣与头发,形容狼狈,喝完之后更是撑在床沿处连连咳嗽,眼尾红得像是抹了胭脂。

「你若不肯喝药,我便日日这样喂你,等你病好为止。」

他闻声抬头看我,嘴角向上挑起像是笑着,可眼里却冰凉凉的没有半点笑意。

「陛下这样屈尊降贵,真是让臣好生惶恐。」

我心中涌上一股无名火,屈膝上床,抓着他的衣襟将他压在床榻上,低头逼视他:「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我这样说你很难受?」他轻笑,「那这三年我可比你难受多了。」

我看着他眼底的嘲弄一下子冷笑出声:

「你到底在难受什么?锦衣玉食、尊容体面,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了。」

「我哄着你顺着你,大半个太医院都只照顾你一个人,这满后宫谁有这样的待遇,你就非得我守着你一个人才开心吗!」

他终于抬眸看我,黑漆漆的眸子里映出我满含怒色的脸,声音一冷再冷:「陛下,『一生一世,永无二志』,不是你允我的承诺吗?」

「一生一世?永无二志?」

我冷笑着抚摸他的胸膛,感受着下面跳动的心脏,声音淬上寒冰,化作冷箭扎了过去。

「就这样没有自知之明?」

「你一个阉人,连个孩子也不能给我,怎么敢要求孤兑现承诺?」

他像是没有料到我会这么说,愣怔地看我许久,脸上的血色褪尽了,眼底却慢慢泛上血红,嘴角上扬,竟大声笑了起来,癫狂间身子猛地一弓,喷出一口鲜红的血。

我看着轰然倒在锦被里的陆孽生,心头没由来地恐慌,大声地喊着太医,双手一张,倾身将他抱进怀里。

我的怀里明明沉甸甸的,可整个心却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我弄丢了,扎破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3

我与陆离的相识,源于十年前,我的一场豪赌。

十年前,天贞二十三年。

这一年我十四岁,明明已经到了及笄的年纪,却被冷宫磋磨得只有黄豆芽那么一点大。

也是这一年,我的父皇在美人的身上一跟头栽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终日躺在龙床上奄奄一息。

我那些皇姊皇兄们一夜间抛了富贵淫欲,日日围在他的床前尽孝,妄图用这样的方式来争一争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可脂粉珠翠里泡出来的他们实在太蠢,父皇晚年骄奢淫欲,一门心思扑在美人上,实权早就被他身边最得宠的宦官蛀空。

与其讨好父皇,不如讨好那个宦官。

我看得清局势,却没有筹码,只好问我那早已疯癫的母妃。

我那母妃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正拿着一小截儿炭棒描眉,听到我的问话后转过头,用那张被火烧毁的脸露出一个媚笑,对我道:「美貌就是筹码。」

我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我自五岁起就进了冷宫,日日缺衣少食,整个人面黄肌瘦,左看右看也看不到半点美貌。

但母妃的话到底提醒了我。

一个女子貌是无盐、身无长物,那能当作筹码的,便只能是身体。

父皇殡天这夜,我们母女趁夜溜出冷宫。

她身穿华服跳下高台,为夫殉情;而我脱光衣服,爬上了陆离的床。

她要虚无缥缈的爱情,我要锦衣玉食的前程。

那日夜里,寒风萧瑟,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瞧见他。

他身穿一身白色织金飞鱼服,长发高挽,一张脸白净似玉,看见了床榻上的我后,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一挑,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我知道他的笑容危险,可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脑海中无端浮现出民间传闻中吸人精气为生的狐狸精。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被子的一角缓缓打开,视线落在我平坦的胸口,发出一声轻嗤。

「黄口小儿,也敢学人爬床?」

我终于回神,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滚下来,跪在了他的跟前。

「我不是来爬床的,我是来投靠陆掌印的。」

「我愿为陆掌印赴汤蹈火,九死不悔。」

他别开脸,声音森寒,语带不屑,「你一个小姑娘,能为我做什么?」

「我是先帝的十七公主,冷宫余氏是我的母妃。」

「无依无靠、胸无点墨、血统纯正,这三点便是我的筹码。」

我大着胆子拽过他的衣摆,鼓足勇气道。

「你想要一个傀儡,我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终于低下头,魅惑人心的狐狸眼低垂着看向我,打量我一番后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极轻极浅,在爆开的烛火声里似有若无。

良久后,我听到他说:「做了我的人,可再也跑不掉了。」

我从没想过跑掉,陆离手握实权,我攀住了他便是攀住了权势。

没有人能抵抗权势的诱惑。

可我对陆离手上的实权,到底是低估了。

父皇死前,将皇位传给了皇长姐。

皇长姐装腔作势扶着灵柩哭了一番,转头欢天喜地准备她的龙袍。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黄袍加身,就被陆离找了个子虚乌有的罪名送上了断头台。

她伏诛那天,我跟在陆离身后,去看了这场好戏。

我母妃刚刚失势那会儿,她是皇兄皇姊中欺负我最狠的。

寒冬腊月,她命令几个小太监,将我赶到冰湖上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被宫人找到时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即使后来养好了,也落下了终身畏寒的毛病。

我在冷宫待了九年,整整九个秋冬,苦苦熬了数千个寒夜,恨意早如附骨之蛆。

如今我攀上了陆离,成了上位者,自然要好好狐假虎威一番。

我的

皇姐作威作福了二十多年,即使被押上了鹿台,可依旧高昂着脖颈,高傲得像是一只天鹅。

直到她看见了陆离身后的我,笑容才逐渐扭曲。

「陆离,你千挑万选,就选了这么个蠢货?」

陆离对她的质问恍若未闻,负手走向她,掰住她的肩膀往下一压,我高高在上的皇姐就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我的面前,连头上的珠钗都掉了几根,形容狼狈至极。

我仗着陆离的势,笑着走上前,俯下身,贴在她的耳畔道:「长姐,你笑我蠢笨,可我觉得你装作孝子贤孙的模样侍奉在父皇跟前,讨一张无用的传位圣旨的样子,更蠢呢。」

皇长姐还想再说什么,陆离按在她肩上的手又是一压,我的皇姐顷刻吐出一口鲜血,瞪着一双眼倒在了地上,身子痉挛了几下,便不动了。

我到底年少没见过世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一惊,往后退了两步,复而抬头看向陆离。

他也看向我,眸子里冷冰冰的,不带半点神色:「你若不听话,也是这个下场。」

我瞟了地上的死尸一眼,从袖口处掏出一方干净帕子,走上前递给陆离。

他垂眸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然后随手扔在那具死尸的脸上,遮住她大睁着的赤红双眼。

「别看了,小心晚上做噩梦。」

我原先一直以为,陆离是个难相与的性子,可接触久了,才能发现他的罗刹面具下也藏着一两分少年人独有的柔情。

皇长姐死的第三天,我穿着她精心制作的龙袍,戴着十二旒冠冕,走过蟠龙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坐上了那把象征着权力巅峰的龙椅。

这一切都很完美,只可惜皇姐生得高挑,这件为她量身制作的龙袍穿在我的身上并不合身,前摆坠在地上,行动起来很不方便。

我想命人改短,可陆离却不允许。

他掰着我的身子让我面向铜镜,笑着对我道:「陛下这样,才更合我的心意。」

我看向镜里的自己,这龙袍穿在我的身上空荡摇曳,像是木偶上生套了一件重工华服,衬得只露出一颗脑袋的我更加弱小无助。

也确实更像一个傀儡。

我倒是没有异议,毕竟傀儡是没什么话语权的。

只是拖着这长长的裙摆走蟠龙阶,我着实费了好大一番力气,不是拽不动后摆就是踩着前摆,摇摇晃晃总是走不稳,好不容易路途过半,又被裙摆狠狠绊了一跤,差点仰面朝天滚了下去。

好在站在旁边的陆离眼疾手快,他一手牵住我的胳膊一手扶住我的腰,将我稳稳地半抱进怀里,让我没有成为大昭第一个在登基大典上摔跟头的皇帝。

我恍然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然后便看到他将我的手搭在他的腕上,弯下腰,用奴才的姿态扶着我,一直扶到了龙椅前坐下。

「陛下,你可记住了,我只伺候你这一回。」

我闻声抬头看他,只见他的狐狸眼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瞳孔的颜色极浅,像是两颗琥珀色的琉璃珠,低头看我的时候眼里带了一点笑,像是荡开的泱泱春水。

没有人能从这双眼睛下逃脱,我也不例外。

4

陆离再度醒过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殿里只点了三两只蜡烛,明明灭灭的昏黄一片。

我席地坐在他床前的踏板上,两只胳膊趴在床沿处,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心中纷乱难安。

他初初被我囚禁时,也问过我为什么不斩草除根杀了他,而要将他困在身边。

当时我回答不上来,可如今我看着他气息奄奄的样子,心中那团迷雾竟有些散开的趋势。

「陛下?」他轻声唤我,不知是不是没了力气的缘故,声音难得温柔。

我看他撑着胳膊想起来,连忙将他扶起半靠在床头,还找了水喂给他。

他干裂的嘴唇沾了水,连带着看向我的目光也温和起来。

「你什么时候与左相之子成婚?」

「你是因为这事不开心?」

他一双琉璃色的瞳仁盯着我,神色无波,就这样静静看着我。

「我哪儿来的资格不开心。」他轻笑一声,面上浮现出自嘲的神情,「听闻左相之子芝兰玉树君子端方,陛下很满意他,甚至许了中

宫之位?」

他这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只好垂眸解释:「他不争不妒,确实是个很好的皇夫人选,以后他住东宫,你住西宫,我会让他避着你,绝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惹你不快。」

他听后扯着嘴角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来,将手从我怀里抽了出去,转身背对我。

我心虚又无奈,只好爬上床,死皮赖脸地从背后抱住他。

这房中盘着地龙,暖如春日,可他身上却冷得很,我的脸贴在他的背脊上,只觉得一片冰凉。

我将吻落在他节节突起的脊骨上,妄图用这样的方式缓和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会好好对你的,为什么不信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脑袋发昏,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墨竹香,迷迷糊糊得就要睡过去。

「如今的我行将就木,对陛下而言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为什么非要囚着我?」

「什么?」

我从将睡未睡中陡然惊醒,看着他撑起支离破碎的身体,爬下床,跪在床前的踏板上,抬着头,用那脆弱到颤抖的声音对我说:「陛下,看在我们多年情分,你放过我吧。」

我被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已经二十八岁了,和十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完全不一样。那时候的他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陆掌印,朝堂上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全凭他一念之间。可现在,他实权尽失,满身沧桑,泛红的眼角上甚至布满细纹。

他终究是失了引以为傲的傲骨,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心口像是被撕裂一道口子,血淋淋地发疼。

「放过你?」

我低头吻在他眼角的细纹上,声音里透着我自己也害怕的癫狂。

「我怎么舍得。」

「陆离,我们重新开始吧?」我用自己最温柔缱绻的声音道。

「重新开始?」他背脊弯折,颓然地跪坐在地上,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白鹤。

「要怎么重新开始呢?你是愿意遣散后宫那三十三位公子,还是愿意悔了你和丞相之子的婚约?」他抬头,一双眼从凌乱的发丝后看向我,墨色瞳孔脆弱到一片片碎开,「或者,你愿意把手上的实权给我,继续做我的小傀儡。」

「我的陛下,你能做到哪样呢?」

他说完便笑起来,越笑越大,最后笑得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我想下床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是我在这场夺权斗争里先动了心,是我罪该万死,我愿赌服输。」他伏在地上,单薄的背脊一颤一颤的,「你杀了我也好砍了我也罢,可为什么一定要我留在你的身边?」

「难不成,你想看我这个败寇,天天为了你宠幸了哪位公子而争风吃醋,给你提供笑料吗?」

「我怎么会……」我喃喃道,却无力反驳。

他说的都是事实,我确实笑过他争风吃醋不成体统。

「我是腌臜卑贱,可对陛下这颗心,算是我这生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干净玩意儿。」

「陛下要是还念着旧情,那就放我出宫吧。」

我还想摇头,却听见他说:「我想看看飞出了这座皇宫囚笼,我是不是能多活上些时日。」

「陛下,你就那么想看我死吗?」

他最后这句话一字一句扣在我的心头,像是带着万千银针一同扎了进来,扎得我心口血肉模糊。

5

我初登基那些日子,陆离管我管得很严。

每日早晨天还未亮,他就早早进到我的寝宫里将我从被窝里拽出来,盯着宫女们服侍我穿戴整齐,与他一同上朝。

我的凤阙宫离上朝的紫金殿有很长一段路,要穿过好几条深巷才到达,听闻我父皇都是坐轿撵上朝的,可他偏要我学着吃苦,和他一同徒步走过去。

春夏倒是还好,冬日里是真的冷,每一步都要踩在雪上,等走到紫金殿,我的鞋袜都已经湿透了。

起初我不敢说,后来脚上生了冻疮,碰了雪水痒得发慌,他见我走起路来歪歪扭扭,便也察觉了,一声不响地走到我前头,将雪踏实了,让我走在他的脚印里。

晦暗幽蓝的晨光里,我和他一前一后地走在两道高墙辟处狭长天地间,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对他道:

「陆掌印,你待我真好。」

「

这便是好?」他不以为意,依旧踏步往前。

我垂下眼,跟着他的脚步踩进雪里。

「我在冷宫时过得太苦,所以只要一点点的好,我就觉得很甜。」

他听完我的回答后身形顿了顿,而后回头看我,常年带着冷笑的眼里泛出一点波澜,终究是朝我伸出了手,牵着我往前走。

母妃盛年时,美貌冠绝后宫,勾得父皇夜夜留宿,专宠了整整五年。

而我作为他们的女儿,自然也被宠爱骄纵。

可后来新人换旧人,新进宫的番邦公主美貌更甚,她不过是在鹿台上跳了一支舞,便将父皇的魂都勾了去,父皇为她荒废朝政,整日待在寝宫与她颠鸾倒凤。

我的母妃使出浑身解数,甚至不惜自残来哀求父皇见他一面。

可男人深情又薄情,这个曾经为了她不惜与满朝文武作对的男人,如今宿在旁人的宫里,连看上她一眼也觉得厌烦。

我那母妃可怜又愚蠢,她舍不得恨移情别恋的父皇,就只能恨那个夺走她宠爱的番邦公主。

一日夜里,她盛装打扮,牵着我的手穿过重重宫阙,来到那公主的寝宫。

公主正值盛宠,她的寝宫亦是富贵华丽,一串串做工精致的宫灯在屋檐下随风晃动,好看得像是九天仙阙。

母妃仰着头看了许久,最后笑着摸摸我的脑袋,问道:「绾绾想看烟花吗?」

我忘记了我当时是点头还是摇头,只记得后来这座宫殿燃起火来,那些漂亮的灯笼一个个被火舌吞噬,不断有宫女侍从的号叫哭喊声从宫殿里传出来。

我当时虽然年幼,可看着火光下母妃扭曲的笑脸,也隐约知道她做了些什么。

我想拉着她逃跑,她却执着地立在那里,任蔓延开的火势灼烧着她的裙摆,直到我父皇在众人的簇拥下赶来。

她站在火光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我父皇有违誓言、薄情寡信,说得声嘶力竭字字泣血,可怜到了极致。

可我那父皇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一幕,在番邦公主被抬出来后,那本就粹了冰的眼神更加阴冷,甚至带上了浓浓的嫌恶。

最终,这场闹剧以番邦公主一尸两命,而我和毁了容的母妃被扔进冷宫作为结束。

冷宫的日子不好过,我母妃昔日得罪的那些嫔妃整日寻我们的麻烦,那些太监宫女们也趋炎附势,日日克扣我们的饭食炭火。

我吃不饱饭,只能从冷宫的狗洞里钻出,去御花园的水池里抓鲤鱼。

抓鱼的过程总是狼狈又危险,有时候被人撞见了,他们会驻足停顿,面带讥笑地看我,评价上一句:「这便是昔日宠妃的女儿,最尊贵的高阳公主。」

我在冷宫一待九年,从高高在上的小公主沦为谁都能踩上一脚的罪奴,这宫里的人见惯了我的不堪,我也看透了这宫墙之内的人心险恶。

我第一次见到陆离,也是在御花园。

那日是我生辰,我从小厨房偷了一块糕点,小心地藏在袖子里,想和母妃分食。

回去的路上恰巧遇见我的皇长姐。

小时候我夺过她的宠爱,她恨我尤甚,每次见了我都要捉弄羞辱一番。

那日她照常命我跪下,各种羞辱打骂,最后把那块糕点从我衣襟下翻出来,踩碎在地上。

「高阳啊高阳。」她拨弄着精致的护甲,看向我的眼神犹带恶毒,「你这封号起得甚好,可惜你母妃善妒愚笨,害得你的命这样差。」

她对我的恶意无休无止,我匍匐在地上,心想我今年的生辰大概既吃不上糕点,也不能睡上一个好觉。

陆离便是这时候过来的,皇长姐见他来了便匆匆站起来,挥了挥袖子让我快滚。

我拖着酸痛的膝盖往走到一处假山,偷眼往后看。

只见皇长姐站在他的面前,素来高傲的她此刻没有半点架子,小心地与他搭着话,似是有意讨好。

而身为宦官的男人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做足了一副掌权者的派头。

那时候我便想,我要是能攀上他就好了,若是能得他庇护,这宫中便无人敢欺负我了。

如今我梦想成真,不光攀上了他,还坐上了这九五至尊之位。

6

陆离自上次倒下后身体久久不愈,而我的大婚典礼也一拖再拖,就

这样耽搁了下来。

这些日子我天天守在陆离的梧桐宫,盯着他把那黑乎乎的药汁喝下去,起初他不肯喝,我就用嘴给他都渡进去,这样弄了两三次,他也就妥协了。

这药一碗碗喝进去,身体到底也是好了些。

我白日里坐在案前批改奏折,他就半躺在窗前的贵妃榻上,裹着厚厚的毛裘看窗外的那株红梅,神色虽是淡淡的,可多少也带了点岁月静好的味道。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我沐浴完之后就穿着寝衣直接钻进他的锦被,牢牢地从后面抱住他,拨开他墨色的长发,往他后颈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孽生,我长在冷宫,父皇不疼我,母妃又疯癫。」

「我从小挣扎求生,为了一口饱饭能够与狗争食。」

「我没有被人爱过,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从前我一直不甚在意,可现在我却想知道了。」

「你教我吧,我会学着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爱人。」

「我会爱你的。」

他听完我的话后,喉头一滚发出一声哽咽,原本轻而有序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最后在我伸手摸进他衣襟时猛地抓住我的手转过身,一双狐狸眼在夜色中波光潋滟地瞧着我,眼角的红像是一把钩子一样钩在我的心上。

「陛下……」他依旧做着最后的挣扎,却被我几乎蛮横的动作化解。

我和他同床共枕睡了许多年,他的身体我最熟悉,我坏心眼儿地剥了他的衣裳,一双手专往他敏感处钻。

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顿时烟消云散,被我拽着荒唐下去。

那夜的最后我执着地问着他能不能别离开。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然后将我抱进怀里,吻得极深。

我在他的的吻里,恍然想起了我当时是怎么做计,让他以为我对他情根深种非他不可的。

7

那时候的他总是时时刻刻和我在一起,一为监视我,二为教养我。

下朝后他会和我一同回到御书房,站在我身后和我同看一本奏折,他念一句我批一句,末了还要检查。

我启蒙得晚,一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每每看了都要露出一两分嫌弃神色。

「这字练了两三年了,怎么还能写得这样差?」

我无力辩解,只能垂着头听训,说到最后他也无趣起来,只好从身后半圈住我,握着我的手写字。

他的字铁画银钩,一笔一划皆是风骨,我日以继夜学了许久,才终于学得了一些皮毛。

都说,是谁养出来的就会像谁些,我自十三岁就被他养在身边,除了这一手字之外,身上多少也沾染了他的脾性。

我十六岁这年的花朝节,依宫中惯例宴请百官。

赴宴的多是当朝显贵、皇亲国戚。

有些世家子弟,也能仗着家中的地位来宫中露一露脸。

我向来讨厌这些宴会,他们当面尊我一声陛下,可背后却笑我是个傀儡皇帝,我虽坐在高位听不到他们的闲言碎语,可他们望向我时眼中的那几分鄙夷,我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宴会过半,我随意寻了个头疼的由头,偷偷跑去御花园散心。

这一散心,便听到了一个纨绔在大放厥词。

他是三朝老臣的嫡长孙,仗着家世口无遮拦惯了,即使到了皇宫也不见收敛,大着舌头跟一群世家公子胡侃。

我瞧着他不爽许久了,可奈何他祖父为官五十余载,几度登相,门生遍布天下,我实在动他不得,只好当作听不见,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却在抬腿要走的时候听到了他猖狂的犬吠。

「我们陆掌印啊,姓陆命离字孽生,生得一副妖孽容貌,听说他十五岁自净入宫前,是前朝高官养在家中的娈童,我爷爷还在酒宴上见过他,那时的他哪有这般风光,卑躬屈膝斟酒献媚,比下人还要卑贱。」

「他那主人啊,给他赐字孽生,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可他倒好,转头勾搭上了另一个高官,两个昔日好友为了个娈童闹得不可开交,最后扯出叛国重案,两大世家一起被诛了九族。」

「倒是他,将自己摘了个干净,自净入宫,凭着一张好脸深得先帝恩宠,连家国实权都拱手相赠了。」

「可惜当今圣上是个女子,不然也能好生享用一番

。」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陆离那不堪的前半生,心口有什么酸涩的东西漫上来,连我的眼眶都生涩发疼。

围在他身边的子弟们一听他这些话,纷纷醒了酒,一时间走的走跑的跑,生怕惹上是非,只有他一个还在那儿浑然不觉。

「等来日我入朝为官,绝不给他半分好脸色。」

「我一定会让他给我斟茶递水,教他该怎么做个奴才。」

我看着他那副丑陋嘴脸,愤怒击溃了我的理智。

我忍着翻涌的胃,抬手拔下头上游龙戏珠的赤金发簪,悄无声息地走到他的身后,一把扎进他的脖颈。

我扎得准,直接扎进了动脉,一瞬间温热鲜艳的血就迸了出来,溅了我一脸。

他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张着嘴,奋力地喘息着看向我,眼珠瞪大,透出将死之人的惊恐神色。

「入仕为官?」我将簪子拔出来往他身上擦了擦,将血擦拭干净后戴回头上,冷笑一声,「你怕是要去阴司谋职位了。」

他轰然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身子后就再也不动了。

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世家子弟看到这一幕惊恐后退,不久后,陆离就赶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绯红飞鱼服,快步走到我的跟前,看了眼地上的死尸后又看向我,确定我身上的血只是被溅上的后,一巴掌甩在了我的脸上。

「原以为你只是蠢笨,没想到你还是个疯的。」

「他是三朝元老最宠爱的孙子,如今被你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你让我怎么向他交代,怎么安抚朝堂上下?」

我抬手抹掉嘴角被他一巴掌扇出的血珠,侧头看向他。

「他骂你,我不高兴。」

「什么?」他愣了愣,脸上凝结的冰霜寸寸破裂,露出一些茫然来。

「他在骂你。」我重复道。

他终于听清,向来古井无波的眼里泛出些自嘲的神色。

「这天下,骂我的人多的去了。」

「再怎么腌臜难听的话我都听过,我既走上了这条夺权的路,就不在意他们在背后怎么骂我。」

「反正,他们说的也不算假。」

「可我不允许。」

我走向他,固执地逼视着他的眼睛,「我喜欢的人,怎么能被他们这样辱骂。」

他像是听不懂我的话,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了我许久,确认我没有胡说后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冷笑出声。

「陛下,你昏了头吗?」

「你知道我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骨,才走上今天这个位置的吗?」

「我与你是什么关系,你要荣华富贵,我要权力地位,我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

「你跟我谈情,还不如想想脖子上那个摆件儿还稳不稳当吧。」

「原本以为扶持个蠢货会轻松些,没想到你这样蠢,蠢得我心累!」

他说罢一挥袖子转身离开,只留给我一个冷漠到无情的绯红背影。

第二日我上朝,朝堂上指责我的奏折如落雨纷纷。

而裴溪山这个狡猾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也终于撕下笑面,赤红着一双眼睛要为他的孙儿讨个公道。

他的党羽轮番上谏,一个个斥责我心狠手辣,没有半点为人君上的风度气节,逼着我下诏退位,最好是一头撞死在这蟠龙柱上。

可我一概不管,只是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他们。

这场闹剧一连演了三天,最后老狐狸终于忍无可忍,集结私兵攻进了皇宫,一路来到紫金殿,我的龙椅前。

「欺君罔上,篡位夺权,你们可知是什么罪吗?」

我垂眸看着架在我脖颈上的冷枪,沉声问道站在我面前的裴溪山。

「做了几天傀儡皇帝真当自己是皇上了?」他自觉江山在握,发白的眉毛一挑,「谁是君谁是臣还不一定呢,我这便让你为我的孙儿赔命。」

他话音一落,架在我脖颈上的红缨枪枪尖一转,直接扎进了他的心口,将他钉在了盘龙柱上。

他茫然地睁大浑浊的眼睛,看了眼胸口的枪又看向拿枪的亲信,一口血喷得老远。

我嫌恶地擦了擦脸上被喷溅到的血珠,走上前对还没闭眼的他轻声道:「你以为我好拿捏,可你也不看看我身后站的是谁?我父皇殡天时你争不过陆孽生,如今他实权更甚,你还妄图夺位,

真是天真。」

说罢,我两手握住红缨枪,一用力将它从裴溪山的身上拔了出来,枪尖上连血带肉,一滴一滴地往汉白玉铺成的地砖上淌血,我看着他胸口的血窟窿,毫不犹豫地又扎了进去。

「你孙儿笑陆离身残,你又笑我无能,如今我便让你看看身残又无能的我们,是怎么狼狈为奸,让你血溅盘龙柱!」

裴溪山的私兵将我团团围住,一把冷剑朝我刺来,却被一道白光猛地打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紫金殿的大门被打开,白光斜落进来,陆离领着精兵逆光站在那里,手上还攥着一只飞花镖。

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见他绯红的发带依风飘摇,对我道,「陛下,到臣这来。」

我提着裙摆,穿过文武百官朝他走去,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我心底有一座城,城里蓦然乍开繁花万朵,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延绵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8

这场政变我们赢得有惊无险,还顺势将裴老党羽一网打尽,集权于上。

只是我和陆离的关系,终究是变了味道。

他除了政务之外不再见我,奏折也是批改好了写在宣纸上,让我誊抄到奏折上,不会再和我一起独处于御书房。

我初尝情爱味道,又被这样冷遇,心中酸涩难耐,终于在一场醉酒后秉着一股气,找上了他。

那是元宵节,宫里的角角落落都挂上了灯笼,到了晚上,像是天地颠倒,满天繁星都落进了皇宫。

酒宴过半,陆孽生称病离席,我也趁机散了宴会,跟在他身后进了御花园的一处假山后。

「陛下要尾随微臣到何时?」他裹着一身白裘,在这夜幕里回头看我时,真真像一只雪狐化作的妖精。

「你在躲我。」我走到他身前,借着挂在枝头的灯头去看他的脸。他脸色比以前还要白上一些,另外倒是无甚变化。

「臣没有……」

「你有。」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柄泛着冷光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间,贴着他,划开一道细细的血口子。

我离他离得很近,用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他。

他像是闻到我身上浓重的酒气,冷声道:「陛下为什么喜欢我?」

我低喃了喜欢这两个字,用少女独有的嗓音轻笑了出声,抬头吻了吻他的嘴角,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想起了初见那日他风华绝代的模样,说道:「因为你好看。」

斑驳的树影投在湖面上,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是从地狱里挣扎而出。

「好看?」他那本来有些迷离的神色被我这句好看轰得烟消云散,只剩满眼嘲弄。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当年那个狗官为了得到他,放火烧死了他家七十三口人时,他在熊熊的火光里声嘶力竭地问那狗官为什么,狗官说的也是这么一句话。

他最恨的就是这句好看。

他冷冷地推开我:「我们不可以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我借着醉意逼近他,将柔软的嘴唇擦过他的鼻尖,小心撩拨。

他低低地笑开,「陛下,这世上有两种人,男人和女人。我陆孽生既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我是残废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说的残废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不在乎。」

我说得真诚,没有持刀的手像蛇一样从狐裘里钻进去搂住他的腰,摸索着往上。他外面披着狐裘,里面却只穿了一件质地很薄的绸衣,我甚至能出摸到他过分突出的蝴蝶骨。

他突兀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苍凉得如同夜色。而后握着我的手放到自己的私密处,隔着一层布料,但那种诡异的触感,像一盆冷水一样将我浇了个清醒。

「感受到了吗?我是残缺的,我与你不一样。」

他看到了我愣怔的眼神,冷笑着把我的手甩开。

「恶心到你了是不是?」

他说着就想转身离开,却被我用力压在假山上,我反拿匕首,用刀柄划过他的脸,仔细而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爱的是你,好看的皮囊是增色,完整的身体是添彩,但即使没有这些,我依然爱你。」

「爱?」他反手夺过我的匕首,将我反压在假山上,说这句话后抬脚便走,像是不欲与我多做纠

缠。

「陆孽生,你敢不敢与我赌上一把?」

他的脚步顿住:「赌什么?」

「赌我对你情比金坚,赌我对你情非泛泛,赌我爱你至死不渝。」

他还想走,却听见我说出最后一句话:「陆孽生,我不会水。」

我说完撑着扶栏一个旋身跳进旁边的水池,覆了薄冰的水面嘭得溅开一朵巨大的水花,冰寒刺骨的水涌进我的口鼻,我的衣裳浸了水,拽着我一个劲儿地往下坠。水下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痛苦,我甚至有一瞬间的后悔。

我用性命赌他的心软,若是赌输了,我便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好在,我赌赢了。

他把我抱上岸,发梢滴滴答答掉水珠,他面色苍白,将冷得打颤的我全全抱进怀里,寸寸收紧,骨节发白。

他腾出一只手锁住我后颈,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认命地笑了一声:「你个疯子。」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用打着颤的牙关哆哆嗦嗦地说:「疯子赢了。」

那日他用大氅裹着我,一路将我抱回了凤阙宫,这一路上侍卫宫人纷纷垂头又纷纷侧目,在他们好奇的视线里,我像菟丝子一样死死地搂住他的脖颈汲取温暖。

9

这宫里的人看着嘴严,可真嚼起舌根传起是非来,比青楼楚馆更甚一筹。

陆离花朝节夜宴后抱着我进了凤阙宫,一进去便没再出来,这事儿不过一晚,便从后宫传到了前朝。

速度之惊人,连陆离也咋舌。

只记得第三日我上朝时,那些往日对我多有怠慢的朝臣一下变了态度,对我恭敬许多,只是他们眼底的嘲弄更甚,傀儡女帝和掌权太监,怎么说也是上不了台面的苟合。

我若是个有气节的,定受不了他们的非议,可我偏偏是冷宫长大的,所谓的体面在我这儿不值分文。

比起虚无缥缈的名声,我更在意陆离能给我的庇护和权力。

可惜陆离这人看着离经叛道,可扒开这层外皮,里面却是一副文人风骨。

他虽夜夜被我缠着没有离开凤阙宫,可也只是躺在外间的贵妃榻上,我们之间甚至隔了两层珠纱帘,连拥着入眠也未曾有过。

我摸了摸榻下那几本好不容易得来的春宫图,瞪了眼珠纱帘后的那个人,无声叹气。

枉我一身本事,可有人偏偏不让我施展一二。

我们这样清汤寡水的日子一过便是三年。

这三年又三年,我十九岁这年,朝中的几个大臣到底是坐不住了,纷纷开始向我这个后宫空虚的女帝,推荐自家生得好看却不怎么争气的儿郎。

起初他们还怕陆离会生气,只敢偷偷塞人,可到了后来发现他也不甚在意,便逐渐光明正大了起来。

我看着一下子充盈起来的后宫,心中多少生出一些心思。

在一天晚上,我和陆离因为江南水患的治理问题拌了几句嘴,当夜他气得回了自己的寝宫,而我也立即翻了牌子,召了一个公子来侍寝。

那公子也是手生得很,解着我的扣子死活解不开,正焦灼间就被一道黑影扔出了殿门。

等我回神时,一身红衣的陆孽生已经于逆光中朝我走来。

他一脸阴郁,挺拔立体的五官一半埋在阴影里一半露在烛光下,漂亮得像是一只艳鬼。

「陛下,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我歪歪脑袋,摇头。

他冷笑一声,一条腿屈膝上床,俯身压近我,带着酒气的呼吸打在我的耳畔,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愤怒到了极点。

「我说『做了我的人,可再也跑不掉了』。陛下怎么不听呢?」他是真的喝醉了,半点没有往日的端方自持,落在我脸侧的吻细密又灼热,带着我整个人都像是被火点燃,燥热地抱住他乞求寻找水源。

可吻到最后,他又茫然起来,手臂撑在我两侧,一脸不知道如何做下去的样子,懵懵懂懂的,竟有些可爱。

我仰起头吻了吻他的鼻尖,在他即将清醒退缩的前一刻翻身坐到了他的腰上。

「陆离,我来教你。」

10

陆离十岁起就被高官强撸,在后院中苟且了五年方得解脱,后来进了宫,又是日日在波诡云谲中玩弄人心。他这辈子没见识过多少真情,

我的戏又做得这样真,他不免就沉沦了进去。

可我这人冷心冷情,从未觉得亏心。

直到有次无意间,我听到陆离与他心腹的对话。

「陛下当年小小年纪就敢爬床献身,心计胆量不弱旁人,她说自己蠢笨,可她最爱习文看书,学识眼界样样优秀。」

「掌印这样耽于情爱,将权力拱手相让,就不怕来日养虎为患,终成弃子吗?」

他的心腹说得字字恳切,可聪明如他,沾了情之一字,也不如旁人来的聪慧通达。

「她不会弃我的。」我似乎听见他的一声轻笑,带着浓浓的情意与信任。

「我与陛下,情非泛泛。」

情非泛泛?

我无声笑了笑,不想他这人看起来阴郁深沉,可真的陷到一段情里,却赤诚炽热得很。

我实在愧对他的情深意重。

宫中上下都说我像母妃,其实除了这张脸,我没有一处像她。

我皮囊下的骨头,其实更像我那个父皇。

我父皇当年也是从夺嫡之争中撕杀出来的胜利者,即使他后来耽于美色沉溺后宫,可他那些兄弟姊妹偏没有一个敢夺他的皇位。

他们见过他的狠厉,怕他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我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像他的呢,就是从他死那天。

我的母妃浑浑噩噩了九年,却在这天清醒过来,她一个人走上高台,穿着入宫时的华服跳下了宫门,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要为夫殉情。

蠢货!

如果换作九年前,我还会拉上一拉,可九年后的那天,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奔向陆离的住处。

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我想出冷宫,想吃饱饭,想睡软一点的床,想不用面对我那愚蠢的母妃。

我也确实做到了。

可,人心总是不知足的。

我既坐上了皇位,又怎么能做个无实权的傀儡呢?

但我既无资本也没能力,我想来想去,只能去攀附陆离。

宫内宫外都说我像一株攀附陆离的菟丝子,我也确实如他们所言。

菟丝子缠绕大树覆盖树冠,夺取阳光雨露,而我攀附陆离,迷惑他的心神,夺走他的权力。

11

我对陆离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交织着权力和欲望。

因为这爱不单纯,所以当我撕开那张以爱为名的遮羞布后,我们走得格外艰难。

好在陆离这人心软,那夜我求他教我怎么爱他后,他就再也没提过离宫。

我说我前半生过得苦,可他的前半生更苦。我的少年时期活在饥饿和嘲笑里,而他,却活在血光与玩弄中。

我那虚假的爱意像是裹着糖霜的尖刀,明明扎得他鲜血淋漓,可他还是贪恋那些甜,稍稍给些甜头,他就没办法放手。

而我就仗着这几分心计,将他磋磨于股掌之间。

所以当陆离跟我说遣散后宫三十三位公子,取消与左相之子的婚约时,我并没有立即同意。

年少时拥有的东西太少,等我长大了坐在这权力之巅时,便想尽可能多拥有一些。

这些公子背后是一个个世家,将他们留在宫中,既是荣宠也是挟制。

为了陆离的一句不开心,就让我抛下些,这实在难办。

那日我们又一次不欢而散,他的袖子一挥,离开的背影萧索而落寞。

可这制衡之道,明明是他教我的。

我搬回了自己的寝宫,又开始与陆离疏离起来。

左相之子裴宴礼本就对迟迟不办的婚典多有疑惑,又不知从哪里听了空悬后位的风声,竟剑走偏锋,行了一招险棋。

只是他的险棋没有为他的中宫之位力挽狂澜,却将我和陆离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推进了万丈深渊。

那夜的记忆,我至今是模糊的。

依稀记得是裴宴礼端来一杯酒,他哄我喝下,等我头昏脑涨时他便牵着我往床榻上去,一件一件地剥着我的衣裳。

光影稀薄,我看着他本就肖似陆离的那张脸,迷迷糊糊地也就认错了,依着他一个个吻落下来,将脑袋埋进我的胸口,吮出一个个红痕。

偏偏这样巧,这夜的陆离消了火气,提着一盏灯来了我的寝宫,他推开雕花木门,看见的便是衣衫凌乱的我和另一个男人在床榻上纠缠得难舍难分。

我循着灯盏落

地的声音看过去,就看见唇色尽褪、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的陆离,他一身白衣飘摇晃荡,像是这浓黑夜色里的一抹枯魂,被风一吹就要魂飞魄散。

身上的男人已经入情,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闯了进来,依旧动作着。

这幅画面里火烛摇曳,月影婆娑,男人的吻急切又撩人,定住的只有我和陆离。

他看着我,良久,用嘶哑的声音道:「祝陛下与裴郎君鹣鲽情深,早生贵子。」

这声音生生打碎了我的神识,我慌忙推开身上的男人,连鞋也来不及穿,跌跌撞撞地朝他追去。

「陆离,你听我解释……」

我人生二十五载春秋,几度生死一线,可从未像此刻这样慌张无措。

我头一次觉得在我和陆离的关系中,我是这样无能。

不知穿过了几道宫门,我终究是在一道垂花门前拽住了他的袖子,喃喃道:「听我解释。」

他被我拽得太急,一下子失力跌倒在鹅卵石铺成的地上,额头磕在地上,一道鲜红的血从墨黑的发里淌下来,落进他的眼里。

可他半点不在意,回头看着跪倒在地的我,狠狠甩了我一个巴掌,怒极到颤抖。

「叶青绾,我今夜本是来求和的。」

我颓唐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眼泪大滴大滴从指缝流出来。

这一刻我清晰地认识到,我错得有多离谱,我学不会爱,也不配得到爱。

12

我和陆离最情浓的这年,朝中新臣换旧臣,萧云子就是当年的新科状元。

他年轻气盛,看不惯我和陆离——一个甘做傀儡的皇帝一个玩弄权术的宦官,于是几番口出妄言。

陆离原本重视他的才学,可见我红着眼睛往他那里看,便也顾不上什么栋梁之才了,直接将他打入了死牢。

白日里被他羞辱到红眼的我,在夜里穿着一身宫女服,偷偷去地牢看他。

萧云子清冷孤傲,即使穿着囚衣长发凌乱,可依旧笔挺地站在囚牢中央,看向我的眼神不卑不亢、毫无惧色。

「你瞧不上孤?」我命人打开囚牢的门,走进去站到他的面前,抬头看他。

他不回答,只是将脸撇到一侧,我笑看他这副威武不能屈的壮士模样,抬手掰住他的下颌,逼他低头直视我的眼睛。

「你这样目无君上,孤可以要了你的命。」

他闻声轻笑:「我的命何等卑贱,哪比得上陛下,天生龙子富贵齐天。」

「天生龙子?富贵齐天?」我的锋利的护甲划过他的下颚,渗出一串鲜红的血珠,「孤四岁那年入冷宫,苟活九年后爬床宦官,将尊严体面踩在脚底,换来一个傀儡皇帝的位置。这就是你口中的富贵齐天的好命?」

「孤告诉你,孤不信命,孤的命自己说了算。」

「你的命也该自己说了算。」

我的手顺着他的脸侧上移,将他凌乱的头发整理到耳后:「孤不甘心做傀儡,你也不甘心在宦官手下谋生,我们做个交易吧。」

他终于低头,藏在阴影处的眼神晦暗不明:「什么交易?」

「孤助你官运亨通、扶摇直上,换你与我同谋,拉陆离下马,如何?」

「臣听闻,陛下与陆掌印关系匪浅,您这样做,便不怕与他离心离德?」

「笑话。」我听后不屑道,「人心易变,唯权力永恒,与其赌他护我一世,不如将权力紧握掌心,让他无权无势永远离不开我。」

萧云子在地牢一待半年,我终于寻到契机。

边疆五地的藩王因长时间盘据一方,不断吞并壮大,对皇权虎视眈眈。

陆离与我分析利弊,彻夜详谈后终究是决定削藩。

朝中将军不少,可他们大多出生武将世家,虽然骁勇但难免容易意气用事。萧云子便是这时候从牢中递出《从军帖》,托出自己是当世大儒的入门弟子,最善兵书,请战藩地。

当时情况危急,我没有经过陆离的同意,直接将他从牢中放出,让他跟着将军远赴边疆。

陆离虽生气,但因大局为重,倒也没有发上很大的脾气,只随我彻夜分析藩地局势。

这场削藩之战我们准备充分,骁勇善战的将军、足智多谋的军师、二十万兵马、伍拾万担粮草,收复土地兼并藩国,其势

如破竹。

只是藩地居北,一到冬日苦寒无边,剩下两位藩王苦挨到冬日落雪,因得天时地利,也反扑了两场。

传令使来报时,我正在和陆离喝茶。

我执棋托腮,道:「降者,赦其死罪,可携家眷入京,孤会赐其爵位赏其白银。」

「若,不降呢?」

「不降者,杀无赦。」我扔了棋子,端起茶杯撇了撇茶沫,淡然开口。

传令使又偷眼去看陆离,却得到他一声轻笑:「看我做什么?陛下金口玉言,不降就杀。」

这场削藩结束在第二年的开春,为首的将军人还未到,先送来两个渗血的匣子,说是送给我的贺礼。

我不看也知道这是那两个藩王的脑袋,这俩脑袋装在匣子里日夜颠簸,又隔了那么长的时日,我只瞟了那么一眼,就钻进了陆离的怀里。

他倒是没嘲笑我,将我打横抱回了寝宫,这小半年来我们日日为削藩筹谋,如今大捷,心也算是安定下来,便不由得想行些淫欲之事。

这场性事结束时,天色已经浓黑,他点了一盏油灯,在灯下摩挲着我的眉眼,缱绻而温柔。

「我好看吗?」

他点点头,略微有些敷衍。

我心有不甘,撑起身子坐在他的腰上,逼他看我:「他们都说我与母妃生得一模一样,是难得的美人,你不认吗?」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最后抚上我的眼睛,道:「陛下与楚妃确实生得一般无二,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只是这双眼却像极了先皇,是一双凛凛凤眼。」

我抓住他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瞧着他,逼问道:「那你喜欢吗?」

他轻笑一声,仰身抱住我,贴在我的耳畔,说得极为虔诚:「你怎样我都喜欢,就算生一双三角吊梢眼我也喜欢。」

13

可惜国家局势风云变幻,并不全在我掌握之中。

邻国常年柔善可欺,这一回却瞅准了大昭元气大伤,趁虚出兵。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宴请凯旋的将士,一时间群臣激愤,有人保守,提议割地求和,有人激进,请战领兵出战。

萧云子就坐在我的右下方,他被晒黑了些,五官在几个月的刀光剑影的洗礼下更加轮廓分明,一双眼睛更是深邃如海,一眼望不到边际。

我端着酒杯,看似随意地问他道:「萧卿以为,孤该如何?」

他朝我望来,一眼就懂了我心中所想,从容地起身,三两步走到中央,掀袍跪下。

「《六国论》有言——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

「卿的意思是,出征?」我摸着杯壁,忽视掉陆离紧皱的眉头,缓声开口,「那便,依爱卿所言。」

当日夜里,陆离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扔到榻上,桩桩件件列举此时出征的危害,可我只是看着他道:「我大昭五十万骑兵精锐,还怕打不过区区离国?」

「我们刚平定叛乱,国库空虚,哪儿来五十万精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难以置信道。

「他们又不能一个个数过去,我们说多少便是多少,能唬住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就好了。」

陆离冷笑一声:「他们是傻子吗,怎么能信?」

「孤会亲征离国,以命做局。」

「你疯了?」他一个跨步走到床前,掰住我的肩膀将我压在锦被上,眼球上血丝密布,「你就这么不怕死吗?」

我摸摸他因激动而暴起的青筋,沉声道:「若是真的割地求和,你让我有如何颜面面对大昭的列祖列宗,又有如何颜面面对朝中众臣、百姓万民?」

「而且,我不是一直这么赌过来的吗,若不靠赌,我如今早是冷宫枯井里的一具白骨了。」

「绾绾,可你如今有了我……」他低头,将额头抵在我的额头,声音里带了一丝为不可察的哀求。

「我被你庇护了那么久,也该挣脱你的羽翼,出去见见风雨了。」

「孽生,削藩之事是我要做的,如今惹得敌国来犯是我的责任,每个人都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你说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的时候,才听到一声他的气话。

「陛下巧舌如簧,臣争论不过。」

「等陛下出征之日,自封个大昭战神当当吧。」

他话虽这样说,可到底放了我走。

我出征迎战,陆离稳坐朝堂。

他用尽最大的可能补给粮草,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场对战焦灼一月后,粮草终究是难以为继。

而我们号称五十万雄兵精锐,也在这一个月中,露出了马脚。

军中传闻纷纷,眼看就要失了军心,当夜我在烛火下对萧云子道:「我要行一险招,你助我一臂之力。」

他听完计策后眉头紧皱,「若是一招不慎……」

我抬眸看他,坚定道:「那便不要说这话,我会活着回来,你信我。」

第二日我迎战敌军,被敌国将军生擒,而我大昭军队得知消息后四散奔逃,没有一个被俘虏囚禁。

敌军大喜,将我带到了主军营帐,解开捆住我的绳索,一群男人围在我的四周,喝酒调笑,问我愿不愿与他们回朝做离国王妃。

我垂着一双泪眼,识时务地为他们斟酒夹菜,做足了弱女子的派头。

最后那大将军醉眼迷离,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揽进怀里,粗糙的手指一遍遍地抚在我的脸上,而我窝在他的颈窝里,偷眼看着这些醉鬼,露出一个笑来。

我掏出陆离送我的飞花镖,直接钉进了大将军的动脉,暗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霎时间满室寂静,我推开身上的死尸,看着歪歪倒倒朝我走来的男人们,一手一支飞花镖,解决了个干净。

而萧云子就在这时带着东躲西藏了十来日的军队杀了进来,他第一个进帐,踢开一个妄图朝我扑来的小将,将臂弯处的大氅取下抖开,披在了我凌乱又染血的衣裙上,然后单膝下跪,三呼万岁。

而后我走出帐门,看着尸身血海里我的大昭将士厮杀拼搏间,喊着声声万岁。

这场仗以小博大,赢得危险又漂亮。

我只是没想到,陆离会在知道我被擒后,从皇城跑死了好几匹千里驹赶过来。

他从马上下来,身上数日未曾打理,鬓发缭乱,衣衫染灰,我奔向他想告诉他我是如何险胜,却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

「你疯了吗,以身诱敌,谁教你这么做的?」

「但凡行差踏错半步,你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巴掌带来的委屈和思念全部涌进我的心里,化作熊熊燃起的愤怒,我从地上起来,反手还了他一个巴掌:「我死了不正好,你再挑个乖的,继续做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陆掌印……」

我还想再说,却被他狠狠箍进怀里,他抱着我,脑袋抵在我的颈侧,整个人不可抑制般地颤抖起来,脖颈处像是有灼热的液体落在上面,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想推开去看他的眼睛,却被他死死抱住不能动弹。

许久之后,我听到一句哽咽到极点的声音:「你死了,我怎么办……」

14

我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意,突然就隔着三年的光阴,理解了当时他有多无助与痛苦。

陆离的身体自那天后,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衰败下去,他不愿意见我,我也不敢去见他。

我们明明同在这皇宫院墙内,却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日复一日地写着出宫请辞的书简,而我日复一日地送着求和的物件。

我们固执地做着彼此最厌恶的事,在这四方囚笼中痛苦挣扎。

我学着他的样子,学着怎么去爱他。

裴宴礼被打了三十大板,趁着夜色扔回了左相府的朱门前,而其他三十三位公子也被遣散回家。

这后宫空空荡荡,一场大雪撕棉扯絮般落下来,白茫茫的雪花从天上压下来,将这座璀璨的皇宫拢进一片白里。

我在一次下朝的途中沉迷雪色,落进了一处冰窟,宫人很快将我救起,可我还是寒气入体生了一场大病。

我很少生病,可这场病来势汹汹,一连缠绵病榻整整一月。

陆离找来那日,我正坐在床上批改奏折,几个折子铺在床榻上,我就从这零零散散的折子间抬头看向他。

他也在生病,狐裘下的身体消瘦单薄,一张脸苍白似玉,一头长至脚踝的头发没有束起,像匹黑绸缎子似的垂落着。

我们四目相对站了许久,最后

我抬起手,哽咽道:「你抱抱我啊,孽生。」

他似是叹了口气,走过来抱住了我。

我和他一同躺在床榻上,锦被滑落在腰间。

我们额头抵着额头,梦了一场往事。

15

我亲征得胜,凯旋归朝,道路两旁的百姓匍匐在地,满朝文武夹道相迎。

他们一个个三呼万岁,看向我的眼神恭敬且钦佩,再没有人会叫我傀儡皇帝。

而我的目光穿过这些人,看向城墙上的陆离。

他穿着我们初见时的白色金织飞鱼服,金色的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似乎在笑,很温柔璀璨的笑,可这笑落在我的眼里,却是扎眼。

我踩着他走到这一步,可如今,我却不能容忍他继续站在我的面前,禁锢我的手脚。

我和裴宴礼上演清君侧的前一夜,他看着我的眼睛,最后一次问我。

「陛下,陆掌印是真心爱您。」

「我知道,可爱之一字到底浅薄,不如权力来得实在。」

「高处不胜寒,我只怕到时候陛下会后悔。」

「后悔?折断了羽翼的鸟儿,才是最听话的。」我胜券在握,猖狂又嚣张,「况且,陆离他离不开我。」

第二日的朝堂上,裴宴礼呈上列着陆离七七四十九条罪证的奏折,化作我的利刃刺向陆离。

大罪在前,可陆离背脊依旧挺直,他从容应对,丝毫没有大厦将倾的恐慌。

他信任我,所以不害怕。

可他不知道,这场声势浩大的「绞杀」,背后的主谋是我——他的枕边人。

我说的话,对他而言,实在诛心。

「陆掌印,罪不容诛。」我看着他愣怔的眉眼,抬手指挥身边的小太监,「赐鸩酒一杯,当场处决。」

他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紧抿成一条薄线,一双凌厉的眼此刻灰败得不见半点光彩,连背脊都一瞬间佝偻。

「为什么?」他依旧不死心,固执地想要个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无声地告诉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他看着我的嘴唇像是辨认了很久,最后了然地点点头,一双眼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红得不可思议。

「原来,这便是养虎为患。」

「我以为是我养了个傀儡,没想到,我才是那个傀儡。」

他看着那杯酒,连挣扎都没有,仰头喝得一滴不剩。半刻钟后,吐出一大口血,死在了众人眼前。

他身体坠地那刻我猛地抓紧了蟠龙椅,一瞬间,竟有些庆幸,幸好我留了后路没有真的杀了他。

他醒后再不是什么陆离陆掌印,而是后宫的一位新进宫的公子。

我抱着刚醒来的他,对他说着缠绵的情话。

「乖乖留在我身边,我会对你好的。」

他的手在我身后抬起,落在我的发间流连。

「陛下薄情寡信,比你父皇当年,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的背脊一凉。

我知道是他拔下我的发簪,抵在了我的后背。

但我知道他不敢刺进去。

爱是命门,我就是他的命门,没有人能杀了自己的命门。

那天后,我们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冷战。

他不肯低头服软留在我的身边,而我一个一个往后宫抬男人,逼他吃醋发怒。

我们就这样, 用各自的方式将彼此越推越远, 走向死局。

16

我们一同从梦里惊醒,抵着鼻尖就开始接吻, 两个像是被情欲冲昏了头的野兽, 抱在一起相互抚摸、慰藉。

温柔的吻也慢慢变成一场势均力敌的撕咬。

我们在血腥味里尽情地吻着对方,一边喘息一边攻城略地,谁都不肯认输。

直到一阵寒风呼啸而来, 破开窗棂帷幔, 吹到我们躺着的床上。我瑟缩着打了个冷战, 而他却是撑着床沿, 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最后,他吐出了一口血, 身子一歪, 倒在了我的怀里。

「陆掌印他是忧思过度,心肺郁结。」

太医站在床前恭恭敬敬地上禀,我看着怀里依旧昏迷的男人,问道:「他这样的身体, 能出宫吗?」

太医沉思了一下道:「没准陆掌印出宫之后游山玩水上一阵,见见不同的风土人情, 断了不该有的念想,也许,这病就好了。」

「不该有的念想

?」我重复了一遍,摸摸他泛红的眼角, 「忘了我,你就会好吗?」

我抬起他苍白的五指, 轻轻吻了上去,「那就忘了我吧。」

春分那日, 冰雪消融。

我站在宫门口送他。

他坐上马车,又从马车的的小窗里撩开帘子看向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这皇宫的的宫字, 荣华富贵下张着两张血盆大口, 一张吃掉我的子孙根, 断了我的子嗣缘;一张吃掉的我的良善心, 绝了我的积福德求来生的可能。」

「原以为一辈子就这么被困住了,没想到如今却走了出来。」

他说完又看向我:「陛下, 我最后问你一件事情。」

「你说。」

「当年你杀那个纨绔, 是真的为了我, 还是为了利用我集权。」

我擅长说谎, 花言巧语张口就来,可那日我看着他认真执着的眼,那句假话在我喉头滚了好几番, 终究还是没能出口。

「我知道了。」

他在我的犹豫中看到了答案,用没有血色的嘴唇抿了抿,露出一个笑来。

「那是臣第一次心动, 却不想, 原是陛下的一场计谋。」

「陛下好算计,臣真是自愧不如。」

他收回视线,放下轿帘, 轻声对马夫道:「走吧,没准到了江南,我们还能赶得上盛开的春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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