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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嫡女归来

10嫡女归来

嫡女归来

未婚夫和穿越女私奔前夜,我偷偷告了密。

穿越女没等到他,心灰意冷,远走京城。

他对我恨之入骨。

后来他高中状元,权倾朝野,开始疯狂报复我。

我被挑断手脚筋,灌下穿肠毒药。

他踩着我的手指,神情淡漠:「疼吗?

「阿芷离开那天,我也这样疼。」

再一睁眼,我回到了私奔前夜。

如他所愿,这次我再也不会多管闲事。

1

春闱结束后,梁安洲得了会元。

算上之前的乡试,他已连中两元。

梁大人大喜过望,在家中设了酒席,宴请同僚前来庆贺。

大家嘴上都不说,但心里明白,状元之位十之八九也是梁安洲的。

到那时,他便是本朝以来第一位连中三元的天才。

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除了谢芷柔。

她抱着他在树下哭。

「你我身份本就悬殊,你若是中了状元,我们俩更无可能。」

梁安洲一边替她擦去眼泪,一边柔声安慰她:「阿芷,我向你发誓,不会的。」

温柔得不像话。

「我不信。」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满眼宠溺。

「那你要如何才信?」

「安洲,你和我一起走吧。」她抬起头,满眼希冀地看着他。

梁安洲愣了愣,月光下,他的双眼之中满是挣扎。

谢芷柔见他没有回答,松开他后退了一步,满眼悲伤,「你,你不愿意?」

他生怕惹了她不快,急忙解释:「并非不愿意,只是我走了,如何向父母交代?」

她松了口气,笑了笑。

「安洲,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本是翱翔九天之上的雄鹰,难道要一辈子困在朝堂之上,做讨人欢心的笼中鸟吗?

「你不想同我一起,看塞北大漠、江南烟雨吗?」

梁安洲的眼神逐渐坚定,重重地点了头。

「阿芷,我愿意。」

我早已料到他的答案,平静地转身离开,却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枯枝。

「咔嚓」的声音在暗夜中格外清晰。

梁安洲把谢芷柔护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知道藏不住,我便走了出来。

在看到是我之后,他脸上的表情转为不耐烦。

「你怎么来了?

「我警告你……」

「只是路过,抱歉。」我看向他,打断了他的话。

他怔在原地,嗫嚅着唇:「那,那样最好。」

我垂下眸子,再次准备离开时,谢芷柔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攥得我生疼。

「你听到了多少?」

我面无表情地拂开她的手:「我不会说的。」

可她却不依不饶。

「李今纾,我知晓你和安洲自小便定下了婚约,可感情的事情勉强不得。

「你若是真心为他好,便放手让他去追求自由。」

我转头看向她:「好啊。」

我没有再管他们两个,快步朝着大厅走去。

觥筹交错间,我仿佛看到了上辈子的自己。

上一世,我得知梁安洲答应谢芷柔一起私奔。

不忍他多年努力付之一炬。

便将我听到的话,如实告诉了他的父亲和母亲。

梁伯伯将他狠狠地打了一顿,关在家中。

谢芷柔见他未曾前来,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那之后,他便恨上了我。

后来,他高中状元。

我将谢芷柔的下落告知他,打算成全他们。

可她那时已有意中人。

在江南烟雨中,她穿着绿色长裙,倚在门边,满脸轻蔑:

「梁安洲,错过了便是一辈子。

「你如今贵为状元,可我只是一介商户女,如何配得上你。更何况,我已觅得良人。」

那日,梁安洲离开时脸色苍白,脚步踉跄。

可他走后,我却听到谢芷柔说:「一个小小的状元,也配得上我?」

我才知晓,谢芷柔并非真心待他,她有自己的小算盘。

可他不相信我的片面之词,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身上。

后来,他成为本朝以来最年轻的首辅,权倾朝野。

我本以为,多年情分,就算不肯原谅,他总归会有所动容。

可他功成名就,第一件事就是报复我。

我被挑断手脚筋,灌下穿肠毒药。

临死前,他来到我面前。

一只脚用力地碾在我的手指上。

血肉模糊,钻心地疼。

他神情淡漠,睥睨着我:

「疼吗?

「阿芷离开那天,我也这样疼。」

我终于明白,即便我做得再多,他依旧恨我入骨。

可没想到,我重生了。

如他所愿,我再也不会插手他和谢芷柔之间的事情。

2

我和梁安洲自幼相识。

他三岁启蒙,五岁能作诗,七岁熟读四五书经。

夏日炎炎,他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冬日严寒,他房中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半夜才熄灭。

考上解元那天,他抱着书一路狂奔,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拉开门,他便拉着我的手跑出去,一直跑到告示前他才松开,满脸骄傲。

他的脸庞轮廓分明,带着丝稚气,一双眼眸干净明亮,纯真透彻。

「今纾,你看!」

梁安洲三个字被工工整整地写在第一页的最上头。

数千个日夜的挑灯苦读得到了回报。

他高昂着头,看着天边,微风拂过他的发梢,意气飞扬。

「自古功名属少年。

「我平生有两愿。

「一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低头看向我,「二愿,娶得意中人,白头偕老。」

我的脸烧了烧:「好啊。

「我陪着你。」我说。

可后来,那个曾说「我平生有两愿」的少年,将他的愿望彻底遗忘。

那个眼里装着璀璨星河的少年,只看得见谢芷柔。

3

谢芷柔是个异类。

她嘴里总是叫嚷着「自由」「平等」,她的闯入,给梁安洲平静无波的生活,掀起了惊涛骇浪。

见惯了平淡古板的世家贵女,谢芷柔就像一抹鲜活的颜色,让他眼前一亮。

他彻底忘记了,夫子教给他的那些礼义廉耻、仁义道德。

我其实并不讨厌谢芷柔。

她陪着父亲走南闯北,见识广阔。

我艳羡于她的无拘无束,自由洒脱。

直到那日,皇上出巡。

她站在一众百姓中间,高昂着头不肯跪下:「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陛下既不是我的天,更不是我的地,我为何要跪?」

我跪在路边,因着她的话胆战心惊。

皇上因此震怒,他掀开帘子,还未开口。

便听到她突然提高声音,惊喜道:「陛下长得可真好看!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像陛下这样好看的人!」

我抬眼看向她,她一举一动都透着娇俏。

身上的长裙,是今年最时兴的款式,脸上的胭脂,愈发衬得她天真可人。

我突然意识到她的想法。

她口中的「自由」「平等」,瞬间成了个笑话。

若是真的追求自由,又怎会妄图引起皇上注意。

好在当今皇上贤明,并未追究她的责任,也并未将她纳入后宫。

那段时间,她就连吃饭都垮着脸。

偏偏梁安洲看不出来。

我私底下悄悄调查了她,才发现她的自由也好,平等也罢,不过是建立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

她批判世家大族打骂奴隶,却不曾善待伺候她的小丫鬟。

她为穷苦人家出头辱骂贵族,却不知她为逞一时口舌之快,那穷人却因此受了大苦。

她叫嚷着要解救风尘女子,却从来只是说说,不曾行动。

了解得越多,便越发现她的伪善。

可那时梁安洲已深陷她为他织下的大网中。

因此,当我得知他要为她抛下一切私奔之时,毫不犹豫地告诉了他的父母。

我以为自己是在救他。

却不曾想到,在他眼里,我因为嫉妒拆散了他和谢芷柔。

其实,他高中状元那日,我便已经想通。

他想跳火坑,我拦不住。

因此,我告诉了他谢芷柔的下落。

只是我不曾想到,谢芷柔会拒绝他。

我死后,不知为何,灵魂曾飘荡到了异世。

那个世界大概就是谢芷柔口中的新时代。

我才明白,谢芷柔是穿越女。

我和梁安洲所处的世界,不过是个话本子。

话本子的主角是遗落在民间的皇子裴知聿,一路过关斩将,夺回皇位。

她穿越而来,妄图成为话本子中的女主角。

当初,她拒绝梁安洲,不过是寻到了

更大的依仗——裴知聿。

毕竟,梁安洲只不过是个状元,而裴知聿,最后会成为皇帝。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只是,我的灵魂很快便消散,无从得知他们三人最后的结局。

4

没了我的告密,梁安洲到底是和谢芷柔私奔了。

梁伯伯不敢声张,偷偷到我家来寻我。

昨日还春风得意的人,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几十岁。

他追问我,可曾有梁安洲的下落。

我摇了摇头,假装一切不知。

他的嘴唇颤抖,眼神逐渐灰败,离开时,背影萧瑟。

我突然很想知道,梁安洲看到这番景象,可会有所动容。

我找人悄悄抹了两人的痕迹,尽量拖延时间。

直到五日后,梁伯伯才得知他和一个商户女私奔了。

可那时,两个人早已走远,无从找起。

他找人压下消息,对外宣称梁安洲是去游学了。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我不打算为他们二人隐瞒。

于是,京城众人很快就知晓他抛下一切,和一个身份低贱的女子私奔了。

有惋惜的,更多的是看笑话的人。

往日梁安洲压在他们头上,现在他走了,那些读书人便有了机会往上爬。

流言越传越烈,便是我也受了波及。

毕竟,我和梁安洲早已交换了庚帖和信物,定下了婚约。

爹娘唯恐我受了委屈,押着我不让我出门。

可我不出去,这出戏便没办法接着往下唱。

于是,我借着爹爹生辰将至,硬是磨着我娘松了口。

京城一如既往地热闹繁华。

我领着丫鬟去了往日常去的成衣铺,只是刚进门,便遇到了刁难。

为首的贵女是孙侍郎家的二女儿,她仰慕梁安洲已久,和我向来不大对付。

我正在挑选布料时,便听到背后传来调笑声。

「这有的人呐,被抛弃就算了,竟也好意思出门招摇。」

秋月先生气了,她打算为我出头,我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跺了跺脚:「小姐!」

「她爱说便说吧。」

孙二小姐见我不理她,恼羞成怒。

「李今纾,你还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京城谁人不知,梁安洲宁愿要个商户女,也不要你。」

我转过头看向她:「梁安洲背信弃义在先,错把鱼目当珍珠在后,若论起丢脸,丢脸的人是他,我为何要因此羞愧?

「我李家,在他和那商户女私奔后,一不曾落井下石,二不曾借机退婚,京城众人,人人称赞我李今纾重情重义,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可怜巴巴的弃妇?」

话音刚落,人群中有人带头鼓起了掌:「好!」

「李小姐宽容大度,有情有义。」

「是啊,梁公子当真是眼盲心瞎啊。」

我不再理会众人的讨论,带着秋月施施然离开。

不出一日,我在铺子中说的话,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秋月兴冲冲地告诉我,如今京城中流传着「娶妻当娶李今纾」的美谈。

我对此只是一笑而过。

毕竟,我安排这样一出戏,就是为了眼前的局面。

婚自然是要退的,但不能由我提出。

这个婚我不光要退掉,更要在不损害李家和我自己名声的情况下,退得干干净净。

我示意秋月退下后,唤来了躲在一旁的黑衣男子。

「小姐,您要找的人属下已经带回来了。」

我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少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迎风而立,眼神坚毅,宛若雪中青松。

树上的海棠花,簌簌而落。

漫天花瓣雨中,我缓缓勾起唇角,与他遥遥相望。

谢芷柔,这一世,我先找到裴知聿了。

5

裴知聿是前朝遗孤。

他的父亲是前朝太子,母亲是东宫侧妃。

先皇推翻前朝统治,他的母亲拼死逃脱,给前朝太子留下一根独苗。

裴知聿打小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毕竟他娘从他懂事起,就给他灌输了复国的思想。

但在话本子的世界里,他的梦想是做个快意江湖的侠客,夺权也好,复国也罢,不过是为了继承母亲遗志。

话本子的最后,他成功复国,坐拥江山。

但中间经历了什么,我无从得知。

眼下,他的身份是寒门

士子,蜗居在京城中的一处小院,只为考取功名。

我不急不慢地走到他身边,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着我。

「裴公子。」

他弯腰行礼,文质彬彬,可我却看到他的眼中分明闪过一丝警惕。

我佯装不知,请他到一边的石桌前坐下。

秋月已备好茶水。

我一边替他斟茶,一边开口:「久闻裴公子盛名。」

裴知聿并不是无名之辈,实际上,他在故意藏拙。

梁安洲本就是招摇之人,因此,京城中人只知梁安洲,不知裴知聿。

可他次次能精准算计,屈居第二,足以说明他的本事。

梁安洲走了,他便是状元的第一人选。

他假装疑惑道:「不知李小姐有何事?」

能当男主角的人,自然不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

书中说,他心细如发,行事谨慎,因此我并不打算编瞎话。

「裴公子,我找你,是想和你谈个生意。

「京城众人皆知,梁安洲宁愿要个商户女,也不肯要我。在外人面前,我自然要大度懂事,可我李今纾打小受尽宠爱,受不得委屈。」

我顿了顿,假装不悦,「梁安洲害我李家丢了面子,害我名声受损,我怎能轻易原谅。

「我要他名声扫地,要他后悔当初的选择。

「裴公子,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看向他,似笑非笑。

我要拉拢裴知聿,这是最好的理由。

「你是状元之才,我和我身后的李家甘愿为你铺路,待他日你高中状元,能记起我李家足矣。我要让梁安洲看看,没有他,我李今纾只会过得更好。」

我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许久之后,他轻笑了一声:「自然。」

我心里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意外。

我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可他接下来的一番话,更是让我震惊:「李小姐既然想报复梁公子,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待李小姐退婚之后,知聿会亲自上门求娶。」

他将求娶两个字咬得很重。

一双眼睛像是幽深的古井,看不出情绪变化。

我的心用力地跳了跳,不知如何拒绝,便听到他再次开口。

「这天下,再好的同盟,也不及夫妻来得牢固。」

他起身行拱手礼,而后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下定了决心。

6

会试结束后的一个月,便是殿试。

梁伯伯依旧寻不到梁安洲,愁得头发全白了。

他不知道怎样说服了皇上,竟将殿试推到了三个月之后。

考上了的学子们纷纷戳着他的脊梁骨骂,可在亲儿子的利益面前,不过是背负上骂名,倒也无关紧要。

直到五月初,梁安洲依旧音信全无。

我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些。

可没有想到,殿试前几日他回来了,还带着谢芷柔。

秋月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制香。

五月初,榴花似火,馨香满园。

我的手一抖,殷红的花汁染在指尖,再也清洗不干净。

我唤秋月替我拿来外衫,驾着马车到了梁府。

于情,我是梁安洲的未婚妻,自小一同长大;于理,京城众人皆知我对梁安洲情谊深厚。

我若是不去,说不过去。

梁府门口围了一群人。

梁安洲揽着谢芷柔的肩立在正中央,像是在和全天下对抗。

众人见我前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我佯装关心,红着眼眶快步来到他面前。

可还未走近,他就紧张地护着谢芷柔。

我后退了一步,满脸受伤地看着他:「梁安洲,我们青梅竹马数十载,你非要这样对我吗?」

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

他愧疚地看向我,下意识地朝我走来,可下一瞬便被谢芷柔给拉了回去。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会,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坚定。

「今纾,我回来,是和你退婚的。」

我大喜过望,可脸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

我强忍着眼泪,双手颤抖:「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梁伯母扑了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可他吃了秤砣铁了心,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劳烦各位做个见证,我梁安洲今日同李今纾退婚,自此之后,男婚

女嫁,各不相干!」

他背后的谢芷柔,在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我看着她覆在小腹上的右手,心里有了盘算。

我从怀里拿出订婚时交换的信物,扔在梁安洲身上。

「好好好!梁安洲,如你所愿,从今往后,我们俩再无半点瓜葛。

「劳烦你将当初订婚时的婚书和信物,在今日之内送到李府。」

说完这些话,我让秋月搀扶我离开。

梁伯母本打算来拉我,可梁安洲对着她耳语一番。

她惊喜地看着谢芷柔的肚子。

我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梁家的事再和我无关。

马车的帘子被放下,我快速擦干眼泪,露出会心的笑容。

我回去后不久,梁家的退婚书就送了过来。

我捧着看了好几遍,喜极而泣。

这一世,我总算是摆脱了惨死的命运。

恰好裴知聿走了进来,他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

「舍不得?」

我摇了摇头,快速擦干眼泪。

「你怎么来了?我刚刚退婚,和你走得太近,之前的谋划便白费了。」

他笑了笑:「放心吧,没有人看到。」

他这样说,我便放心了,毕竟他这时已经培育了自己的一股势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李府,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谢芷柔有孕。」

我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惊讶,早在见到梁安洲时,我便已经猜了出来。

只是我不知道,谢芷柔既然一心想成为这个世界的女主,为何会选择梁安洲,还怀上他的孩子。

7

很快,我就知道了原因。

不过几日未见,谢芷柔就像是变了个人。

她的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好不神气。

身上的绫罗绸缎,头上的珠花发簪,都是世家大族的专供,普通人穿不起,也戴不起。

相比几个月前,她的身材丰腴了些。

她看到我嗤笑了一声,心里不情愿,面上却欢欢喜喜地迎了上来。

「李小姐,好巧!」

我微微颔首,算是和她打了招呼。

她拉着我的手,「茶楼没有空位了,李小姐若是不介意,就和我一起坐吧。」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介意。」

她愣在原地,大概没有想到我会下她面子。

笑容也僵在脸上。

但很快,她就装作一副委屈的模样:「李小姐是在怪我抢走安洲吗?

「可安洲对你并无男女之情,与其耽误了你,倒不如早早说清楚,于你于他,都是好事。」

原本不认同她的客人们,竟也点了点头。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李小姐饱读诗书,难不成不懂这样的道理吗?」

我被她的强词夺理气笑了,正要开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若是无意,说清楚倒也罢了,可梁公子一边温玉在怀,一边拖着李小姐,到头来,还要说是为了李小姐着想。

「这天下的好事,哪能都让他占了。」

谢芷柔看向裴知聿,脸上全是不满。

「你又是谁?」

「在下,裴知聿。」

我仔细观察谢芷柔的表情,可她的眼中除了厌恶,并无其他情绪。

我试探道:「你不认得他?」

她冷笑了一声:「我为何要认得他?」

我心里有了猜测,看来谢芷柔并不是一开始就熟知剧情,她应该也像我一样,得了某个契机,才知晓了一切。

这样一来,岂不是更好玩了。

等她想起一切时,裴知聿早已倒戈。

这样,她才会更加绝望。

我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便要离开。

可谢芷柔却不依不饶,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

「李今纾!」

她直直地盯着我,「我不会输给你的。」

我凑到她耳边,故意刺激她:「谢芷柔,你其实早就输了,只不过不愿承认罢了。

「梁安洲爱你,那又如何?你顶天也不过是个妾。可我李今纾不一样,我天生尊贵,永不为妾。」

她脸色苍白,拉着我的手也微微颤抖:「你胡说。」

「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梁安洲是状元之才,如今他未曾有一官半职,娶你为妻倒也不是不可能,可等他高中状元,你还配吗?

「你以为他为何要赶在殿试之前回来?不就是为了考取功名。到那

时,你一个身份低贱的商户女,只能为妾。」

我看向她的肚子,微微一笑,「你肚里的孩子,也永远只能当个庶子。」

我说完这些话,不顾她苍白的脸色,带着秋月离开。

行至半路时,裴知聿突然上了我的马车。

他一边把玩手中的茶杯,一边打量着我:「好口才。」

「不过是肺腑之言。」

「如此一来,谢芷柔定不会让梁安洲顺利参加殿试,李小姐好算计。」

「裴公子也不逞多让。」

我们俩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先低头。

说到最后,他两只手举起作投降状:「好了好了,裴某认输。」

可没想到他话锋一转。

「李小姐觉得,裴某何时上门提亲比较好?」

我瞪大眼睛看向他:「你疯了!」

他认真地看向我:「我确实疯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没有再开口。

8

我和裴知聿都默契地没有提到那日马车上的对话。

殿试那日很快就来临。

茶楼里开了赌局,数额不大,就是图个玩乐。

梁安洲之前的行为虽惹了大家笑话,可在学识上,大家依旧选择了相信他。

大多数人都把宝押在了梁安洲身上。

写着裴知聿名字的圆圈内,只有寥寥几块碎银子。

我唤来店小二,给了他几两碎银,嘱咐他押给裴知聿。

他好心提醒我:「李小姐,您和梁公子生了嫌隙,可不能意气用事,京城谁人不知,若是梁公子不在,状元之位自然是裴公子的,可梁公子回来了,这状元就只能是梁公子的。」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就好。」

依照我对谢芷柔的了解,她不会让梁安洲顺利参加殿试的。

果不其然,殿试开始前,所有人都等在宫门口准备进宫时,梁家的马车来了。

谢芷柔的丫鬟从马车里出来,哭哭啼啼地跑到梁安洲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子,求您回去看看我家小姐吧!

「您刚走一会儿,她就说肚子疼,这会儿疼得连床都下不了。」

梁安洲白着一张脸,神色焦急,什么也顾不上就要往回跑。

守在宫门的刘公公和他爹是旧识,拦住了他。

「梁公子,有什么天大的事儿,能比得上科考?」

小丫鬟闻言,哭得更卖力了。

「公子,那可是您和小姐的亲生骨肉啊!」

梁安洲看向庄严恢宏的城墙,又看向地上的丫鬟。

最终还是攥紧了拳头,一步一步地朝着梁府的方向走去。

刘公公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我看着两行人背道而驰,心中一片唏嘘。

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只剩落寞颓废。

随着最后一个学子进入,他身后的宫门缓缓关闭。

我看到他突然回过身,踉踉跄跄地朝着宫门跑过来,可只跑了几步,便跪在地上,掩面而哭。

丫鬟走上前将他搀扶起来,他才一步三回头地往梁府走。

梁安洲没去参加殿试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据说梁伯伯当场被气晕,梁伯母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边哭边骂谢芷柔。

而自诩真爱的梁安洲,这次却没有护住她。

我知道谢芷柔的想法,她担心梁安洲考上状元,就不会娶她为妻。

索性搅黄他的科考,先想办法成了亲再说。

等她如愿嫁给了梁安洲为妻,生下嫡子,地位稳了,便到了三年之后,她再让梁安洲去参加科考。

到那时她就是状元夫人,一箭三雕。

可她低估了这个世道,三年时间,足以让天才泯然众人。

更何况,三年的变数是巨大的,到那时,梁安洲还有没有命去参加科考,也不一定。

和梁家这边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家。

放榜那天,裴知聿毫无疑问地成了新科状元。

他骑着枣红色的马游街,所到之处,引起了小姑娘们一阵尖叫。

我坐在茶楼二楼靠窗的雅间,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他丝毫没有顾忌,朝着我招了招手。

我身子一僵,砰的一声关上了窗。

可这人却趁着我不在家,朝我爹娘提了亲。

等我回去时,我爹已经拉着他的手一口一个女婿。

我费了不少力气

,才把他送走。

到门口时,他突然转过身看我。

「阿纾,我知道你当时答应我,不过是权宜之计。

「我来提亲,不是逼你,只是你目前需要一个人来挽回名声,我需要一个人来替我阻拦世家大族的联姻。」

他说这话时,严肃认真。

我松了一口气:「以后不要这样鲁莽了。」

9

谢芷柔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让梁家松了口,同意梁安洲娶她为正妻。

只不过她那时已经有孕五个月,自然不会大办。

梁家挑了个好日子,就将她抬进了门。

这桩亲事,好长一段时间,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裴知聿在朝堂之上很受赏识,有不少人成了他的追随者。

我虽然恨梁安洲和谢芷柔二人,可祸不及家人孩子,我并不屑于对她肚中的孩子动手。

可没想到,我不去找她,她倒是自己撞了上来。

彼时,谢芷柔的身孕已有八个月了。

京城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裴知聿邀我煮茶赏雪。

他驾着马车来接我,可我刚出府门,就看到她抚着肚子,疯疯癫癫地跑了过来。

往日的谢芷柔即便心有怨恨,也从不会在众人面前失态。

我看着她鼓起的大肚子,唯恐有意外发生。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并不是来寻我。

而是找裴知聿。

裴知聿听到声响,从马车内走了出来。

他如今身居要位,气度非凡。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厌恶。

谢芷柔直直地盯着他:「不对不对,怎么会这样!」

她迫切地来到裴知聿面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聿,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芷柔啊,是我啊!」

越来越多的人围在马车前。

裴知聿冷笑了一声,来到我面前:「梁夫人,裴某的未婚妻是李家小姐,李今纾。」

谢芷柔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疯狂。

她尖声大叫:「不是这样的!

「不是,我才是你的真命天女!

「你怎么能这样!我才是你命定的女主角啊!」

我听到她这样说,心下了然,看来她想起来了。

裴知聿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地说道:「梁夫人慎言,可千万小心肚里的孩子。」

孩子两个字一出,谢芷柔就愣在原地。

她满脸怨恨地看向自己的肚子。

「没错,都是这个孩子的问题,一定是。

「就是他害了我!」

她再次抬眼看向裴知聿,「阿聿,你等着我。

「只有我才能帮你谋得大业,我才是你命定的女主。」

她说完这句话,恶狠狠地盯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毒蛇般阴冷瘆人。

裴知聿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放心,我不会让她伤害你的。」

我摇了摇头,我并非害怕谢芷柔伤害我,只是她的精神状况似乎不太好。

我的猜想很快就被证实。

谢芷柔一回梁府,就喝下了一碗落胎药,那个已经成形的孩子,被她亲手打掉了。

听说,她一边喝药一边自言自语:「没了你,我就能当皇后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得了臆想症,只有我知道,她已经知道了剧情走向。

只是我没想到,虎毒尚且不食子,她的心竟如此毒辣。

只是这孩子月份本就大了,她的做法,差点连自己都害死了。

她堪堪捡回了一条命,却永久失去了当母亲的机会。

梁家因为她的举动,闹翻了天。

我回府的路上遇见了梁安洲,他独自一人走在雪中,失魂落魄。

马夫忠伯见他不让路,停下了车向我禀告。

我掀开帘子,与他四目相对。

那个记忆中的少年,终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泯然众人。

他的双眼浑浊,在看我的那一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芒。

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朝着我张了张嘴。

可我很快收回目光:「忠伯,绕到另一条街走吧。」

他眼中的光快速熄灭,整个人怔在原地,摇摇欲坠。

我好心情地勾了勾嘴角,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10

谢芷柔昏迷中的那些呓语,很快就被有心人传到了皇后耳中。

她之前当街拦马一事,已让皇后对她厌恶。

如今,听说她在昏迷中说什么「皇

后之位是她的」,更是让当今皇后恼羞成怒。

而梁家在变革之中站错了位,惹了皇上不悦,在皇后的枕边风下,梁伯伯的官职一降再降。

偌大的梁府,很快落败。

谢芷柔和梁安洲的矛盾,也越来越深。

可梁家到底是世家大族,百年积淀。

直到裴知聿在梁府挖出数百箱金银珠宝。

梁伯伯贪污的罪名被彻底坐实。

皇上仁慈,只是治了梁伯伯的罪,将他流放至边疆。

至于梁家其他人,贬为奴隶,永世不得为官。

圣旨来的那天,梁安洲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言。

谢芷柔大骂他窝囊,没本事。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地甩了她几巴掌。

传承数百年的梁家,就这样倒了。

曾经的京城天才,如今成了个倒泔水的奴隶。

谢芷柔偷了梁家所有的积蓄,准备逃跑,被梁安洲当场抓获。

他下了死手,将她打了个半死。

她引以为傲的那张脸被划花,一条腿被打断,成了个跛子。

昔日冲破枷锁也要在一起的两人,如今两看生厌互相折磨。

我经常会在城中见到他。

他佝偻着背,饱经风霜,身上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人人都对他避而远之。

每次见到我,他都落荒而逃。

直到来年春天,我到城外祈福时。

他守在城门口等我,见到我的那一瞬间,突然泪流满面。

他发了疯般地往前冲,却被守卫拦在外面。

可他依旧不管不顾。

守卫只好将他按在地上。

我挥了挥手,让他们放开他。

他跪在地上,匍匐到我面前。

「今纾,对不起,对不起。」

我冷笑了一声:「梁安洲,看来你也回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

「只要你肯原谅我,让我做任何事都可以!

「今纾,我把我的这条命赔给你。」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我制止了他的动作。

他惊喜地看向我:「我就知道,今纾,你还是在意我的。」

我一脚踹在他的胸口,踩在他的脸上。

「梁安洲,你真让我恶心。」

他惊慌失措地看着我。

我只是接着说道,「你不是恨我告密吗?这一世如你所愿,你得好好感谢我。

「你也不看看你如今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也配?

「至于死,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轻松,你得就这样猪狗不如地活着,看着我取得无上荣光。」

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泯灭。

我回到马车上,脱下脚上的鞋扔出车窗外。

「脏了。

「继续走吧。」

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我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11

我和裴知聿的婚事拖了快一年。

我知道他对我有意,可我不想从一个火坑跳出来,又跳进另一个火坑。

他跟着我来到寺庙祈福,我因着婚约的事,和他争了起来。

脑子一热,就把他的身份说了出来。

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被我知道了身份,定要杀我灭口。

可他的反应却出乎我意料,他像是早就知晓了一般,并无意外。

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笑着道:「终于说出来了。」

我又惊又怕。

他接着道,「若是,我前世就认得你,那该有多好。」

我瞬间醍醐灌顶。

所有的谜团都得到了解释。

为何当初他一口答应了我的提议,原来是发现我的行为与前世不符,才假借我的提议,将我放在身边专门监视。

为何他在朝堂上一往无前,连连升官,原来是有了治理江山的经验,才能精准地提出对策,获取皇上欢心。

我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耐心地向我解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前世,谢芷柔确实找到了我,可她蠢笨如猪,漏洞百出,我以为她是敌人派来的奸细,后来大业已成,我将她关在了天牢,永世不见天日。

「至于梁安洲,他那时已经是首辅,我自然不会留下他,因此我将他五马分尸,抛尸荒野了。

「阿纾,我也算是替你报了仇。」

我心里乱,又是高兴,又是唏嘘。

善恶到头终有报,知道梁安洲没有好下场,我

心中的郁结少了大半。

以至于他后面说了些什么,我完全没注意。

等我到家时,才想起他说要和我成亲。

我似乎也答应了。

12

答应裴知聿, 是个意外。

所以,我留下一封信,收拾了细软, 带着秋月连夜跑了。

我打算去江南看春景。

我提心吊胆了好久, 发现裴知聿没有跟上来才松了一口气。

安顿下不久,我给爹娘回了一封信。

信里,我向我爹分析了当朝局势, 李家如今蒸蒸日上,可谁又说不准, 李家也许就是下一个梁家。

爹娘只有我一个孩子, 我爹听了我的话, 辞了官。

等到五月初, 举家搬到了江南。

我娘见到我,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

许久之后,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起了梁安洲的现状。

「他啊, 不知得罪了哪个贵人。

「贵人雇了人, 一见到他,就冲上去拳打脚踢,死不了, 却也活得难受。

「我和你爹离开那日, 他已经疯了, 说自己是什么首辅,一会儿又哭着说对不起谁谁谁, 后来, 他回家把他的那个妻子, 乱刀砍死在床上。

「然后, 挑断了自己的手脚筋, 喝下穿肠毒药。

「等别人发现时,尸体已经僵了。」

我只是淡淡地听着, 没有说话。

他死了, 真好。

我娘说了会儿, 就又把话头转到了其他地方。

一会儿说要给我裁布做新衣, 一会儿又要给我包粽子。

我挽着她的胳膊,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笑一笑。

晚间, 我到街上买粽叶。

卖粽叶的小郎君是个面皮薄的, 稍微逗一逗, 就羞红了脸。

我正要拿出银钱给他时,旁边伸出一个大手。

「哪能让未婚妻破费。」

我一转头,就看到裴知聿。

他站在烛火下,眉眼如画,满眼笑意。

我倒也不客气。

他跟在我身后絮絮叨叨,「我把官辞了。

「还有那些大业, 我想了想,当今皇上贤明,我不忍百姓生灵涂炭。

「以后,我就做个快意江湖的侠客!

「如果能有个美娇娘就更好了。」

他边说边看向我。

我只是笑了笑, 没有回答。

对我现在来说,男人只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至于未来,还长着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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