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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我意

6知我意

知我意

新婚之夜,夫君领命出征,我苦守侯府五年。

五年后夫君凯旋,带回一貌美小妾。

夫君:「莲儿柔弱不能自理,劳烦夫人多照料些。」

什么小妾?这明明是我那又香又软的好妹妹!

1

沈莲长得很美,冰肌雪肤,脸只有巴掌大,一双大眼睛含着盈盈水光,能把人的心看得又软又酥。不知用了什么香粉,身上总有一股香甜的味道,弱柳扶风间,似有若无。

别说顾清让了,我看了都觉得喜欢。

春兰在我的示意下端了一杯茶给她,不知是手滑还是怎么的,她没接稳,一杯茶全泼在了自己手上和身上。

茶是温的,烫不了人,沈莲也只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娇呼了一声。

顾清让立马跳起来,半跪在她跟前,心疼地捧起她的手:「烫到了没有,要不要紧?来人,还不快去请大夫!」

抬眼看向我时,满眼寒霜和失望:「我竟不知赵家培养出来的女儿这样恶毒善妒。」

我瞥了一眼春兰,她脸色煞白,方才我看得清楚,是她故意没拿稳,将茶泼在了沈莲身上。

我知她是替我出气想给沈莲一个下马威,我并不想责罚她,她却内疚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是奴婢没拿稳,是奴婢的错,和夫人无关。」

顾清让冷哼一声,半点不相信春兰的话。

一个奴才,没有主子的吩咐,敢这样大胆?

「赵知意……」顾清让还要再指责我,却被沈莲打断。

「侯爷你误会了,是我没拿稳,不关这位姐姐和夫人的事。」她的声音和人一样柔和,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柔,而是像天生就该如此的柔。

顾清让:「莲儿你就是善良,你不用替夫人说话,她定是嫉妒你……」

「侯爷!」沈莲忽然一声大喝,那柔和的声音都变了调,「我都说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是我不小心,你能不能别老推到夫人身上?还夫人嫉妒我?夫人又美丽又端庄出身又好,要嫉妒也是我嫉妒她!你别没事找事制造我和夫人的矛盾!」

大厅里一片寂静,顾清让半张着嘴望着她,一脸呆滞。

见大家的目光都投在自己身上,沈莲又心虚又娇羞地笑了一下,利索地站起来又倒了一杯茶,跪下递给我:「夫人请喝茶。」

一双眼睛热切地望着我,声音又恢复了娇软柔和。

我:「……」

2

喝了沈莲敬的妾室茶,我又赏了她一只金手镯,正要嘱咐她几句时,我那大侄子举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剑杀了进来。

我是爹娘的老来女,长兄比我大了十多岁,大侄子只比我小两岁。

剑尖直指顾清让,他骂道:「顾清让,我小姑姑在侯府等了你五年,你一回来就弄个狐狸精膈应她,你还是个人吗?你知不知道两年前刘贵妃勾结宁王谋反,为了让你们忠勇侯府支持他,宁王扣押了兵部粮草威胁小姑姑?

「要不是小姑姑和常凤公主里应外合杀了宁王,你和你的将士们早在战场上饿死了,哪里还有现在的风光?你若是有一点顾念着她,就不该这么伤她的心!」

顾清让诧异地望向我。

宁王谋反他是知道的,但具体的细节他却不知,更不知我在里面使了什么力。

「思则把剑放下,」我蹙眉站起来,淡淡道,「我已不能有孕,迟早要给侯爷纳妾。」

「你主动给他纳妾和他自己纳妾不一样!」思则的眼睛红了,但还是听话地收起了剑。

顾清让更加诧异了:「怎……怎么会?」

「和宁王一战九死一生,伤了胞宫。」我语气无波无澜,像是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顾清让喉头一紧,愧疚地望着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思则到底没砍顾清让,便是我不拦着他也不会真砍。他只是来给我撑腰,告诉顾清让,即便我不能生育,我也还是赵家的女儿,当今皇后的妹妹,我于社稷有功,没有人能撼动我忠勇侯夫人的位置。

送走思则,我领着沈莲回了正院,让她暂住在东边的厢房里。

她很乖,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只在我离开时,忽然拉住了我的衣袖,认真说:「夫人你别担心,我会给你生一个儿子的。」

我:

「……」

「我也不会跟夫人争宠,夫人只要能让我吃饱穿暖就行。」

晚上顾清让来了我房里,几个丫鬟很兴奋,悄咪咪把被子换成了鸳鸯喜被。

我披着长发在灯下看书,顾清让凝视着我的侧颜好一会儿才说:「敬茶的事是我误会你了,你别生气。」

我从书中抬起头,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丫鬟们都识趣地退下了。他沐浴过了,换了身月白中衣,皂角香气淡淡传来。

「我没有生气。」

「这些年辛苦你了。」

「应该的。」我说。

并不是客气话。

顾家满门忠烈,公爹和大伯哥都战死沙场,顾清让一人支撑门楣,新婚之夜领命出征,亦不曾抱怨半句。比起他在战场风餐露宿,血淋淋地厮杀,我的日子好过得多。

顾清让的目光逐渐柔和:「我知你最是懂事,你放心,待莲儿生了儿子,我便抱过来给你养,记在你的名下。」

他伸手要来抚我的脸颊。

我别开脸,发丝从他腕间轻轻拂过。

他惊愕地看着我。

3

我的婚事是皇后做主的。

姐姐年长我十多岁,她唯一的女儿常凤公主都比我大一岁。自幼时起,我和思则就常被接到宫中小住,同常凤一起在皇后膝下长大。

我和顾清让相识,却并无情谊,只是有一次无意间听到他父亲纳妾,他和友人抱怨母亲不开心。

「我将来若是娶妻,定会一心一意待她,绝不叫旁的女人来气她。」

我多看了他几眼。

故此姐姐问我可愿嫁予顾家二郎时,我点了头,也存了欢喜和期盼。

可是世事难料,五年独守空房,寥寥几封家书,妾室进门,终是磨掉了那一点微末的欢喜和期盼。

我想,他终究和这世间的男儿并无两样。

「我既无法有孕,侯爷以后也不必再到我房里,顾家子嗣单薄,侯爷还请尽早为顾家开枝散叶。」我目光清冷地望着他。

其实我大可不必说得如此直白,委婉一点大家脸上都好看。可我想到今日委婉了,下一回就还要同他虚与委蛇,一次一次怪麻烦的,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

他却以为我吃醋,风沙磨砺过的脸上显出宠溺的笑来,哄着我说:「我在外出征,身边总得有一个伺候的人,莲儿甚得我心,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唯一的妻子,谁都越不过你去。」

我不大懂男人的情感,他们可以既要又要,但女人不行,女人必须从一而终。

我也可以由内而外扮演好妻子的角色,但我不愿。

已经给不了我爱了,连孩子也没办法有了,我为什么还要和这个男人睡在一起?

我眼中没有娇羞扭捏和赌气的情绪,我冷静地和他对视,他忽然反应过来我是认真的,先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随即恼羞成怒。

「赵知意你别后悔!」

他拂袖而去,我听到沈莲的房门被拍开,声响很大。

春兰春燕进来换被子,春兰叹气:「夫人,你这是何必呢?总要得了侯爷的喜爱,才能在这府里站稳脚跟。」

春燕冷笑:「夫人早就站稳脚跟了。」

五年经营,侯府上下早被我掌控在手心,这也是我敢跟顾清让叫板的底气。

东厢房很快又传来声响,我没叫人监视沈莲,但丫鬟很自觉地来汇报。

沈莲不愿伺候顾清让,劝他来我房里。顾清让不好说他被我拒绝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茶碗摔碎了三个,最后气吼吼地去了外书房。

我叫人把沈莲叫来,她已准备休息,乌发披着,脸素净,乖巧地坐在我身边。

我拿了梳子替她梳头:「不是说要给我生个儿子吗?怎么把侯爷气跑了?」

她噘起嘴:「侯爷不懂规矩,第一天回来理应宿在夫人房里。」

我笑了:「我可不想伺候他,以后还劳烦莲儿你费点心。」

她抬头看我,不理解,但点点头:「我知道了。」

春雷阵阵,竟是要下雨的节奏。

沈莲往我怀里钻:「夫人,我最怕打雷了,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谁能拒绝又香又软的妹妹呢?

所以顾清让回府的第一天,没睡到侯夫人,也没睡到小妾。

但侯夫人和小妾睡到了一起。

4

将军凯

旋,宫中设宴。

不管我和顾清让私下如何,明面上我们都得和和气气、相敬如宾。

他上下打量我的装扮,目光落在我腰间:「香囊很别致。」

我:「莲儿绣的。」

「帕子也挺好看。」

「莲儿绣的。」

我听到了咬牙切齿的声音,他冷笑:「你们倒是相处得挺融洽。」

我也笑:「这不是侯爷心中所愿?」

难道非要为他争风吃醋、明争暗斗他才高兴?

宫宴很热闹,笙歌曼舞,烛火辉煌中,皇上论功行赏,瞧着很是高兴,但眉宇间却有藏不住的疲惫和忧心。

皇上子嗣单薄。

后宫仅有皇后生的嫡公主和刘贵妃生的大皇子。

但大皇子出生时难产,智力低于正常人,难堪大任。

两年前皇上忽然想起他曾在民间宠幸过一女子,传言那女子为他诞下过龙胎,是真正的皇长子。皇上命心腹秘密找寻,但消息走漏,刘贵妃铤而走险,和宁王勾结。大皇子死在宫乱中,那位流落民间的皇子也一直没有找到。

有喜鹊在树梢「喳喳」叫,皇上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慈爱地看了常凤公主一眼:「常凤大了,虽朕膝下只剩她一个孩子,但也不好总留着耽误她,常凤,你可有意中人,父皇为你赐婚?」

常凤公主比我还大一岁,放在寻常人家,早就嫁人生子了。但皇后就这么一个孩子,总归不舍得,便多留了几年。

常凤起身:「但凭父皇做主。」

皇上便给她赐婚了,想来是早就有打算,驸马是皇上心腹,内侯官颜思礼。寒门出身,没有背景,靠着阴狠手段闻名上京。

人人敬畏又厌弃。

唯一的嫡公主配朝廷的鹰犬。

众人惊愕不已。

但常凤公主平静地谢了恩。

我的目光和皇后对上,她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皇上年纪大了容易累,宫宴很早就结束,皇后留我住宿。

「那位找到了?」我问她。

「快了,皇上说找到那孩子就记在我名下,以后常凤和他就是亲兄妹,要相互扶持。」皇后微微笑,眼中有不屑。

「看来皇上很看重那孩子。」

人未找到就替他铺好了路,用自己最尊贵的嫡公主笼络朝臣,逼着皇后和我们赵家,乃至顾家都站在他身后。

颜思礼有手段。

赵家有人脉。

顾家有兵权。

「能不看重吗?」皇后说,「他现在唯一的儿子了。」

可是这个儿子真的存在吗?

常凤来坤宁宫寻我,我们许久未同睡一张床了,她和我挤在皇后寝殿旁的暖阁里,看着绣了花草的帷帐顶:「为什么父皇从来都看不到我?我也是他的孩子,为什么他宁可千辛万苦去找一个从未谋面过的儿子,也不肯选择我?就因为我是女子吗?」

她喝了酒,呼吸间有淡淡的酒意。眸子不似平日清明,带着一点迷惘。

「世道一直如此。」我轻轻说。

她问:「如果镇国长公主没有死,这世道会不会不一样?」

5

镇国长公主是先皇的长女。

惊才艳绝,巾帼须眉,比所有皇子加起来都耀眼。

她自小聪慧,文韬武略,有治世之才。

西江水灾,河南旱灾,甘洛暴乱,百姓疾苦,她亲历其中。

敌国使臣挑衅,她一人单挑六大高手。

犬戎来犯,她亲征前线,击退强敌。

她甚至有自己的军队。

大周第一所女学和第一个女医馆都是她牵头创办的。

她在民间声望极高。

先皇甚至动了立皇太女的念头。

但是后来她死了,死在宫廷的钩心斗角中。

6

「公主,」我说,「没有如果,但你可以改变这世道。」

7

沈莲怀孕了,她原就不愿意搬去独立院落,这下更是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

她有孕后我就不让她碰绣活了,闲来无聊她就坐在廊下看花看草,让丫鬟们踢毽子翻花绳给她看,她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我来看她,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她小腹,眉眼弯弯:「宝宝,这是你娘,你以后要孝顺她哦。」

我笑她傻,把新得的首饰给她挑,她笑呵呵的,每一个看着都喜欢,我索性都给她了。

她迎着阳光看金簪,笑容和春日的阳光

一样灿烂。

我轻轻说:「侯爷又抬了一房姨娘。」

是外书房伺候的丫鬟,生得不如沈莲美,但琴棋书画样样会一点,自有一番书卷气。顾清让办公时,多是她在旁边红袖添香。

沈莲一怔,笑容没了,紧张地抓着我的袖子:「夫人可不能让她住到正院来,也不能对她比对我好。」

原来她在意的是这个。

我笑一笑:「那是自然。」

却没想到新姨娘胆子大,趁着我去参加永昌伯府的洗三宴,到正院来耀武扬威,把沈莲气得动了胎气。

谁都知道我和顾清让有多看重这一胎,新姨娘不敢乱来,但嘴上逞能,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

她讲自己和侯爷如何恩爱情深,讲侯爷如何对她宠爱有加。

她说:「别以为自己怀着孩子就金尊玉贵,夫人不过拿你当生孩子的工具,孩子生下来你以为你还活得了吗?必定去母留子!」

沈莲靠在我怀里呜呜哭:「她不能这么污蔑夫人,夫人是好人,夫人真心待我好我感受得到。」

我抽出帕子替她擦泪,吩咐人给新姨娘灌了一碗哑药,打了十大板发配到乡下的庄子上去了。

晚上沈莲闹着要我陪她睡,她不宜挪动,我沐浴完正要过去,顾清让来了。他是有骨气的,自那次我拒绝他,他没再踏足过正房一次。

这次大约是为了新姨娘的事。

「赵知意你个毒妇……」

他觉得我手段歹毒,满腔的怒火要为红颜一怒,人未到骂声已至。

却在看到我素衣素容神情淡然时语气软了下来。

「左右莲儿也无事,打一顿就算了,何必弄哑她,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我解释:「莲儿柔善,这一次不重罚,往后就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女子怀胎十月不易,不能总叫她受气。」

他神情复杂,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你对莲儿是真好,有你这个主母是她的福气。」

「侯爷还有其他事吗?」

他望着我,眉眼怅然,声音和着夜风,似呢喃:「你十五岁那年和礼部尚书家的六郎打架,一个人对他们四个,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那时候我就在旁边的酒楼上看着。我想这姑娘真厉害,不输男儿,将来不知哪个有福气的能娶到她。

「跟你相看时,我很欢喜。我瞧着你也是满心欢喜的样子,我想你应当也是对我满意的。我不懂我们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知意,」他把我的手捧在掌心,「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你既然不在意莲儿,又为什么不愿跟我好好过日子呢?」

「侯爷,」我说,「我替你掌管中馈,打理府邸,经营店铺和田庄,维持人情往来,还不算好好过日子吗?」

「可你不愿跟我亲近!」

「侯爷博爱,能爱很多人,但我小小女子,只能爱一人。」我静静望着他,慢慢把手抽回,「侯爷,这样已经很好了,莫多生事端。人不能既要又要。」

他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

我明明对沈莲很好。

月光皎洁,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照进来,隔着门帘,丫鬟在外低语:「夫人,莲姨娘吵着要见你,说她害怕,没有夫人睡不着。」

8

顾清让后来又抬了两个姨娘,有先例在前,这两人安分守己,一点不敢往沈莲跟前凑。

沈莲怀着六个月身孕的时候,那位流落在民间的「皇子」找到了,却不是皇上的骨肉。听说人被找到的时候,不仅他傻了,他娘他爹都傻了。他跟他爹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根本无须多疑。

投入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和人力,期盼了那么久,却得到这样一个结果,皇上气得吐血,昏迷了许久。皇后封锁消息,外间并不知皇上醒来后身体大不如以前,只知他一把年纪了,忽然又要广纳后宫,还指明不拘出身和年纪相貌,只要好生养。

群臣心照不宣。

各地都有秀女送过来,皇上日日流连后宫,无心朝政,后来为了维持龙精虎猛,还用上了丹药。

皇后劝了几回,皇上嫌烦,干脆叫她代理朝政,颜思礼监朝。好几位大臣有意见,叫嚣着「后宫不得干政」,甚至有一位还撞柱死谏,虽然没死成,但不久家

里嫡长孙就被查出收受贿赂,在牢狱里走了一遭,残了一条腿,去了半条命。

后来就没人敢提出反对意见了。

皇后这时推出了常凤公主,她代理朝政时是「垂帘听政」,遮了面容和身躯,常凤公主却是光明正大暴露在人前。如同以往朝代的监国太子。

有皇后摄政在前,大臣们居然觉得公主更合礼法,至少公主是皇上血脉。何况公主代理朝政后,皇后便退出朝堂了。

公主虽然身份上名正言顺,但到底是女子,年纪又不大,难免有朝臣轻视她。但她很快展现了自己的政治才能和雷霆手段,众人这才惊觉,当初那位端庄柔顺的常凤公主,不知何时成长成了合格的储君模样。

「可惜是个女子。」顾清让下朝归来,说起朝堂之事,不免惋惜,「女子迟早要嫁人,嫁了人就是别家的人了。

「宁王不该谋反的,皇上就他一个兄弟,大皇子那个样子,皇上迟早会过继他的儿子。」他絮絮叨叨,为这个王朝的未来忧心。

「侯爷,」我说,「听说你明日要去军营,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他脱口而出:「你一个妇道人家去军营做什么?」

「侯爷你忘了,我曾经以一敌四。」

「不过是些酒囊饭袋,和军营里的将士如何能比?」

我勾起浅浅笑意,盈盈望着他:「侯爷,我们比试一把吧,若我赢了,你明日就得带我去军营。」

他眉眼忽而一亮,靠近我轻轻道:「若我赢了,你……你不能再拒绝我。」

「好。」

9

我换了劲装,长发用绑带高高竖起,手持木剑,身姿干净利落。顾清让为了表示不欺负我,只拿了一根树枝做武器。

他以为我只学了些自保的花拳绣腿,实际上从我三岁起,皇后就请了名师教导我和常凤,那些不出世的高手,在皇后的掩护下,出入皇宫易如反掌。

行军打仗我没有经验,但单打独斗我未必会输给顾清让。

更何况他还犯了兵家大忌:轻敌。

果然,顾清让还存了挑逗我的心思,树枝舞得花里胡哨,自以为风流倜傥,我把木剑刺在他喉咙上时他还没反应过来。

「这把不算,我还没准备好。」他涨红了脸。

我讥笑:「怎么,要侯爷赢了才算准备好了吗?」

他面红耳赤:「好,我答应带你去军营,但我们再比一把。」

我把木剑往地上一丢:「没兴致了。」

沈莲挺着大肚子兴冲冲走过来,边走边鼓掌:「夫人好厉害,比侯爷还厉害!」

走到我身边时又取出手帕帮我擦掉额上的汗珠,低声细语:「夫人,我煮了姜汤,你在风里站了这么久,快去喝一碗,别着凉了。」

我点一点头,和她携手同行,顾清让闷声不响地跟在我们身后。

沈莲:「侯爷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顾清让一脸理所当然:「喝姜汤啊。」

沈莲懵懂:「可我没煮侯爷的份。」

顾清让:「……」

我感觉他要被气死了。

第二天去军营时,他的脸还是黑的。

常凤公主和颜思礼在军营门口等我们,颜思礼身后的侍从还捧着一个黑漆广彩的小匣子。

顾清让吃惊地瞥了我一眼。

我道:「是我给公主送信的,公主这几日辛苦了,也该出来放松放松了。」

顾清让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到这时候他还以为我和常凤是来见世面、来玩的。营里的将士也是如此认为,有几个胆子大的还笑嘻嘻问我们要不要看表演,他们会翻跟头,会耍大刀,还会胸口碎大石。

常凤看了颜思礼一眼,颜思礼一抬手,侍从便把小匣子捧到了众人面前,打开,金光闪闪,是满满一匣子鹌鹑蛋大小的金珠子。

「哇。」那些将士们的眼睛都直了。

常凤朗声道:「今日本宫来军营是跟你们比武的,一个时辰内,谁赢了本宫就赏一颗金珠子。」

顾清让连忙阻止:「公主金尊玉贵,刀剑无眼……」

常凤一摆手:「无碍,本宫恕你们无罪。」

顾清让给我使眼色,想让我阻止常凤,但我只是含笑看着。

10

校场上嗡嗡声一片,都是兴高采烈的声音。

有人叫道:「公主心善,故意用这种方式给我们发补贴。」

常凤也不生气,等一切安排好了,她挑了一件称手的兵器——一把短剑。

第一个上场的是一个半大小子,底下的老兵教育他:「别伤着公主,后头我们还要比呢。」就怕他没轻没重,把公主伤厉害了后面的人没机会。小伙子拍着胸脯:「放心,我有数。」结果只三招,常凤就把他踹下了比武台。

其他将士只当这孩子故意,毕竟公主也没说一人只有一次机会。但随着接二连三的人被打倒,大家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排在前面的都是武力值不怎么样的,这会儿有几个自觉很厉害的忍不住了,一个一个上台来请教公主,但无一不惨败。

常凤手持短剑,迎风而立,高贵的头颅骄傲地挺立着:「还有谁?!」

她像一个女将军,站在山巅,傲视群雄。

有人轻轻说:「这么看,常凤公主好像镇国长公主。」

镇国长公主是常凤的亲姑姑,常凤长得有几分像她,但常凤一直以来都是端庄柔顺的形象,和长公主相去甚远,故此很少有人将她们两个联系起来。

但即便是性子相悖,因着容貌相似,皇上也不大喜欢常凤。

是的,皇上不喜欢常凤,即便常凤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很少见常凤,他不知道常凤的喜好,他以为常凤柔顺听话,他以为常凤只会琴棋书画。

顾清让捏紧剑鞘,纵身上台:「公主请赐教。」

我笑起来,他连我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打得过常凤呢?常凤呀,不愧是镇国长公主的侄女,比我厉害多了。

顾清让摔下来时还一脸不敢置信,他坚持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但结果是一样的。

当然,他不是军营里武功最高的,我知道他有一个很厉害的副将,常凤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时间到了。

常凤嘴角微翘,「吧嗒」一声合上匣盖:「真可惜,一颗都没有送出去。」

她额上都是汗,微微喘着气。颜思礼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她很自然地接过来,擦完颜思礼又很顺手地接过藏进袖子里,然后从旁边侍从手里拿过水壶递给她。

她喝了好几口,喝完,颜思礼一手往前递帕子,一手拿过水壶交给仆从。

两人一句话没有,但默契十足。

我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流转,不经意间和常凤对上,她猝然耳红。

11

顾清让很沉默,他大概知道我们想做什么了。

「你决定好了?」他问我。

「是。」

「这条路会很难。」

「我知道。」

他望着我:「如果我不站在你这边呢?」

「我会杀了你。」我微笑着说,「何况,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赢,他与我共享繁荣。

输,我是他妻,他脱不了干系。

他知道我不是开玩笑的,同我对视良久,败下阵来:「夫妻本是一体,我自是支持你。」

「多谢侯爷。」

我转身离开,他忽又喊住我,不服气地问:「假如……你如何杀我?」

我瞥了一眼他桌上的茶水:「侯爷的衣食住行皆是我一手准备。」

他身形一晃,茶盏碰倒,水流了一桌。

很快,民间多处出现了异象,先是大白天天上惊现紫微星。然后是京郊的一棵百年老树遭雷电击毁,树中竟藏着一块碑石,碑石上写:天下归凤。接着是冬日牡丹花开,百鸟和鸣……

意思很明显。

常凤公主声望渐高。

有文人学子写文章歌颂她,也有讨伐骂她牝鸡司晨的。两边都有我们的人,吵得不可开交。

「公主虽然勤政爱民,善谋善战,有当年镇国长公主之风采,但她到底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只要能让百姓吃饱饭,不管男子女子都是我们的王!」

「大周从未出过女帝!」

「女娲造人前还没人呢!」

……

这一切皇上一无所知,他沉浸在温柔乡和丹药里,一门心思想要一个儿子。朝臣递上去的折子到不了他手里,他还一直以为是皇后代管朝政,以为常凤在准备出嫁事宜。

12

第二年春天,沈莲产下一女,和她一样漂亮,一出生就是雪肌大眼,可爱到让人爱不释手。

沈莲却很失望,抱着我呜呜哭:「夫人,下次,下次我一定给你生个儿子。」

我替她拭泪:「月子里可不兴哭,男孩女孩我都一样喜欢,这个孩子呀,她是我们忠勇侯府的嫡长女,她的身份跟嫡长子一样贵重。」

沈莲不明白,但看我真心高兴的样子,也相信我不是在安慰她,慢慢止住了泪。

「女孩真的能和男孩一样吗?」她好像在问我又好像在自言自语,「我娘说过差不多的话,我爹的其他小妾和嫡母都铆足了心思想生一个儿子傍身,只有我娘得了我跟得了珍宝一样。她说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上天的恩赐。

「她说在她的家乡女子和男子一样能读书考试,一样能做官做生意,但是她回不去了。我小的时候她教我独立自强,告诉我人人平等,男子并不比女子尊贵。

「后来她得了很严重的病她就不跟我说这些话了。她说算了,她让我顺应这个时代,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若是运气不好做了小妾,也要讨好主母,努力得到主母的喜欢,骨气尊严不能当饭吃……」

她的眼泪忽又涌出来:「她就是不肯伺候嫡母,不肯对主母低头才被磋磨至死……」

我心里难受:「你是因为这样才对我好的吗?」

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开始是这样,但是后来我发现夫人你和嫡母不一样,我对你好,你也对我好,我后来是真心对你好真心喜欢你的。真的,夫人,你别不要我。」

她惶恐极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落。

「快别哭了,」我心疼地拿帕子替她擦去眼泪,「我相信你,我都看在眼里,我感受得到。」

她破涕为笑。

顾清让给孩子取名顾朝阳,小名岁岁。

朝阳代表新生,年年岁岁皆新生。

他对她寄予厚望。

岁岁四个月大时,皇上病倒了,长期纵欲过度,加上乱吃丹药,他不仅身子被掏空,还中了慢性毒,太医说,他撑不过两个月。

几位肱骨大臣跪在他床前,请立常凤公主为皇太女。

皇上震怒。

「女子怎可为天下之主?」

他把药碗砸到皇后脚下,目光如刺如剑如扭曲的毒蛇。

大家都心知肚明。

皇上不想立常凤公主,他若想立,早就立,何用等到现在?

但是现在,他没有选择。

「怎么不可呢?」皇后说,她漠然立在床侧,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病入膏肓的帝王,声音缥缈,「陛下忘了吗?若是当年镇国长公主不出事,先皇就把皇位传给她了。陛下得了她的馈赠,怎反过来瞧不起女子?」

皇上瞳孔骤缩,吐出血来:「滚,都给朕滚出去!」

皇上又陷入昏迷了,醒来之后单独召见了颜思礼,下了两条旨意。

一条封颜思礼为摄政王。

另一条让颜思礼秘密找到先皇时期被贬为庶人的某皇子的嫡长孙,他要立那嫡长孙为太子。

他不管这合不合规矩,也不管朝臣答不答应,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女子坐上皇位。

两条旨意皆是颜思礼代为执笔,皇上从未怀疑他。

到现在,皇上还以为是皇后生了异心,是皇后想借助公主坐上那万人之上的位子。

颜思礼把旨意捧上前:「陛下请过目。」

皇上摆摆手:「朕信得过你……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朕给你无上权力,往后,你不用忌惮皇后。等你娶了常凤,她反而要忌惮你。」

殿外风起,摇曳的枝条在窗纱上映出一条条影子。

皇上望着那阴影,喃喃:「是朕大意了,朕忘了,她原本和长姐就是闺中密友,她们是一样的人。」

13

宫里很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丝竹鼓乐声响了一天,晚上又燃起了烟花,整个皇宫都笼罩在绚丽的光彩中。

「外面怎么这么热闹,是公主大婚吗?」皇上问伺候的宫人。

他喝了药,脑子昏昏沉沉,日夜颠倒,忘了时间。

宫人回:「是册封皇太女大典……」

皇上猛然惊起:「你说什么?」

宫人不知说错了什么,慌忙跪下。殿门从外面推开,换了常服的皇后走了进来,挥退殿内伺候的人。

皇上本能地恐惧起来:「你要做什么,你想

做什么?颜卿!颜思礼!」

喊了两声,他想起来颜思礼被他派出去了,又抓着窗幔嘶叫起来:「御林军,御林军!」

没有人应他,殿内静得可怕。

「赵氏你大胆!你这是谋反!朕不会认常凤这个皇太女!」

皇后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雍容华贵的脸上浮现淡淡讽色:「有陛下亲自下的旨意,百官会承认,百姓会承认,列祖列宗也会承认。」

「朕什么时候……」他瞳孔猛然一缩,目眦欲裂。

「原本还没有这样顺利,我甚至做好了宫变的准备,谁知道啊,陛下竟然宁愿立一个外人也不愿立自己的女儿,呵,大周的江山怎可落于旁人之手?别说我不同意了,朝臣哪个都不会同意!多亏了陛下这荒唐的心思,省了我不少麻烦!」

皇上终于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颜思礼背叛了朕!」

他的脸色有些灰败,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精气在胸中溃散开来。

「陛下,你知道你为什么子嗣艰难吗?」

皇上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了,只一双怨恨的眸子转向皇后,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是……是……你……」

「没错,是我。我生了常凤后自己就吃了药,等陈贵妃生下大皇子,又给陛下您下了药,所以陛下您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再有儿子了!」

她只有一个女儿,后宫又有嫔妃生下皇子,谁也不会怀疑她。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她查清镇国长公主的死因起,她就在等这一天了。

「为……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皇上不明白,便是要垂帘听政,把持朝政,有一个儿子不是更好吗?

皇后勾了勾唇,厌恶地看着他:「看来陛下把当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镇国长公主是怎么死的,难道还需要我来提醒你吗?」

皇上面颊剧烈抖动起来:「你……」

她是在替镇国长公主报仇!

皇后终于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濒死的帝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唯有一双眼里,像有火焰在燃烧。

「长公主做不到的,常凤会替她做到。长公主想创造的盛世,常凤会创造。陛下,安息。」

14

皇太女册封大典的第二天,皇上驾崩了。

人人都说,皇上是看到大周有了继承人才放心离去的。

国不可一日无君,大丧过后,皇太女登基,成为大周历史上第一位女帝。

同年,忠勇侯顾清让为嫡长女顾朝阳请封世子,女帝准奏。

到这个时候,沈莲才明白了当初我话里的意思。

「原来女人也可以当皇帝,当侯爷。」她神思恍惚,有点不敢置信,又有点惊奇。

「是。」我说。

「那以后女人也可以读书考功名,入朝为官, 上战杀敌?」

「是。」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夫人,我……我想读书,我小时候, 我娘就让我读书。她说, 女子读书虽不能考取功名,但可以明事理,眼界不至于只有后宅一方院子大。只是她死后, 嫡母就不让我读了。我……我现在读还来得及吗?」

我点点头,轻轻抚摸她的头顶:「来得及。」

顾清让来找我:「你们做到了。」

我冲他笑, 这一次是真心的:「多谢侯爷配合。」

宫里的御林军只听先皇命令, 是他帮忙拿下的。统领换了人, 来年思则会参加武举, 如无意外,他会成为武状元, 进宫当差,日后接管御林军。父亲一把年纪了, 为了我们这些不肖子孙, 还要在朝堂上和一帮老古板对骂。他和大哥未必能完全理解我们,但从不拖我们后腿。思则和我一样,从小受皇后教导, 从没觉得女子不如男, 他还打不过常凤呢。

「如果有下辈子, 」顾清让说,「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下辈子你还愿意嫁给我吗?」他问。

「愿意。」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接得这样顺口, 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就有泪光闪烁。

「知意, 我真后悔啊。」

后悔什么?

我没问。

沈莲牵着岁岁的手「噌噌」跑过来:「夫人, 晚上好像

会打雷,我和岁岁都有点害怕, 你能陪我们一起睡吗?」

我温柔点一点头:「好。」

以后还有很多仗要打。

女帝登基并不代表胜利, 这只是开始。

陛下深知女子要走到和男子相同的地位, 仅仅出一个女帝还远远不够。

她命我掌天下女学, 让大周每个郡县都至少有一所女学。

同时更改科举制度,准许并鼓励女子参加科考。

宫中也开始招收女兵。

但效果并不好,大周并没有因为出了一个女帝, 女子的地位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各大世家贵族, 官宦之家, 乃至平民百姓,家中基本是男性家长做主,他们不松口,女子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

女子被男性权威统治了近千年,别说男子不同意,就是有些女子也早已被驯服, 认为抛头露面、建功立业是不守妇道,是阴阳颠倒。

反对的声音很多。

我们从未放弃。

一代女帝不够,我们就创造世世代代的女帝,一个百年不够, 我们就传承千万个百年,总有一天,这世道会如我们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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