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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汴京春事

13汴京春事

汴京春事

十五岁那年,我抢了阿姐的好姻缘。

后来,我成了当朝皇后,受尽荣宠。

阿姐却匆匆嫁给一位书生,远离汴京。

可离京前,她不悲反喜:「多谢妹妹成全。」

1

我叫姜菼,小字大车。

十岁那年,我父逝母亡,外翁怜我孤苦,便将我自青州接到了汴京。

我外翁是武官,常年不在京中,所以舅父舅母便将我养在膝下。

舅父有一儿三女,在众兄弟姊妹中,唯有庶出的三阿姐陈妩与我最为交好。

在汴京多年,我与阿姐同吃同住,同读同玩。

我还曾戏言长大后要同时嫁给两兄弟。

这样我们便能在夫家继续做妯娌,一辈子相伴不分离。

「好好的小娘子,满口的『嫁人、夫家、妯娌』,难道不知羞?」

每当我口无遮拦,阿姐总会哭笑不得。

我却丝毫不以为然:「夫子说食色性也,若遇到中意的小郎君,我自然要嫁。」

「若那小郎君不中意你呢?」

「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只有一个姜大车,没眼光的人,也入不得我的眼。」

「那若是你们互相倾慕,偏偏家中不允呢?」

「外翁和舅父舅母皆是开明之人,而以你我的才貌家世,整个汴京哪家会不允?」

阿姐诚心逗我:「那万一呢?」

「万一——那就私奔好了。文君沽酒、红拂夜奔,倒也是一桩佳话。」

美人榻前,梅花帐里,我说得眉飞色舞,阿姐却被气得频频摇头。

「再胡说,待翁翁回京,让他罚你。」

熙春三年冬,外翁果然领兵回了汴京,当今官家大喜,以军功进他为枢密副使。

自此陈家在汴京更是炙手可热,前来贺喜的宾客直到次年的上元节都没断过。

汴京的上元节最是热闹。

自去岁冬至起,开封府便在宣德楼前搭起了彩棚。进了正月之后,大街上更是灯山辉煌、彩铺鳞次,放眼望去,朱轮华毂、雕鞍金勒,火树银花里熙熙攘攘的尽是衣着光鲜的年轻郎君和花信小娘子。

我和阿姐也携带着各自的女使出了门。

出门前,舅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

「可不许乱跑,每年上元节开封府都要丢好多孩子,寻都寻不回来。」

我已十四岁,可舅母仍将我当成初来汴京时那个十岁的女娃娃。

汴京的正月很是寒冷,我和阿姐都披了一件白色裘毛斗篷。

为了应景,我还在头上的花冠里插满了蛾儿雪柳黄金缕。

花街上,我们的白色斗篷映着彩灯格外好看,惹得很多少年郎都忍不住偷瞄过来。

阿姐害羞,唤过女使拿过一个帷帽来戴上。

我性情大胆率直,则嬉笑着朝小郎君们一个个地回望过去。

突然一个不经意地回首。

我瞧见一盏琉璃灯前站着一位同样身穿白色衣衫的郎君。

他眉眼俊秀,身姿如玉树。

尤为称奇的是,他的发冠上居然插着一枝火杨梅。

那铁枝缠成的火杨梅在他头上缓缓地燃着,一簇簇如星火般,居然和真杨梅一模一样。

一时被那红艳艳所吸引,我忍不住一再回顾。

而那郎君一抬头,亦发现了我。

我们四目相对,于玉壶光转中,忽然便同时弯了唇。

可我正欲上前时,阿姐却突然拉起我的手要去饮子摊前买饮子。

阿姐嫌天寒,喝了一盏姜枣饮。

而我心中火烫,便不顾她的劝说,喝了一盏冰凉透心的雪泡缩皮饮。

喝饮子时,我偷瞄到身边竟缓缓围拢了四五位意欲搭讪的小郎君。

其中有一位簪着花的,在同伴的怂恿下,红着脸向我行了个礼。

「敢问小娘子芳名。」

我眼瞧着那「火杨梅郎」也渐渐挪了脚步过来。

心中得意,我故意高喊出声。

「我姓姜,名菼,年十四岁,小字唤作大车小娘子,至今未婚配。」

围观众人闻「大车」二字,登时哄然大笑起来。

「好好的一个小娘子,家中长辈怎为你起了个这样的名字,好生不美。」

连卖饮子的大叔都忍不住出言嘲笑。

我抿唇含笑不语,可那「火杨梅郎」却忍不住走上前来替我辩驳。

花灯璀璨的长街上,他挑眉嗤声对众人道:「

大车槛槛,毳毛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小娘子的名字颇有出处,是你等凡夫俗子不识而已,有何可笑?」

2

「嘭——」

宣德门外不知谁突然燃放了烟花。

那烟花如同万千星雨落人间,百姓顿时欢呼拥挤起来。

我还未来得及向那「火杨梅郎」道谢,便被人潮不知挤到何处去了。

同样被裹挟着的阿姐急得在人群中朝我高声疾喊。

「阿菼——阿菼——」

可待回过神来,我已然身处在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里挂着几盏红绡纱灯,一位神情惊慌的妇人独自站在巷口哭泣。

她怀里还抱着一位头梳三髻的小女娃,许是受了惊吓,女娃哭着直往她怀里钻。

「这位小娘子,我们母女和奴仆走散了,这巷子里好黑,你能不能陪我们一起等人来寻。」

那妇人含着一双泪眼哀声向我求助。

我本想快些离开,可见她楚楚可怜,又想到此处虽不甚热闹,却也有行人偶尔路过,便很快心软下来。

她万般感激,细细碎碎地向我说起她的住处、她的儿女和她家官人的官职。

她的行为举止皆与官家女眷无异。

所以当奴仆们抬着轿子寻来,她邀请我上轿与她一起去宣德门前时,我一点没怀疑。

可没想到,我刚一进轿子,那轿子便登时如同长了飞腿一般,被人抬着向更偏僻处疾奔而去。

我暗叫不好,起身就欲跳轿。

千钧一发之际,四五个头戴卷脚幞头的汉子从天而降。

一阵夹杂着惨叫的嘈杂之后,轿子停了下来,一位少年郎君伸手撩开了青色轿帘。

竟是方才匆匆一见的「火杨梅郎」。

「下来。」

他心有余悸,面色阴沉,也不知是在气什么。

我被吓得不轻,此刻手脚冰凉,乖乖地任他扶着下了轿。

而这时,一队匆匆而来的厢兵已经抓住了一众歹人。

「难道出门前,你家中长辈不曾告诉你,若遇老弱妇孺和尚道士相求,一定要多长几个心眼吗?」

他见我鬓发凌乱,语气中带着三分责怪七分怜惜地问。

受此大惊,我又惧又委屈,如今经他一责,忍不住浑身颤抖,登时眼圈便红了。

「谁能想到天子脚下,竟还真有当街拐骗小娘子的呢——」

「今日幸亏我赶到了,若不然——」

若不然——怕是身陷泥淖此生休。

我只是略想一想那凄惨的场景,便立即紧闭上双目,再次面色苍白起来。

见我如此,他叹了口气,不忍再多说,扭头一挥手召了辆马车过来。

怕我沿途再遇到拐子,他一路将我护送到了朱雀门外西大街。

在陈宅的门前,他若有所思地问我:「禁中殿前司招箭班里有位陈景霆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的姑舅表哥,你们认识?」

「火杨梅郎」答非所问:「今日受惊了,回去记得喝盏紫苏饮子压压惊。」

说罢,他含笑便要走。

我追上几步高喊:「火杨梅郎,你叫什么名字?」

他面色一滞,摸摸自己的发冠,忽然弯唇笑了。

「火杨梅郎?好美的诨名。或许,你也该唤我一声『表哥』。」

回到家中,我担心阿姐的安危,又怕她寻我寻得心焦,立刻派女使出门去寻她。

不久后,阿姐也平安归来了。

她问我被挤散后有没有遇到麻烦,我只摇头说不曾。

我又问她,她却也支支吾吾地,只简单说了两句便借口困乏将我遣走了。

可她那漾着春色的脸颊,分明有鬼!

大赵的小娘子,长到十二岁便会有家中长辈主持议亲。

阿姐陈妩长我一岁,如今早就到了婚嫁之龄,只因前年外婆病逝,阿姐执意为她守孝,这才耽误至此。

外翁在二府相公们中素有「小节不拘束、大事不糊涂」之名。

在待漏院里呼呼大睡耽误上朝时辰、在文德殿不顾礼仪挠头捉虱子、醉酒后在御街上骑马等都是家常便饭。

这等离经叛道的人,压根瞧不上什么祖制礼法。

可阿姐心思细敏,私下里总觉得自己是庶女出身,却过着比汴京中那些嫡女还尊贵的生活,因此言谈举止皆极为谨慎,生怕有负外婆与舅母对她的抚育

之恩。

其实,陈家哪会在意什么劳什子嫡庶呢!

3

暮春三月,官家驾幸金明池,邀朝中百官同观水战。

天未五更,寺院的行者还没在巷子口敲着木鱼叫早,大哥陈景霆便开始抓耳挠腮地在门外不停地催我和阿姐。

「小娘子们就是麻烦,出个门居然要人等一个时辰。」

我嫌他聒噪,唤女使请他进来,抬头一看,当场便笑岔了气。

今日他穿着一身紫色宽袖长衫,披着黄义襕,头上戴着一方长脚幞头,额系紫绣抹额,看起来竟比瓦子里的艺人还艳丽。

我这一笑,大哥登时更恼了。

「今日官家与招箭班要在射殿射箭,我这身装扮代表着军司威仪,你们懂什么!」

「是是是,是我不懂审美,请大哥宽恕则个。」

我夸张地屈身给他行了个礼,又惹得他哭笑不得。

「油嘴!牛车已经候在门外,赶紧出门吧,路上有得堵呢。」

金明池是皇家园林,每年三月会对寻常老百姓开放。

今日又是官家驾幸宝津楼观水战百戏的好日子,很多人家为了一睹官家圣颜不到五更便出了门,生怕时辰晚了会抢不到好位置。

汴京的三月,晨光熹微,淡月疏斜。

天边方露一抹鱼肚白,陈家的马车便缓缓地驶出了朱雀门外西大街。

一路上,果然堵着很多牛车和驴车,尤其是在顺天门附近,我们的牛车竟堵了近半个时辰。

「嗐,我先走也!」

金明池就在顺天门外,大哥性急,索性跳下牛车自己走了。

我与阿姐坐在车里面面相觑:「与小娘子相看都没见他这般急过!」

陈家的儿孙皆晚婚,大哥今年已十七岁,尚没有定亲。

舅母急得不行,日日催他。

催得急了,大哥索性日日留在禁中练习箭术,不回家了!

三月的金明池,彩棚林立,摊贩云集。

仙桥和五大殿的前后回廊里熙熙攘攘,几乎全城的老百姓都挤在这里等着一睹圣颜。

沾外翁的光,陈家的家眷可以在宝津楼南的宴殿里休息。

待我和阿姐坐下,瞧见水面上的艺人已然开始表演水傀儡和水秋千了。

阿姐一时颇为感慨:「今年的金明池似乎比往年的要热闹许多。」

我笑:「去年外翁平定了河东路叛乱,如今天下海晏河清,汴京老百姓的心情也好得很。」

「便是这样,御史台弹劾外翁的折子也不少。」

「有弹劾的折子才好呢,阿姐难道忘了——」

我附在阿姐耳边,「官家最忌惮朝臣私下相交,我倒觉得外翁是在刻意行一些离经叛道之事呢。」

阿姐笑着挠我的痒痒:「鬼灵精,偏你又知道了。」

嘻嘻哈哈之际,忽地宝津楼上一阵喧哗。

定睛一看,原来是官家已然登上了二楼观诸军百戏。

官家身边围着好多人,即便我伸长了脖子也看不清他的容颜。

可有一个人的脸,我看清了。

是上元节那日救了我的「火杨梅郎」。

他今日穿着一身绛红色挑金线绸衫,头插翠玉簪,腰系玳瑁佩,丰神俊逸的脸在霞光的映照下,更显得如玉人一般。

我惊喜地一把抓住了阿姐的手腕:「阿姐你瞧,火杨梅郎!」

阿姐顺着我的目光狐疑地瞧去:「火杨梅郎是谁?」

「是我在上元节那夜遇到的,当时他头上插着一枝红艳艳的火杨梅灯,在一众年轻的郎君里,我独记住了他一个。」

「哪个是?」

「就是官家身边最好看的那个少年郎君呀。」

阿姐用纨扇挡住耀眼的日光,瞧了半晌终于认了出来。

「什么『火杨梅郎』,那是当今官家第五子,秦王赵元熙。」

「赵元熙——」我喃喃地读了两遍,「真真是个好名字,可与姜大车相媲美。」

阿姐被我逗得,几欲自椅子里滑下去。

「几年前秦王自军中回汴京,在街上差点被小娘子们扔的香囊荷包给砸死,如今又添了一个你,哎——」

我亦笑得直不起腰,却忽地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与咱们可有亲?」

阿姐掰起了手指:「婆婆与当今太后算是五服里的堂姐妹,这么算的话,我们倒是要喊他一声『表哥』。可

官家并不是太后所生,所以这亲戚,说有也行,说没有也行,若强说有,那也是拐着八道弯呢。」

我再次笑道:「那还真是远得很呢。」

4

听说今日还有几个属国使者要与大赵招箭班的郎君比试箭术。

所以百戏结束后,官家便带着一众皇亲内侍去了射殿。

我和阿姐则挽着手去逛汴京春景。

在金明池的仙桥上,阿姐遇到好几位相熟的官眷小娘子。

「今日飞花社的郎君们要和咱们偶得社比诗文,阿妩你是社里的女文曲星,可万不能缺席啊。」

一位热情的小娘子拽着阿姐的袖子不放,生怕她不答应。

阿姐望着我,一时面露难色。

我忙笑着将她推向她们:「阿姐知道的,我平素最怕那些平仄韵律,金明池西畔恰好有卖新鲜鱼脍的,阿姐就容我去解解馋吧。有女使们跟着,难道阿姐还怕我丢了不成,何况今日金明池还有那么多禁军守着呢。」

「那你小心啊,万不能被挤着伤着,对了,戴上帷帽。」阿姐仍不放心。

我却早笑嘻嘻地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远。

「戴那劳什子干吗,我又不是蜜糖做的,被人瞧几眼还能化了?」

金明池沿岸,柳垂丝,花满树,莺啼楚岸春天暮。

汴京城里精明的商家们,早就于三月初在池畔搭起了彩棚。

珍玉奇玩、钗环锦缎、酒茶器皿,在这里,老百姓想买什么,便能买到什么。

我带着几位女使兴致勃勃地四处闲逛,逛得累了,便挑了一个干净的食摊,点了螺蛳肉、旋切羊白肠、梅汁鸭片和沙糖冰雪冷元子等吃食。

谁料,我刚夹起一片羊白肠,便听见一个意气风发的声音。

「阿菼——」

扭头一看,是已经换了一身青色春衫的大哥陈景霆。

而在他身后,竟然还跟着身姿如玉树的秦王赵元熙。

内心一喜,我登时起身欲给他行礼:「秦——」

谁料赵元熙目光灼灼地朝我含笑摇摇头:「怎么,当真不肯喊我一句『表哥』?」

知他不便在众人面前展露身份,我立即从善如流,甜甜喊了一句。

「表哥。」

待他们坐下,我好奇地问:「你们怎地遇到了一起?」

「我爹爹已经回宫了——今日你大哥好生威风,在比试箭术时赢了属国使臣,我爹爹一时高兴,当众赏了他一个镶玉弓囊。」

「当真?」

大哥冷哼着夹起一片梅汁鸭扔进嘴里:「手拿把掐的事儿,何足挂齿——诶,阿菼你的脸怎么这般红?」

我心虚地摸摸自己的脸,刻意不去瞧坐在我对面的赵元熙。

「这才三月,汴京的日头也太盛了些,晒得,晒得——」我讪讪地道。

一双筷子夹着一点螺蛳肉放在我面前的白瓷碟子里:「既然晒,因何不戴帷帽?是怕人找不到你吗?」

「怕谁找不到?」大哥抬头不解地看向赵元熙,忽地大惊小怪起来。

「五郎,你的脸怎么也被日头晒红了?!」

食摊前,两人心怀鬼胎,眉目传情。

一人浑然不知,滔滔不绝。

「阿菼,若五郎不提,我还不知晓你在上元节差点被拐子拐走的事儿。你说巧不巧,我和五郎在宫中是旧识,偏他又救了你,这算不算天意?我就说吧,小娘子们平时都得习习武,若哪日落了单,遇到歹人——」

大哥唤过摊主,点了一壶芳香扑鼻的梅花酒,边喝边兀自聒噪。

旁边的赵元熙却一直端着酒盅子,无声地含笑望着我。

池光潋滟,而他的笑容灿若九春。

「诶,我方才的话,你们有没有听?我问你们,这到底算不算天意?」大哥见半晌无人回应自己,终是急了。

「算。」

「算。」

赵元熙居然和我同时开了口。

大哥瞧了瞧目光缱绻的他,又瞧了瞧粉面通红的我,渐渐咂摸出点不同寻常的意味来了。

「你们两个——」

趁着路过的殿前司同伴相邀去饮酒的时机,大哥又懊恼又不甘心地拂袖而走。

食摊前,唯剩我和赵元熙四目相对。

骤然安静下来,我们似乎能听到彼此两情相悦的小火苗跃跃燃烧的爆响。

「今日这顿我请,算是答谢表哥上元节

相救之恩。」

我不自然地清清嗓音,红着脸主动开口。

赵元熙却「噗嗤」笑了:「也好,我今儿匆忙出宫,忘了带钱袋子,可偏偏方才路过几个彩棚,瞧见好多心爱之物。不如表妹陪我走走,顺便帮我付个钱?」

我瞧了瞧隐在人群中的几位壮汉,知那都是他的随行护卫。

忘带钱袋子是假,不想走才是真吧。

可我还不是一样在心里想多亲近他?

于是,我含羞剜了他一眼:「走吧,谁让我欠你呢。」

我今日穿着一件梨白色窄袖褙子,与他一起走在垂柳成荫的暮春池畔,郎才女貌,竟宛如一对璧人。

前面有一处卖钗环的摊子。

摊前挂着一个圆盘,圆盘上有九个不同颜色的大小圆环,每个圆环上皆画着一个钗环。

摊主见我似是有兴趣,极力邀我试一试。

「小娘子,二十钱五枚飞镖,不贵的。」

我一时好奇便付了钱,可连抛了四枚,皆是空镖。

赵元熙在一旁忍俊不禁,见我面色失落,他款款上前将最后一枚飞镖塞进我的掌心,然后以他的大手温柔地覆在了我的手上。

「阿菼,我们就掷那个芙蓉钗好不好?」

他俯下身来,在我耳边轻声问。

5

「嗖」的一声。

那带着温热的飞镖果然掷中了一支白玉芙蓉钗。

「哎呀呀,小娘子真是好手气,我这芙蓉钗可价值七百钱呢。」

摊主心疼得又叹气又跺脚,却不得不含恨将那钗子递到我面前。

赵元熙替我伸手接过,得意地将钗插在了我如云的鬓上。

「这也是天意。」

他垂头含情脉脉地盯着我早已红透的脸,我歪着头,欲语还休,偏不让他瞧。

真真是,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待逛到东岸时,池面上的画舫游船已然渐渐多了起来。

忽地,我在一只木兰舟上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身姿窈窕,穿着一条鹅黄色旋裙,虽然头戴帷帽,我亦认出来那是阿姐。

而在阿姐身边,站着一位身穿白色襕衫的少年郎。

少年郎不知说了什么逗笑了阿姐。

而她一笑,那少年郎竟有些呆了,眉目间尽是倾慕之色。

船上,玉人含羞露新妆,春衫是柳黄。

池上,弄花噆柳小鸳鸯,一双随一双。

赵元熙见我一时发怔,不禁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这是谁家白衣少年郎,竟令我家表妹看得如此出神?」

我扭头含嗔白了他一眼。

「皇室子弟也吃酸吗?那是我家巷口沈娘子的侄子,名叫沈白。」

「沈白?是梧桐书院的沈七郎吗?」

「你认识他?」

赵元熙摇头:「听翰林画院的人说,梧桐书院有位沈七郎,他笔下所画的大雁是汴京一绝,飞白书写得也极好。他身边那位小娘子——是你阿姐?」

我奇了:「你还认识我阿姐?」

他登时气恼地用手指弹弹我的头。

「不认识!方才在宝津楼,我瞧她坐在你身边,又听景霆说今日你是和家中姐姐一起来的,故有此猜测。你当我赵元熙是什么人,我哪会认识闺中的小娘子!」

我不信:「可听我阿姐说,几年前在街上,曾有好多小娘子向你扔荷包。」

「市坊谣言,没有的事儿。」

暮春三月,他面色焦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碎的汗水。

没有就没有呗,这人慌个啥!

自金明池回家的牛车上,我不怀好意地诳阿姐。

「阿姐瞒得我好苦,你和那沈家哥哥——」

阿姐登时羞得粉面通红:「坏妮子又胡吣!沈郎虽与咱家多年为邻,可我与他一向守礼,只私下见过两次。一次是上元节那日,在街上我险些被人挤伤,他挺身护住了我;再一次便是今日,飞花社与偶得社斗诗,我和他多说了几句,偏又被你瞧见了。沈郎是谦谦君子,今年又是大比之年,你可不能毁人清誉啊。」

「阿姐字字句句维护沈家哥哥,还说对他无意?」

「哎——」阿姐拧着帕子,眉黛间飞上几分愁郁之色,「有意也好,无意也罢,皆看明春吧。」

沈白是钱塘人,因父母双亡,自幼便来汴京投奔姑母。

巷口的沈娘子对自己这个

落魄的子侄其实不甚在意,只不过顾及脸面,多少接济些罢了。

幸好沈白争气,不仅诗文写得好,书画也是上乘。

但若与陈家相比,他的家世到底薄了些。

大概阿姐是怕陈家瞧不上他吧。

一晃到了六月份,汴京的天气也炎热起来。

原本赵元熙说好要带我去大相国寺吃炙猪肉的,但官家自四月起便让他进登闻鼓院去历练,所以这约定一直拖了好几个月。

不过,他时常会命秦王府的内侍来陈家送东西。

这可苦了我大哥。

因为这些东西,实为送给我,可名义上是送给他的。

「这算哪门子事!我都觉得自己碍眼!」

大哥大口嚼着宫中蜜饯局新制成的杏干和乳糖狮子,牢骚满腹,愤愤不平。

「要不是五郎答应送我一匹西域宝马,我才不担这虚名呢。」

我甩手就扔给他两双粉底皂鞋。

「再添上这个,大哥可愿把嘴闭上?」

我大哥尚武,因此极其费鞋,每月都得穿坏好几双。

他自己不过十八贯月俸,刨去吃喝用度和同僚交际,已经快连好鞋都穿不起了!

依大赵风俗,女儿要富养。

因为女儿娇贵,在闺阁中的日子就那么十几年,待嫁了人,会是另一番天地。

当初大姐和二姐出阁时,外翁和舅父几乎是掏空了家资为她们备置嫁妆,所以即便外翁如今官至枢密院副使,可陈家却极为节俭。

因为还得继续为我和阿姐备嫁妆呢。

所以像大哥这样的儿郎,舅父和舅母就是胡乱地养着,反正饿不着冻不着就行了。

穿好鞋?做梦。

我用两双亲手缝制的鞋子堵住了大哥的嘴。

而没过多久,大哥便趁休沐之日,借去大相国寺看壁画之名,带我和阿姐出了门。

相国寺桥上,一袭薄衫的赵元熙已经等候多时了。

大哥一见他,便欢快地吹了声口哨,兀自挤眉弄眼地带着阿姐直奔大相国寺的山门而去。

而阿姐知我私下与秦王相会,眉眼间有几分忧虑,最终却不曾多说什么。

6

我和赵元熙已三个月未见,虽书信常通,却难解相思之意。

如今终于得见,自是心中如小鹿乱撞,雀跃之色溢于言表。

汴河上停着一只乌篷船。

一进船,赵元熙便斜倚着坐在了绣毡上,闭上了双目。

我瞧他眼下尽是乌青,便在矮几上的鎏金香炉里燃起了香。

「你在登闻鼓院里很累吗?」

他摇摇头,兀自揉起了太阳穴:「还好,只是汴京城里的愣头青实在是多,前日竟然有个丢鸡的大婶也去敲鼓。呵,丢了鸡,不去找厢吏抓偷鸡贼,居然去找我们,真是又可气又可笑。」

我柔声劝慰他:「民为天下之本,百姓之事再小亦是大事,替百姓办的鸡毛小事多了,朝中大事自然也便解决了。」

「正是,所以我连夜派人去寻那只会下蛋的老母鸡,到底是在他家邻居的大锅里寻到了,可香着呢。」

「哈哈哈哈——」

我被他那又幽怨又滑稽的语调逗得登时笑出了声。

这一笑,赵元熙的眉目亦舒缓了:「阿菼是在笑话我吗?」

「小女子哪敢笑话秦王殿下,不过,区区一只老母鸡,会令你如此烦忧?」

一言既罢,似是被戳中心事般,赵元熙的面色又暗了暗。

「怎会呢,是我三哥半月前忽染疾病,如今竟是颇有些药石无灵的样子。」

我一怔:「太子病重?可朝野并无人提及此事。」

「我爹爹和二府相公们唯恐臣民不安,便对外瞒下了,只是——三哥是我最敬重的兄长,多年来我可以做个自由自在的王爷,想去军中历练便去军中,想不娶妻便不娶妻,全赖兄长暗中周全。你应该已经知晓,我生母是宫中已逝的王美人,三哥是我在这世上,除爹爹之外唯一对我好的至亲,如今他病重至此,我心中实在悲痛不已,不瞒你说,我已经愁得半月不曾睡过安稳觉了。阿菼,我怕的是——」

乌篷船里,他那一张清俊的脸上满是忧色,双目中隐隐尽是泪光。

人前风光无限的皇子,背地里竟然对我这样一位小女子垂泪。

我的心骤然一疼,主动握住了他的

手。

「表哥重情,我懂的。当初我娘病重之时,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以前有一位小娘子,她失去了双亲,内心悲痛,一心求死却又不敢死,后来有位僧人说只要她能帮自己去城中寻一把六根清净的锅底灰,他便可以帮她去死,但这把锅底灰必须出自没有办过丧事的人家。于是小娘子四处去寻,却发现每一家都失去过亲人,都有过悲痛,后来,她渐渐地想通了人世无常,便不再想死了。表哥,我们来这世上与亲人相遇,无论是来报恩或是讨债,皆是缘也是劫,这一世的劫尽便是下一世的缘起,常做如此想,便不会那么难过了。」

熏香袅袅,我清音低沉,陷入到旧事之中,一时竟是万般唏嘘。

赵元熙原本只想向我诉诉心事,不料却惹得我伤怀起来。

他不由得直起身,愧疚地回握了我的手:「阿菼——」

我眸中隐隐有泪光,却含笑以手指虚虚地捂住了他的嘴。

「表哥,你放心,我不苦的。」

在汴京多年,虽是寄居,可我并无寄人篱下之愁楚。

皆因外翁一家都对我极好,吃穿用度,从未亏待。

有这样的血亲,我觉得自己是个极有福气的小娘子。

而如今我有了心仪之人,恰恰心上人是眼前人,便更觉得日日是好日、事事是好事了。

汴河水光粼粼,碎金点点,不知不觉间,汴京的盛夏已然到来。

赵元熙曾在军中历练几年,性情一贯直率不羁,此时却也柔肠百结起来。

「阿菼虽是小娘子,可心性之豁达与通透,是我不能及也。」

熙春四年十月,二十三岁的皇太子赵元昭薨逝。

为江山计,中书门下和枢密院的相公们纷纷于冬日上书请立太子。

官家膝下如今唯剩二子,而皇六子刚刚年满三岁。

于是,无论是立贤还是立长,十七岁的皇五子赵元熙皆成了毫无疑问的储君之选。

可官家与太后却在此事上发生了争执。

官家非太后亲生,他自六岁登基,直到二十岁才真正理政。

在漫长的十四年里,太后垂帘听政,待他极为严苛。

此次,官家和二府相公们皆主张立秦王。

可太后却说先太子尸骨未寒,秦王与先太子是至亲骨肉,此时立他为太子,会令他背负不孝不悌之名,储君之清誉不可受损,不如再等等看。

太后都这么说了,秦王也只得一再上书推辞,不肯受位。

于是立太子一事便耽搁了下来。

可是连我大哥都知道:「等等看?太后怕不是在等皇六子长大吧。毕竟,皇六子的生母德妃是太后的亲外甥女啊。」

7

临近冬至,官家忽然染了心疾。

骤然丧子之痛,加之与太后常年龃龉,官家的病一日重于一日。

连冬至祭祀太庙这样的大事,都是由赵元熙和宗正寺几位老亲王代为主持的。

冬至之后,赵元熙被官家任为开封府尹,小事则专决,大事则禀奏。

如此一来,虽无储君之名,可连汴河上的船夫都知道,秦王已是独一无二的太子之选。

听说太后不满官家此举,私下写了封手书给门下中书省,意图阻止秦王上任。

可那封手书却被相公们故意给弄丢了。

大赵历代,皆是士大夫与官家共治天下。

相公们明里暗里地不给盖印,即便是太后的手书,也不过是废纸一张。

临近年底,在一次宫宴之后,外翁被太后单独留了下来。

当夜,外翁回到陈宅,颇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私下好奇地问舅母:「外翁这是怎么了?」

舅母叹了口气道:「太后欲召你阿姐于明春进宫。」

「进宫?」

我登时身子一怔,心头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连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为何进宫?」

「秦王曾经在你外翁的军中历练,且他又与你大哥交好。大概太后是瞧着立太子一事已成定局,想借此笼络陈家吧,毕竟太后与咱们原就是沾亲带故的。」

「太后是想——」

舅母点头:「太后想送你阿姐到德妃宫里做养女,然后再赐婚给秦王。」

寥寥几句,我如坠冰窟,脸色瞬时苍白如纸:「外翁可应下了此事?」

「你外翁

尚未应允,只说要询问你阿姐的意愿。」

「那阿姐怎么说?」

「你还不知阿妩那性子吗?她未应允,却也未拒绝,只是我瞧着她是不太情愿的。」

未应允,也未拒绝。

是了,这是阿姐的性子。

她一贯九曲心肠,自卑且多思,平日里谨慎自持得压根不像个十五岁的小娘子。

可是,她怎么能嫁给秦王呢?

她中意的分明是巷口那个温文尔雅以笔下大雁和飞白书名冠汴京的沈七郎啊。

沈七郎已在秋试中崭露头角,难道她不等他了吗?

自舅母房里出来,我失魂落魄地去找阿姐。

推开槅扇,阿姐正在临窗的美人榻上默默垂泪,绣了一半的秋塘双雁颓唐地躺在长几上,哀婉又寂寥。

见我闯了进来,她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

「阿菼,你来了。」

我二话不说,上前一把牵住她的衣袖,将她急燎燎地往廊庑中生拉硬拽。

「跟我走,去向外翁说清楚。」

「阿菼、阿菼你听我说——」

我的眼泪横飞,哪还容她犹豫半分:「想说便去外翁面前说,我是断然不会听的。」

「阿菼!」

阿姐平素是个娇娇怯怯的闺阁小娘子,哪经得住我发疯般的蛮力。

踉踉跄跄间,一个不留神,她撞翻了高几上的一个鎏金梅花纹香炉。

香炉坠地,瞬时腾起满室香灰。

我怔愣间松开了手,一颗心竟比纷纷嘈嘈的香灰还要乱。

阿姐见我面似土灰,登时抱住我的肩头低声呜咽起来。

哭罢,她抬起头,温柔地替我将鬓边两缕松散的青丝挽至耳边。

「你和秦王两情相悦,我绝不会拆散你们,何况——阿姐知道,你怪我不肯对翁翁有话直说,可阿姐有阿姐的苦衷。」

我声音哽咽:「阿姐,你自幼便懂事,从不肯为家中长辈添麻烦,可终身大事,岂能儿戏。」

「不,不是的。」

阿姐微微叹了口气,红着双眼挽着我的手重坐到美人榻上。

「大姐嫁的是茶商,二姐嫁的是翰林医官,两者皆是小门小户,因此汴京人常暗中笑话咱们,说陈家的女儿不值钱。阿姐私心想着,若明春沈郎能得个官身,到时他托人来求亲,倒也不算辱没了陈家的门楣,阿姐此时不向翁翁言明,一来,临近岁末,不便说,二来,阿姐也没脸说。」

「阿姐你便是想得太多。」

阿姐的神情默了默,眸中涌过一丝从未有过的伤痛之色。

「你十岁才来汴京,很多事你不知晓。我姨娘——她是陈家的罪人,若不是她因嫉成恨,惹得母亲小产,陈家也不会至今只有大哥一位儿郎。她撒手去了,却把我留在世上,在这座宅子里,人人皆知我姨娘是个心肠歹毒之人,都等着瞧她生下的小娘子是怎样的品性,可母亲是怎么待我的呢?她不仅把我记在名下,给了我嫡女的身份,还养我教我,视我如亲生。若我不知分寸,以私情惹她烦忧,那岂不是连南熏门里送进来的猪都不如吗?阿菼,我将我此生最难堪的伤疤挖出来给你看,就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

「我,绝对不会抢你的心上人。」

8

阿姐向来柔顺,可此次却执意拖到明春。

幸好岁末很快便到了,汴京城里家家都忙着祭祀、会客、洒扫门庭,皇宫里也举行着驱鬼逐疫的大傩仪,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万岁康宁。

又是一年上元日,大病初愈的官家和众妃嫔、秦王同登宣德楼与汴京百姓一起赏花灯。

那夜,大赵储君以其锦绣之姿、俊逸之神折服了万千民众。

不过于我,那也只是听说而已。

只因自去岁冬开始,我和阿姐便神情恹恹,一心等着春日的会试和殿试。

我和赵元熙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上元日,他命秦王府的内侍来陈宅送节礼,其中竟有一盒子火杨梅灯,那内侍说这是秦王专门送给家中的小娘子们赏玩的。

我知道,其实他是特意送给我的。

我将那枝火杨梅灯锁在了我的妆盒里。

胆大妄为如我,敢在御街前当众高喊自己「尚未婚配」,如今却不敢多瞧几眼妆盒里的火杨梅。

只因我怕,那不过是

一时璀璨一世虚空。

我怕在十四岁时遇到了太过惊艳的人,万一被辜负,余生便不会再多瞧旁人一眼。

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我竟然也在初春的夜里患得患失了。

阿姐比我尤甚,二月里她忽然病了,舅母请了很多郎中,药汤煎了一盏又一盏,可阿姐却日渐消瘦起来。

春夜里,她时常斜倚在廊庑的美人靠里,一边咳嗽,一边仰头望着庭中春色垂泪不语。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

我知她所忧为何,因此不停地安慰她。

「过几日便是春闱了,阿姐你要想开些。」

阿姐却黯然地摇摇头,一张玉容苍白如纸:「可是太后的旨意很快就要来了。」

我搂住她单薄的肩一时悲戚不已:「阿姐你何必自苦至此?外翁尚未应允你入宫,太后难道还能来家里抢人不成?」

阿姐垂泪不语,手中的帕子上尽是斑斑的旧日水痕。

上元节之后,赵元熙接连约我了好几次,我皆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我觉得,便是我有万千个去见他的理由,可此时此刻,偏没有一个去见他的身份了。

不料,我不就山,山自来就我。

三月初的一个午后,大哥忽然来找我。

他说他在潘楼街买了几个汴京时兴的悬丝傀儡儿,让我去挑一个把玩。

我私心想着阿姐病恹恹的,若能亲手给她演个傀儡戏哄她开心也是好的。

可是待我推开大哥屋子的槅扇,却看见赵元熙正如松般站在一座博古架前。

内心一翻,我旋即转身欲走,可他却迅疾抢步关上了槅扇,将我与他单独置于槅扇之后。

「为什么?」

窗棂与门缝里射进来道道细碎的金光,那金光与阴影皆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正如我的心。

我摇摇头,不知不觉已经开始落泪。

「我阿姐病了。」

「她是心病,你心疼她,我也得了心病,你可曾心疼过我?」

他咄咄逼人,一步步走向我,如山的身影将我娇小的身躯渐渐笼罩,「我于宫中长大,自幼遇到的皆是骄矜虚伪的女子,她们进宫求的是富贵不是真心,可我偏偏要的就是真心。去岁上元节遥遥一见,我便对你动了情,可如今你这般躲闪,还是当初那个恣意率真的姜大车吗?」

「……怎么不是?」我羞惭地开口强辩。

「既然是,因何躲我?难道你想始乱终弃?难道男子的心便可以用来任意践踏?」

「你、你胡说什么?谁始乱终弃?」

「没有吗?」他恨恨地盯着我鬓上的芙蓉钗,「芙蓉钗还插在你的鬓上,难道你要不认账?难道你不知汴京插钗的风俗?」

我:「……」

我自然是懂的。

依大赵习俗,男女相悦,以插钗为凭,可是——

一时间,我的脸又红又烫,额头竟于这乍暖还寒的春日渗出了一层层细碎的汗珠。

赵元熙此时悄然露出一丝满意之色,他自怀中掏出一方锦帕,弯下腰不顾我的躲闪,扳过我的额头,为我细心擦拭起来。

「我知道太后有意召你阿姐进宫,但她有她的襄王,我有我的神女,便是太后再专权,也不能肆意乱点鸳鸯谱。阿菼,你说过你是四海列国千秋万载独一无二的姜大车,可我也是四海列国千秋万载独一无二的赵元熙啊,难道你当真要狠心舍下我?」

说到「舍下」两字,他的声音不禁低沉起来。

「我生母舍下我,三哥舍下我,如今连你也要——」

内心猛地一颤,想到我娘病重时给我讲的那个故事,我竟仰头脱口而出:「我绝不会舍下你。」

纵是红尘人人历经离别苦,亦无法抵消我幼年的丧父失母之痛。

只因,被舍下的滋味太苦了,我已尝过几番,又怎舍得再将那种痛苦加诸于他?

那是我十四岁情窦初开一见倾心的少年郎啊。

我怎舍得。

窗外,海棠未雨梨先雪,相思只在丁香头。

闻我之言,赵元熙的眸中终于闪过一丝狡黠之色。

少时,他含笑垂头,以他的额深情抵住我的额。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阿菼,你可敢嫁我?」

9

汴京三月,是沈七郎

的良辰佳时。

听说在集英殿上,官家与沈白一见如故,还当着众举子的面独独让他画了幅《芦雁图》。

十九岁的探花郎,风华绝代未娶亲,出身寒门志高洁。

他的一颦一笑都令汴京的小娘子们发疯,无数家有待嫁女的贵人们,明里暗地都要抢他去做乘龙快婿。

有这般天大的喜事,阿姐也似乎精神了些。

梅花帐里,她双目殷殷地道:「沈郎说琼林宴后,便会请官媒上门求亲。」

我真心替她欢喜:「阿姐,沈家哥哥是不可多得的良人,你就等着凤冠霞帔风风光光的那日吧。」

阿姐含羞,以手中的绣棚遮脸。那绣布上的秋塘双雁缠绵相依,缱绻不离,真真是羡煞凡人。

自那之后,阿姐的身子一日日地好了起来。

官家在琼林苑为众新晋进士赐宴的第二日,绿杨晓寒轻,杏枝春意浓,她还难得地在女使的搀扶下下了床,来到庭院的廊庑下晒太阳。

沈白与阿姐约好的,今日会登门来求亲。

阿姐那日穿着一件鹅黄色春衫,外披梨白色轻纱帛,眉似远山,双颊如桃,是汴京城里难得的娇美小娘子。

我陪她站在廊下,一边打趣她,一边满怀期盼地等啊等。

可一直等到艳阳高悬,沈七郎也没有来。

阿姐终是急了,她颤声对贴身女使道:「去沈娘子家打听下——留心些。」

女使匆匆去了,没过多久便惊慌失措地回来了。

「沈郎君昨夜被宫里刘德妃的胞兄刘指挥使以宴请之名强留在家中,至今未归!听说是德妃有意要招他做侄女婿!」

「什么?!」

阿姐的身子猛地一晃,一张粉若艳霞的脸登时毫无血色。

我亦急了,登时朝那女使高声疾喊:「去前院找大郎君!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带人立刻去刘府,文的武的、好的歹的、请的抢的都行,务必把沈郎君给我弄回来!」

「是!」女使应声,连跑带跌地去了前院。

可她刚一出小院,便有舅母身边的一位女使进了阿姐的院子。

她躬身向阿姐施礼,脸上有藏不住的喜气。

「宫里有懿旨,大娘子请三姑娘去前院接旨。」

我不由得浑身冰冷起来:「可是太后的旨意?」

「是。」

话音未落,阿姐的身子一软,登时芳心俱裂,双目无神,骤地自胸中吐出一口血来。

「阿姐——」

我猝不及防地抱住昏倒在地的她,于春光中与众女使乱成一团。

当日午后,外翁回宅,我再顾不得许多,哭着跪倒在了他的面前。

「外翁,求您不要让阿姐进宫,她与沈七郎两情相悦,若强逼她入宫,她会没命的!」

外翁坐在椅中,凝眉盯了我半晌才缓缓开口。

「如此说,景霆今日大闹刘府,也是为了阿妩?」

「千错万错都是阿菼的错,您别怪大哥,也别怪阿姐,是我让大哥去把沈七郎抢回来的!」

「你错在哪儿了?」

「我、我——」我张张嘴,竟犹豫了,「我不该给陈家惹麻烦。」

「麻烦?」外翁自椅中站起身,忽地冷声大笑起来,「我呸!那姓刘的在汴京仗势欺人已不是一日两日,他原是个卖木屐的,不过借了宫中德妃的光才讨了个官身,还想让探花郎喊他一声『丈人爹』?贱不贱呐他!老夫怕他的麻烦?我连鬼都不怕,还怕他这个卖木屐的?!」

我:「……」

外翁驻守河东路多年,西夏人曾给他起过个诨名叫「鬼见愁」。

能让恶鬼愁白了头,那是不是——

我忽地便直起腰杆来,在心中隐隐有了底气。

「您是当朝枢密副使,自然不会惧他,只是太后那边——」

外翁捋捋胡须,叹了一句:「你阿姐真是痴儿啊!

「原是外翁想错了,我冷眼瞧着秦王与你大哥交好,他又时常差人来送东西,便以为阿妩与他是良配,故此才应了太后的提议,若早知她心悦沈白——哎,罢了,阿菼啊,你定要多多宽慰阿妩,便是太后有旨意,难道我陈府就不能抗旨?难道那老婆子还敢跟我抢孙女不成?」

我跪在地上,热泪盈眶,泣不成声:「外翁——」

外翁伸手将我扶起,感慨地拍了拍我

的头。

「外翁浴血疆场几十个春秋,几经生死,难道还换不来膝下的儿孙想娶谁便娶谁、想嫁谁便嫁谁?你们记住,我陈某便是你们的底气,有我在,你们便是这汴京城最自在的小娘子,你们只管欢欢喜喜地享福,至于其他,不是你们该考虑的。其实啊,皇宫看似金碧辉煌,可那不是人待的,谁家小娘子愿去那破地方啊。」

我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手指颤抖,一颗心如风雷般鼓动着,似乎马上就能跳出来。

「阿菼与秦王两情相悦,为了秦王,阿菼愿去。」

外翁闻言大骇,登时吃惊地张了半天嘴,说话竟也磕磕巴巴起来。

「那个、其实吧、那地方勉强也能待。」

10

我大哥在汴京出名了。

他带着几名家丁勇闯刘府,硬是将被羁押在厢房的沈白给抢了回来。

那没脸面的刘指挥使拦着不让,还受了大哥的一记窝心脚。

那沈白是多么温文尔雅的人啊,经此一事,亦动了大气,当日便上了一道弹劾折子。

在折子里,他把那刘指挥使骂得猪狗不如,简直恨不能将其撕碎挫骨扬灰之。

刘家女的名声算是被亲爹彻底给毁了,汴京人茶余饭后都戳她的脊梁骨。

「逼婚不成便扣住人不放,这是有多恨嫁?」

自刘府出来的第二日,沈白满面愧疚地来陈府探望阿姐。

梅花帐前,这个打马御街、春华正茂的探花郎竟然潸然落泪了。

他紧紧握着阿姐的手不放,阿姐半倚在绣枕上,亦含情脉脉地回握着他。

四目相对,两人一会儿痛哭,一会儿傻笑。

今宵剩把银釭照,只恐相逢是梦中。

虽然没有过多的言语,但在场众人皆知,于这对鸳鸯中间,任何人都是插不进去的。

我大哥大闹刘府一事,自然也惊动了太后。

太后将我外翁召进宫中,百般阴阳怪气。

「你们陈家这是要打老身的脸呐!」

外翁嘻嘻哈哈地装糊涂。

「哈,您别跟毛孩子一般见识,谁还没有个年轻气盛的时候呢。」

太后冷笑:「说到『时候』,你家那孙女,病得可真不是时候。」

外翁继续跟她打岔:「太后说笑了!病不是好东西,什么时候得,都不是时候!」

太后素日也拿眼前这个怪老头没办法,亦不能撕破脸。

但她又不甘心,当即派了好几位御医出宫来给阿姐诊脉。

当得知阿姐是真病了时,执拗的太后仍不肯松口,只说等阿姐的病好些,再召她入宫。

谁料四月末,汴京附近的几个郡县闹起了旱灾。

官家为了表示与民共度灾荒的决心,下令减省了自己和诸宫嫔的日常用度。

秦王更是适时提议,皇室应释罪宽恩,出放宫人,以禳天灾,救济万民。

官家欣然点头应允,第二日便出放了平素宠信的四五位宫人。

如此一来,太后召陈家女入宫的旨意,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禳灾事关社稷,哪有一边放旧人,一边又召新人入宫的道理呢。

赵元熙身为开封府尹,每日四更起身,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天降大雨,解了旱灾,他又马不停蹄地开始督促兵吏们在汴河和蔡河上清河道、固河堤。

汴京地势低,往年盛夏常有被淹之事。

他行事雷厉风行不拘小节,又兼有节俭仁爱之心。

有时在岸边忙着赶上饭点,他便端着碗和兵吏们一起吃粥啃馒头,并无半点储君的架子。

几个月这么风吹日晒的,再出现在我面前时,他又黑又瘦,哪里还有半分皇子的风姿?

「噫,比汴河上常年卸货的船夫还黑。」

在我最常去的雪珍楼二层阁间里,我将自州桥夜市买来的嘉庆李子干塞进他嘴里,满目嫌弃地道。

赵元熙摸着自己的脸,一时又气又自嘲。

「早就知道你是相中了我的美色,姜大车,你这个好色之徒。」

「知好色而慕少艾,乃人之常情也。」

「哈哈哈——」赵元熙被我逗得大笑起来,忍不住上前一把拥住了我,「那夜上元日,独你于众人间穿着白裘,火树银花之色倒映在你的白裘上,流光溢彩,我一见便倾了心,其实世人无论男女,皆慕好颜色

,谁也不能免俗。可这天底下的良缘,始于好颜色是不够的,还要合于性情,止于终老,阿菼——」

他边说着,边略不好意思地自袖中掏出两个彩色小黄胖,「这是我用黏土和泥亲手捏的,虽不精细,却代表着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我爹爹他已然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我听得一怔:「官家他——」

「爹爹年轻时也曾有过一个中意的小娘子,可太后偏不许他娶她,爹爹说你姜家一门双进士,你翁翁曾为三司使,你爹爹生前又任青州刺史一职,清流之家,堪为良配。爹爹还说,愿天下的有情人皆能鸿雁于飞、白首不离,再不复有如他那般的终身之憾。」

他说得温柔缱绻,我却早已热泪盈盈。

鸿雁于飞,白首不离,谷则同室,死则同穴。

情之一字,令天底下多少男女为之发狂。

有人自称薄情人,其实是伤情人,有人自诩多情人,其实是钟情人。

有人寻觅半生,曾经沧海难为水;有人蓦然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谁家陌上年少,足风流。

那一刻,我真庆幸,我竟这般勇敢地爱着。

11

阿姐那日一时情急吐了血,但经汴京名医们的调理,身子渐渐又缓了过来。

九月重阳节之后,陈家和沈家交换了帖子,正式定下了亲事。

由于沈白年底即将被外放至祥符县任职, 所以冬月里他们便匆忙成了亲。

成亲那日,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一向不拘礼节的外翁居然讲起了排场。

「我便是要让全汴京都知道,我们陈家的小娘子是风风光光地嫁给了她的心上人。」

成亲后,阿姐要随着沈七郎一起去祥符县。

离京前, 在我们幼时一起读书玩耍的廊庑下, 她握着我的手热泪殷殷:「阿菼,多谢你的成全。」

我亦抱着她痛哭失声, 满心不舍。

阿姐竟谢我,可她谢我什么呢?

沈郎是大哥自刘府抢回来的,婚事是外翁亲自主持的,嫁妆是舅父舅母多年为她置备的。

其实, 原是我该谢她才对啊,谢她始终自苦, 却始终不肯为难我半分。

我的阿姐,是汴京城心肠最善良最柔软最肯为旁人着想的小娘子。

她本就该这般幸福。

熙春六年春, 官家正式立秦王为皇太子, 并为我和赵元熙赐了婚。

听说太后在宫中与他大吵了一架,官家这次没有让步, 倒把太后气得一病不起。

可一辈子逞强的太后, 即便在病中亦不肯罢休。

她隔三差五就召老相公们进宫抱怨。

「哎,到底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官家啊,他不听老身的啦!」

老相公们一个个擦着冷汗不敢多说:「太后保重。」

唯有我外翁故意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太后您方才说啥?」

太后微愠:「肉!老身说肉!」

「哈,大相国寺的炙猪肉,确实好吃!」外翁登时当众擦起了哈喇子!

我和赵元熙成亲后,依旧住在东华门外的府邸里。

他每日早出晚归,我便在府里亲手为他打理各种事宜,一切都极为节俭。

一晃又过了几年,官家晏驾, 赵元熙成了大赵新君。

上元佳节, 帝后同登宣德楼赏花灯。

望着长街上那些缤纷溢彩的火树银花和满城年轻的郎君小娘子, 赵元熙忽然便热泪盈眶, 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那年上元夜惊鸿一瞥, 竟成全了你我一世的缘分, 只是匆匆几载,我好像都长出白头发了。」

我头戴凤冠,于灯火交映中,笑着回握住了他的手。

「纵是华发早生,你亦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火杨梅郎。」

听说帝后结缘于一盏小小的火杨梅灯,渐渐地, 每逢上元节, 满城的年轻郎君们竟人人皆在头上插了火杨梅。

后来,有市井词人还特意为此作诗云:

「蛾儿雪柳冠群芳。

白裘夜浮锦绣光。

蓦然回首阑珊处。

满城尽是杨梅郎。」

这汴京的春事啊,纷纷攘攘, 繁花锦簇,自是一场又一场的缱绻缠绵,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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