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却道故人心易变
15却道故人心易变
却道故人心易变
我跟江钰是满京城有名的恩爱夫妻。
可我听到他醉时对他的同僚说:「阿如贤良温婉,只可惜天生哑疾,到底无趣了些。」
没过多久就有人送给他一个如雀儿般叽喳热闹的姑娘。
江钰说,同僚不可得罪,收下来只当多养一个闲人。
可是这闲人喊疼时,他的慌张不是作假。
我看着他抱着陈婉婉,似对珍宝。
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少年的他,眸若星辰,神采飞扬。
他对我说:「我才不会嫌弃阿如,更不会看别的姑娘,我只念阿如的好。」
1
我天生哑疾,口不能言,幸而出生于富贵之家,爹娘疼惜。
受过非议中伤,也得到家人偏疼偏宠。
及笄之年,爹娘为我准备了两个夫君待选,一是城东布庄老板幼子,与我曾上过同一个学堂,话少沉默,爹说梁少游性子沉稳,说少做多,且家境富贵,若我嫁过去,定然安稳余生。
二是府上管家之子,同我一起长大,才思敏捷,聪慧过人,爹娘念管家多年尽心,并未把江钰收入奴籍,让他可以去考功名,娘说江钰知根知底,虽身份不配,但我们感情更好,他有望高中,届时我便是官夫人。
他们让我选。
我红着脸看着桌上的两幅画像,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想到春日下午,江钰趴在我的窗口,同我说,我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我在宣纸上写:可我甚至不能叫出你的名字,天生不如其他姑娘。
少年的眼中满是执拗与认真,他定定地看着我,郑重地许诺:「我才不会嫌弃阿如,更不会看别的姑娘,我只念阿如的好。」
我的心怦然跳动,脸如火烧,抵不了赤诚的表白。
在爹娘期待的目光下,我指向江钰的画像。
我忘不了江钰知道我的选择之后的狂喜,他甚至想要抱我,又在我微微后退后及时收手,只是对我粲然笑着:「放心吧,我一定让阿如成为最幸福的新娘。」
2
话语犹在耳边,我慢慢睁开眼睛,燃着灯火的内室依然昏暗寂静。
我摇动床帏上的铃铛,丫鬟进来了,不待我打手势,她自觉回答。
「大人还没有回来,跟着的墨砚传来口信,说大人同其他大人正在饮酒,怕是还要好一会儿。」
我点了点头,挥手让她退下。
室内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披上外袍,走到窗边,窗外阴云如墨。
当时爹娘大办我跟江钰的婚宴,有亲朋嘲弄爹娘狠心,让我下嫁家奴,彼时江钰少年意气,冷眼回视,在婚堂当中立誓,他会高中,他决不负我。
誓言一一实现,他入朝为官,不纳妾室,每一个入府的丫鬟小厮都要识眼色,懂手势,贴身伺候的丫鬟更要识文断字,就为了不让我受半点轻慢。
他步步高升,爱妻美名远传,与我如胶似漆。
可我越来越频繁地梦到往事,梦到之前眸若星辰的少年。
守在门边的丫鬟在窃窃私语:「大人今天又这么晚回来?」
另一个说:「是啊,以前大人早早回来黏着夫人,现在……夫人越等越久了。」
惊雷闪过,丫鬟们被吓了一跳,不再言语。
我穿好衣裳,拿上门边竹篓里的伞。
官职越高,江钰越忙,今早他是骑马上朝,应该没料想傍晚会下雨。
我坐上马车去临江楼给他送伞,他们同僚说话有一个固定雅间。
墨砚守在门外,看见我就要通报,我抬手拦住他,并不想打扰江钰谈事。
雅间门板不厚,里面的声音隐约传了出来。
墨砚离开,要给我搬张椅子,我候在他刚刚站的地方,听里面的人从战事谈到粮价,从粮价谈到赋税,从赋税谈到民生。
听到里面有人提到江钰成亲六年,怎么还没有子嗣。
江钰没有回答,其他人在调笑:「江夫人蹭破点皮子江大人就心疼不已,更何况生产这种半脚踏入鬼门关的险事,他如何舍得。」
里面的笑声高高低低传了出来,我垂眸,感觉到耳廓的微烫。
他们在赞美江钰年少有才,恭维我贤惠淑德,热热闹闹说了好一顿。
在一片热闹声中,我日听夜听,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清晰地透过门扉传进
我的耳朵里。
江钰的声音不复清明,带着醉意脱口而出。
「内子贤良温婉,可口不能言,到底无趣了些,诸位过誉。」
3
外面惊雷响起,我才回神,笑意还僵在嘴边。
论理来说八月天里不该冷的,可我刚刚好像坠进了雪夜,心脏被冻僵了一瞬间,密密麻麻地痛。
墨砚搬回了椅子,向我告罪,说今日酒楼客多,闲置椅子不好找。
雅间里面的人说雨夜早早归家为好,里面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纷乱的脚步声靠近门边。
门被打开了,出来的第一个人不是江钰。
这位大人认得我,怔愣半晌。
第二个靠近门的大人也不是江钰,他惊了一下开口:「江夫人,你何时来的?怎么不通报一声?」
他们让出了一条路,江钰站在最后面,我印象里神采奕奕的眼眸此刻充满错愕慌乱。
我对他指了指手中的伞,他这才想起来走动,快速走到我身旁:「这么晚了出来做什么,让下人送伞就好了。」
这话说得急切,他好像意识到不妥,又说了一句:「若你得了风寒可怎么办?」
我把伞给他,看着他用手比划: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家。
他愣了一下,满眼无奈:「阿如,我有公事。」
其余人也附和他的话。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忙。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安静了好长时间,身边萦绕着淡淡的酒味。
我放在膝头的手被握住了,江钰小心地开口:「你等了很久吗?」
我摇了摇头。
他似乎有些不安,在无意识地揉捏我的手:「阿如,我跟他们在一起说的都不一定是真话,很多都是官场奉承或是自谦,不是真心的。」
我对他勾了勾唇角,示意我知道。
知道官场有许多身不由己。
他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是因为他忙。
他说我不好是因为官场。
他大松了口气,对我笑了起来,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就寝之后,他的手环上我的腰身,我知道他在征求的我同意。
我背对着他,装作睡着了。
后来几天他回家的时辰早了些,陪我用晚饭,陪我散步消食,陪我写字作画。
在一个晴天,他难得回来早了,带着一个娇俏活泼的姑娘。
姑娘打量着府邸,却步步紧跟着他,嘴里说个没完。
江钰看到了檐下的我,脸色微微一变,把她落在身后,走到我身边对我低语:「这是杜大人送来的,阿如,我……」
我看着他,他又想说身在官场身不由己了吗?
他没有这么说,而是握紧了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郑重许下诺言的模样与多年前重合。
只是,那次他许诺的是他不看别的姑娘,只念我的好。
这次是:「阿如,你信我,就当养个闲人,她跟府里的花花草草没什么两样,我绝不碰她。」
4
说誓言的人或许在立誓的那一刻是认真的。
府邸不小,陈婉婉却总能出现在江钰的身边。
我在门口等待江钰归家,江钰下马的那一刻,陈婉婉跑得比我快,她冲进江钰的怀里娇声说:「大人你回来啦。」
江钰一开始是立刻推开她的,给了她冷脸,后来推开她的举动越来越轻。
陈婉婉像看不出来他的冷淡一样,围着江钰转,像个不知疲倦的、雀跃的小鸟。
小鸟自由,不受拘束,杜大人官居三品,江府上下没人敢限制杜府出来的人,哪怕她只是个妾室。
我也不能,因为江钰对我说她脾气骄纵,让着她些,免得她向杜大人告状。
可我不是泥人,我忍不了一个女子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说江府的女主子迟早是她的,江钰的心迟早是她的。
她笑嘻嘻的,以天真无邪的模样对我说:「你只是一个商贾人家的女儿,对江钰没有任何助力,你拿什么跟我争,区区哑妇。」
我几度想要压抑怒火,可我没有忍住,一杯茶水都倒在了陈婉婉的身上。
江钰进来看见的便是陈婉婉一身狼狈的可怜模样。
陈婉婉见到江钰便像是见到了主心骨,梨花带雨地扯住江钰的袖子,哽咽着说:「大人……我惹姐姐生气了。」
我的身体因为生气而颤抖起来,便是该
怎么打手势解释都忘了。
江钰的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拿起那一壶茶水。全部浇在了陈婉婉头上。
「你怎么敢对她以下犯上?」
我跟陈婉婉都愣住了,茶水从她的头顶蜿蜒落下,几片茶叶挂在她的发丝上。
她尖叫了一声,随后便是红着眼睛,泪盈满眶:「江钰,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有多喜欢你,我对你多好,你不知道吗?」
我看着江钰,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轻轻安抚。
更是刺激了陈婉婉,她装不下去了:「我义父是杜若衡,我做你的正室也使得,做你的妾室已经是天大的委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江钰眉眼冷漠:「若是受了委屈便请回杜府,江家地小,养不了顶撞主母的人。」
陈婉婉的脸一下变得煞白,不敢置信道:「你赶我走?」
握着我的手松了松,随后为了证明什么似的,江钰将我握得更紧。
「我说了,不允许有顶撞主母的人出现在江府。」
陈婉婉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颗颗滚落,她恨恨地看了一眼江钰,转身跑出去。
我静静地看着江钰的侧脸,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我看见他微闪的目光里有着后悔与心疼。
我把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回来。
江钰知道陈婉婉对我不好,他知道陈婉婉骄纵脾气坏。
可他对她动心了。
5
爹娘爱我护我,教我读书写字,大了教我女德女戒。
我知道怎样做一个好女儿,怎样做一个好妻子。
我知天下好男子难得,一心一意之人更是凤毛麟角,江钰守我六年已是少之又少的好夫君。
可我在江钰一次又一次的许诺之下早已变得贪心无比,不能守心做高门贤妻。
陈婉婉负气跑走,江钰没有去追,他吩咐下人收拾狼藉,跟我一起用晚饭。
可魂不守舍,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夹的是八角。
入口的异味刺激得他皱起眉,他吐出来漱口,接着便像是下定决心一样跟我说。
「阿如,我去看看婉……陈婉婉,现今我在杜大人一脉,不能跟他离心。」
他没等我回应就站了起来,匆匆对我说:「我很快回来。」
我也放下了筷子,在桌前枯坐等候。
圆月高升缓落,朝阳升起。
江钰没有回来。
我的丫鬟气鼓鼓地跑进来跟我说:「夫人,大人是从陈婉婉的院子里出来去上朝的。」
我闭上了眼睛,忽而感觉到头重脚轻,在椅子上昏倒了过去。
我是被哭声吵醒的,醒来天是黑的。
手被人握着,江钰很少哭,我记忆里,他只哭过一次,因我被学堂的学生推进了池塘里,无法呼救,差点溺死。
我被人救上来,他在我身边怔怔落泪。
就像他现在这样,也不说话,单用湿润的眼眸看着我,好像千言万语已经言说。
他讷讷开口:「阿如,对不起。」
我想起来我爹在我做选择前说:「江钰才华高,但心性不定,不一定是良人。」
我费力地抬手比划:你失言了。
我想要的并不是他的道歉。
他现在却伏在我的床头,一声声跟我说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不看他,眼角慢慢洇湿。
第二天,江钰告假在府中,陈婉婉来找他被他拒之门外。
听到她的声音时,我正在喝药,江钰慌乱地看向我,惊慌得不像是一个为官三载的人。
我没有抬头,吹着药碗里的热气。
江钰让人把陈婉婉带走,他坐在我的床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是无法为自己辩解。
没有办法辩解,没有脸辩解前一夜他是怎么意乱情迷,跟陈婉婉有了肌肤之亲。
门被暴力地踢开,却不是陈婉婉,而是一个愤怒的中年男子。
我惊讶地看着我爹冲进来,注意到门口缩回脑袋的丫鬟。
爹娘在京城,丫鬟向我爹告了状。
我爹顾不得他的女婿是五品官员,怒斥了他一顿,娘拉不住,或者也没认真拉,看向江钰的脸上满是失望。
江钰垂手听着,不为自己说一句话。
啪一声脆响惊住了屋内所有人。
江钰的脸上慢慢浮现五指印,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变得漠然冰冷。
我爹仿佛才
想起他是朝廷官员,下意识地后怕,可在看了我一眼之后,又重新有了底气:「阿如病了,您官大事忙,照顾不好她,我们带她回去养病。」
江钰立刻挡在了我身前:「江府家大,照顾得好。」
我爹冷笑一声:「是啊,贵府家大人杂,生生把我如珠似宝养大的姑娘气昏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我爹的声音些微颤抖哽咽。
江钰便沉默了,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回头后跟他比划:我想回家陪陪爹娘。
他的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轻轻点头:「我很快接你回来。」
几乎没收拾东西,爹娘带我同几个丫鬟坐上回府的马车。
江钰说他很快接我回去,可我不想跟他回去。
我眼睁睁看着江钰的心逐渐偏向另一个人,清楚地看到回忆里的少年死在过去。
现在看见他的每一眼都叫我无法控制般恶心,可惜我不能说话,不然真想把一切锥心之言都说给他听。
6
早在他归家越来越晚时,我就发现了他的变化。
相识二十四年,六年的夫妻生活,浓情蜜意消退之后唯余平淡。
江钰或许心里还有旧情,但是他腻了没有波澜的生活,无趣的我。
之前我等江钰回家,他下马便会把我揽在怀中。
后来我等他等得越来越晚,他就不让我等他了,他说他忙,见我等候受累他心疼。
其实不是,他是接受不了感情依旧如常的我,我待他越好,他便越受变心愧疚的折磨。
我的等待于是成了负担,我对他来说也成了负担。
京城盛传江家夫妇感情甚笃,羡煞旁人,只是风光都是给外人看的。
他控制不了地腻烦了,我认清自己无力再收回他的心。
现在他终于踏出了出格的那一步,往日温馨之景被打破,他却不想承担后果。
习惯的生活有了变化,他又开始害怕了。
爹娘带我回叶家,江钰下朝后就雷打不动地往叶府跑,在日落西山无人留他时黯然离去。
我的房间被爹娘保存得很好,日日都有人清扫,没有一点变化,还是我出阁之前的模样。
回家一个月,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丫鬟日日在我耳边念叨我的脸色越来越红润。
爹娘从不在我眼前提及江钰,江钰登门叶府,爹娘亦没有给他好脸色。
江钰似乎学会了陈婉婉的没脸没皮,像是看不见别人对他的不喜,来到叶府便对我嘘寒问暖。
我不答,丫鬟便替我说:「夫人回家之后用饭多了些,晚上睡觉时间也长了,大夫说先前夫人郁结于心,近日好多了。」
江钰失神地看着我,嘴唇微颤:「好多了……好多了就好。」
他了解我的脾性,我不会说话,做不到像常人那样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自幼父母教导得好,我也做不到砸东西胡闹。
我不开心时,我就懒得写字,懒得比划手势,天生残缺,也让我少了点口舌之累。
曾经江钰心疼我,他说我若是不开心了便拿他出气,随便打他。
当时我自然是舍不得的。
现在这种插科打诨的话他也说不出来了。
他红着眼睛瞧着我,不顾丫鬟们在场:「阿如,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我绣花的手顿住,蓦然被戳穿了心事,江钰还真是了解我。
腰忽然间被箍紧了,为官后极要脸面的江钰在丫鬟们面前矮下身抱住了我的腰。
他把脸贴在我的小腹,肩膀细微颤抖,像一个认错求饶的稚童。
「阿如,别这样,你别这样对我,我害怕,我离不开你。」
我蹙起了眉,给他留了点脸面,挥手让不敢抬头的丫鬟们离开。
只余我们二人之后,江钰更是语无伦次:「同僚们说我怎么惹你了,让你一个月不回家,他们说你妒心重,夫纲不振,我都不在乎,你怎么罚我都行,我只想你回来,阿如,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眼睛跟鼻头都是红的,脸上一片水泽。
我向他打比划:那她呢?
他知道我说的是谁,他在怔愣半晌后,眸光躲闪,最后躲开了我的视线:「阿如,婉婉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得对她负责。」
不出我的所料,我笑了起来
。
江钰看见我的笑容,眼中透出了光:「阿如,你答应了?」
若江钰不曾对我许诺,我便不会奢求,也就不会失望,或许那样我会甘心替他管理后宅,给他纳妾,纳几个不是纳,天底下纳妾的男人还少吗?不多一个江钰。
可是江钰用誓言把我养得贪心,使我受不了他的再三反复,美玉曾经无瑕,出现的裂痕就更加如鲠在喉。
也不对,若他没有用誓言哄我,我兴许会听爹的话不嫁给他。
我掰开了他的手,走到桌前,自己研墨。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冤家,故来相对。既已二心不合,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公子相离之后,仕途坦荡,另觅佳人,两生欢喜,白鬓共头。】
我轻轻吹干和离书的墨,将它拿起来递给江钰。
这是江钰自己种下的苦果。
7
手中的和离书被人劈手夺去,顷刻间被撕得粉碎。
江钰仿佛被怒火吞噬,眼睛猩红:「不可能,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是我的妻子。」
他的怒吼声惊到了守在门外的下人,一些丫鬟们跑进来护着我,另一些去叫了爹娘。
一群人从外面浩浩荡荡地进来,不只是我爹娘,还有江钰的爹娘。
江父江母忠心,即使江钰入朝为官,为他们脱去奴籍,他们仍旧侍奉在叶家。
此刻江父冲得比爹还快,他先一步把江钰猛地拉开,劈头盖脸地骂他:「疯了吗你,怎么对小姐说话的?」
时至今日,江父江母还是叫我小姐。
在把江钰拉开之后,他们才发现江钰此时面容的狼狈。
江钰并不看他们,只直勾勾看着我:「我不会和你和离,阿如,只有你是我的妻子。」
众人低头看到散落的纸片,娘从地上捡起了一片,恰好是「各还本道」四个字。
我娘自然认得我的字迹,她惊愕地看向我:「阿如,你想……」
我垂首默认,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他们知我伤心,却也没有料到我要跟江钰和离。
爹拧着眉,一时无言,江母走到我身边,替江钰哀求:「小姐,阿钰知错了,你就原谅他这回。」
江父也在附和,我爹娘没有出声,看不明态度。
江母回身狠狠地拍江钰的胳膊:「你快给小姐认错啊。」
江钰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我身上,他动了动嘴唇,屋外蓦地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小厮慌张地跑进来通禀:「老爷夫人,门口围了一堆人,一个妇人自称是姑爷夫人,她说她为腹中孩儿积德,来请小姐回去,小姐离家一月,姑爷在朝中受尽讥笑,颜面何存。」
孩儿,妒妇。
我娘倒吸了一口气,差点晕厥过去,我急忙搀扶住她,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和离,和离,我阿如不受这委屈,任你江家有泼天富贵,我叶家区区商户,没福气去享!」
我爹冷笑了一声:「我去见见这位江夫人。」
江钰脸上有片刻的茫然,他似乎也没想到陈婉婉会来这样一出。
曾经的恩爱夫妻如今沦为京城笑柄。
江钰冲我摇头:「阿如,我不知道她……」
不知道她今日会来毁我叶家名声,还是不知道她怀孕了?
不重要了。
我扶着我娘,跟在我爹的身后,没有去听江钰的辩解。
那位却比我们更急,在门口闹了一通,带着十数护卫闯了进来。
家丁护院不敢对她动手,只能步步后退。
我们在前院花园相遇,她站在人后,护着没有变化的小腹,看见江钰眼前一亮,讨巧地高声说。
「夫君,我来接你跟姐姐回家了。」
8
江钰涨红了脸,冲过人堆,厉声问她:「你来做什么?」
陈婉婉被吼得委屈起来,小声回答:「我知道姐姐心里有气,怨我抢了你,我是来认罪的呀。」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抬眸对江钰说:「而且,夫君,我一个月没来月事了,大夫说可能有了……」
她的脸上染上红霞,无比娇羞。
江钰的怒火在顷刻间被削去了一半。
江父江母的目光便落在了陈婉婉的肚子上,方才对我的疼惜渐渐消失。
江钰喜欢孩子,我之前落水
伤身,体质虚弱,不宜受孕,他便对我说他不喜小孩。
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心里应当是高兴的。
我爹气得手指发抖,他重重地咳了几声,停不下来,娘担忧地给爹拍背顺气。
我爹抬起手,指着江钰:「滚……带着这个揣崽儿的狐狸精滚,我的闺女我养得起。」
陈婉婉脸色一变:「你敢骂我?」
「住口!」
她被江钰喝止,虽闭了嘴,但仍旧愤愤不平。
江钰看向我们:「岳父岳母,我改日……」
稳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话,一身黑袍的高大男子自大门而来,他身后跟着抬着礼品的人。
他目不斜视走到我爹跟前:「伯父,我前几日回京,军中事忙,未能及时拜访,今日登门赔罪。」
他向我爹娘作揖,又对我点头:「妙如妹妹。」
我看着眼前人刚毅的轮廓,并不相熟,可他知我名字,还叫我「妙如妹妹」。
我爹愣了一下,恍然记起:「少游,你回京了?」
我想起来他是谁,是学堂里最沉默寡言的梁少游。
梁少游对我爹十分恭敬:「是,圣上仁德,让镇守边关五年者归家探望,及至年关之后回营。」
他侧身朝外,手搭在了身侧的刀柄之上,目光锐如鹰隼,盯着陈婉婉带来的护卫:「伯父,若要帮忙,只需知会一声。」
江钰的目光在我跟梁少游之间游荡,他想走过来,却被陈婉婉拉着:「夫君,我肚子疼。」
江钰戒备的视线一下散了,闪过关切,揽住了陈婉婉的肩膀,在陈婉婉的痛呼下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动作自然,想来我不在江府的一个月里,他们的感情很好。
江钰匆匆离去,只留下「改日赔罪」。
陈婉婉伏在他的肩头,回视我,挑衅地对我眉眼弯弯。
江父江母不知是没有脸面留着,还是心中惦记着其他,嘴上说着教训江钰,便追了出去。
府中凌乱,我爹长吁短叹:「让后生看了笑话,实在难堪。」
梁少游扶着我爹的胳膊往正厅走:「家父与伯父多年交情,少游不算外人。」
我爹竟在此刻笑了:「你小子,从军一趟竟生巧嘴了。」
梁少游那么冷肃的脸,陪着我爹低低笑着,扶着他回到正厅坐下,我爹抚着心口顺气,我娘坐在另一旁,丫鬟倒上茶水。
我跟梁少游分坐两侧,爹问了他一些从军的事,梁少游一一回答,无比耐心,我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满意,还有隐隐的惋惜。
我跟江钰成婚后一年,梁少游就从军去了,我只听了这一声,并未多加关注。
倒是江钰吃味许久,问我担不担心。
在我印象中,我跟梁少游交集不多,他爹是我爹的好友,自小相识,唤我妙如妹妹,他从小身高体强,我在他身边便如同鸡崽,但他的存在感并不高,因为他的话十分少,总是默默做事。
后来我因哑疾被学生暗地里欺负,将我推下水,爹娘便不让我去学堂了,请了先生在家中教导。
听闻梁少游后来被学堂赶了出来,梁伯父便给他请了武先生,不指望他在才学上有建树。
梁少游跟我爹交谈并没有多久,我爹露出疲态,他就站了起来,向爹拱手:「伯父今日好好休息,少游改日拜访。」
爹挽留了几句,梁少游婉拒,只说:「若有用得到少游的地方,伯父尽管指使。」
他再三推辞爹娘的相送,爹便朝我挥了挥手:「阿如送一送少游。」
我跟梁少游保持着一人宽的距离,慢慢向门口同行。
安静地并行许久,他忽然开口:「这些年,你怎么样?」
我对他笑了一下,简单比划:「挺好的。」
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不是我家里人,看不懂手势,却见他微微抿唇。
「好便好。」
他又问:「你与江钰……」
我跟江钰的事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已经是满城风雨,我不想再回那个是非地。
我抬手:会和离。
他点了点头,冷毅的面容好像顷刻间柔和了一点,又像是我的错觉。
我把他送到门口,他就不再让我送:「送到这里就好,你回去吧。」
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将要转身时,他开口:「妙如
妹妹。」
我扭头看向他。
「你有事情需要帮忙也可以找我。」
9
当夜我重写了和离书,让下人跑腿送去,又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我看着桌上未拆的信封吐出口气。
我娘屏退下人,坐到了我的身边,握住了我的手:「阿如下定决心了?」
我没有迟疑地点头。
我娘的脸色并不好看,但她并没有否定我的决定。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当朝律例并不禁止妇人和离二嫁,民间也不乏女子这样做,只是要受非议眼色。
更何况陈婉婉如今这样闹,我的名声已经毁了,如今满京城怕是没什么好人家愿意接纳我。
我娘的眼睛慢慢变红,她拿着帕子擦泪花:「当初我要是不提江钰就好了,你就不会嫁给他,闹出这些事。」
我立刻摇头,不让娘自责。
当时我心悦江钰,即使娘不提他,我也会自己提起心上人。
我娘两手合着我的手掌,默默垂泪:「你爹眼光好,说少游沉稳可靠,还曾救过你,他现在尚未娶亲,你说,若是你跟江钰和离,那是不是……」
我倏然握紧娘的手,制止了她的话。
我知道娘是为了我以后考虑,但如今我并不想考虑二嫁的事。
我娘看着我的眼睛,知晓我的意思,复叹了口气。
而我此刻有另外的问题,我提笔在宣纸上写:梁少游救过我?
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哎哟了一声,摸了摸我的头:「少游不让说……你还记得你曾经落水过吗?」
我点点头,在水中我不断挣扎,窒息感让我失去意识,醒来后江钰已经在我身边。
「是少游救的你,但这种事对女儿家清白不好,他见你要醒了,恰巧江钰寻你,他便离开了,没有向外声张。我跟你爹也是通过你头发上缠住的抹额认出来的,那是你爹送给少游的生辰礼,他去梁家道谢,少游不让你爹跟你说是他救的。」
我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娘轻轻一笑:「他说妙如妹妹乖巧,心思细腻,若是知道被他所救,怕会耿耿于怀。」
我捏着笔,不知道写什么了。
我竟还欠了梁少游这样一笔人情债。
人情最难还。
临近中秋,家家团圆,前些年我都是随着江钰入宫参加宫宴。
今年江钰也来到叶府接我,但我爹门都没有给他开。
他在石狮子旁等了许久,等到小厮提醒,他才上了马车。
在他走后,爹娘跟我吃完了晚饭,提出今夜市集热闹,要不要出去散心。
我欣然应允,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爹给我买了一个兔子灯让我提着。
妇人都盛装出游,准备踏月彻晓。
今夜没有宵禁,市集热闹,会持续到天明,我跟爹娘沿道走了许久,他们的身体吃不消,又不想扫我的兴,便让下人陪着我,他们先回府。
丫鬟们怕我被人群挤散,都紧紧围着我,不知何时起,人群都在向一个方向移动。
手中捧着漂亮的灯笼。
我看了眼丫鬟,她们心领神会,一人小跑出去,很快回来跟我说:「小姐,东市拜月坪子时举行燃灯观天,大家都去凑热闹了。」
我也随着人潮去了。
东市的各式灯笼挂在街市两侧,每人手中都提着灯盏,人群熙攘,接踵摩肩,亮得不像是黑夜。
拜月坪地方空阔,原本并没有什么人来这里,但今夜这里亮如白昼,有第一盏明灯悠悠上天,火光照亮灯罩,这盏灯笼上写着「国泰民安」。
接着就有第二盏,第三盏,千万灯盏如游鱼上浮,飘满了天空。
人们在灯下许愿,神色期盼虔诚。
丫鬟给我拿来了灯与笔,让我也放飞一个。
我接过笔,想着在灯笼上写些什么,耳边嘈杂中忽然响起一道欢快愉悦的声音。
「夫君,明年还这样好不好,你带我参加完宫宴就来这里,明年我要做第一个燃灯的人。」
我偏头看过去,隔着十来个人,陈婉婉挎着江钰的胳膊,眸光明亮地看着天。
江钰神色淡淡,眼底却是纵容。
已经子时了,宫宴早就散了。
没有我,也还是有人陪江钰去参加宫宴。
他们没有看到我,我收回视线,提笔在灯上
写「已往虽非悔,方来尚可追」。
灯从我的手中飘起,一道尖锐的叫声响起来。
我皱起眉看过去,人群混乱向外跑,空出了惊慌失措的身影。
丫鬟边护着我不让我被人群挤到,边忍不住窃笑。
不知哪里落下火星子,把江钰跟陈婉婉的衣摆点燃,现在无人敢靠近他们,火光把他们脸上的惊恐照得一览无余。
「莫慌莫慌,洗衰去晦。」
轻快不急不缓的声音落下,随之而来的是兜头一盆水,把火灭了,也把江钰跟陈婉婉都浇透了。
那个泼水的青年擦了擦头上的汗:「幸好周边备水,二位早日回去休整吧,不必谢我。」
江钰的脸暗如锅底,不等陈婉婉便快步离去,陈婉婉哭着追上去。
我拿手帕擦了擦唇角,今日出来得好,看到一出好戏。
那青年眼睛一亮,招手朝我这个方向跑过来,邀功似的:「怎么样吗,我配合得好吧?」
像是对我说的似的,我一头雾水。
「不错。」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转身看过去。
梁少游站在我身后不远处,迎上我的目光,对我轻轻颔首。
10
心头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在我印象中成熟稳重的人竟也会捉弄人。
夜深,梁少游要送我回府,我推辞婉拒。
纵使人群密集,梁少游的身高也太过惹眼。
跟他站在一处,若被有心人发现,再传出些更离谱的谣言。
他并未坚持,将我送上马车,我在马车内掀开帘子同他告别,他忽然开口:「不必把那女子放在心上。」
我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低下去:「如她那样的养女,大小官员想要什么样的杜大人都有,不值一提。」
他不再多说,替我放下了车帘。
让车夫行路。
马车平稳,我攥紧了手帕,心中泛起海浪。
他看出来了?
竟然是他看出来的。
我在暗暗计较我与陈婉婉孰好。
我在想我输在不能开口,输在没有她娇俏,输在不够热烈有趣。
可是我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有我的好,为何要跟她比?
思及此,我不自觉勾起唇角。
梁少游的话让我又意识到了别的事。
陈婉婉是杜大人送给江钰笼络他用的,投其所好,他想要活泼的,杜大人就给了他活泼的。
一个身处高位的人这样费心思去笼络人心,所图为何?
我知官场波谲云诡,可我终究未涉及其中。
他的提点让我有了莫名的不好的预感。
我回到家,几乎彻夜未眠,第二日掐算了时间,我备好一切东西带人前往江府。
守门小厮为难地看着我:「夫人,婉夫人说没有拜帖,一律不能进。」
我离开一月多,江府已经变了天,我不怪小厮随风倒,他终究是底下人混饭吃。
陈婉婉得到通报,很快来到门口,笑得无比张狂:「夫人回来了,快快请进。」
不过她从大门出来走向侧边小门:「不过大门不好随意开,免得阿猫阿狗都前来骚扰,夫人随我走侧门吧。」
我没有动,我的丫鬟冷笑开口:「侧门是你走的,夫人八抬大轿嫁进江家,想来走大门的感觉,婉姨娘不知道。」
陈婉婉脸色愠怒,丫鬟继续道:「夫人离家一月,想来府中管事是婉姨娘,既然已经管事一个月,却还不知正室回门,妾室跪地相迎的礼数吗?」
我的贴身丫鬟都是爹娘精心找的,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厉害。
陈婉婉气得柳眉倒竖,在马蹄声靠近后,她忽然靠着墙捂着肚子痛呼起来。
我侧头看去,江钰骑着马由远及近,他飞快下马,跑到陈婉婉身边:「孩子怎么样了?」
陈婉婉咬着嘴唇,红了一圈眼睛。
我并不想看他们让人作呕的深情,直接让丫鬟把和离书给江钰送去。
江钰扶着陈婉婉看向我,并未去接和离书,眸光沉沉注视着我。
良久,他才开口:「阿如,我们进去说。」
陈婉婉还依偎在他的怀中,向我挑了挑眉,似在炫耀,如今的江钰不会再因为我的在场而把她推开。
何其可笑。
我讥笑的眼神似乎惹怒了对面的两个人,陈婉婉皱紧了眉,江钰的眸色更暗,他
松开了陈婉婉,转身向大门走去。
我随在他身后,陈婉婉不肯落后半步,小跑着过去勾紧了江钰的胳膊。
走到正厅,我坐在了主座,丫鬟开始拿出清单念:「珐琅镶金匣盒,凤雕玉盒,黑漆象牙雕芍药插屏,桃木四扇围屏……」
长长的一串,念完还要好一会儿。
单子上列着的都是我的嫁妆。
爹娘疼我,给我陪嫁极其丰厚,他们不想我出嫁被人瞧不起,出资大办婚宴,不想我在婚后受苦,资助江钰读书、置办家具。
江府上下都脱不开叶家金银的影子。
江钰出声打断念词:「阿如,你这是做什么?」
丫鬟清亮地回答:「核对小姐陪嫁,这些是要带回去的。」
「我不会跟你和离。」
他的反对很坚决,一下子伤了陈婉婉的心。
她面如白纸,身子摇摇欲坠,泫然欲泣地看着江钰:「我就永远只配做妾室,对吗?」
她失望地看了江钰一眼,转身离开,我清楚地看到江钰的脚步向陈婉婉的方向挪动几分。
他生生止住,看着陈婉婉的背影消失,再回头看我时,仿佛一下憔悴苍老。
「阿如,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待你哪里不好,世间有几个男子能守一妻终生,更何况你还不能生育,难道因为你,我们江家血脉就要断了吗?」
11
这倒成了我的错了。
我抬起手,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
他满目错愕震惊。
我咬紧了牙,用力地又打了他一下。
他半边脸上浮起指痕。
掌心发麻,我喘了喘气,将郁气抒发,这且算他背誓两次的代价。
他摸上自己的脸颊,怔愣许久,忽而大笑:「好好,我与你相识那么久,竟然不知阿如是这样狠心的一个人……只念我的错处,全然不记得我的好。」
他有点癫狂之态,笑时眼中溢出泪花:「我错了,我该全你心愿。」
「今日起,你我嫁娶,各不相干!」
他的话音重重落下。
诸般往事随风逝去。
我从江府踏出,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丫鬟扶着我上马车,我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打过江钰的手在发颤。
今日过后,我与他再无瓜葛。
京城中人唏嘘,往日恩爱夫妻,如今形同陌路,实在是世事难料。
我久居叶府,爹娘怕我郁结于心,总是用各种玩意儿让我开心。
爹甚至让我开始看家中商铺账目,忙起来就不会沉溺过去。
虽然是他们多虑,但我也为他们的关怀感到熨帖,顺着他们心意做事。
从小看父亲经商,耳濡目染,账目之事我上手很快,爹仿佛发现了我的另一面,慢慢将打理铺子的办法交给我。
我也喜欢安静地在书房做账。
爹娘提拔了新的管家,江父江母在我家待了大半辈子,在我跟江钰和离之后,他们请辞离开,爹娘亦没有开口挽留。
年关将至,新管家安排采买,我想看看外面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便让他给我安排了马车。
藩王回京过节,街上的巡防士兵都多了许多。
我在其中看见了熟人,梁少游穿着甲胄,威风凛凛,目光与我不期而遇。
他朝我点了点头,接着便继续巡视。
我买了许多年货让店家送回叶家,听到不远处敲锣打鼓的声音。
身着喜庆的迎亲队,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老熟人。
江钰显然没想到会遇见我,他微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许久,最终垂眸移开。
我听到身边妇人小声议论:「这新郎官长得真俊。」
另外有人附和:「长得俊,还是官呢,听说轿子里坐着的那个原是他的妾,扶正之礼不做,直接重聘重娶以明心意。」
「这群当官儿的有钱闲得证这明那。」
我不禁勾了勾唇角,江钰真是深情,陈婉婉可算是熬出了头。
12
我逛够了便回了家,看见了下值的梁少游在陪我爹说话。
我把置办的清单给爹看。
梁少游喊了我一声妙如妹妹,接着同我爹说:「伯父,年关这些天,街上人多混乱,你们就不要出去凑热闹了。」
我抬眸看向他,他微微抿唇,似乎不可多言。
我对他打手势:知道了。
他向
我点头,爹没能成功留下他吃饭。
我送梁少游出门,他有一次说:「妙如妹妹,你也不要再上街了,就在家里待着。」
好像要出事了。
朝堂之事我不懂,没有多问,听就是了。
送走了他,回到正厅就看见我爹一脸晦气地把一个红木盒丢开。
我弯腰捡起来,被爹制止:「别捡,江家老小瘪犊子送来的。」
我爹冷笑,语气阴阳:「说什么不忘本家,江钰升官娶亲双喜同乐,膈应谁呢。」
我拿盒子的手一抖。
「娶个妾那么大张旗鼓,靠老丈人升官,不嫌丢人,我呸。」
确实晦气,我也丢开了这个盒子。
过年前夜,我们家早早关上了门,到了后半夜,听见了不甚明显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处传来。
一夜无事,我却没有睡好,早早地醒来。
府衙跟城门都贴出了告示。
安南王萧礼,尚书令杜若衡结党营私,于宫宴意图谋反,孽党入狱,择日宣判。
江府被查封了。
我去看时,门前萧索,匾额上红绸还未扯下,已然物是人非。
梁少游受了伤,我跟爹娘携礼探望。
他的胸口挨了几刀,面上苍白无比,他娘心疼他,在念叨他少爷不当,非去从军。
梁少游躲又躲不了,满脸无奈。
我跟爹娘进去,倒阴差阳错救了他。
梁少游喝着汤药,听我爹跟他爹在一旁讨论国家大事,偶尔说几句。
安南王在封地不安分,皇上早有察觉,暗中调兵回京,装病放松杜若衡的警惕,请君入瓮。
「安南王的部下在南边待命,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还有仗要打,嘶……」
梁少游的脸扭曲了一下,我看着都疼。
梁母听到他的话便没忍住拍他,带着哭腔埋怨:「你又要去做那没命的事儿。」
娘当然心疼儿子,梁少游看向他娘的眼神带着愧疚,可是并没有打算因此退让。
这场面外人不适合多待,我们一家三口便告了辞。
念着曾经的情分,我想去大牢看江钰一趟。
梁少游背着梁父梁母从府中跑出来,带我去大牢。
马车里,我看着他的胸口不免担心,指了指他的胸膛:你的伤口没事吗?
他低头看了看:「不是重伤,没关系。」
这样的伤都不算什么吗?
我抿了抿唇,用手问他:从军很苦吧?
他倒是没否认:「苦虽苦,但是大丈夫生当作人杰,保护万民,是值得的。」
他一身清明正气,比年少时的他多了凛然无畏。
这时,对他模糊的印象变得清晰了,我好像刚刚才认识他。
大牢阴冷,下了马车,梁少游就让丫鬟给我披上大氅,走过漫长阴暗的通道,我在牢门外看见了身着囚服披头散发的江钰。
一门之隔,已经是两个世界。
他神情麻木,见到我没有一丝变化,好像人已经呆滞了。
梁少游在我耳边低声说:「杜若衡在宫宴上被当场射杀,陈婉婉在混乱中被杀。」
「杜若衡在朝廷上下安插暗探无数,他一死,很多人就浮现出来,现今还在彻查他一脉官员涉及多深,论罪处置。」
我看向江钰,那他又蹚了多深的水。
狱卒把我带来的被褥送进了江钰的牢房,江钰不为所动。
我向他抬手,他也没有反应。
大牢湿冷,梁少游的身体不宜久待,我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你是对的。」
我顿住脚步,江钰再度说话:「你同我和离,是对的。」
13
谋逆之罪,只重不轻,江家人都不能免受牵连,我已托狱卒给江父江母也送去了被褥。
更多的,我也做不到了。
梁少游送我到家门口,我想请他进去坐坐。
他摇头拒绝:「我早些回去,免得被爹娘发现,又得念叨。」
我冲他笑了笑,他看着我的目光怔了一下,很快错开。
我忽然想起他被学堂赶了出去,这样的人能做什么事让学堂忍受不了。
想到了,我便问了。
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不过打架而已,男孩常干。」
只是打架又怎么会被赶出学堂?
打手势就是慢了些,他急匆匆告别,上了马车离开。
我心
有疑虑未解,回去问了爹娘。
爹娘怪异地看了我半晌,忽而相识一笑:「少游是为你报仇,打了欺负你的学生。」
我怔住,仿佛被未知的东西击中。
我下意识写字追问:打架就被赶出来了?
爹轻咳了一声:「见一次打一次,几乎日日揍,少游自小就大块头,他那个拳头……」
原来我欠了他不止一个人情,许多年之后我才知道。
梁少游养好了伤,调令也下了来,他要回南边军营。
梁母哭成泪人,梁父眼中也满是不舍。
我捧着新制的衣袍,跟我事先写好的信一并给他。
听闻边境风大,他的穿着需得好,我选了最软和的料子,添了满满当当的棉,夹袄绝对暖和。
他保护百姓,也保护好自己。爹已经传我家业,允我经商,若是缺钱,也可传信给我,我绝不推脱。
他看完信,目光与我交汇,神色动容,像是隐瞒了什么,但他只对我说:「多谢妙如妹妹。」
他上马离开,马踏飞尘,身影逐渐变小。
我望着他消失,相信自有再次相逢之时。
番外:梁少游
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妙如妹妹,长得土豆大小,又像白菜那样白净水灵。
爹让我保护好她,照顾好她,不用他说我也知道。
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要保护弱女子,更何况妙如妹妹不能说话,心中说不定咽了多少委屈。
但是她好像怕我,她只喜欢和江钰玩。
也是,江钰聪明,长得俊朗,谁不喜欢。
我听爹的话,悄悄关注着她,她很安静,一举一动都像落叶那样轻飘飘的,想护在手心,看着她的脸又想捏一捏。
但是我跟她隔得太远,没话聊。
我觉得学堂里的学生都是读书人,调皮归调皮,不会有坏心,可是我错了。
我把妙如妹妹从水里救出来,她一动不动。
看到她睫毛颤抖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在浑身湿透发抖。
后来她在家养病,就不来学堂了。
叶伯父来找我,说我是救人性命的小英雄,我脸热得不想抬头。
救人,不是应该的吗?
惩治恶人也是应该的,做错事了需要报应。
我便去当那个报应,被那些学生的爹娘联名赶出了书院。
好赖人都不分,什么人都教的破地方我也不想待。
爹给我请了武师傅,说家里生意有兄长,我识几个大字就行了。
爹是对的,兄长把家里生意扩大几番,我的武功越来越好。
后来兄长娶了嫂嫂,嫂嫂很温柔。
爹娘又想给我说亲,爹问我觉得妙如妹妹怎么样, 他说妙如妹妹虽然不会说话……
我急急忙忙打断他, 说随他安排, 心跳得很快,比我围着梁府大宅跑完十圈还快。
不会说话有什么不好,我也不喜欢聒噪。
正好。
我的脸又热,幸好我皮糙没叫人看出来。
可是妙如妹妹喜欢江钰。
两情相悦, 他们两个也般配。
可惜他们成亲那天我病了没能去成,听闻江钰立誓会对妙如妹妹好。
爹娘又要给我说亲,我不想。
胸中好像有股挥发不出来的气,憋得慌。
直到看到征兵告示,那股气终于有了着落。
从军好啊, 保家卫国, 大丈夫该干的事。
我跪了两天才叫娘松口, 给我收拾了衣裳。
军营苦,伙食也一般, 爹娘的信很少提到妙如妹妹,我也没问。
没提到就是好的,生活安宁才没什么特意值得提的。
后来安南王有不臣之心,我被调回京城,回到家中才从爹娘那里知道妙如妹妹的事。
她竟被江钰气昏倒了。
她那样体弱, 江钰怎么舍得让一个妾室欺负她。
看着聪明,怎么是那样一个蠢蛋,连身边人心思都看不清。
我想替她出头,可没有这个资格, 只能暗地里往江钰身上引火, 逗妙如妹妹一笑。
妙如妹妹要跟他和离, 正好脱离江钰那个蠢蛋,免受波及。
圣上早有谋断,江钰读了那么多年的书, 却安置不了自己的野心, 那么容易被人诱导, 蠢蛋蠢蛋。
妙如妹妹离得好。
我总觉得该对她说些别的,可我还要上战场,百战死,十年归,有什
么也不能说了。
可我回军营之后, 她常给我写信, 还给我寄来衣裳,惹得同袍妒忌,嘟囔他们没有。
我自是不会分给他们。
安南王封地祸乱彻底平息,我被调回京城, 心中喜不自胜,这一次回去,妙如妹妹一定不会认不出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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