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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重生之我嫁给了哥哥

16重生之我嫁给了哥哥

重生之我嫁给了哥哥

上一世,我是将门之女。

父亲手握兵权,兄长战功赫赫。

我忽然做了一梦。

梦中,爱我疼我的父兄因功高盖主,血染勤政殿。

冷酷无情的皇帝,轻扯唇角。

「柳爱卿意欲谋反,当诛。

「其九族,杀无赦。」

就这样,柳氏被灭了门。

1

惊醒后,满头大汗。

为避免步上梦里的后尘,我不顾父兄反对,一意孤行进了宫。

甘愿沦为皇帝桎梏父兄的人质。

只希望柳氏能有条活路。

原以为,妃位是我的归属。

没想到,圣旨下来时,竟是封后诏书。

自古君王高深莫测,难以揣摩。

虽不解,仍然接受。

父兄理解我的良苦用心,收敛锋芒,上缴兵权。

皇帝照单全收,并赋予我执掌六宫大权。

只是,这辈子我都不能孕育自己的孩子。

无妨,父兄安康即可。

可万万没有想到,皇帝还是起了杀心。

梦里发生的一切,变成了现实。

只有一样不同,我还活着。

我还是皇后。

「为什么?」

皇帝来我宫中时,我忍不住问出了口。

「为什么不废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抬手抚摸我的脸,扳指的触感像极了兄长临死前溅在我身上的血。

冰凉的,带着寒意。

「朕的皇后,得永远陪着朕。」

我笑了,并没有让他如愿。

一头撞死在了寝殿。

闭眼之际,我鬼使神差地将脑袋转向他。

他的眼神,是平静的。

瞧,还以为他会不忍。

毕竟七年了。

是我太天真。

身体仿佛置于云端。

忽然看见了父兄,还有母亲。

他们笑着朝我伸出手:「棠儿,我们接你回家。」

我说:「好。」

2

再睁眼时,是塞外风光。

这一年,我十六岁。

这一年,萧埕还未登基,只是个普通的皇子。

这一年,父亲和兄长都在我身边。

他们还活着。

真好。

我躺在屋顶上,抬头看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忍不住笑了。

真好啊。

上天给了我重活一世的机会。

这次,一切来得及。

忽然有人喊:「棠儿。」

我坐起身,歪头望向站在下面的白衣少将,眉眼弯弯。

「哥哥,接住我。」

然后,我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跌进了一个久违的、温暖的怀抱。

柳尘忘紧紧抱住自己的妹妹,语气斥责,却又带着几分宠溺:「下次不可这般莽撞,若是失了分寸,摔胳膊断腿有你好受的。」

犹记得上一世这个时候,听见哥哥这番话时,我不以为意,甚至骄傲张狂地说:「我的哥哥是这世上最英勇善战的将军,怎会护不住自己的妹妹?」

可到头来,哥哥却连自己都没护住。

落得一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我眨眨眼,咽下喉间的哽意,说出了和上一世不同的话。

「正是有哥哥在,棠儿才会往下跳。

「因为棠儿相信,哥哥一定会接住我。」

这一世,我不要哥哥成为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我要他平安健康地活到一百岁。

柳尘忘垂下眼,摸摸妹妹的脑袋。

「是啊,不管发生什么,有哥哥在,棠儿定会安然无恙。」

3

在塞外的日子自由如风。

白天看父亲操练,晚上和哥哥对酌。

一眨眼,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到了回京的日子。

此次前来塞外,得益于战情稳定,年过半百的皇帝体恤父亲长时间征战在外,许久未和女儿见面,特意下旨命人护送我安全抵达塞外,和家人好好团聚一番,以解相思之情。

我作为将门之女,是不能擅自离京的。

待在塞外的时间也是有期限的。

自古帝王多疑,我留在京城,是警示,亦是把柄。

但至少,前世的柳家,并没有死在现在的皇帝手上。

只可惜,皇帝年事已高,身子每况愈下,终日依赖丹药。

再过两年,半路杀出来的七皇子,就要登基了。

到时候,我会成为他的皇后。

不过,这是上一世的事情。

这一世,谁输谁赢,谁主沉浮,谁又说得准呢?

临行前,父亲百般叮嘱

,面露不舍。

铁汉也有柔情的一面。

我自幼没了母亲,是父亲把我带大。

那时候,在所有人眼里,父亲就是个莽夫。

莽夫是养不好孩子的。

偏偏我的父亲,把我养得骄纵、肆意。

养成了一个小霸王。

可小霸王,护得住塞外任人欺凌的孤儿,却护不住把自己养大的父亲。

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削了头颅。

我收回心绪,不由深吸一口气。

上一世的记忆,实在太过沉重。

快要上马车了,父亲还在念叨。

「棠儿,你且在京城等爹。

「过了不久,爹就要班师回朝了。

「你可千万别舍不得爹啊,爹顶多晚你十天半个月,便可与你团聚。」

望着眼前恨不得跟我一起回京的父亲,我哭笑不得。

「女儿知道了。」

心中虽然酸涩,却无比温暖。

有多久没听见父亲的唠叨了?

恍如隔世。

偏头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兄长,我笑了笑。

「哥哥,我在京城等你和爹爹。」

柳尘忘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良久才道:「好。」

没人知道他的压抑。

她不是他的亲妹妹。

可她却把他当作她的亲哥哥。

于是他对她的感情,只能隐忍不发。

4

此番回京,走的是陆路。

天色渐晚时,负责我安全的贺统领,在我马车窗边请示:「前面就是驿站了,柳小姐可要歇息?」

我点点头:「也好。」

快入冬了,风中带着寒意。

我裹好披风,戴上斗笠,低调地进了驿站。

用过饭,叫了小二送来热水。

贺统领克己守礼,隔着一扇门道:「柳小姐有事尽管吩咐。」

我扬声道:「好。」

刚解下衣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打斗声。

「人跑了,快追!」

不过转瞬之间,外面已然归于平静。

由此可见,这群人有目的而来,不是滥杀无辜的宵小之辈。

我不禁松了口气。

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走到屏风后面,正要松了肚兜,迈进浴桶,敲门声响起。

「柳小姐,可还安好?」

是贺统领。

不得不说,他很称职。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道:「一切安好,贺统领,你快去休息吧。」

「是。」贺凯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叮嘱了句,「柳小姐,我就住你对面,有事尽管吩咐。」

待人离去,我再度抬手,自脖子后面解开了肚兜的系带。

突然哗啦一声,面前冒着热气的浴桶里,猝不及防钻出了一个人。

心下一惊,不等看清这人的面貌,我立刻转身,取下挂在屏风上的衣服,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裹住。

怒火后知后觉涌上来,我正要喊贺统领将这贼人逮住,却被一句话灭了心思。

「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

这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转身。

一张俊美妖孽的脸展现在我眼前。

他肤色白到病态,唇色却嫣红,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眉如墨画,鬓若刀裁,眉心一颗朱砂痣,端的是慈悲为怀的菩萨模样。

可谁能知道,这副皮囊下的灵魂,宛如地狱恶魔。

此人正是七皇子,萧埕。

5

我冷眼瞧着面前的仇人,愤怒几乎要吞噬我的意志。

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灭门之仇,永世难消。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是何人?」我收敛思绪,镇静开口。

萧埕抬头,意料之外,竟看见了一张熟悉的容颜。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重活一世,老天提前两年把他的皇后送到了他面前。

他不愧是上辈子登上帝王宝座的人。

运也,命也。

萧埕忍不住想笑。

「姑娘,实在对不住。我被人追杀,走投无路之下潜进了你的浴桶,弄脏了你的洗澡水,这厢给你赔罪了。」

萧埕有意放柔语气。

他知道他的脸对女子来说就是最好的蛊惑利器,趁他的皇后年纪尚小,涉世未深,他存心引诱,惹她芳心暗许,对他情根深种……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是……他怎么觉得,他的皇后平静得不正常。

就像是故意装出来的。

萧埕克制住上扬的嘴角,

果然,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抵抗得了他的美色。

他的皇后,实在是故作镇静得可爱。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这桶洗澡水一共十两银子,去对门找我护卫结账吧。」

贺凯是皇帝的人,如果见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七皇子,会发生什么?

我很期待。

萧埕又如何不知,这个时候护送他的皇后回京的,正是父皇身边的御林军统领。

搜集二皇子结党营私的证据本就是偷偷进行,他必须谨慎,绝不能让父皇身边的人发现他的存在。

是以,萧埕跟没听见似的,近乎贪婪地盯着他的皇后。

眼前的女子,被一袭白衣紧紧包裹住,衬得曲线凹凸有致。长发垂落,有几缕散落在肩头,平添几分我见犹怜之感。嫩白的素脸上,是弯弯的柳叶眉,潋滟的桃花眼,绯红的樱桃唇。

就是不知,脸颊两边的酡红,是气得,还是羞得。

萧埕想,定是羞得吧。

毕竟他的皇后,和他成婚那晚,表现得极尽羞涩。

如今见到他,也该是羞涩的。

萧埕忍不住又笑了,端起架子明知故问:「敢问姑娘姓甚名谁?」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厌。

我张了张嘴,尖声喊道:「有刺客!」

不过眨眼之间,贺凯已然握着剑冲了进来。

萧埕上一秒还在得意扬扬,下一秒神色一凛,迅速翻窗逃走。

他在刚刚的打斗中受了伤,如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贺凯速度很快,萧埕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他的皇后,只能仓皇离去。

毕竟是当过帝王的人,疑心太重,有那么一瞬间,萧埕觉得他的皇后是故意的。

故意叫人发现他的存在,打乱他的计划。

可下一秒,萧埕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他的皇后此刻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待字闺中的女孩,而他两世加起来差不多活了百年,是他以己度人了。

狼狈逃离的那瞬,萧埕愉悦地弯了弯唇。

他的皇后,未出阁时,实在是可爱得过分。

他开始有点后悔上一世没有早点把她娶进门。

6

「贺统领,别追了,我没受伤。」

见萧埕逃窜,我出声制止。

虽然很想把萧埕抓起来凌迟,但不是现在。

以防打草惊蛇,须得从长计议。

闻言,贺凯打消了追上去的念头。

安全要紧,如若是调虎离山之计,那就麻烦了。

贺凯思来想去,点了点头:「是。」

他收了剑,道:「柳小姐,今晚我会守在你门外。」

夜深人静之时,我躺在床上,开始思考萧程这个时候为何会出现在驿站。

按理说,他该待在皇宫。

上一世,我并没有在驿站遇见他。

转而想起他曾当过帝王,想来,怕是暗地里使了一些手段。

否则,即便没有太子,也有二皇子,以萧埕的身份,登基称帝实在令人惊讶。

我在深宫里待了七年,那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萧埕能够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变成叱咤一方的君主,此等心性,常人望尘莫及。

他根本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因此,即便我不知道今晚他为何会出现在驿站,但想必他肯定有他的计划。

我需要做的,是让贺凯发现他的存在。

如果当今圣上知晓他本该待在皇宫里的儿子,却偷偷摸摸来了外地,是会震怒,还是会怀疑?

只可惜,贺凯似乎并没有发现萧埕的身份。

不过我猜,贺凯私下肯定会派人调查。

毕竟是皇室培养出来的人,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我只需要找个契机,透露出七皇子不在皇宫。

萧埕,这一世,我会让你跌入尘埃。

7

十日后,抵达金陵。

此时距离京城还有四天的路程。

自从在驿站遇见萧埕后,我不敢停下来歇息,一路快马加鞭,硬生生把月余的路程缩短到了半月。

这会儿神经陡然放松下来,竟觉得十分疲惫,不想动弹。

贺凯是个聪明人,主动让军队先行去金陵城安顿下来,然后告知我:「柳小姐,劳累奔波这么多天,还是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我实在难以拒绝,便点了点头。

金陵虽不如京城,

但也相当繁华。

进了一家酒楼客房后,我喊住转身欲走的贺凯。

「贺统领,上次那贼人,可有眉目了?」

毕竟我受了「惊吓」,关心一番也是情有可原。

况且,后来小二上来收拾浴桶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块玉佩。

「姑娘,这是您的玉佩吧?」

眼神扫过去,我认出了这是萧埕的玉佩。

没想到无意间落下了。

上一世,某次醉酒后,萧埕告诉我,这块玉佩是他生母留下来的,虽不值什么钱,但他十分珍惜,便贴身携带。

「不是我的。」我摇摇头,「你交给你们掌柜的吧。」

越是装作无意,越能增加可信度。

我想,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贺凯肯定见过了这块玉佩。

至于能不能判断出是谁的,那就看贺凯的本事了。

只是这人是个闷葫芦,都这么多天了,也不见得他提起这事,那我只好主动开口询问了。

「还没有眉目。」贺凯低了低头,「柳小姐,请放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危。」

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是真的没有眉目,还是唬我的?

我笑了笑:「有贺统领在,我当然放心。」

入夜,我从沉睡中惊醒。

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8

借着月光,我看见那人坐在桌边,手上拿了一杯茶。

咽了咽口水,我迟疑喊道:「哥哥?」

柳尘忘顿了一下,放下杯盏,站起身走到床边。

「棠儿,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瞬间松了一口气,我轻拍胸口:「哥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萧——」

猛然住了嘴。

好险,差点就说出了萧埕。

其实柳尘忘听见了「萧」这个字,但他什么都没问。

「棠儿,你安心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说完,柳尘忘返回桌边,自顾自坐了下来。

「哥哥,你不睡吗?」我下意识问道。

下一秒又觉得自己多嘴,屋里就一张床,能睡哪儿?

柳尘忘似乎笑了一下。

「棠儿,就算你害怕,哥哥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陪你一起睡。」

已经长大了,男女有别。

「我才没有害怕。」我梗起脖子辩解,「哥哥,你少污蔑我。」

「好好好。」柳尘忘语气无奈,「快睡吧。」

不多时,房间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柳尘忘再次灌下一杯冷茶,才稍稍平复了些躁动的内心。

他今晚之所以出现在这,是因为他等不及了。

他迫不及待想见到柳书棠——这个名义上的妹妹。

于是他向父亲请辞,告知想先行一步与妹妹会合,好护送妹妹回京城,届时再去城外找父亲,一同班师回朝。

柳军刚开始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自己儿子的武功他是清楚的,比贺凯强太多,若是路上真遇到什么事,也好施以援手。

思虑良久,柳军同意了柳尘忘的决定。

好歹也是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总不能把棠儿拐了去吧。

柳军对柳尘忘很是放心。

为了追上大部队,柳尘忘跑坏了九匹马。

他眼睛几乎都没怎么闭过,风雨兼程,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在赶路。

终于,他在金陵停了下来。

手下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人就住在城东那家酒楼,已经歇息了。

他想去见她,低头闻了闻身上的味道,不由皱了眉。

这一路,他几乎没怎么梳洗过,身上的味道实在不堪入鼻。

他怕熏着她,便在撒了花瓣的浴桶里泡了两个时辰。

从前,他觉得花瓣浴是姑娘用的玩意,他这种征战沙场的糙汉子,用清水就行了,再不济,顶多抹两下皂荚。

如今,怕心尖上的人嫌恶他,他耐着性子在花瓣浴里泡了很久很久。

待身上的汗馊味洗涤干净,只余淡淡清香时,他换了一件她喜欢的玄色衣衫,这是他特意吩咐手下去买的。

等一切收拾妥当,已经到了后半夜。

他潜进了她的房间,近乎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

其实,柳尘忘是一个极度压抑的人。

他运气不太好,八岁那年,父母双双死于瘟疫。

运气又有点好,他在那场疫

病中活下来了,又被柳军收养,感受到了久违的父爱,并有了一个小太阳般的妹妹。

他幼时受到的创伤,几乎都被柳军和柳书棠治愈了。

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以至于他喜怒不形于色。

但在柳书棠面前,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情绪随着她的情绪跌宕起伏。

他不记得是从哪一刻开始,他对她的感情变了。

他不想和她止步于此。

但似乎……只能止步于此。

于是,他死死压抑住他对她不该有的心思。

他隐藏得极好,没有人发现,只有他自己知道。

沉默地盯着眼前这张恬静的睡颜,柳尘忘喉结滚动了下。

他俯下身,两张唇瓣正要碰上的那瞬。

他停住了。

不能这样做。

乘人不备,和无耻狂徒有什么区别?

柳尘忘狠狠唾弃了自己。

然后走到桌边,灌下一大杯冷茶。

就在这时,她醒了。

嗓音娇哑地喊他:「哥哥。」

哥哥?

他算她哪门子哥哥?

有那么一瞬间,柳尘忘忽然很想说出口:「我不是你哥哥,我也不想你当我妹妹。」

可是他忍住了,温柔地问她:「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后来,她没说完的话里面,提到了一个「萧」字。

他当作没听见,糊弄了过去。

等她再次沉睡,他又灌了一杯冷茶。

他突然不想再顺其自然下去了。

他很想很想,拼一拼。

9

接下来的路程很顺利。

安全抵达京城后,柳尘忘没有进家门,稍稍叮嘱了几句,便去城外找柳军会合了。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挥了挥手。

差不多等了十日,定国大将军的部队才浩浩汤汤占满了长街。

百姓们夹道欢迎,欢呼喝彩。

我站在茶肆二楼窗前,瞧着这一幕,颇有感触。

犹记得上一世,萧埕登基后,我有意让父亲收敛,就怕多疑的皇帝心生不满。

毕竟唯我独尊的帝王,怎会允许自己的子民爱他的臣子胜过爱他。

父亲是个直肠子,性子爽快,向来不理会这些弯弯绕绕,坦然接受百姓们的欢呼,因为这是对于他打了胜仗的褒奖。

殊不知,在皇帝眼里,父亲猖狂自大,隐有谋反之意。

所以上一世我才会劝说父亲上缴兵权,解甲归田。

但还是落得一个诛九族的下场。

萧埕实在恶心。

没有父兄,哪来的和平盛世?

他以为他稳坐皇位靠的是什么?

如若敌军来犯,没有保家卫国的将军,他不过一抔黄土。

百姓们的欢呼,是父兄理应得的。

萧埕这个过河拆桥的小人,不配为帝。

忽然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低头一看,是哥哥。

他端坐马背,乌发高束,因常年在外,肤色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线条冷硬,是铁骨铮铮的少年将军形象。

遥遥对视一眼,又匆匆移开。

我弯唇浅笑。

他总是能在人群中发现我的存在。

10

到了晚上,我和父兄一同进宫赴宴。

此次捷报,令皇帝龙颜大悦,给了柳家很多封赏。

到最后,皇帝犹觉不够,竟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柳爱卿,令嫒可有婚配?如若尚在待字闺中,不如做了朕的儿媳妇吧。

「依朕看,令嫒和澈儿很是般配。」

澈儿,萧澈——二皇子,生母是最得宠的淑贵妃。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谁也不知道皇帝打的什么主意。

坐在角落的萧埕,不动声色捏碎了酒盅。

看来,他要加快进程了。

他的皇后,只能是他的女人。

至于萧澈,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毫不顾忌地打量他未来的妻子。

当真是貌美如花,不错。

而柳尘忘,恨不得立即挖了萧澈的眼睛。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柳军回过神,连忙跪下行礼,声音都在哆嗦:「回皇上,小女尚未婚配,年纪还小,臣与小女又聚少离多,实在想多留几年。」

「瞧把你吓得。」皇帝哈哈大笑,「朕不过多饮了几杯,开个玩笑而已。柳爱卿,快起来吧。」

闻言,萧埕松了口气。

萧澈则深感可惜。

「那……令郎呢?」皇帝看向柳尘忘。

我抬起头,就见哥哥拱手作揖:「回皇上,微臣已有心上人。」

「哦?」皇帝好奇扬眉,「是谁?」

我也好奇,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

别说现在,哪怕是上一世,我都没见过哥哥和哪个女子亲近过。

这心上人,怕不是唬皇帝的吧。

柳尘忘道:「微臣的心上人,不知道微臣喜欢她。因此,还请皇上恕罪,微臣不想打扰到她的生活。」

「原来是个情种。」皇帝似笑非笑望向柳军,「柳爱卿,实在看不出来,令郎还有这一面。罢了罢了,今日就当朕吃醉说了胡话吧。」

我低下头,若有所思。

如果哥哥真的有了心上人,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圆满。

我的哥哥,合该儿孙满堂。

而不是落得一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11

宴席结束,出了宫门,忽然一个眼生的太监走上前,同哥哥道:「柳少将,皇上有话请你一叙。」

随即朝我弯腰浅笑:「柳小姐,淑贵妃有请。」

我和哥哥对视一眼,此番前去,约莫有试探之意。

或许淑贵妃正想撮合我和二皇子。

或许皇上不相信哥哥已有心上人的说辞。

向父亲禀明情况后,我和哥哥兵分两路。

皇命不可违。

只是怎么感觉……这路越走越偏?

看着前面带路的小太监,我悄悄拔下发间的珠钗,紧握在手里,不经意问道:「这里晚上不掌灯吗?怎么这么黑?」

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

还是沉默。

我停住脚步,心里凉了两分。

果然,我被骗了。

哥哥呢?他会不会也……

突然,小太监不见了。

我甫一转身,撞上了一堵肉墙。

紧接着,腰肢被一双大手禁锢住。

那人低头,凑到我颈边轻嗅:「好香。」

一听这声音,我干脆利落地将握在手里的珠钗狠狠扎进了他的肩膀。

几乎是咬牙切齿:「滚开。」

鲜血流出,泅湿了萧埕的衣裳。

他跟不知道痛似的,死死抱住怀里的人,呜咽一声:「我好想你。」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推开,一巴掌扇了过去。

「七皇子,请自重,别恶心我了。」

萧埕被打得偏了偏头,他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玩味笑道:「就喜欢你这贞洁烈女的性子。」

我嫌恶皱眉,忽然眼前一阵眩晕。

「你……对我做了什么?」

心跳越来越快,身体越来越热。

萧埕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当然是做了该做的事,反正你迟早要成为我的女人,不如先让我盖个章,让那些觊觎你的男人知道你已经名花有主了,离你远点。」

「卑……鄙。」我重重喘息着。

「多谢夸奖。」萧埕在自己衣服上下了迷情药,这药只对女子有效。

他自诩不是正人君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开始站不稳,意识混沌,浑身无力。

突然,萧埕把我打横抱起。

在药物的作用下,我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下意识贴近他。

这样……会让我觉得舒服一点。

「真乖。」萧埕吻了吻我的额头。

他的唇像是解药,我忍不住离他更近。

「别着急,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萧埕大步流星,笑得恶劣。

12

和妹妹分开后,柳尘忘越想越不对劲。

据他所知,皇上身体困乏,晚上总是早早就歇息了,奏折几乎都交给了太子,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些年来,也很少见皇上夜里留臣子谈话。

柳尘忘心中已有计较,当机立断掐住带路太监的脖子:「说,谁派你来的?」

……

热。

好热。

我好热。

身体仿佛置身于火海。

翻滚的热浪一波又一波吞噬我的意识。

感觉到自己被人放在床上。

此刻,我已经看不清眼前人。

下意识拽开胸口的衣襟。

太热了。

突然有只手制止住我的动作:「乖,你的衣衫,该在我的手下绽放。」

这声音……是萧埕!

我想拍开他的手,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别……碰我,离我……远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埕笑了:「棠棠,你要听话

,要顺从我,不然待会有你好受的。」

他低下头,覆在我颈边。

倏地,一阵凉风袭来。

压在身上的重量瞬间消失。

萧埕被人提起,然后被一脚踹去了床尾,连带着身后桌子上的茶具碎了一地。

他下意识捂住小腹,痛得龇牙咧嘴。

「柳尘忘,你竟敢坏我好事。」

我扭过头,泪眼蒙眬地喊:「哥哥……」

柳尘忘解下外袍,紧紧包裹住床上的人,弯腰抱起,悔意令他红了眼眶。

「对不起,我来晚了。」

柳尘忘怎么也没有想到,萧埕竟如此大胆,借皇帝和淑贵妃之名,在他生母生前的宫殿里行这等龌龊事。

愤怒使柳尘忘戾气十足,他像看死物一样看着瘫倒在地上的萧埕,一脚踹在他肩膀,只听见咯吱一声,似是骨头移位了。

毕竟是行军打仗之人,这两脚坚硬如铁,又加了几分内力,萧埕当即呕出一口鲜血,额头冷汗直冒,好不狼狈。

「柳尘忘……你给我等着。」

萧埕恶狠狠盯着这个上辈子死在他手里的人,嘴角忽然扯出一丝诡异的笑。

今日是他疏忽大意,但那又如何?

这天下迟早是他的,等他登基称帝,定要让柳尘忘死得比上一世还要惨。

一切,且看他日。

柳尘忘压根不把萧埕的大放厥词放在眼里,轻飘飘扔下一句「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惯会自欺欺人」,随即收紧手臂,恨不得将怀里的人融进骨血,与他合二为一。

13

柳尘忘运用轻功在黑夜里飞檐走壁。

很快,便回到了柳府。

柳军在宴席上多饮了些酒,已早早睡下。

柳尘忘怕引起麻烦,想了想,将人抱去了自己的院子。

他不喜下人伺候,这会儿院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头顶上的月光见证着一切。

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吻了吻怀里人的发心。

他是颤抖的,亦是虔诚的。

忽然一声「哥哥」,叫他迅速收起心思。

「热……哥哥……我热……」

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但我知道我现在是安全的,因为哥哥的怀抱,永远都散发着他独有的木槿气息。

柳尘忘深吸一口气,将怀里人轻放在他床上。

「棠儿,你忍忍,我——」

未说完的话湮没在她主动伸出手圈住他脖子的这个动作里。

我情不自禁地抱住眼前人,痛苦呢喃:「别松开我……要近一点……要抱……」

柳尘忘明知这些话、这些肢体接触,来源于药物的驱使,可他还是无法抑制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操控他的身体。

他克制隐忍地凑近,带着凉意的唇落在她眉心。

我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只见素日里稳重寡言的兄长,面上涌现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爱意。

这不是哥哥对妹妹的爱,而是……

一瞬间,吃惊、恐惧、荒唐、不可置信等种种情绪霸占了我的大脑。

像是一盆凉水泼了下来,我清醒地看着他的沉沦,收回双手,抗拒地抵住他的胸膛,艰难喘息道:「哥哥……别逼我恨你。」

柳尘忘动作一顿,连忙退开距离,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慌张的表情。

「棠儿……」

我偏过头,不看他,泪如雨下。

柳尘忘似是当头一棒,彻底醒了过来。

他刚刚做了什么?

「啪」一声,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死死咬住唇,就是不看他。

身体难受得不行,可再怎么样,也不如心里难受。

竟不知,我从小叫到大的哥哥,对我抱有这种心思。

这一世,灭门之仇还没报,却迎来了更令我痛苦的。

柳尘忘悔恨不已,捞起一旁的被子将床上的人儿盖好,遮住了大片春光。

「棠儿,你忍一忍,我去请大夫。」

我不说话,也不看他。

柳尘忘挫败地退了出去。

关上门,他喊来心腹去请大夫,然后独自对着关上的房门懊悔握拳。

他想,他肯定把她吓坏了。

是他不好。

后来,她服了解药回了自己院子。

他自虐似的找来几个武功高强的手下,命令他们无视他的身份,狠狠磋磨他。

惹她伤心,该打。

14

自这晚之后,我开始有意无

意疏离哥哥。

柳尘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毫无办法。

只能日日跑去军营,埋头训练。

把心中的苦痛发泄在武力上。

柳军感到疑惑,向来和睦的一双儿女,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但他也没多想,只当是各自到了娶妻嫁人的年纪,开始避嫌了。

老父亲甚是欣慰。

都有分寸,不错。

看来,有关儿女的婚事,他得好好琢磨了。

被皇帝一说,柳军有了主意,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女儿嫁去皇宫。

女婿有权有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颗真心。

他这辈子只有发妻一个女人,虽然发妻因难产离世,但他依然没有再娶。

是以,他的女婿,定然也只能有他的女儿,绝不可三妻四妾。

说句大不敬的,就算是天下之主,他都十分唾弃,觉得根本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于是,趁休沐在家,柳军时不时和好友三见五聚。

几天下来,有关女婿的人选,他已经有了眉目。

找画师描好画像,柳军趁女儿在家,笑眯眯地说起了这事。

「棠儿啊,这段时日你在忙些什么?爹想跟你说说话都没有机会。」

「没有忙什么。」我挽起父亲的胳膊,准备撒娇了事,「左不过是和几位世家小姐喝喝茶,讨论几桩京中趣事罢了。」

总不可能实话实说,告诉父亲我正在筹谋与萧埕相关的流言。

经上次一事,我猜测出,他很可能也重生了。

否则,那句「我好想你」,从何而来?

还有,他为何笃定我一定会成为他的女人?

柳军不疑有他,将手里的画像展开,工工整整摆放在女儿面前。

「这是你王伯伯家的小儿子,爹看着他长大的,品性样貌都说得过去。

「这是你陈叔叔家的大侄子,爹虽不太清楚他的为人,但可以考究一番。

「还有,这是你梅婶家的亲外甥,年轻人饱读诗书,爹认为也可以考虑一下。」

柳军边说边指,心想文人武将都集齐了,总有看得上的吧?

可我摇了摇头,哭笑不得。

「爹,你这是做甚?女儿不想嫁人,只想陪着爹。」

「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柳军摸了摸快要翘到天上去的胡子,果然,在女儿心中,他才是最重要的,那些小兔崽子全部靠边站。

当机立断收起画像,柳军轻咳一声,努力压抑住上扬的嘴角:「罢了罢了,既然这些你都瞧不上,爹不管了,随你去。」

我笑:「爹最好了。」

柳军坦然接受夸奖:「那是。」

父女俩言笑晏晏,殊不知,主动来找妹妹缓和关系的柳尘忘,无意间偷听到这番话,一颗心凉透了。

他甚至没有勇气听到最后,在柳军介绍完画像上的人时,便狼狈离去。

一想到他的棠儿要嫁给别的男人,就恨不得把那些蠢货全给杀了。

柳尘忘一拳砸在树上,黑眸里突然升起嗜血般的狠意。

看来,他必须要付诸行动了。

15

一时间,京中有关萧埕的流言如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据说,他的皇妃,尚书家的嫡次女,为了巴结宰相,不惜出卖色相。

据说,他的妾室,镇远侯家的庶女,为了给他谋权,不惜爬上亲爹的床。

据说,他后院里的女人,几乎都和外臣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大到当朝宰相,小到皇城侍卫。

这背后的一切,全是因为他肖想龙椅。

甚至有好事者罗列出了与萧埕有关的臣子名单。

白纸黑字,洋洋洒洒飘满了整个京城街道。

不过,一夜之间,这些名单全部消失不见。

无论是萧埕,还是名单上的那些臣子,都慌了。

他们不得不制止,可效果微乎其微。

传得最甚的,是七皇妃腰间一颗红痣,惹得宰相流连忘返。

我乔装成男子模样,低调地进了茶舍。

台上的说书先生激情昂扬。

「这青楼女子,名唤慧娘,看似风流,实则一颗真心任人玩弄。到最后,人心两空,只余悲情度终生,竟积郁成疾,奔赴九泉。

「慧娘死后,留下独子苟延残喘,偏偏其子是个有城府的,咽得下尊严,吃得进打骂,玩得起心计,哄得一个个女人

为他在床帏之间收拢权力。

「假以时日,夺得那宝座,慧娘生前受到的屈辱全部被儿子冲刷干净,徒留美名在世。」

听到这儿,我微微皱眉。

买通说书先生的确是我的计划,但我只让他点到即止,并未让他牵扯到萧埕生母。

毕竟逝者已逝。

还有,萧埕利用自己后院里的女人为他拉拢人脉的流言,为何涉及到细致的臣子名单?

我只知道萧埕手段下作,并不知道与他暗中勾结的人手具体有哪些。

唯二确定的,大概就是当朝宰相,以及镇远侯。

可那份名单上,竟精确到皇城里的侍卫。

背后的推手,是谁?

……

话说萧埕上一秒还沉浸在夺位后虐杀柳尘忘的美梦里,下一秒就被乍然四起的各种流言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顾不上被柳尘忘踹了两脚、尚有些不适的身体,着急忙慌地将他在济州搜集到的二皇子结党营私的证据呈了上去。

原本他还想再等等,可已经乱了。

既如此,不如再乱一点。

多拉一个人下场,何乐而不为。

不过,萧埕并不是自己出面,亲手把证据交给父皇,而是偷偷差人将这份证据夹在了上朝的奏折里。

朝会上,皇帝甫一打开折子,便连发三声冷笑。

早在这之前,贺凯已然将萧埕在驿站落下的玉佩交给了皇帝,并如实禀告了一切,气得皇帝当场摔碎了砚台。

他竟不知,他从不放在眼里的儿子,居然有胆肖想他的皇位。

可转念一想,毕竟是妓子生的,心术不正也是情有可原,可是从小宠到大的澈儿,竟然也这般令他失望?

皇帝不由大喝道:「放肆!」

然后将合上的折子重重砸向二皇子。

天子一怒,惹得在场的人立刻跪下。

萧澈顾不上被砸痛的额头,连忙捡起掉在他面前的奏折,瞥见夹在里面的白纸黑字时,忽然脸色一白,颤颤巍巍道:「父皇,这纯属是污蔑!儿臣之心,天地可鉴,绝不可能做出这等大不敬之事,定是有人陷害!」

说完,萧澈意有所指斜了萧埕一眼:「七弟,近日有关你的传言,虽不知真假,但皇兄着实吃了一惊。怕不是你担心父皇迁怒于你,便找人整出劳什子结党营私的证据,拉皇兄下水。」

闻言,萧埕淡淡一笑:「皇兄,你也说了是传言,既然是传言,那便当不得真。可结党营私的证据,却是父皇亲眼所见。难不成,你竟质疑父皇的判断?」

萧澈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皇帝重重拍了下御案:

「够了!

「你们还有没有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

「真当朕老了,活不了多久了是吧?

「一个个狼子野心,朕还没闭眼呢,就觊觎朕的皇位。」

「儿臣不敢。」萧埕和萧澈异口同声。

太子静立在一旁,作壁上观。

「不敢?」皇帝冷笑,「朕看你们敢得很。」

「来人,将——」皇帝的话没说完,突然呕出一口血沫,战栗不止。

朝堂瞬间乱了。

「来人,传御医!」

「快,传御医!」

「父皇——」

「皇上——」

16

不过一个上午的工夫,皇帝早朝时气火攻心,导致吐血晕倒一事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一时间,人心惶惶。

百姓们手忙脚乱收了摊子,匆匆忙忙赶回了家,闭门不出。

彼时,我正从茶舍出来。

明明刚刚还晴空万里,忽然就乌云密布。

这天,怕是要变了。

回府后,换掉一身男装,父亲一脸沉重地来了我院子。

我猜测道:「可是皇上大限将至?」

柳军点了点头:「棠儿,你好好待在家,切记不要出门,爹派了人手暗中保护你。」

「那爹呢?」我下意识问道。

柳军笑了笑:「爹的使命是保君卫国,自然要进宫确保皇上安全。」

心里没由来地恐慌,我紧紧抓住父亲的手:「一定要多加小心七皇子。」

柳军不以为意:「爹的武功你还不相信吗?除了你哥可以在爹手下过上十招,其余人等见到爹都害怕得屁滚尿流。」

我还是不放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柳军应道:「好,爹知道了。」

随后,

我去找了兄长。

自那晚之后,这是我第一次踏进他的院子。

刚要抬手敲门,却没想到他正在更衣。

门没关严实,不由窥见男人健硕宽大的背脊。

「谁?」柳尘忘来不及系上里衣的带子,快速冲向门口,将来人的咽喉制止住,一气呵成把人带入房内,顺带一脚关上房门,压在来人背上,不让动弹。

「哥……哥……」我呼吸不过来,语无伦次。

柳尘忘瞬间松了手,只觉虎口处的肌肤柔软滑腻。

「对不住。」他将手里的人翻了个面,「我不知道你会来找我,我以为……」

你再也不想理我了。

我深吸几口气,眼前猝不及防闯入块状分明的肌肉,不由脸一红,磕磕绊绊道:「你……先把衣服穿好。」

柳尘忘低下头,瞧见被他「圈禁」在墙角里的人眼神躲闪,不敢看他时,轻轻地笑了一下。

慢条斯理地系好带子,他静待佳人开口。

「我知道你要同父亲一起进宫,所以……必要时刻,能不能保护好父亲?」

却没想到佳人说出来的话丝毫不提及他。

柳尘忘心中一痛:「这是自然。」

柳军于他有养育之恩,就算他死了,也不会让柳军死。

得到肯定的答案,我转身欲走。

可困住我的人却半分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我抬起头:「哥哥,可以让一下吗?」

柳尘忘看着她的眼睛,如何不知她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继续做她的哥哥,她继续做他的妹妹。

他对她的情意,她想视而不见。

可他不愿。

「此次进宫,你我都知凶险异常,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柳尘忘近乎执拗地问道。

心尖一颤,忽然瞥见挂在一旁的盔甲,我郑重说道:「望平安。」

柳尘忘自嘲地勾起嘴角,随即退开距离。

我走到门口时,仿佛听见了一句。

「棠儿,真的不能喜欢我吗?」

语气卑微至极。

脚步顿了顿,我刻意忽略掉心中突然生起的不忍之感,没有回头。

17

宫中,皇帝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面色苍白。

御医们不是叹气就是摇头。

太子和众多皇子守在偏殿,竟达成诡异般的共识,没有一个人开口,全都噤若寒蝉。

唯有跪在外面的宫妃,偶尔冒出几声啼哭。

萧埕站在角落里,垂下眼,努力压抑住激动的心和颤抖的手。

这天的到来,比上一世提前了两年。

他很快就能登基,很快就能把他的皇后娶进门。

流言对他来说,构不成威胁,顶多提高了太子和二皇子对他的警惕心。

就算他们增强了防范,可他的后台并未瓦解,依然为他所用。

大不了,拼上一拼,公平竞争皇位。

忽然听见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逼近,柳军和柳尘忘率领十万余精兵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

齐声喊道:「臣等誓死追随皇上!」

这也算是直接挑明,如果皇帝咽了气,发动宫变造反者,即为叛军,一律当诛。

太子瞬间胸有成竹。

萧澈狂妄自大,并不把柳家放在眼里。

欲成大事者,没点胆魄怎么行。

萧埕气定神闲,他还留有一手。

柳军身边最得力的副将——钱守仁,是他的人。

上一世,柳家父子正是因为被钱守仁背刺,才栽在他手里。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萧埕想,多亏了母亲。

钱守仁年轻时对萧埕生母一见钟情,奈何家贫,没有银子替她赎身,便参了军。

等混出了名堂,心上人却进了宫当了皇帝的妃子。

钱守仁曾偷偷往宫里递过信,询问萧埕生母可愿放下一切随他远走高飞,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钱守仁太过天真,他们二人的身份注定了这辈子不能在一起。

萧埕生母那会儿身体欠佳,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便在给钱守仁的回信里提到:往后,还请钱大哥多多照料我唯一的儿子。

可常年待在塞外的副将,哪里顾得上皇宫里不受宠的皇子。

因此,在得知萧埕童年遭遇过什么后,钱守仁心里一直有愧。

萧埕利用这份愧疚,在上一世,成功将柳家父子绞杀。

而这一世,由于所有的计划都提前

了,萧埕将利用这份愧疚,助他称帝。

他会让柳家父子在今晚的叛乱中名正言顺地死无葬身之地。

这样,他的皇后就不会记恨他了。

这一次,他会采取迂回温和的方式,哄得他的皇后死心塌地地爱上他。

18

丑时一刻,皇帝驾崩。

丧钟敲响时,我立于院中,莫名觉得不安。

重活一世,自认为没有翻天覆地的本领。

被困深宫七年,我就像那井底之蛙,对外界事一概不知。

暗中窥得的那些丑闻,皆来自于萧埕醉酒后的三分真言,再自作聪明将它们串联在一起,便有了这一世的流言。

我无法凭借一己之力将萧埕踩在脚下。

只能借助流言,将萧埕的狼子野心昭告于众。

让萧埕的竞争对手拥有上一世所没有的警惕心。

然后增加萧埕登基的阻力。

这一世,不仅有父兄坐镇,更是把一切都摆到了明面上。

直觉告诉我,萧埕今晚不会顺利。

可为何会觉得不安?

忽然脖子一凉。

低头一看,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架在了我颈侧。

「柳小姐,跟我走一趟吧。」

……

皇宫中,随着最后一声丧钟结束,萧澈当即从袖子里摸出信号弹朝天空发射。

紫色的烟花咻一声转瞬即逝。

刹那间,似有千军万马从黑夜降落。

「二皇子,你这是要造反不成?」贺凯蹙眉。

萧澈露出诡异的笑,下一秒,贺凯竟被一箭封喉,当场死不瞑目。

众人像是才回过神,你推我搡,尖叫着逃窜。

「啊啊啊啊啊啊啊!」

柳军和柳尘忘带来的兵马迅速参与到战斗中。

一瞬间,兵刃相见,鲜血染衣。

太子原本并不打算出手,反正有柳家父子,只待叛军平定,他顺应大统继位即可。

但他立即察觉出不对,柳家带来的兵马,一半在杀敌,而另一半,动也不动。

太子下意识看向萧埕,只见近日深陷流言的七弟,竟神采奕奕,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太子顿感不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萧埕的手伸得这样长。

就在太子要召出他的人手时,一支箭自远处而来,正中萧澈眉心。

没有任何预兆,萧澈仰面倒下,嘴角的笑甚至还在,连眼睛都是兴奋的。

这支箭,正是出自柳军的副将,钱守仁之手。

萧埕恨不得为钱守仁拍手称快,他隔着人群和钱守仁对视,微微颔首。

可不知为何,钱守仁眼神淡淡,并未搭理。

萧埕也没多想,只当是钱守仁不愿露出马脚。

我被人挟持,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那股不安从何而来。

钱伯伯,竟是萧埕的人!

父亲知道吗?哥哥知道吗?

我呜咽着,偏头用眼神恳求挟持我的黑衣人解开封住我的哑穴。

我要告诉父亲,我要告诉哥哥,有叛徒!

「现在还不是放开你的时候。」黑衣人不为所动。

紧接着,另一支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了太子的心房。

二皇子和太子先后倒地。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萧埕再也按捺不住,癫狂地指挥这些兵马中所有属于他的人手:「给我杀!」

终于,另一半动也不动的兵马,在此刻,动了。

「太子殿下!」柳军大喊,「快去救驾!」

来不及了。

我摇头落泪,来不及了。

难道这就是命吗?

难道即便重活一世,我还是改变不了萧埕登基,柳家诛九族的结果吗?

就在这时,柳尘忘神出鬼没出现在萧埕身后,快速点了他的穴道。

萧埕瞬间动弹不得,只余一双眼睛惊恐怀疑,一张利嘴打死不信:「柳尘忘?你、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在杀敌吗?」

明明战场内,「柳尘忘」厮杀得盔甲都是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是因为他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闻言,萧埕额角冒出冷汗。

易容术?

可柳尘忘怎么知道他的计谋?

是谁出卖了他?

柳尘忘颇为欣赏地打量萧埕惊慌失措的样子,出声嘲讽道:「大势已去,感觉如何?」

只见另一半突然动起来的兵马,攻打的并不是柳家带来的人手,而是在清剿余孽

。

「不……不可能。」萧埕根本不相信眼前所见是真的,他注定是帝王!怎会败北?

柳尘忘笑容极淡:「今晚,赏你万箭穿心的下场,怎么样?」

萧埕内心的不甘瞬间化为惊恐:「果然,你……」

「不错。」柳尘忘截过话茬,「大抵是命不至此,老天便给了我重来一世的机会。」

萧埕目眦欲裂:「所以,京中有关我的流言,出自你的手笔?」

他隐藏得那么好,怎么就突然暴露了呢?

如果是柳尘忘做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只有重生过的人,才知道他的野心。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柳尘忘没承认也没否认,「这一世,帝王宝座,就交由十五皇子来坐吧。」

「十五弟?」萧埕不可置信,「他只有八岁,如何担得起大任?」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柳尘忘淡淡道。

萧埕瞬间明白过来:「你要做摄政王?」

柳尘忘没回答。

萧埕忽地想起钱守仁,不由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你当真以为,我输定了吗?」

柳尘忘直接点明:「你是说钱守仁?」

萧埕一怔,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柳尘忘觉得好笑:

「重活一世,真以为我跟你一样蠢?我既然会易容,又怎会放过钱守仁这么好的机会。

「真正的钱守仁,早在我重生后的第二天,便『不小心』摔下悬崖坠落而亡。今晚的『钱守仁』,不过是套了张人皮面具而已,实则,他是我的人。」

萧埕这下彻底心灰意冷,脸色苍白。

难怪刚刚「钱守仁」没理会他,原来根本就不是真的。

他竟被摆了一道!

不多时,所有叛军已俘,柳军带领手下清点人数,并未注意到这边。

我站在城墙上,虽听不见哥哥和萧埕在说些什么,但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还好,哥哥有所防备,并未让萧埕钻了空子。

挟持我的黑衣人在这时解了我的哑穴,把我带到地面后,消失不见。

我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朝哥哥跑去。

突然,萧埕似是冲破了穴道,乘人不备之时,他捡起地上的长剑,当即一剑刺在柳尘忘胸口。

刹那间,鲜血淋漓,身形摇晃。

柳尘忘几乎是使出最后的力气,一脚踹在萧埕命根子上,然后夺过长剑,挑断了萧埕的手筋脚筋。

「啊!」萧埕忍不住惨叫,痛得满地打滚。

可我只看到,哥哥面向我,笑得惨淡,嘴角渗出血丝,轰然倒地。

「哥哥!」

19

我步履踉跄地向哥哥奔去,把他抱在怀里。

仿佛回到了上一世。

也是这样,我抱着身受重伤的哥哥,哭得不能自已。

如果历史重演,为什么要再活一世?

难道哥哥注定要死在我怀里吗?

不,我不接受。

「棠儿……别哭。」

我低下头,压抑的哭声滚过喉咙。

「哥哥,你别死。」

柳尘忘心酸得不行。

「哥哥,我求你了,别离开我。」

柳尘忘忽然不忍,但他到底没把真相说出来。

他其实穿了步人甲,并无大碍,一切不过是他的苦肉计罢了。

他必须承认,为了得到她,他用了手段。

可不这样做,她要疏离他到什么时候?

「棠儿,如果……我活了下来,你愿意接受我的心意吗?」柳尘忘卑鄙地试探,咳出一口鲜血。

「哥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些。」我满脑子都是上一世的画面,哥哥浑身血污,都没来得及看我最后一眼,痛苦地咽了气。

柳尘忘无比执拗:「棠儿……你就回答我吧,哪怕是哄我的,我也觉得开心。」

我抽噎着,没有开口。

柳尘忘颓败又丧气,就在他准备坦白一切时,耳边响起哽咽的一句。

「哥哥,只要你好好活着,我愿与你试试。」

怎么舍得再伤他的心。

善意的谎言何尝不是一种安抚。

可柳尘忘并不知道,他顿时喜出望外,恨不得立即拥人入怀,可下一秒又记起自己「性命垂危」,不由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我再也忍不住,抱住哥哥的脑袋号啕大哭起来。

柳尘忘感受到冰凉的眼泪落在嘴角,再渗入唇缝。

是

涩的。

和他的心一样。

不是不唾弃自己,不是不心疼她。

可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利用此情此景,让她回想起上一世失去他的悲痛,方能提高胜算。

他确实卑鄙,也确实无耻。

但来日方长。

他会弥补他的过错。

也会用时间证明,他爱她。

20

安和元年,十五皇子继位。

其母辰贵人封为明德太后。

因帝年幼,明德太后垂帘听政。

至于叛军萧埕,将交由摄政王柳尘忘处置。

朝堂上,柳尘忘语气平静:「依臣所见,不如将叛军萧埕做成人彘,囚禁在窄小的茅厕中,日日夜夜以污秽之物灌溉,再用上太医院最好的参片,不至于叫人一命呜呼。」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哪是留人一命,分明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众臣子不由在心里想,萧埕到底怎么得罪了摄政王,以至于要用上这等歹毒的手段,可下意识里又高看了柳尘忘这个摄政王几眼,实在惹不起啊。

年幼的皇帝开口:「一切交由柳爱卿做主。」

似乎并不觉得这样处置自己的亲兄弟有何不可。

或许,这便是皇室血脉。

安和帝一夕之间被推到这个位置,又加之年纪尚小,平日不受器重,因此十分依赖柳尘忘,几乎是百依百顺。

年幼的皇帝清楚地明白,他现在所得的一切均来自于柳尘忘的馈赠。

所以,他必须收好爪牙。

不然,他迟早会被取而代之。

他曾问过柳尘忘:「你为什么不自己当皇帝?」

得到的回答却是大不敬的一句:「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他又问:「可是宫中皇子不少,你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柳尘忘坦诚道:「因为越弱小,越好掌控。」

他不乐意了,鼓着一张小脸反驳:「我只是现在弱小,我一定会变得强大的。」

「我知道。」柳尘忘毫不迟疑地说,「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他愣住了,突然觉得摄政王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

「那你扶持我登基是为了什么?」

「为了海晏河清,为了天下太平。」

「就这么相信我?」

「当然,因为你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他幼小的心灵受到了震撼,忍不住问:「你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有。」柳尘忘点头,「待朝堂稳定,柳家自会解甲归田。届时,需要你送我一道赐婚圣旨。」

他感到好奇:「你喜欢哪家的女子?为什么偏偏要等到那个时候?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赐婚。」

「别。」柳尘忘连忙摆手,苦笑道,「强扭的瓜不甜,我得等她真心实意地接受我,这需要一定的时间。」

「原来她不喜欢你啊。」他恍然大悟,丝毫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扎心,「你还没回答我,你喜欢的是哪家的女子?」

柳尘忘说:「柳家的。」

「柳家的……」他若有所思,突然大叫起来,「不是吧?你喜欢你妹妹?」

柳尘忘无语:「能不能小点声?」

他不可置信:「你真喜欢你妹妹?」

「对啊,又不是亲的。」

「龌龊。」

「不是亲的。」

「无耻。」

「……」

「下流。」

「……」

「不要脸。」

「……」

「死变态。」

柳尘忘再也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嘴。

「再说一个字信不信我甩手走人?」

「别啊,我的朝堂还需要你。」

这一需要就是八年。

八年后,安和帝十六岁。

此时,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不再需要柳尘忘的辅佐。

而柳尘忘,也终于俘获了妹妹的芳心。

前提是,柳尘忘坦诚了一切。

坦诚了他的重生,坦诚了流言背后的推手是他,坦诚了宫变那日,他故意解开了封住萧埕的穴道,又故意受了萧埕那一剑,为的就是把苦肉计唱好。

甚至,宫变那晚挟持我的黑衣人,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否则,如果我不在场的话,他的苦肉计就唱不下去了。

「还有没有瞒我的?」我平静地问。

彼时,柳尘忘跪在搓衣板上,摇了摇头:「没有了。」

我冷笑一声:「摄政王,您可真是费尽心思啊。」

「棠

儿,你别这样说话,我害怕。」柳尘忘卖起了惨,作势就要站起来。

「跪好。」我抿了口茶。

于是柳尘忘又正襟危跪。

「棠儿,我喜欢你现在这样说话。」

这种藐视他、命令他、作践他的语气,莫名令他很爽。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更让他心神荡漾。

「退位请辞的折子交上去了吧,什么时候启程去塞外?父亲等我们很久了。」

柳尘忘一喜,飞速答道:「三天后。」

我点点头:「在这之前,我想去看一眼萧埕。」

柳尘忘没多问,只道:「那地方肮脏难闻,记得提前服下凝香丸。」

21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我见到萧埕的场景,大概是「唏嘘」。

他的四肢软弱无力,被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浸泡在最窄小、最下等的茅厕里,只有一颗头露出来。

我闻不到任何气味,但眼前这一幕,属实称得上是「成王败寇」。

萧埕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肮脏地方,人不人鬼不鬼,心性早已疯魔。

他甚至觉得这一世是他的梦魇,不是真实发生的。

他渴望每日过来倒夜香的奴才杀了他,这样,他是不是就能从梦魇中醒来?

然后,他会回到现实。

现实里,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

所有人都害怕他、仰慕他、膜拜他。

直到听见有人说话,萧埕的幻想破灭了。

我淡淡开口:「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吧。」

萧埕下意识转动眼珠子,看见了他的皇后。

他激动不已:「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对不对?」

我叹了声气:「认清现实吧,萧埕,你输了。」

「不!」他根本不相信,垂死挣扎道,「朕乃九五之尊,永远都不会输!」

我的本意只是来看一眼萧埕的下场,见他冥顽不灵,我不再多费口舌,转身欲走。

萧埕突然狂笑起来:「皇后,你把朕害得好惨。」

我停住脚步。

萧埕笃定道:「有关朕的流言,除了柳尘忘参与其中,你也添了一把火,是不是?」

柳尘忘再神通广大,也不会知道他的皇妃腰间一颗红痣这件事。

「朕的皇后,和朕一样,重活了一世。」萧埕语气危险。

「那又怎样?」我平静开口,「从天堂到地狱的人,是你,不是我。」

萧埕不以为意,自问自答:「你真的以为上一世柳尘忘的下场是万箭穿心吗?不,是尸骨无存,永不入轮回。」

意识到真相远比我所知道的更残酷,我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你嫁给朕七年,从没对朕真心笑过。

「甚至不愿意怀朕的孩子,惹朕生气。

「可朕还是为你低了头。

「原本柳家可以活得好好的,一切都是柳尘忘的错!」

萧埕陡然凶狠。

「你知道吗?柳尘忘见你终日郁郁寡欢,居然想带你远走高飞。

「他竟然觊觎你,朕如何接受得了?

「朕的皇后,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魂。」

我艰涩启齿:「你……做了什么?」

萧埕得意地笑了。

「朕借你『有孕』之由,举办了一场鸿门宴。

「柳尘忘果然上当了,你爹也相信了。

「席间,柳尘忘魂不守舍,神色痛苦。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钱守仁是朕的人,以至于后来的绞杀才显得尤其容易。」

「卑鄙!」我忍不住厉声骂道,「萧埕,你简直恶心至极!」

萧埕根本不在意,继续道:

「万箭穿心只是柳尘忘遭受的第一轮。

「至于第二轮,是扒光了衣服倒吊在城墙上,身上坏死的血肉惹得秃鹫苍蝇啃食。

「朕还下令,凡是对着柳尘忘的尸身撒尿扔粪便者,皆可领十两银子。

「生前那样骄傲的将军,却落得这般下场,实在是可怜。」

仿佛有一把利剑在心脏上搅弄,我几乎要站不稳。

萧埕愉悦极了。

「还有第三轮。

「朕派了道士给柳尘忘作法,他的尸体被折腾来折腾去,最后粉身碎骨,被朕拿去喂了狗。

「道士说,柳尘忘永远入不了轮回,只余一缕残魂在这世上垂死挣扎。」

我极力冷静下来,轻轻地笑了:「可是道士骗了你。哥哥不仅入了轮回,甚至活得比上一世还要好。

倒是你,一辈子待在这个鬼地方,与蛆共舞。」

萧埕立即恼羞成怒:「都是柳尘忘的错,还有你!没有你们,朕这辈子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我不再理会,转身离开。

萧埕还在怒吼:

「有本事你们杀了朕!

「只要朕一日不死,迟早拉你们下地狱!

「柳书棠,滚回来杀了朕!」

……

我面色苍白地走出这个地方。

忽然眼神一顿。

哥哥站在不远处,臂弯里搭着我的披风。

他低着头,夕阳的余光落在他身上,看不太真切。

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而登仙。

眼睛一热,我几乎是快跑着上前。

柳尘忘还没反应过来,怀里措手不及闯入了一个人。

他弯唇笑笑,搂住妹妹的腰。

「我又不会飞走,怎的跑得这样急?」

我在他怀里摇头,到底没忍住落泪。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到底在别扭什么?

哥哥早就表明了他的心意,我却让他等了八年。

而两世加在一起,对哥哥来说,又是多么漫长?

柳尘忘没多想,摸了摸妹妹的头:「我没等太久,半盏茶前才到这的。」

不是这个意思。

我快要泪如雨下。

但终究没开口。

还好,人不会知道死后的事。

也不会感受到死后的痛苦和耻辱。

不然,该有多难受啊。

22

三日后,正式启程。

浩浩汤汤的护卫队训练有素,静等指挥。

我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和哥哥相视一笑。

待抵达塞外,我和哥哥会拥有自由美好的未来。

一切,将会画上圆满的句号。

忽然听见一句:「且慢!」

安和帝特意前来送行。

柳尘忘扭头看了一眼:「棠儿,我去去就来。」

我点点头:「好。」

柳尘忘驾马至安和帝身边。

十六岁的帝王,已经深不可测。

「这是朕答应你的赐婚圣旨。」安和帝递给柳尘忘一个匣子,「里面还有两块免死金牌。」

柳尘忘接过,安和帝却没松手。

他抬头,不期而然,安和帝红了眼眶。

「先生,一定要走吗?」

这是安和帝第一次叫柳尘忘「先生」,平日里总是摄政王摄政王地喊。

柳尘忘于安和帝而言,亦师亦友。

倒也担得起一声「先生」。

「陛下,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柳尘忘开口。

安和帝坚持:「真的不能留在京城吗?」

柳尘忘道:「陛下,您已经成长了。如您所说,您变强大了,也如我所说,您是一个好皇帝。所以,接下来的路,还请陛下砥砺前行,不忘初心。」

安和帝松了手。

柳尘忘笑笑:「陛下放心,如果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的。」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安和帝望着柳尘忘离去的背影,带着哭腔说道:「先生,我等你回来。」

……

抵达塞外后,柳军开始筹备一双儿女的婚事。

他万万没有想到,到最后,女儿嫁给了儿子,儿子娶了女儿。

倒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如今天下稳定,塞外的生活惬意又悠闲,快乐且自由。

心态一好,柳军就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

以至于大婚那天,他穿上喜庆的红色衣裳,莫名觉得自己多了几分风流倜傥的意味。

战友同僚们一个接一个朝他敬酒,玩笑似的说他今晚又当喜爹又当岳丈。

柳军笑得合不拢嘴,来者不拒喝下所有的酒。

拜堂的时候,他瞧着如今亭亭玉立的女儿,不由心生感慨。

犹记得女儿出生那天,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一年又一年。

等长大了一些,他满心欢喜地举着她骑在他肩上。

听她甜甜地喊:「爹爹。」

柳军忽然视线模糊,下意识抬手擦了擦眼。

他想,他定是喝多了,酒水跑到了眼睛里。

慢慢地,鼻涕也掉下来了。

柳军又抬手擦了擦鼻子。

肯定是喝多了,鼻子也开始淌水了。

于是柳军放下了酒杯。

不能再喝了。

他可是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哭哭啼啼地成何体统。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恍

惚间,柳军想到了女儿三岁的时候。

那时他还没有收养柳尘忘。

他把女儿带在身边,军营里的战友好笑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冲羊奶。

堂堂大将军,居然连奶都不会冲。

于是战友们玩笑似的嘲他「莽夫」。

谁知道三岁的女儿当真了,鼓着一张小脸,双手叉腰,奶声奶气道:「我爹才不是莽夫,我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正文完)

萧埕番外

上一世,太子和二皇子为了那把龙椅,斗得鱼死网破。

却万万没有想到,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竟是平日里最不起眼的七皇子,萧埕。

要知道,在这皇宫里,萧埕卑微如蝼蚁,得势的太监都可以踩他两脚。

只因他生母低贱,是青楼里一点朱唇万人尝,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妓子。

皇帝的宠爱是有时间限制的,过了那股新鲜劲,任凭谁来都不好使。

更何况,由于萧埕生母的身份,大臣们参了好几本折子,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痛斥皇帝微服出巡,去青楼寻欢作乐,实在是有辱皇家威严。

原本皇帝对萧埕的生母尚有三分感情,被大臣们一说,加之新鲜感一过,瞬间觉得索然无味,甚至起了厌恶之意。

就这样,萧埕生母失了宠。

久而久之,积郁成疾,撒手人寰。

萧埕永远记得他母亲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一开始我真的以为你只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是你说要带我走的,是你说不介意我的出身的,可为什么……你拉我出泥潭,却又转手将我推入地狱。」

然后,七岁的萧埕感受到母亲的体温慢慢在他怀里变冷。

他无声落泪,发誓一定要成为万人之上的君主。

只是这条路异常艰难。

他既不受宠,又无权势,所有人都厌他。

这样的环境,造就了他敏感阴鸷的性子。

在这深宫里,没有人给过他温暖。

除了……御膳房的太监总管。

十岁的萧埕,被逼至角落挨打时,是朱总管救了他,给他上药,为他出头。

渐渐地,萧埕开始依赖朱总管。

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谁对他好,他就黏谁。

可有次朱总管帮萧埕上药时,竟扒了他的裤子,笑得一脸淫荡。

「七皇子,咱家对你好了这么久,是不是该给咱家一点回报了?」

萧埕吓得全力反抗,才逃脱朱总管的魔爪。

从那以后,萧埕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人。

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是危险,亦是利器。

等长大了,萧埕利用这张脸,娶了尚书家的嫡次女为正妻。

慢慢地,他的后院涌进来很多女人。

有大臣家的庶女,也有小官家的独女。

他擅长男女之道,把一个个女人哄得心花怒放,甘愿为他办事。

韬光养晦,暗结党羽,他的情报网渐渐布满整个京城。

暗中培养的势力,结交的人脉,都是助他称帝的利箭。

只待东风吹来。

萧埕十八岁那年,父皇驾崩,二皇子勉为其难掉了一滴泪,然后立即发动宫变。

太子早就准备好了后手,一声令下,和二皇子杀得你死我活。

那一夜,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眼见二皇子就要得手,萧埕半路杀出来,一箭正中二皇子眉心,二皇子当场死不瞑目。

然后萧埕跪在太子面前:「皇兄继位,乃是顺应大统。臣弟救驾来迟,还请皇兄恕罪。」

太子虽惊讶萧埕的身手,但他解决了自己的心腹大患,不由心下一松,连忙把人扶起来。

「七弟说的哪里话,皇兄感谢你还——」

太子的话没说完,一支箭镞不知从哪射来,穿透了他的心房。

太子和二皇子带来的兵马瞬间神龙无首。

被萧埕偷偷策反的人遍布整个紫禁城。

忽然,一声大喊:「叛军已俘,恭迎七皇子继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刹那间,响破天际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狠狠刺激了萧埕。

他忍不住颤抖,又忍不住大笑。

如今他是天下之主,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他再也不用顾忌什么。

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登基后,萧埕追封自己的生母为慧贤太后。

所有曾嫌弃

过他生母身份低贱的人,如今也不得不尊称她一声太后娘娘。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彼时,柳家正在战场杀敌,哪里顾得上京城。

等班师回朝之际,新帝已经继位。

无论龙椅上坐的是谁,柳家都会俯首称臣。

柳家效忠的,自始至终都是「皇帝」。

可萧埕疑心太重,开始忌惮柳家。

想找一个机会,把柳家赶尽杀绝。

萧埕正在琢磨着契机,柳家的嫡女——柳书棠,突然站了出来。

她竟自请入宫,甘愿沦为他桎梏柳家的人质。

既然她这么识时务,萧埕不是不可以给柳家一条活路。

毕竟,他十三岁那年,中秋夜宴,他被二皇子派来的奴才堵在御花园欺凌,是她给了他一条活路。

萧埕永远记得,那天晚上,她好似天上的仙子,正直善良,勇敢无私,把他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这么美好的一个人,怎么能为妾呢?

于是,他随意寻了个由头,将还在皇子府时就跟着他的皇妃赐死,皇后之位就这么空了出来。

柳家的嫡女,必须得是他的正妻。

只是,她不记得他了。

大婚那晚,她看他的眼神,敬畏中透着陌生。

不过没关系,他们日子还长。

他会让他的皇后爱上他。

一晃就是七年。

萧埕觉得自己成功了,又觉得自己失败了。

他的皇后,好像有点喜欢他。

可这似乎……是他的错觉。

毕竟他的皇后太听话了。

每次侍寝过后,都会自觉地喝下避子汤。

有次他实在忍不住:「你要是不想喝,可以不喝。」

反正柳家的兵权全数上缴,如今就是个空壳,掀不起任何风浪。

就算怀了孩子,生下来也未尝不可。

可他的皇后却摇了摇头,照例把避子汤喝得干干净净。

萧埕当场就恼了,拂袖而去,大半年没踏进过凤鸾宫。

他开始偏宠其他的妃子,让无数个女人为他怀孕生子。

他以为他的皇后能哄哄他。

只要她给台阶,他就会下。

可是没有。

奴才惯会捧高踩低,即便吃的穿的用的不如从前,她都没有找过他一次。

最后是他低了头。

可就在他准备去找她时,忽然得到密探的消息。

她的哥哥,柳尘忘,意欲用一招假死之计,带她远走高飞。

这让他如何能忍?

他的皇后,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魂。

任何人都不能觊觎。

原本看在皇后的面子上,萧埕准备留柳尘忘一命,可是他突然知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这个秘密,让他砸了勤政殿一套上好的茶具。

随后,他不动声色安排了一场鸿门宴。

柳尘忘不是想带妹妹远走高飞吗?

他便请君入瓮。

结果不出他所料,柳尘忘果然上当了。

那天,他特意让暗卫盯住凤鸾宫。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绝不能让皇后出来。

他想,把所有妨碍到他和皇后的人解决掉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和皇后白头到老。

可是,他失算了。

他没想到他的皇后目睹了一切。

目睹了他让人砍下了她父亲的头颅。

目睹了他下令让柳尘忘遭受万箭穿心之痛。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有意忽略掉心中突然生起的慌张害怕的情绪,轻扯唇角:「柳爱卿意欲谋反,当诛。其九族,杀无赦。」

然后,他看见他的皇后跌跌撞撞将柳尘忘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他瞬间觉得又气又恨又酸又涩。

他的皇后,怎么能抱别的男人?

于是他下令, 让人把皇后拖走。

至于柳尘忘的尸体,扒光了挂在城墙上七天七夜,惹得秃鹫苍蝇啃食。

事后, 他去了凤鸾宫。

他的皇后竟然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废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抬手抚摸她的脸:「朕的皇后,得永远陪着朕。」

她笑了,一头撞死在了他的面前。

她速度太快,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以至于她断气的时候, 他的眼睛还是愣的。

他不相信,他的皇后就这么死了。

可是, 她真的死了。

她决绝地离开了他。

她怎

么忍心抛下他?

他愤恨,嫉妒,自责,后悔。

种种情绪, 使他又熬过了七年。

这七年里,他有了很多的孩子, 他的王朝在他的治理下也越来越好。

只是,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于是, 他让心腹在民间搜刮了许多和皇后长得相似的女子。

他极尽温柔地宠爱她们。

就好像, 他的皇后还在。

他宠爱的,是她。

慢慢地, 他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拟下一道遗旨, 待他死后,和皇后合葬皇陵。

终于,他赴了黄泉,入了轮回。

再睁眼时,竟回到了十九岁的时候。

老天待他不薄。

这一世,他要早点坐上龙椅,把他的皇后娶回家。

于是,他孤身一人前往济州搜集二皇子结党营私的证据。

谁承想行至半路时不小心露了马脚,和二皇子的人打了起来。

刚好离驿站不远,他想也不想, 一头扎进了其中一间客房。

恰巧有人准备沐浴, 他憋住一口气, 整个人埋进了浴桶里。

待二皇子的人走远, 他实在憋不住了, 哗啦一声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只见眼前一片白皙闪过, 一女子背对他而立。

为防止她大喊大叫,他开了口:「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他的皇后。

没人知道那一刻他的心情有多么美妙。

他胜券在握地认为,这一世, 他依然能够登基称帝, 并且与他的皇后白头到老。

可是,他错了。

重生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输给了柳尘忘。

落得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他的余生,只能待在脏臭狭小的茅厕里。

他接受不了, 无时无刻不想死。

但他死不了。

唯一的精神寄托,是上一世当上帝王的日子。

靠着这些怀念,他苟延残喘了数十年。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待他?

萧埕永远都无法释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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