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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执偏心

20执偏心

执偏心

林少连以重金求娶的时候,便托中间人将话说得很明白了。

他家里有个厉害继母,他爹偏心,只知疼爱后妻幼子。

他中意我,但嫁给他以后,是要帮衬他,同他们打擂台的。

我想着他的模样,说了好。

1

我叫陈矜,是前朝大儒陈敦的后人。

我家祖上有不少厉害人物,到了我父亲这一代却落魄了些。我父忠厚却无大才,多年不得升迁。我娘性情温善,而我理家看账,将我们这一房管得严严的,在京中得了个厉害名声。

我已是将笄之年,上门说亲的人不少,但我总不答应。对此,家中很着急。

直到林少连托谢夫人登门说亲。

谢夫人一向很喜欢我的能干,将话说得很清楚,林少连以千金求娶,不仅看中我容貌德行,还瞄准了我的名声。

林家家中有世袭的云威伯爵位,真叫个珍珠如土金如铁。但林少连作为云威伯嫡长子,童年过得却不如意。他父母是指腹为婚成的亲,没什么感情,母亲生下个儿子不久便撒手人寰。他父亲续娶了表妹,相处起来那才叫鹣鲽情深。尔后生下一儿一女,林少连被挤对得没了地,十六岁便搬出去住了。

父母尚在,长子别居,这在京城也是一桩故事。

谢夫人劝我,她是林少连母亲的手帕交,从小也算看着这孩子长大。林少连是个实诚孩子,而且自小这般长大,打定主意了要对枕边人好。如今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

我是见过林少连的,那年灵因寺办水陆斋,他在寺庙中拾过我的帕子,交还给了我。

我想了想他的模样,颜如冠玉,高姿英挺。又想了想他的名声。

最后,点了点头。

2

成亲那日,接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将我送进了林家老宅。

饮过合卺酒,侍奉的人都退下,林少连掀了盖头,将那张清俊的面容映在我的眼里。

我瞧着他,他瞧着我,想起那年灵因寺中的事,都有些羞赧。

我起身,往多宝架走去。

我们置身林少连从前的院子里,里边布置得花团锦簇,就如同这日盛大的婚事,谁见了都要赞林家夫人办得用心。

可我春葱一探,一个多子多福五彩玉壶春瓶被我取下,底下便露出了同壶底一个形状的灰印,我回头,同林少连笑了。

林少连无奈:「想来姨母已经同你说过了。」

我点点头,坐回他的身边。

他握住我的手:「我该如何唤你?」

我掌心无端地生了些汗,声如蚊呐:「家中人,都唤我矜娘。」

他笑了,笑声沉沉,带着温柔:「矜娘,你比我记忆中还好看。做了夫妻,今后人世的路,咱们都要一道走过。我爹对我娘是不好的,所以她才会那么早就过世,连着我爹也不怎么待见我。可我不同,你放心,睡一头的人,我会对你好的,什么事都不会瞒你。我在林家如何,就如同这个屋子,看着热闹,背后都是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我那继母是个厉害的,今后,怕是要你多操心了。」

我叹了口气,说道:「你也放心,夫妻是一体的。你的事进门前我便知道,不过,我并不怕。」

他将我手握得紧紧的,许久没放。

3

第二日拜见尊长,我见到了林少连的父亲和继母,我的公公和婆婆。

云威伯不苟言笑,一双眼睛打量我,瞧不出满意与否。如今的伯夫人郑氏却明眸善睐,是个待人极亲热的袅娜妇人。

郑氏的身旁伴着她的一儿一女。女儿林铸颜眉目清秀,比夫君小不了多少,已经定了亲。儿子大约十一岁上下,生得滚圆白胖,是夫君的三弟林务滋。

夫君昨日便同我说,他二弟是妾室生的,早年没了,而这幼弟,是双亲的心肝肉。

今日一看,夫君所言不虚,这般庄重的场合,只有他敢摇来晃去、嘟嘟囔囔,一会儿同姐姐私语,一会儿拉扯拉扯母亲。公公的目光也只有落到他身上,才会有几分柔和。

等公公训完一番「夫义妇顺」的话,郑氏将磕头的我拉起来,打量了一番:「这模样,可生得真好,难怪少连非你不可,我见了心里都舒坦。」

她不说这话还好,这话说完,公公脸色

一肃,带上些不快。

夫君同我说,他们原想给他娶郑氏娘家的侄女,是他执意不从,转而求娶了我。

我这婆婆,可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郑氏将头一转,柔声地同公公说:「我见了新媳妇,喜欢得不得了,想留她在身边,也好教她管家理事。少连从前在外头住,是为出入方便,不忍惊扰父母。如今有了媳妇,还在外头,岂不叫新妇陪他受苦。还是让他搬回来吧。」

这么温声软语,话又入情入理,怎能不教公公点头。

林少连还要开口,我手往他手背轻轻地一搭,制止了他。

我扬起唇角,笑得极婉顺,燕语:「但凭爹娘做主。」

4

回到院中,林少连皱着眉,有些担忧:「矜娘,你为何不让我回绝?家中为她把持多年,我好容易才寻机搬出去住。如今她借婚事让搬回来,是要将我们拿捏在手里。我且罢了,横竖大了,不常在她跟前,可你是媳妇,留在这里,岂不被她磋磨?」

我无奈道:「那也不能当着公爹的面反驳。她此时候提出这事,说得又有条有理,是有备而来。若是直接驳了,怕不是要号泣起来,引得公爹不快,往你头上扣一个不孝的帽子,倒正中她下怀。」

林少连叹气:「那怎么办?」

我轻笑:「你且放心,我有办法。」

归宁过后,我同林少连便住在了林家大宅里。每日晨昏定省,嘘寒问暖,人人都说我这新媳妇好。

可如此不到半月,我便害了病。最初以为是风寒,林少连着人求医问药,养了五六日,总不见好,且意识昏沉起来,下床都不得。偏偏林府的宝贝疙瘩林务滋也在此时受了惊,生了病。

林少连急得团团转,一个下人提议,要不然去算上一卦,别不是冲撞了什么。林少连赶忙命人去了。

这一算,算出了云威伯府的密辛。

前一位夫人本就走得不太平,又没好好地做几场法事。如今新媳入府,是她亲儿媳,却也不尊她,自然闹将起来,不肯消停。我是女子,林务滋是孩童,身子都弱,所以我们才先后病了。

唯一的办法,便是做几场法事,然后我同林少连别府居住,以亲子亲媳的身份将生母供养个几载,消了亡者的气,也就好了。

林少连于是上报了公公,公公也没法子,忙乱之间,我们便搬回了夫君从前的院子,还将林少连母亲的牌位也请出来了。

说来奇怪,这一搬出来,我和林务滋便渐渐地好了。

5

搬出去那日,林少连在马车上,连连称赞我的计谋。

病是装的,算命的是买通的。

至于那林务滋,原就没病。不过是我买通了她身边的小丫鬟,在他不想上学之时,教唆他装病罢了。

我轻笑着,面上抹了装病态的脂粉,往他额头一点:「学着点,这后院之道,可同你在前朝一般,不能直来直去。」

林家有爵位承袭,按理该属于长子林少连。有这一桩事在,他同郑氏便不可能和睦。

林少连同我说他二弟的事,那孩子悄无声息地在一个午后没了。冯姨娘几乎哭瞎了一双眼,不到一载,便同那个孩子去了。

他抓着我的手,脸颊往我掌心贴去:「真好,我可以同我娘说,如今也有人疼我,为我着想了。」

林少连任英武校之职,六品的衔。他院中的庶务,都没人管着。

我见不得这般事态混乱的样子。我在家中时,坐在我娘身旁,下人都得屏声静气,小心地答话。

出嫁前,我的三个贴身丫头,一个跟了我来,剩下两个一个留在了我娘院中,一个送到了二妹屋里。

住进去第二日,我便将账本传来,管事召来,细细地问话。

再抬起头来,已是傍晚,灯火万家时。

林少连回来了,见我揉着前关穴,问我怎么了。

我没好气地说:「还说呢,看了半日,全都是糊涂账。」

林少连的母亲过世前,恐嫁妆被云威伯府的人私吞,转移了不少到姐妹和忠仆那里。林少连自小是他们护着长大的,十五岁后拿回了母亲的嫁妆。如今我们住的这一方翠驳园,便是林少连母亲从前的产业。

他坐到我身旁,帮我按两边眉峰

。

我不客气地指了指一边肩膀,他大掌又落在上边。

6

我同林少连的小日子过得不错。

不出一个月,家中便被我管束得井井有条。

来往应酬一应事也都处理得妥当。虽没有郑氏带我,但有林少连舅家和谢夫人帮衬。

日子过得舒坦,便有人看不过眼了。

虽是在外别居,逢年过节,总还得回去林府。

端午节林府设宴,家中亲戚都在,郑氏便寻得了一个表演的机会。

酒足饭饱,女眷们挪到花园里听戏,我在郑氏身旁陪着。

台上演着《四郎探母》,台下郑氏幽幽地一叹。

林府旁支的一个堂婶,同她关系一向不错的潘氏问道:「好好地听着戏,怎么忽然叹起气来?」

这一句话,便将半数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郑氏喟然:「这不是,听着这出戏,倒颇有感悟来。这《四郎探母》,是说人子与萱堂之间的依依之情,哪怕相隔两处,依旧是不改的。」

潘氏心领神会,冷笑道:「嫂子,你倒心实。为娘的牵挂孩子的心思都一般,可世间人原不都是杨延辉那样知道还报,也有不知好歹的。哪怕对他再好,也捂不热,还要嫌你多事。须知这尽孝原是在个人。有心的,身处敌营,盗了令箭也要来拜见;无心的,便是近在咫尺,心也是远在天边。」

郑氏按住了她:「哎,原是说戏的,这可说左了。」

说着,还生怕他人不疑我,若有所指看地了我一眼,以示安抚。

这一唱一和的,着实是比台上的戏还精彩。谁又能听不出话中的机锋。

我袖子里的手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说眼泪滚滚落,至少得叫眼眶微红。

落在旁人眼里,是受了大委屈,又不敢顶嘴。

回到翠驳园后,我往椅上一坐,后背向后一靠,盘算起来。

爱唱戏是吧,那咱们就好好地玩两把。

7

距离林府的端午宴不到十日,京中出了件事。闻名帝京的旌贤书院中,有两伙学生打架。

一边领头的人,是世袭云威伯家的次子林务滋,另一个,却是个八品琴堂之子,唤作柴悟言,比之学院中无数华胄子弟称得上出身寒门,只因才名昭著,方能入书院读书。

据传林务滋一向瞧不上柴悟言,觉得他出身寒微,却能与自己同堂。平日二人言语间便多有摩擦。柴悟言能以才名入学,自然也不是任人欺负之辈,身边同样结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不乏贵家出身。

那日柴悟言穿了件新的小褂,林务滋见了,以墨污之。二人起了争执,演变为打架。

这本不过是孩童间的意气之争,引来议论纷纷,是因林务滋的跋扈。

气上头时,林务滋嚷道:「区区一个县官的儿子,到这里来拿大!不过是会写点臭墨子文章,愚夫庸人读罢以为奇货,吹嘘一番,你就真当自己有高才了!苦读二十载,写废了手,来日熬死在考场里,也未必高中!」

柴悟言反唇相讥:「纵是珠金绮罗、银球玉带,装点的也不过是你这个草包罢了。宝瓦绮户又如何?若自己撑不起来,也不过是个挫折祖宗福祉的纨绔。我听闻你家中尚有个大哥,为人清德,只怕来日承袭家业,还要将你这个不肖子孙逐出家去,以正门风。」

林务滋气极:「胡扯!我家中何时轮得到我大哥承继家业?……」他咒骂了柴悟言一番,接着动起手来。

柴悟言不甘示弱地还手。

一堆同窗环拥着他们,挑唆的挑唆,看戏的看戏,劝架的劝架,打太平拳的打太平拳。

自然有好事的,将林务滋的话传扬开来。

8

我听完小弟说的话,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帮我同悟言说,这次的事委屈他了。」

他和林务滋一样,得了个闭门思过、抄写经书的惩罚。

小弟笑嘻嘻道:「你放心,他不委屈的。他和我说,早就看林务滋那厮不爽了,以后若有这般解气的事,还要交给他。」

我笑着摇了摇头,将一对莹润的玉葫芦塞进他手里:「这是你姐夫寻来给你们赏玩的,一个给你,一个给悟言,你们好好地读书吧。」

小弟「哎」了一声,我这才让人将他送回去。

近来京中对这事议论纷纷,孩童打架不足以至此,要紧的,是那一句:「我家中何时轮得到我大哥承继家业?」

柴悟言一个八品官之子,能上京读书,便是有我陈家族叔帮衬。柴悟言有神童的名声,偏生在穷乡僻壤。族叔因不忍他在家乡荒废时光,磨灭天赋,特将他带到京城,举荐入学。

有这样的缘故,柴悟言同我小弟关系也不错。他是个稳重的人,争吵之中说出那些话,为的是引出林务滋的那句。当然,就后来林务滋挨的打来看,他也是憋着气的。

将林务滋的话引出来是柴悟言的本事,让这句话流传得这么广,则是我在背后打点了。

我还接着放出了其他的故事。如林少连作为长子,居所却不如林务滋。再如嫡长子成婚,按理该由林府公中出钱,然林务滋求娶用的却是私库。还有寻常贵家子弟,若想有来日,大多是先送至禁内任职郎卫,而林少连却只任六品英武校,在京营中打滚。

林务滋虽是说的气话,但气话往往出自真心,一句便可见林少连在家中的处境。何况林务滋还小,能说出这样的话,有这样的认知,自然是大人在背后教导的缘故。

再往回想,若非在家中受了委屈,谁又会放着伯府不待,去外边另住?

郑氏想演好继母,我偏要撕破她这层伪装。

9

其实我并未将郑氏放在眼里,她的手段很隐秘,却也仅是后宅诡术。

就如林少连,他虽然厌恶继母,内心深处怨恨的却不是她。

公道地说一句,十月怀胎诞下骨肉,偏袒自己的孩子是人之常情。世间不是没有能将他人的孩子视如己出的圣人,但哪怕不是,也没必要强求。

若非中间有切实的利益之争,所行又过于难看,还是可以井水不犯河水的。

真正地漠视发妻,苛待长子,稳居高台的是林少连亲父,我的公公,云威伯。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林少连在家中受的委屈远不止一两桩。

他说,爹待他很严格,几乎到了苛刻的程度。小时候,饭桌上问话,一言不利索,一语不讨喜,便能将他的筷子夺了,扔到堂下。

他本来只以为是爹对他期望大,可自有了三弟,方才明了,不是他爹不会摆慈爱的脸,只是他不得喜欢,所以做什么都碍眼。

他还说,每次一块用饭,他们是一家子,四口人在一处亲亲热热的,独他像个外人。

我叹气,轻抚他的眉眼,同他说:「都过去了。」

他握住我的手:「是啊,都过去了,我如今有你,便是有了家。」

我有些犹疑:「你可会觉得,我将事情闹得太大了?毕竟外人虽然议论他们,替你委屈,到底也是看了伯府的笑话。」

他笑:「我只会觉得解气。既然为父的不仁,那么伯府又与我何干?是男子,就该自己闯一番天地。」

我也笑了:「好,我等着,夫贵妻荣。」

10

顾着云威伯府的地位,没人到公公和郑氏跟前议论,但这纷纷扬扬的风声,公公和郑氏又怎会不听闻?

就连茶肆酒楼里,近来讲的都是继母苛待继子继女的故事。陈家都是文人,随便地编几个故事流到坊间,便够说书人说一段了。

最要命的是,有御史风闻言事,奏了云威伯一折,偏爱后妻幼子,不顾人伦纲常。

圣上虽未表态,却将林少连抬了一级,升了五品弘武尉,调到了禁营中。

这当然是一种警示。

因着流言,我同林少连回了一趟云威伯府。林少连身着宂衣,我则粗服简妆,跪于双亲跟前,向他们告罪。

林少连道,虽是无稽之谈,但连累了父母被谣言附会,自己便万死难辞。

说罢,我二人长拜不起。

如此姿态,公公与郑氏反而不敢苛责。

何况,此事本就是因林务滋而生。要寻罪魁,也只能找被关在屋中的林务滋。

于是显贵如云威伯,不得不换一个姿态,向天家、向京城人表明他的态度。

今岁林府祭祖,由林少连主理。这是族长的责任,族长不能为之时,则由嗣子代替。

云威伯以此向世人展示,长子乃是府内注定的嗣子,府内待他不曾刻薄。

而

于人前,郑氏也表现得待我亲厚有加。

在四人的合力表演下,这场风波终于渐渐地止息。

但我已达到了我的目的,自此以后,公公和郑氏无论做什么,都要忌惮着这两顶「不顾伦常」「苛待长子」的帽子。

11

开春以后,我诊得有孕,林少连大喜。

于世间女子来说,怀孕生产是个坎。

这些日子,翁姑待我同林少连可谓关怀备至,闻得我有孕,自然是大喜。

我同林少连回府时,又是烧香告祖先,又是殷勤备补品。

一家人坐在一处叙话时,郑氏忽然对我说:「你们在外头住着,一切都得亲力亲为,少连又忙,想来也帮不上你什么,大小事情都得你操持,着实是辛苦了。先前是新婚燕尔,便不好提……」

我已经知道郑氏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她接着道:「如今却不同了,你是双身子的人,不能累着,凡事得有人帮衬。我想,是不是该给少连添一两个人。既能助你,也可绵延子嗣,来日手足相亲、伯埙仲篪,方成本枝百世之景。」

公公和她一唱一和:「是这个道理。」

翁姑要添人,儿媳若是反对,便是醋妒。我只含笑,并未反对。

却是林少连出声了:「母亲也说是新婚燕尔,如今又子息在望,原不必在纳妾一事上操之过急。母亲操心此事,是萱堂的慈心;矜娘不曾反对,是妇人的贤善;而我不愿答应,却是人夫的体贴。矜娘初有身孕,正是多思之时,这时纳妾,虽于理并未不合,但要她调教,也是耗费心神。好赖下头有丫鬟仆妇,也不会累着她。」

若非场景不合,我都想给他鼓个掌了。到底是我教出来的人,这话说得实在圆融。

公公「哼」了一声,有些不满。

郑氏笑道:「瞧瞧,果真是成了亲的人,会体贴媳妇了。你既不愿纳妾,这一桩便罢了。只是你们如今不在老宅里住,我这个做婆婆的想尽心也不得。

「我身边的钱嬷嬷从前是服侍我过来的,最是妥帖可靠,且让她去照顾吧,有她看顾这一胎,我才放心。」

12

已经拒绝了郑氏一次,也不好再推。何况儿媳怀孕,婆婆指个人去照顾,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和林少连都不好多辞,只好应下。

我们回去时,身后便跟了一顶小轿。

我同林少连说:「这背后怕是你父亲的主意。」

他点了点头。

回到翠驳园,林少连搀我下马车,我的丫鬟香缇正要过来侍奉。我凑近她耳朵叮嘱了几句,又指了指后头那顶小轿,她会意地点头。

钱嬷嬷来我府里待了两日,被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每及要来正苑伺候,都被丫鬟们以熟悉事务的名义拦住了。

到了第三日,她按捺不住往正苑来。

我正在和一个同她一般年龄的婆子说话,见她来了,轻笑着招呼:「钱嬷嬷,你来了,这是赵嬷嬷,从前也在府里待过的。大爷说这是头胎,需得仔细,你们一齐照顾我,他才放心。」

京中贵胄都很看重家中经久的仆从,以此彰显宽仁待下的风范。少爷小姐们遇着母亲身边的老人,都得视作半个亲戚。钱嬷嬷背后不仅有郑氏,还有云威伯。加之郑氏说过,钱嬷嬷是代她前来照顾我的,身份又高了一层。

我和林少连商量,请出伺候过他亲娘的赵嬷嬷。一则我十月怀胎,身边能信得过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二则,她们资历身份相当,一个侍奉过原配,一个是受的是继室的命。我和林少连是主子,也是小辈,不好说的话、不好做的事,都可以交给赵嬷嬷。

赵嬷嬷住在京郊,家中几个孩子业已成家,收到林少连的信,收拾收拾便赶来了翠驳园。

13

既是当爹的靠不住,林少连须得立起来,才能做我们这个小家的支柱。

如今朝中暗波涌动,圣上的几个皇子都对储位虎视眈眈。而圣上自成昌太子过世后,似乎有意坐山观虎斗,以从二皇子肃王、五皇子宪王、六皇子信王之中择得一个贤德有为者。

郑氏的亲姐、云威伯的表妹嫁入了肃王母族,在她的铺路下,云威伯府同肃王走得很近。

而林少连入了禁营,

因信王执掌一方禁卫,同信王渐渐地熟悉。

他也问过我:「信王邀我赏看名砚『云表仙盘』,我是否应当赴约?」

信王不仅是邀他赏砚,也是在问他可愿意为己所用。

我曰:「信王密勿渊沉,通明淹济,幼时便有美名,少年射得黄斑。来日若继承大统,必成睿哲之君。」

他听罢,沉默良久。

我们都知道,如他这般的贵宦子弟,有祖荫在身,原是不必要择一良木而栖,陪着走这输赢未定的夺嫡路。可他有壮志,有抱负。最重要的是,以肃王和郑氏的关系,来日储位若归了肃王,我们定是不得好过。

并非是否入局,而是已在局中。

最后,他还是决定赴约。而我吩咐人为他烘衣、奉茶,亲自送他出了门。

14

及我十月怀胎,诞下一女,林少连已被提为四品,我也得请了诰命。

这是我们的头一个孩子,我和林少连爱得不行。我们为她起了「圆融」这个名字,唤作林圆融。这两个字出自佛经之中,既是望她通达明悟,也盼她未来人生,既圆满,又和融。

我几乎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她。每日醒来,头一桩事,便是先看看圆融如何。而林少连每日忙完公务,急匆匆地就要赶回家看他的女儿。

有了圆融,翠驳园成了真正的家。

翁姑来看过孩子,也让我抱回去过几次。除此之外,便没什么动静了,我猜,他们未必真乐见我生下一子。林少连后继有人,地位多稳固一分,林务滋承继的可能性便少一分。

宗族之中倒有长辈念叨了几句,可林少连如今连云威伯的话都不怎么听,何况族内长辈。

云威伯府虽未明着站肃王,但个中关系,明眼人稍做琢磨便懂。

林少连则与信王来往渐多,同时与云威伯府疏远。

信王待翠驳园的宽宏与眷爱众人皆可察觉,林少连升四品、我得诰命、生下圆融,都送来了重礼。日常来往,更是频繁。信王妃是将门虎女,我同她很谈得来。

我同林少连说:「信王也太多心,又何必如此大张旗鼓?」

他说:「天潢贵胄,恩授王位,若不多一点心,哪里还能在宫里活到今日?」

所以要叫众人皆知,他已将林少连纳入麾下。

为着此节,林少连同云威伯的关系更僵了。

15

我和林少连是后来才知道,当日弹劾云威伯的那个御史,是信王的人。那时他已察觉云威伯府的风波背后有人推动,探出是我和林少连所为后,便决定添一把柴。

而林少连与双亲不睦,又因此有了一个必须要依附他人、以求来日的理由。

信王如此善谋,我和林少连倒放下心来了。跟着英主,总是好过明珠暗投。

在我怀第二胎时,郑氏买通了产婆,意图在我生产之时下毒手,来个母子俱亡。

所幸赵嬷嬷老练,看出了她的打算。我带出来的人也都果断,当即将人拿下。

林少连闻之惊怒,还好他因担忧出事,还聘了另一个产婆待命。他赶忙将人请来,在赵嬷嬷的协助下,帮我平安地生产。

这一胎我生下了和林少连的长子,我们将他的名字定为澄廓,望他清正明洁,开阔明辨。

当初郑氏和潘氏不过闲话几句挤对我,我都要报复回去,闹得沸沸扬扬,让他们吃一个大亏。

如今这样的大事,我和林少连却忍了下来,只存好证据和口供,接着按兵不动。

只因如今我们已在局中,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林少连这几年在朝堂上势如破竹,又得信王帮扶,官运亨通,地位愈加稳固。虽林务滋如今长大了不少,却到底敌不过这位长兄的声势。若非有云威伯和郑氏压着,族中怕是不少人早已倒戈翠驳园。

16

那是一个寻常的秋日的晚上。

林少连出门的时候,还同我说,要回来给两个孩子讲故事。

黄昏时分,林少连依旧未归,也没见人来传话,而京中却悄悄地戒了严。

林少连前些日子同我说,皇上身子不大好了,朝堂之上暗波涌动。宪王已经出了局,肃王近来愈发张扬舞爪,信王同他也得早做准备。

我想起他的话,着人关上

各个进出的门,令家丁们层层地守着,仆妇们都聚在正院附近。

我强装无事,将圆融和澄廓哄睡后,为他们掖好被子,吩咐乳母嬷嬷们同我一齐守在床榻周围。

我睡不着,又万分牵挂林少连的安危。

这一夜很是难熬,茶饮了几道又换,书翻了几页又放。

中途圆融睡醒了,揉着眼睛,细声细气地问我:「娘亲,你不睡吗?……」

我听着女儿的声音,眼眶有些湿润,却又强打着精神,不教她听出话语中的担忧:「娘亲要等爹爹回来,你先睡吧。」

我拍着她的背,直至她再次沉沉地睡去。

天光大亮,林少连才回府,是被几个内监抬着回来的。

我冲到前厅,一见他的模样,泪水「唰」地就下来了。

林少连躺在春凳上,脸脏兮兮的,甲衣都被血迹浸润了。他却还精神,见我这副模样,赶忙同我说:「莫哭,我无事。」

那内监也应和道:「夫人别慌,大部分都不是林统领的血。统领只是伤在了肩上,也已经简单地处理过了,待会儿再召大夫来看看便好。」

我重重地谢过了几个内监,让小厮们将林少连抬回屋里,一边着人去请大夫,一边为他检查伤口,更衣擦拭。

17

等伤处理好后,林少连才有空同我说发生了什么。

原是昨日午后,皇上忽然发病,昏昏沉沉的眼看就要不好了。肃王当时在宫中,瞧见这般情景,便令自己的人控住消息,私下传话给自己手下,想来个占尽先机,提前控制住局势。

信王在肃王府内安插有内应,听到消息,明白已是生死攸关之时。于是集结手下人马,称父皇为肃王挟持,号令众人,要清君侧。林少连也在其中,从其率领手下兵马入宫。

两方对垒,鏖战至夜半,死伤无数,血流成河。肃王手下不敌,局势渐渐地为信王掌控。

黎明时,皇帝回光返照,见是信王在侧,终是下了口谕,传位于信王。于是,信王成了新帝。

林少连整夜英勇杀敌,在天将明时为负隅反抗的敌首伤了肩膀。新帝忙着料理诸事,着人送他归家养伤。

此时我才想起一件事:「林统领?」

林少连笑嘻嘻道:「夫人,你夫君升官了,二品的统领。这算不算应了你当初的话?」

我悬着的心到此才放下来:「算啦!」

果然是夫贵妻荣了。

他笑嘻嘻地拉着我的手,要我陪他休息一下。

他是战了一夜,我是等了一夜,都是疲惫不堪。

我撑着眼睛吩咐下人看好那两个小的,便被他揽着,和他一起合眼睡去了。

18

林少连作为功臣,如今官列二品,但尚未封爵。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等着云威伯的位子。

其实云威伯不是傻子,当初虽亲近肃王,却也小心着,没掺和着进肃王的事里。毕竟家中已有世袭罔替的爵位,为的不过是锦上添花,犯不着提着脑袋为肃王卖命。但在旁人眼中,到底摘不脱一个来往密切的帽子。

不及登基大典,云威伯便入宫告老,祈以林少连承继爵位。圣上并未挽留,只说了一句:「云威伯既是身子不好,今后便在府里,颐养天年吧。」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警诫了,要云威伯今后少露面人前。

大典过后,林少连承继云威伯之位,同时因功例擢一级,抬为云威侯。

林少连封侯后头一桩事,便是召集族人,列出人证及物证,历数郑氏诸般罪过,如摧残二弟、图谋爵位、在孕中意图戕害我们母子等。

族人见如今局势如此,自然知道揆时度势。经过一番商量,定了将郑氏送至京中一处庵堂修行,为亡者祈福赎罪。

郑氏百般号哭,却到底抵抗不过,就这么被送了过去。

郑氏的一双儿女,林铸颜已是出嫁之女,不会被牵连什么。而林务滋,已是束发之年,要被送去最严苛的手下,直到将性子扭过来。

前云威伯自始至终都没有赶来。是林少连亲自踏足正堂,同他谈的话。

我在外头,只听得里边林少连愤声质问,云威伯先是大怒回击,继而不停地辩解。最后,那声音弱了下来,只余苍老的叹息。

19

林少连出

来时,我在庭中等他,见他走来,扬起笑意。

他揽过我的肩,轻声地叹息,说了一句:「走吧。」

我们行在府里,迎面而来的仆人接带着不同往日的恭敬与惶恐。

他同我说,这里已是他的侯府,要将翠驳园的人、物都带来。

我说好。

我们在沉默中,又漫步了一段。

行至花园,他方开口:「你不问我同我爹说了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轻声地说:「夫妻一体,我又怎会不知你心中所想。」

他陷入某种悠长的思绪:「这些年,我思考了无数次,当我终于有能力质问他时,要对他说什么。郑氏对我的排挤和算计,他其实都明白的。他对务滋的疼溺和袒护,我也都看在眼里。最后不得不承认,答案很简单,无非是爱与不爱的差别。我娘不是他期盼的妻子,我也不是他心喜的孩子,仅此而已。所以他没有教我握过弓,也没有听我念过书,更不想让我继承爵位。同样的事情,若是我做,便是狂逆。若是务滋做,便是小儿心性。长到如今,还要如一个孩童一般,执着地问他为何待我不如幼弟吗?

「最后,我只能质问他,对我娘当初的薄待。他不乐意指腹为婚,有无数次理由去暗示和解决,毕竟在没交换庚帖之前,都不过是个玩笑。可是他一直在抵赖,先是斥我不配为人子,继而又百般遮掩攀扯。我看着这样的他,觉得很失望,原来我心中永远也追不上的伟岸身影,也不过是个软弱的凡人。」

他握住我的手,很温暖:「所以我想,算了。他如今爵位已去、约束府中、继妻离散、幼子被关, 而我待他没有一丝怜悯,今后,他便只能这样过了。」

我五指伸入他的指间, 以很重的力道回握他:「有我、圆融和澄廓的地方,才是你的家。」

他喟叹:「是啊,与你成亲之后, 我才有了家。矜娘, 谢谢你,这一路来, 得你担待良多,让你费心了。」

我轻哼一声:「知道就行,今后,要同我好好的。」

20

说来, 我同林少连成亲已得数载,膝下又有一儿一女, 称得上老夫老妻了。

但二人之间情分不曾减淡,反而愈加腻味。

每日晨起, 只要没有紧急的事, 他会亲自为我梳发描眉。亏得本朝风气开放,不然一个侯爷, 不知要被弹劾几次。每日入夜, 若是迟归,定是步履匆匆,只因记得我温着汤等他。归心似箭的模样,被多少同僚笑过。

哪时被圣上遣出京两三个月,再回来,简直一步也不肯离开我了。吃我手里的果子,闹着要我给他喂葡萄。

我总是嗔他:「多大的人了,孩子还在看着。」

对于圆融和澄廓来说,他是最好的父亲。会教他们写字、带他们出城玩、让他们坐在肩头的父亲。

圆融喜狸奴,便于府内辟了照雪园供她收养。澄廓生性好动, 特去求了京城最好的武师留居。

奉命出外时, 曾为了他们, 冒雪登千步天梯, 于飞景山畅玄宫求得庇护幼童的点金护符。

我想, 他幼时不曾有过的, 都想给这两个孩子吧。

此时,他正缠着我,要我比一比新给他绣的腰带。

我腹部微微地伏起,里边又有了一个小的,正笑着同他说:「花还没绣好呢。」

门外,已经长成一个灵透聪敏的女孩的圆融, 瞧见我们的模样, 回首捏她弟弟的脸:「好啦,回去吧,爹爹一和娘亲撒起娇来, 就没空看你写的字了,待会儿再来。」

澄廓噘着嘴,被他姐姐带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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