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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念渔

22念渔

念渔

我夫君是个卖鱼郎,为了替我报仇,他要去首辅府当鹿官。

夫君说,鹿官者,加官晋爵,赏银千金。

自从我被首辅顾凉买进府,我才知道。

成为鹿官的过程极为残忍。

需先将鹿角割下来,烙火灌银安在人的头上。

经此刑法,不死者方为鹿官。

1

今日休沐。

顾凉身骑白马,自青楼走过。

街上百姓面露怯色,人群里窸窣传来悄声:

「首辅府今日又有鹿官新死,尸身惨烈,抛尸乱葬岗!」

「顾大人网罗天下男子,该不是有龙阳之好?」

「嘘——别瞎说,小心他手里的九尺银鞭!」

骑在白马上身穿黑色朝服之人,目不斜视。

只见他五官冷艳,薄唇寡情。

白马似识途般停在了青楼的栏杆下,我与其他姐妹正半露着酥胸揽客。

「吁——」

白马停了下来,顾凉眉头一皱,抬眸与我四目相对。

我在他眼中,看到了预想中的惊讶。

跟在顾凉身后的御林军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径直走上青楼。

我衣衫半解,正斜倚在栏杆处,偏头朝他望去。

他随手摘了朵海棠花,插在我耳鬓,猛地将我拦腰抱起,跨身上马。

大街上无人敢言。

他冰冷的呼吸贴在我耳边:「抱住马脖子。」

我眸中闪过一丝错愕,转头笑意盈盈道:「大人,难不成想马上……」

顾凉孟浪一笑,一尺银鞭甩在我肩上:「是你的福气。」

「是,大人。」

我抱住马脖子,识趣地解了衣衫。

他微微靠前,靠近我的身体,露出了我纤细薄背。

我谄媚地配合他。

鹿城是个小国。

多鹿,多桃树。

开春以来,东华街上的桃花遍开,纷繁落在我薄背。

他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

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摩挲着我后背。

我不受力,咬牙出声,身后传来他沉吟低笑。

一片桃花肆意飞扬,九尺银鞭如长蛇一般飞舞出洞,直指刚才人群里嚼舌根的人。

密汗夹杂着血腥,我疲软地瘫在马背上。

耳边传来他冷到冰窟的声音:「收尸,抛尸乱葬岗。」

回头目视他,他眉宇间一片浓郁寒意,眸光变幻莫测: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妾身阿鱼。」

他倏然眉目一舒:「哪个鱼?」

「爱吃鱼的猫,鱼儿的鱼。」

他顿时松开了我,目视前方,不再看我。

我松了一口气,静静地趴在马背上,偏头一看,地面上夹杂了许多桃花与血。

2

白马停在了首辅府。

顾凉脱下黑服,盖在我身上。

我低着头,靠在他胸膛,任他将我抱进了府中。

自我进府,我早已知晓,当朝首辅顾凉,生性睚眦必报。

当今鹿城城主幼小,太后芳华。

顾凉把持朝纲,掌三万御林军,堪为权臣,又是先帝帝师。

于是,朝中有人腹测,顾凉该斩天子以令诸侯,篡政谋位,自为一朝。

可他偏偏不,他甘为人臣。

原因无二,皆因他对太后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青楼姐妹蚊蝇帐谈,首辅大人和当今太后是青梅竹马,先帝横刀夺爱,才造成了人间悲剧。

太后生下小城主后,先帝薨逝,顾凉成了辅政大臣。

首辅与太后,隔着世俗尊卑,再无可能。

所以,首辅网罗天下长相酷似太后的女子,藏在府中,对人思人。

顾凉放我在床边,俯身压了上来:

「你很聪明,知道为何与你白日宣淫?」

我跪伏在他脚边,面叩朝靴:

「大人想要证明自己。」

他抬起朝靴,逼我与他对视,嘴角一抹邪笑。

我捏紧手心,心中一紧。

我小心翼翼地咬紧了牙关,咽了咽口水,伸出双手,想要替他宽衣解带。

他猛一用力,将我拖到红罗帐,压我在身下。

他脸上带着一抹阴森的笑,扑面朝我道:

「沈念渔,太傅幺女,名震鹿城的女先生,跟随者众多。」

我错愕地看着他,看来是我小瞧他:

「妾,现在只是大人的奴。」

我勾住他的脖,在他耳边表心意。

他拉住我的手腕,掐得我生生作痛。

又是一

番颠鸾倒凤之后,他起身将我晾在了床榻:

「府中有鹿,自有鹿官喂养,近身鹿官者鞭下魂。」

「是,大人,妾身明白。」

鹿城谁人不知太后恨鹿,网罗天下男子为鹿官。

成为鹿官的过程极为残忍。

需先将鹿角割下来,烙火灌银安在人的头上。

那烙火灌银之术,极为凶残,需得割开头皮,鲜血淋漓中,再将鹿角焊死在皮肤。

经此刑法,不死者,方为鹿官。

得此鹿官,享黄金千两,封官加爵。

而我夫君只是个卖鱼郎,那年朝廷新税,首辅府颁布了苛捐,我们夫妻二人无钱缴税。

我夫君孤身入了首辅府,从此查无此人。

是死是生,无人可知。

「大人,妾身服侍得可还行?」

我朝他媚笑,他餍足地朝我背上挥鞭:

「明日太后来府,叫唤大声些,本大人重重有赏。」

「是,大人。」

没想到,始作俑者这么快就要出现了。

3

我本名不叫阿鱼。

阿鱼是我夫君给我起的名字。

我原是太傅家的嫡幺女,鹿城满腹经纶的女先生。

爹爹因为一句「鹿为自然生灵,杀不得」而遭飞来横祸。

朝廷带着隐卫冲进府时,我正因为贪玩失足落水,被卖鱼郎沈堔所救。

当我醒来回到太傅府时,原先门客满室的闹堂,早已化作一片废墟。

我抓着沈堔的手,指甲抠进了他的血肉:「我要报仇!」

他握着我纤薄的身体,将我抱在怀里,喃喃地说:「念儿,太傅与我有施粥之恩,我替你报。」

「不,我自己来!」

我一把推开他,冲进了人潮里,不知撞上了何物,醒来已是三天后。

迷蒙间,我昏昏沉沉睁开了眼。

入目是沈堔背对着我,系上了鱼贩黑胶裙,他蹲身抱起一篮活鲜,出了河边小茅屋。

我跟着他来到了集市。

不安好心的人解开了我衣衫,滑腻老手顺着我藕臂丝滑。

我状若死囚。

「小丫头,真水灵啊!」

来人话音刚落,血腥味充斥着鱼腥味混入我口鼻。

沈堔三拳两脚将来人踩在脚下,抓起我的手,扬声:

「这是我沈堔妻,谁若是欺负她,豁出命我也要剐了他的皮!」

他脱下黑胶裙,扑鼻的鱼腥味,将我裹缠。

他护着我回到了小茅屋,进屋锁门:

「小姐,是沈堔的错,还请小姐责罚。」

我双眼空洞地看着他,他跪在我面前忏悔。

泪水顺着我苍白的脸,落在了他掌心。

我早已家破人亡,敌人高高在上:

「沈堔,嫁给你,我不悔。」

从此,河边茅屋多了一对捕鱼的夫妻,夜半时分,那茅屋总是烛火灼灼。

我与沈堔白日卖鱼,傍晚便去集市打听消息。

来来去去过了三个春秋,总算让我们找到了蛛丝马迹。

首辅府外的红榜,原来并不是招引门徒,而是当今太后喜虐低贱之人所设的幌子。

一日,朝廷衙役又来集市收税,我二人打探消息花了不少银子。

衙役将沈堔一脚踹在地上,我泫然哭泣,抱着衙役的脚:

「大人,求求你饶了我夫君,妾身什么都愿意。」

肥头猪脑的衙役,色眯眯地看着我:

「小娘子,你当真什么都愿意?」

我噙着泪,望了一眼地上鼻青脸肿的沈堔,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被衙役带进了茅屋三个时辰。

出来时,沈堔不声不响地留下一纸书信,信上说:

【念儿,为夫要去自荐鹿官,待功成,接念儿游船去天下好山好水的地方,一览山之高,二览水之绿,三览天下海晏河清。】

我抱着信,缩在墙角哭到天明。

接下来数月,我常常挑着卖鱼篮在顾府外徘徊。

无奈,我不光没有等来我的夫君,就连身上的银子都快花完。

一日,我挑篮路过首辅府时,远处刚好驶来凤辇。

薄纱中,我看见了当今太后天容。

那张脸长得与我极为相似,最是眼下一颗泪痣,瞧着更有九分像。

回到茅草屋,我烧了一桶热水,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天未明,我便穿着当年落水时的衣衫,跪在了青楼外。

自此,我成了京中名妓——

阿鱼。

无数个栏杆外接客日月,我只为等着我的仇人路过。

4

第二日清晨,丫鬟替我后背上了金疮药,便有人抬着一面偌大的落地铜镜,从我门前走过。

我娇弱地问丫鬟:「太后娘娘每月都会来?」

丫鬟眼眶微红:「禀姑娘,说不准,全看太后心情。」

怪不得我守在首辅府外,接连数月也没有摸清规律。

小丫鬟叫晴儿。

晴儿替我穿了一件藕粉里衣,我凹凸有致的身材顷刻间若隐若现:

「晴儿,为何不替我穿外衣?」

晴儿神色不安地说:「大人早上吩咐姑娘不许穿外衣。」

「也说我不用穿鞋?」

我低头看了冰凉的地板,地板上,我皙白的脚趾正冻得青紫。

晴儿落泪:「大人吩咐,不让穿。」

我不再追问,随着晴儿来到了内堂,内堂上摆着一张榻,既无屏,也无帘。

榻前立着一面高及人身的铜镜。

我端坐在榻上,榻前袅袅梵烟,珠帘玉幕前是穿金戴银的贵人。

前厅,歌舞升平。

我只闻其身,却不知道到底有哪些宫中贵人。

无意转头,我于铜镜中,瞥见了一双阴狠毒辣的美人目。

我与镜中目光汇集,那双眼仿佛要把我吃了。

我吓得往后跌,一阵熟悉的木质香从我背后传来,揽过我的腰肢,暧昧地低嗅我脖颈。

我回头一望,是顾凉:

「大人,太后娘娘在外头。」

唇被人堵上,顾凉眯着眼将我压在身下,我几近喘不过气。

我屈辱地偏头,那双美人目依旧目色森然地望着我。

顾凉随我一同望着铜镜,镜中太后娘娘的脸美艳又扭曲。

我想要转头,顾凉偏偏将我头掰扯回来:

「本官说过,聪明人就应该有聪明人的样子。」

他开始变着花样折磨我,不多时,我便开始香汗淋漓。

「别忘了,你昨日答应本官何事?」

铜镜中的太后,也早已青筋暴露,脸色难看到极点。

随着歌声落幕,顾凉总算满意地偃旗息鼓。

他替我穿好衣衫,单手执鞭,撩开了珠帘。

忽地,铜鼓声细细密密落在鼓面,他回头银鞭一扯,裹住我细腰,挑逗着将我拖下床榻,径直飞到他身边。

5

我才看清,前厅竟然坐了许多贵人。

太后强压着怒气,扭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

我窝在顾凉怀里,他邪魅一笑,伸手将我沁湿的发尾拨到脑后:

「阿鱼,你还从未看过鹿官,今日不妨看看。」

听他一说,我不免有些害怕。

缓缓抬眸,一群穿着褴褛衣衫,人不人鬼不鬼,头上长着犄角的人正敲着锣鼓站在我面前,口中咿咿呀呀地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啊——」

我吓坏了,赶紧躲到顾凉怀里。

顾凉哈哈大笑,拍着我后背,轻声说:「阿鱼乖,这些人都吃了忘情散,思想简单,没有攻击性!」

忘情散!

坊间传闻,吃了忘情散,形如走尸!

我腿脚发软,脚踝一串铃铛,自粉衫处落在了空气里。

我幽幽地晃了两下,厅下一人,身形微颤。

「顾大人!」

一声愤怒,搁在桌上的茶碗碎了一地。

我看见太后娘娘站了起来。

顾凉斜躺在榻上,揽过我后背,伸手在我衣衫尽处摩挲着。

他低声在耳边轻吐:「阿玉,她终于吃醋了,以后重重赏你。」

顾凉越发放肆,声线轻浪地说:「太后娘娘,怎么了?」

太后转过头来,吃人的目光望着我绯红的脸:

「哀家今日就要看新的鹿官,来人!」

新的鹿官?

难道太后想要在众人面前,活杀生鹿,活剥人皮,生生将鹿角安在头皮之上?

「太后娘娘,今日三皇叔也在,还请娘娘多加考虑!」

顾凉攥紧了我的肩,目光直逼太后。

太后凤目一挑,望着在堂贵人,轻笑两声:「这是顾大人的府邸,顾大人八房姨娘都在,不如今日长长见识。」

听她一说,我才看到右侧还坐着七个低眉顺眼的女人。

那些个女人,不是眼睛长得像太后,要不就是鼻子长得像。

恐怕没有一人,似我与她那般相似。

看来,太后是真的吃醋了

。

不得不说,顾凉这盘棋活了。

我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堂下一身玄衣、面色清朗的三皇叔。

他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只在听到我脚踝铃铛响时,才微微挑了一下眉。

我屏住呼吸。

一阵熟悉的鱼腥味传入鼻孔,我心中一缩,一紧,一种不安的感觉蔓延心间。

我蓦然抬起头,一个麻木不仁的男人,头上顶着两个鹿角,牵着另外一个瑟瑟缩缩的少年,缓缓走到堂中央。

沈堔?

沈堔!

是你吗?

我震惊得瞪大了瞳孔,不知何时,我眼中早已噙满泪珠。

是他!一定是他!只有长年累月的鱼贩子,才会周身都是洗也洗不掉的鱼腥味!

「沈……」

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冲出顾凉的怀抱。

6

「首辅大人,南城几次三番托河宴府带话,他们要鹿官。」

一声清脆打破了我快要冲破喉咙的「沈堔」。

是三皇叔。

顾凉漫不经心地挑眉:「急什么?再等等。」

我望着一脸悠闲的顾凉,知道他盘算什么。

我见过他房中书信,南城一鹿官卖五万两,他在等涨价。

三皇叔萧珏继续说道:「南城商会说再不见鹿官,封两国商船。」

「啪!」顾凉怒目,热茶洒了一地。

太后娘娘凤目一挑,轻笑道:「顾大人,生气了?」

顾凉放开了我。

我趴在榻上,死死地盯着沈堔离魂的脸,忍住了哭泣。

顾凉咬牙切齿道:「商人位卑重利,只想着鹿官奇货可居。」

三皇叔衣带飘飘地转身,望着顾凉:「首辅大人,不如举兵南下……」

顾凉若有所思,将我揽入怀中,冷笑一声:「容本官想想。」

话音刚落,一声惨叫传入我的耳膜。

我瞳孔大张,看着面前稚嫩的少年被刽子手剥开了头皮。

热乎乎的血流在他脸上,一双鹿角灌银,被死死地按在了他头上。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疼得死去活来。

我趴在顾凉怀中,肩膀瑟瑟起伏。

余光中,我看见太后娘娘嘴角得意的笑,笑得满足、兴奋、舒心。

像是大仇得报的快感,快要填满她污浊的内心。

其余七个姨娘你抱着我,我抱着你,每个人都吓得花容失色。

而我的夫君呢?

他头顶鹿角,眼神死了,就连思想都要被腐蚀了。

我拼命地摇晃脚踝处的铃铛,也不能勾起他哪怕瞬间的回神。

他好像一个只剩了躯壳的肉体。

三皇叔离别时,特意蹲下身拍了拍小腿三下。

顾凉将我抱回了房,我趴在他肩头,不忍看一地血水。

7

入夜,顾凉没有来我房中。

晴儿端着热水进来,替我擦拭着伤口。

我假装询问:「晴儿,大人今晚不在府里?」

晴儿低头回:「听管家说,大人今夜留宿宫中。」

我冷笑一声,看来太后坐不住了。

顾凉是懂女人的。

只是他以前找来的女子,没有一个能够激发太后熊熊醋意。

而我,是一剂猛药。

一旦用了猛药,男人的魂儿回来了,猛药也就不该留了。

「晴儿,府中可有纸笔?」

「有,奴婢这就替姑娘拿来。」

我从浴桶中湿淋淋走出来,浑身的青紫时刻在提醒我,仇人该死!

晴儿替我拿来了纸笔。

「晴儿,加些香油,今夜我等大人回来。」

晴儿替我披了件厚衣,我拿着纸笔摊开在烛火中。

晴儿怯身回:「姑娘不要等了,大人恐怕今夜都不会回来了。」

他不回来,太好了!

「无妨,你先下去吧。」

唯有深情能令我长夜漫画。

我要画这世间魑魅魍魉,我要画这恶心勾当!

太后当年怀着龙子,只因为看守御花园的鹿官放鹿休息,冲撞了龙胎,太后便要下旨割了鹿角,安在人头皮上。

长此以往,竟然成了贵人的乐事。

顾凉成了帮凶,暗地里招贴红榜,世人都以为揭了红榜便能飞黄腾达。

却不知,这是有去无回的罗刹海,这是蝇营狗苟的阎王殿。

今天,这罪行理应公之于众!

烛光中,我将割鹿角、揭头皮的画面一气呵成,完完全全画了下来。

我瞧了瞧外面月色,二更

刚过。

我俯身摘下脚踝铃铛,扭开铃铛盖子,里面有我爹爹的印章。

我爹爹是当朝太傅,又是翰林主考官,深得天下有识之士之心。

当年爹爹替鹿求情,魂归地府,多少士子替爹爹请命,都被朝廷镇压。

而今,我要把这印章盖在画纸上,我要天下士子知道。

太傅之风,巍巍河山,永不停歇!

待三更响起,我吹灭蜡烛,悄声走到后院侧门。

看门人早已烂醉如泥。

门栓也不翼而飞。

我小心推开了门扉,门口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树荫里。

我躬身上前,举着画册,盖过头顶:

「三皇叔,别来无恙。」

门帘撩开,一张芝兰玉树的脸出现在黑暗中:

「念渔,你……没有死……」

我抬眸对上他的眼:「念渔命大,被夫君所救。」

「夫君?」

我「嗯」了一声,被他扶上马车,他撩下车帘。

我看见他手腕处还戴着当年与他定亲时,我送他的同心结。

8

马车内,我与三皇叔萧珏对视,他明月清风,眉间染霜。

「念渔,你需要本王做什么?」萧珏看着画册,「你以为这个就可以扳倒顾凉?」

他身形微颤,面色凝重。

「当年爹爹对你有再造之恩,还请三皇叔帮忙!」

我轻轻地笑了。

「首辅府有多少无辜百姓,成了皇权的牺牲品?」

「三皇叔,你可曾夜不能寐?」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爹爹的教诲看来三皇叔是全然忘了。」

萧珏捏紧了拳头:

「不出三日,皇城内外,将是一片纸海。」

我俯首贴掌,站起身来,朝他一拜。

他欲言又止,一袭青衣,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

他伸出手,扶起我:

「念渔,此去若一去不回?」

我看着他,眸中坚定又静敛。

我开口:「便一去不回。」

转身掀开车帘,我头也不回入了侯府。

次日,当我醒来,晴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晴儿跪在我面前,「八姨娘,府外有百姓闹事。」

我佯装不知:「闹事?」

晴儿伏地,跪上前来,悄声说:「听说有人画了鹿官像,现在满京城都是血淋淋的纸。」

血淋淋?

我嘴角轻笑,看来萧珏添油加醋了不少,还费了些颜料:

「晴儿,替我更衣。」

我穿好轻纱襦裙,一头青丝披散在瘦肩,袅袅走出了房,一路上,其他姨娘都惶恐地紧闭房门。

晴儿扶着我来到了大门外,看守的士兵色眯眯地盯着我看。

我故意拨了拨头发。

听说,他们都是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兵,如今被豢养在府中,竟然连血性都没了。

管家畏畏缩缩上前:「八姨娘,府外动荡,还是早些回屋歇着。」

我侧头睥睨他:「大人何时回府?」

管家低着埋头:「已去宫中禀报。」

我抬起眼睑,盯着他那张老脸看了许久。

默不作声回了房,端坐在木凳上,竖着耳朵听府外越来越大的喧嚣声。

顾凉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而我,势必要让鹿官重见天日。

可仅凭我一人,对付这府中精兵,恐怕是不行。

英雄难过美人关,况且府中如花美眷足足七人。

一切都在我盘算中。

我要让顾凉回府之日,便是身败名裂之时。

9

大厅内,我与其余七个姨娘面对面坐着。

我朝晴儿示意。

晴儿低头给每个姨娘一封书信。

她们打开后,眼神由最初的瑟缩,慢慢变得不可思议,最后每个人都抬头震惊地望着我。

我轻轻地笑看着她们:「如果不信,今夜各位姐姐可随我入鹿园,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六姨娘眼睛最像太后,性子也刚烈。

她一拍桌子,叉开腿:「你是个什么玩意儿?竟然敢命令我们姐几个!」

我沉默一笑。

晴儿又给了每位姨娘一封书信,里面都是家书。

被掳到顾凉府中,想必没有人是心甘情愿的,而有些人还有意中人。

我不拆穿她们,但并不代表我不知道她们的秘密。

夜色朗月中,我看向了黑漆漆一片的鹿园。

那里关着我的夫君。

这些证据

,都是我和夫君起早贪黑卖了一条鱼又一条鱼换来的情报。

这些情报足以让我收买人心。

我伸出手,端起茶杯,咽下一口茶,淡然道:

「没有人心甘情愿当替身,更没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人深陷火海。」

「能坐在这里,想必你们也知道,是因为一张脸。」

「能让顾凉在宫中逗留两日,却是因为我的脸。」

「能给你们这些东西,你们也应该猜到了,我背后有靠山,我一个弱女子,哪来这些能耐?」

我将茶杯搁在桌上:「你们若是不信,你们的亲人将永无出头之日。」

一片静默中,传来低低的一声啜泣。

三姨娘来府中稍早,她泪眼婆娑抬起头,望着我:「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兄弟成了鹿官,他手臂上的胎记,我永远也忘不掉,我只是逼着自己不去相信。」

她愁肠欲断,哭花了眼。

我起身抚摸她的后背,抬头望着所有人:「生,亦我所欲也,死,当死得其所!」

所有姐妹都站了起来,我们手牵着手,互相看着对方。

那晚,顾凉不在府。

我却掌了府中所有的灯。

七位姨娘穿了最漂亮的罗裳,梳了最时髦的发髻,化了最勾人的妆。

我从厨房端来了陈年花雕,随身携带的蒙汗药,全部都下在了酒里。

一夜之间,首辅府,歌舞喧嚣。

顾凉不在的这一夜,八位姨娘就是府中唯一的主子。

主子宽衣解带陪府兵喝酒,府兵觥筹交错,醉生梦死,不枉一场美人盛宴。

夜深了,陪酒的姨娘笑断了腰,待一片蛙声传来,我们收起了笑容,挺直了腰杆。

「阿鱼,这样真的行?」

四姨娘胆子最小,牵着我衣角,我能感受她内心深处的忐忑。

那可是顾凉,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放心吧,三皇叔在府外接应我们。」

我们灌醉了守着鹿园的府兵,撬开了门锁,围栏杆里,一个个头顶鹿角的男子,木然地坐在角落里。

10

顾凉回府的时候,全府上下都在宿醉。

他一身水蓝,手握九尺银鞭,见一个打醒一个。

等他打红了眼来到鹿园时,我正衣衫不整、浑身是伤地蹲在角落里。

「你怎么在这里?鹿官去哪里了?」

他朝我吼,一尺银鞭打在我肩膀上。

我捂住伤口,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弱弱开口:「昨晚有流民进府,姐姐们,被他们掳走了……」

顾凉杀人的目光紧紧盯着我:「为什么还剩你?」

我被他牵起了衣领,像个小鸡仔一样,口齿不清地说:「他们说……我长得最像太后……留给顾大人做个念想……」

顾凉目眦欲裂:

「他们还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不敢说。

顾凉一记九尺银鞭甩到我嘴上,猩红的血渍流了下来。

我疼得抿紧了唇,却被他撬开:「他们到底还说什么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一口血吐在他银鞭上:「他们还说……顾大人连给皇上当后爹的资格都没有!」

「噗!」

我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墙上。

他拖着九尺银鞭,似阎罗王一样冲出府,大开杀戒。

百姓铺天盖地的愤怒似浪潮一般涌了进来:

「骗子!」

「还我儿子!」

「还我夫君!」

哀恸声,震天动地。

闯进府的百姓实在太多,顾凉招架不住。

他立时一声令下,埋伏在墙头的御林军现身。

手持黑弓羽箭,只等顾凉发号施令。

「刁民,再敢动一下,本官要你们万箭穿心!」

骚动的人群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有人在小声哭泣。

「谁来告诉本官,鹿官在哪里?」顾凉让管家燃了一炷香,「每断一截,杀一人!直到有人开口!」

百姓瑟缩抱团,低头流泪。

忽然,一把匕首从我脖子后伸出来:

「顾大人,放了他们,否则我杀了她!」

一阵阴风吹过,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直接贯穿那人喉咙。

顾凉冲到我面前,接住了我:「阿鱼,你有没有事?」

我吓得瘫软在他怀里,哆嗦地从手中拿出一张纸:

【筹十万两,否则别想知道鹿官下落。】

顾凉撕碎了手中的纸:

「本官最恨被人威胁!」

因为我那张纸,顾凉放了百姓。

可他埋下了仇恨的火种,迟早要成燎原之势。

而我,势必要让这火,烧得更旺。

11

顾凉发泄完了,夜已经深沉。

我在屋中早已替他烧好了热水。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了我的院子,眼皮耷拉着,那样一张漂亮的脸,也失了光芒。

「大人,累了一天了,洗个热水澡吧……」

我爬到他脚边,头埋在朝靴上。

他无力地蹲下身,俯身看着我,眸色无光,似黑夜暗淡:

「阿鱼,我在宫中两天。」

我「嗯」了一声:「大人与太后可快乐?」

顾凉软软地颓丧下来,我替他卸衣:

「太后木讷,不似你花样多。」

我不作回应,将他整个人拖到水中时,他大掌一用力,将我也扯到了水里。

他逼着我,与他四目相对:

「你说,本府喜欢了太后多年,为何一朝之间,竟然索然无味?」

「大人是说,太后无趣?」

顾凉不置可否,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凉笑。

他可能不理解,我竟然看得那样透。

那夜,他折腾我到天明,还是意犹未尽。

顾凉已经三天不上朝了。

朝中弹劾他的文书,似潮水般落在小皇上的案几上。

宫中派了几拨人来,顾凉慵懒地躺在床上,头也不抬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我朝他口中喂了一颗紫葡萄,掰开他的薄唇,轻轻一笑:「大人,太后又派人来催了。」

顾凉翻身压在我身上,挑起我的下巴:「催什么?」

我小拳打在他胸口:「催命啊!」

来请顾凉的老太监见状,连连哀叹了几声,便夹着腿跑出了首辅府。

我日日与他缠绵在床榻。

他兴起时,总爱把玩着我的脸,眼神抽丝一般眷恋。

我爱给他喝鱼汤。

「大人,补身体的,」我喝一口鱼汤,抵在他唇瓣,亲自喂他,「妾身亲自喂,大人怕吗?」

他勾唇一笑,拦腰掐我。

猛地吞掉鱼汤,压我入榻,抵死缠绵,醉生梦死。

宫中,太后怒拍桌案,碎了一地养颜汤。

「顾大人什么时候进宫?外面流言猛于虎,说哀家草菅人命,蛇蝎心肠,不把鹿当鹿,不把人当人,他竟然置若罔闻!」

太监回:「顾大人日日缠绵床榻!」

太后气得浑身颤抖:「贱人!」

「来人!拟懿旨,顾首辅沉迷美色,不堪重任,卸御林军首领一职!」

太监扑通下跪:「太后不可,当心顾大人谋反!」

太后冷笑一声:「谋反?他可舍不得哀家死。」

太后凤目微眯:

「传哀家懿旨,立刻宣裴将军班师回朝。」

太后拨弄着小指上的护甲,疯批地笑:「没了顾凉,还有裴岐,还有萧玦。」

是夜,宫中传来了懿旨,夺了顾凉的首领之位。

顾凉领了旨,脸色沉闷,气得当天晚上便匆匆进了宫。

很好,他又不在府了。

我要走下一步棋了。

12

我与萧玦在马车内争执。

他抓住我的手,激动地说:「你要卖了他们!」

我冷静地抽出手,直视他:「不卖了他们换钱,难道一辈子养着他们?」

「南城商人贪财轻命,鹿官下南城,会被折磨死的!」

「他们已经那样可怜了。」

「念儿,放他们回家!」

我摇了摇头,对马夫说:「去城隍庙。」

到了庙口,我端着爹爹牌位在胸前。

月黑风高,风吹林响。

我一袭素衣,执位上站。

七个姨娘早已等候多时,我一眼扫过她们,她们正照顾鹿官,均抬眸朝我颔首。

「我曾是太傅幺女,曾几何时,我也天真无邪,绕膝家人。」

「太后挥霍无度,顾凉把持朝纲,放火烧了我全家。」

「我委身青楼,沦为娼女。」

「我与七位姨娘卖弄姿色,救你们于水火,到你们报恩的时候了。」

我眼神逼仄地看着面前神智混沌的鹿官。

其中有一少年,长得酷似裴岐。

裴岐,镇国大将军,股肱之臣。

我放下牌位,迈步走到他面前,扯起他的衣襟,狠厉地说:

「你父亲戍守边关,风霜雪露,你难道还要浑

浑噩噩下去吗?」

「你给我醒过来!」

少年呆滞地望着我。

我趴在他肩头,泪流不止。

我喉结滚动,庙外簌簌走来许多学子,都是爹爹的门生。

他们默默站到鹿官身后。

我衣袖一挥,转身拭泪:「带走吧,送他们下南城,换来的钱买军饷。」

「是,先生。」

萧珏叹息一声,走到我身边:「念儿,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我背过身,月影斑驳落在我肩头。

身后树枝吱呀作响,黑影里走出来一高大威猛身影。

「裴将军,戏看够了吗?」

月光打在他刀刻的脸上,风霜无悔。

裴岐身披铠甲,一身正气老泪纵横:「沈小姐,刚刚的少年,正是老夫失散三年的儿子。」

我转过身,朝裴老将军微微一蹲:

「将军明鉴,如此恶行,将军还打算置身事外吗?」

裴岐无语凝噎。

「下一步棋,还请将军相助。」

13

我让人在黑市上散布消息。

鹿官身价飙涨,已经卖到一人三十万两。

三天后的清晨,顾凉一身疲惫地回府。

彼时,我正在厨房给他熬鱼汤,他一身困倦,倚在门檐,偏头睨看我。

我假装没注意,喃喃地说:

「大人已经去宫里三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忽然,腰间传来一双冰凉的手,肩上传来他厚重的呼吸:

「怎么?想我了?」

我吓得抖落了一碗鱼汤,他腕间用力,撕碎了我衣襟。

「大人,这里是厨房。」

「别动,很快。」

我双手撑在灶头,火坑里的焰火噼啪作响,似他肌肤滚烫。

我真恨不得,捞出一根火棍,烧他灰飞烟灭。

我舀起一勺鱼汤,他伸出脖子一口干了。

额头上细密的汗落在勺子里,我满意地笑了。

他动作越来越急,难耐如犯药瘾。

可不是,鱼汤里本来就有令男子兴奋的药,喝多伤身。

待他鸣金收兵,我趴在他肩头:

「大人,这几天在宫里和太后不快乐?」

一听到太后两个字,顾凉立即脸色沉了下来:

「她要本官去河宴府。」

看来士子散布的消息,已经传进宫里了。

「可是因为鹿官?」

顾凉将我揽入怀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听说有人秘密护送出逃的鹿官,就快到南城了。」

我搂着他脖子:「大人打算何时出发?」

顾凉愠色:「敢从首辅府截走鹿官,好大的胆子,要是让我抓住这个人,我要让他碎尸万段。」

「大人,好怕……」

这个人就是我啊!

我吓得躲到他怀里。

待午时三刻,顾凉携御林军出京。

他几乎带走了所有御林军,他说要给南城国主一个威慑。

我站在城楼上,风吹衣角。

远远眺望,这片我爹爹守护了一辈子的国土,如今早已千疮百孔。

「不好了,不好了!」晴儿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嘴里慌慌张张地说,「姑娘,太后宣您入宫。」

风吹走了我最后一丝人性。

接下来,我要大开杀戒了:

「慌什么?扶我回府换身衣裳。」

我一步一步走下城楼,耳边传来晴儿的担忧:

「大人刚走,太后就召姑娘进宫。」

「姑娘,此行凶险,恐怕有去无回啊!」

我嘴角咧开:「顾凉不走,我怎么鸠占鹊巢?」

14

皇宫,内侍带着我七拐八拐,从角门绕进了一处荒废的偏殿。

我站在门口,柔弱地问:「公公,何处如此热闹?」

公鸭嗓的太监阴阳怪气地说:「裴将军班师回朝,皇上设庆功宴。」

我「嗯」了一声。

太监一脚将我踹进了门:

「好生待着,等会儿会有人来结果了你。」

门关了。

我捂着受伤的肚子,皱紧了眉头,待在黑暗里。

约一盏茶工夫,门开了。

一阵香风扑鼻而来,我抬眸,太后雍容华贵地站在我面前。

身后跟着一精壮男子,不像太监。

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与顾凉偷欢了多少次?」

「偷?」我哂笑,「我们从来不偷。」

太后一巴掌挥下来,我嘴角流下了血:

「贱人,你知不知道,他睡在哀家身边,

嘴里口口声声叫着你的名字?」

我有些吃惊。

不过逢场作戏,难不成他还动心了?

「太后娘娘不该高兴吗?没有我,您永远都迈不过去那道君臣祸乱的坎。」

太后一巴掌又要打来,我用力抓住了她手腕:

「怎么?不喜欢他?」

太后咬牙切齿:「没有你,哀家迟早也会……」

「也会全了他心思?」我站起身,将她逼到墙角,「太后,您真假,明明嫉妒了!」

太后一把甩开我的手:「沈念渔,你好大的胆子!」

我噗嗤一声笑弯了腰。

「哀家的东西,凭你也能动?来人,赐鸩酒。」

我静静地看着她,因为生气而五官凌乱。

「来人!来人!人都死哪去了?哀家要让这个贱人死!」

身后凉风一阵又一阵,就是没有半个人影。

我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一步一步走到太后面前,太后慌乱地回过身,张嘴欲喊。

我绕到她面前,一手抓住她的脖子,刀光剑影般割掉了她的舌头。

鲜血在她嘴里不停打转,她惊恐地回头望我。

口型好像在说,贱人,哀家是太后,谋刺太后死罪!

我摇了摇手中的匕首,冰凉的刀锋贴在她脸上。

我咧嘴笑道:「都说我这张脸长得酷似太后,不知道我穿了这身牡丹红袍,能当太后不?」

她霎时瞳孔大张,吓得想要跑出去。

门口却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太后,得罪了!」

裴将军心腹卫珺,一脚踢飞了太后,她像狗一样爬在我面前。

「毒杀忠臣、把持朝纲、祸乱宫闱、结党聚群,任何一样,都该死!」

太后满嘴是血,爬到我面前。

我扒掉她的红袍,将匕首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讪笑道:「不过,我不会让您死得这么容易!」

15

裴岐拥我为新城主。

在我登帝的前一天,顾凉回京了。

他风尘仆仆地回来,却被守城的士兵拦住了。

他九尺银鞭一挥,那士兵立刻人头落地。

他充血的眼紧紧地盯着站在城楼上一身明黄的我:

「谢锦玉,你竟然谋朝篡位!」

我掩嘴淡淡地笑了。

裴岐站在我身侧,如松如柏:

「顾大人,好久不见,鹿官追回来了吗?」

顾凉气得浑身战栗:

「鹿官已下南城,追不回来了。」

我立马换了副柔弱面孔,低头似小鹿乱撞无辜看着他:

「那……怎么办啊?顾大人。」

我拖长了语调,声音娇软,看看能不能唤醒他的警觉。

他脸色晦暗不明,怔怔地抬头望着我:

「太后若是想要鹿官,臣再贴皇榜。」

我拿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向他的头。

他闪身躲开,震惊得抬头望我,眼神惊恐。

我仰头望天,乌云密布。

「你……你不是太后!」

顾凉终于发现了端倪,惊得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我低头朝他盈盈浅笑:

「大人……不记得妾身了吗?」

顾凉一听,犹如山崩地裂:

「阿鱼!」

我伸出手,拉弓射箭:「顾凉,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裴岐想要替我杀了顾凉:「城主,还是让老臣来……」

「不,我自己来!」

我搭好弓箭,直指顾凉。

我没有想到的是,顾凉没有躲。

他盯着我,眼神十分复杂。

「鹿官是你放走的?」他语调有些缓。

「是我。」我答。

他挥舞着九尺银鞭,地面上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灰土。

他眼尾泛着红,痛心疾首地问我:「都是假的?」

我一箭射向了他,刺进了他的左肩:「都是假的!」

「鹿是自然的生灵,你们竟然为了一己私欲,砍了鹿角。」

「活人在你们手里就是玩物,烙火灌银,那么痛,你们怎么还笑得出来?」

「没了鹿官,还想张贴皇榜,欺骗世人,得鹿官者,赏银千金,封官进爵!」

我又射出一箭,被他躲开。

他顿悟地看着我:「鹿官里有你的人?」

我泪如泉涌:「顾凉,我夫君为了替我报仇,被你们生生逼成了怪物!」

我狂射箭,他一鞭一鞭甩开。

终于,箭囊空了。

16

顾凉谋反了。

他守在城外,身后跟随着浩浩荡荡的御林军。

我在城里,只有裴岐随身携带的五千军。

裴岐上阵杀敌,两军胶着。

夜里,裴岐上报:「兵力不足。」

我坐在龙榻上,视线落在他身上。

「将军回城,士兵都守在城外。」我随手拿起一封奏折,「猜猜里面说我什么?」

裴岐绷紧了后背:

「臣守边关五载,朝中粮草每月克扣,城外的士兵恐怕食不果腹,恐倒戈。」

我将奏折放在烛火中:

「里面写,我祸国殃民。」

裴岐不说话,眼神担忧地望向我。

「鹿官一人三十万两,下南城者,一百三十人,裴将军猜猜此行三皇叔得多少金回朝。」

裴岐恍然大悟:「三皇叔携金入京,必犒劳三军将士。」

「裴将军与三皇叔里应外合,夹道顾凉,必剿灭乱臣贼子。」

裴岐大喜。

我合上奏折,拧眉闭目:

「裴老将军,顾凉的门徒该杀就杀了。」

裴岐转身欲走。

「等一下,」我缓缓叫住了他,「不要杀他,孤留着他的命,有用。」

「是,城主。」

裴岐披甲出殿,夜色里两军交战,战火不息。

我让晴儿扶我上了城墙,远远望着,犹如一片罗刹海。

「城主,奴婢从未想过有今天。」

晴儿拉住我的手潸然落泪。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望着皎洁的月亮,喃喃地说:「我夫君在南城,不知道沦为宫廷玩物还是市井小丑,终究是我对不起他……」

三日后,裴岐破敌。

老将军回禀,顾凉体虚,几个回合不济,坠马被俘。

我冷笑,日日喂他鱼汤纵欲,他能不体虚?

我登基为帝那天,天降祥瑞。

顾凉五花八绑被士兵压着来到我面前,我冷漠地看着浑身是血的他。

他咬掉了绳索,犹如丧家之犬看着我:

「阿鱼,你我欢愉一场,你忍心?」

我一脚踩在他脸上,狠狠啐了他一口。

他恶狠狠看着我:「贱人,你没有心!」

我嗤笑一声:「没有心的,又岂止孤一人?」

「带上来。」

宫人带出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

他跪着移到她身边,带着哭腔问她:「你是不是谢锦玉?」

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太后猛地抬起头。

曾经割了少年头皮的刽子手,毫不留情地趁太后抬头的刹那,像割麦子一样,割掉了太后的头皮。

「啊……」

大殿上传来太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17

「毒妇!」顾凉爬到太后身边,哭着骂我,「沈念渔!当初烧死太傅时,就不该留你活口!」

我冷冷地瞥了一眼顾凉:

「顾大人,斩草要除根。」

顾凉呕出一口血。

我伸出手,冷声道:「把顾大人的九尺银鞭给孤拿来。」

我永远都记得,他在床榻上是如何折辱我。

我挥舞着九尺银鞭,几近将他鞭打得血肉模糊。

临了,我喘着粗气道:「还等什么?割啊!」

下一秒,刽子手毫不留情地砍掉了顾凉的十根手指,鲜血直流。

我笑道:「爽吗?顾大人!任人宰割的滋味。」

太监拿来了水银,烙火灌银将顾凉的十根手指,安在了太后头上。

太后疼得昏迷了。

「来人,泼醒她!」

一盆水将太后泼醒,太后血泪都流了出来。

「砍了,安在……」我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顾凉的头,「安在他头上。」

刚醒的太后还没有缓过劲,十根手指头就被人砍了下来。

她又疼晕了过去。

我坐在上座,静静地看着大殿上一片狼藉。

混着一股尿骚味,晴儿捂住口鼻:

「城主,快让他们走吧,太难看了。」

我其实还没玩够。

我想起了我夫君,他那个时候该多疼啊!

看着面前两个奇形怪状的男女,我真觉得便宜了他们:

「裴将军,河宴府递了折子,说鹿官卖得奇好。」

裴岐面色冷毅地上前,「城主过目。」

我看了看账本:「卖的钱, 一半充盈国库,一半下发灾民,特别是那些鹿官的家人, 一定要好好善待。」

裴岐领命退下。

萧珏上前。

他是皇子,又是爱慕我的人,我看着他

手上的那串同心结, 好怕他成为第二个顾凉。

可我知道, 他不会。

他是爹爹的门生,一身清风, 为国为家。

「三皇叔,带他们去南城吧,卖个好价钱。」

「顺便考察一下南城,孤想着哪天灭了他们, 替鹿官报仇!」

萧珏领命,带走了头上长满手指头的顾凉和太后。

18

我励精图治, 不出三年,便将鹿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我张贴皇榜, 不许伤鹿。

若还有人炮制鹿官, 论罪当诛!

裴岐加封晋爵,继续镇守边陲。

萧珏力掌六部, 培养一批忠心报国的臣子。

三年后的某天, 我跟他说:「三皇叔,我想去南城看看。」

我永远没有忘记,为了鹿城甘愿下南城的鹿官。

没有他们,没有鹿城的今天。

萧珏打点好一切,我们穿着平常百姓的服装来了南城。

一路上奇人异事,层出不穷。

商铺林立,热闹非凡。

南城比我想象中繁华。

我抓着萧玦的手,眼神四处游荡。

「念儿,别看了。」

萧珏想要阻止我。

自从鹿官下了南城,他就封锁了一切消息, 不让我知道鹿官的下落。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不想让我伤心。

可我想我的夫君啊!日想夜想。

终于, 我在一个卖艺人的摊子前, 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头上长着两个鹿角。

可只剩下了一个头, 没有身体。

我心痛如绞,眼泪忍不住一下子流了下来:

「沈堔……夫君……」

萧玦拉住了我,我拼命流泪。

那头,忽然睁开眼睛,惨笑着咧开嘴角,朝我轻轻地吐出两个久违的字:「娘子……」

我再也忍不住奔向了他。

卖艺人拦住了我:「这位小娘子, 十万两, 卖给你……」

「最近通货膨胀,以前我们可是用三十万两买的。」

我露出杀人的目光,看着他:

「很好, 孤买了,你和你的国,千万别后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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