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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梅雨

28梅雨

梅雨

我是商贾家的小姐,自幼体弱多病。

三年前,郎中断我药石无医,只余六年寿命。

三年后,父亲带回一个俊秀的男子说是我的郎君。

1

我与萧谨闲成亲当晚只说了三句话。

「你叫什么?

「哦,挺好的。

「睡吧。」

遂我便不再多言,独自扯了被褥,睡到了耳房。

偌大的喜房只留下他一人扯着衣服愣在了原地。

第二日,父亲问我为什么和新夫分居而眠。

我望着他背后那个故作可怜的男人,淡淡说道:「我喜静,不喜欢身旁有活人。」

父亲脸色涨红,看着我被风一吹就倒的身子,欲骂又止。

下午,娘捧着一盘点心,来与我说理。

「霜霜啊,你觉得萧郎怎么样?」

我抱着药碗抿了一口,半晌认真说道:「与之不熟。」

娘盯着我药碗,口中的话,欲骂又止。

「你正经些,萧郎生得俊俏,人品言行样样出挑,你且与娘好好说说,你这心里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我与他本就不熟。」

「霜霜啊,两人之间的感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你瞧瞧我和你爹当年不也是盲婚哑嫁的吗?如今不也是蜜里调油吗?」

「那不一样。」

我放下药碗认真说道。

「哪里不一样?」娘问。

「成亲那晚爹当场便将金库的钥匙送给娘了,而此人一毛不拔,身无分文。」

娘一时语塞。

门外,一只脚刚踏进来的萧谨闲听见我俩的对话,又默默地把脚缩了回去。

2

萧谨闲是我爹花了三钱银子在路边买来的杂役。

他原是官家子,宫变之后,因族中的长辈触怒天颜,一族谱的人均被牵连。

萧家数百口人,血脉近的,都将脑袋留在了断头台上。

远的,便如萧谨闲这般,男为奴,女为婢,一世贱籍。

我爹不是第一个买他的人。

轮到他买他的时候,萧谨闲已经被发卖了三家。

身价也从最开始十两变成了三钱。

我爹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

萧谨闲是官家子弟,祖上出过三品大员,自幼饱读诗书,定是一肚子墨水。

帮他脱奴籍之后,用来配我这病弱之人正好。

我是沈家的独女,三年前,我大夫断我药石无医,只余六年的寿命。

爹娘恩爱,并无妾室,这么多年除我之外他们二人再无子嗣,所以他们想让我死前为家中留一个孩子。

一是当作余生的念想,二是继承沈家偌大的家业。

我家行商入贾,攀不得显贵,而我体弱多病,又不能正常婚嫁。

那些奔走求亲之辈,多半是贪图沈家富贵之徒,无非想等我父母百年之后,吃我沈家的绝户。

父亲招婿三年无果。

直到出门行商遇到了萧谨闲。

我爹见他身姿不凡,长相俊秀,又通文墨,交谈间不卑不亢,品行上佳,绝非池中之物,若是招他为女婿,必可得一个聪慧孙儿。

爹觉得他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而我觉得他捡了个麻烦。

且不说萧谨闲来历尚且不明,就连他被人发卖的次数都略显不对。

更何况,他要是真的落魄的官家子弟,也难保他家往日的对头有意刁难。

种种疑思之下,我怎能对一个陌生人付出真心?

我和萧谨闲分居了半月,日日躲在耳房,不与他相见,就连爹娘有意的撮合,我也视若无睹。

初夏以来,连月的阴雨不断,我本就身子不好,沾了连日的湿气身子更是不爽,整日阴颓。

爹娘日日叹息,光是庙里的符箓近日都为我请上了许多。

微雨骤停,我倚着亭栏独自赏花,雨后清风拂面,吹落我鬓角的一丝碎发。

肩上微沉,一件浆洗得泛白的衣衫披在了我的身上。

「沈家未曾短了你的花销。」

一双白皙的手停在我肩旁微顿,又缓缓放下。

「娘子迟迟未接纳我,府中的银钱我受之有愧。」

「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在我这装腔作势地委屈,做那脂粉模样?」

「娘子若是不喜谨闲……」

「自然是不喜。」

我瞥了他一眼。

他高瘦的身影罩在衣袍里,氤氲的光影下,乌木似的秀发在微风中轻舞,清亮的眸

子里蓄满了哀思。

「从你入府的那日起,我便瞧你哪里都不喜。」

我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微微抬首,头顶才堪堪触及他的颌间。

「何必装作委屈?

「何必与我虚与委蛇?

「你又不喜欢我,何必装作情深?

「萧谨闲,你只是沈家用来生子的工具罢了。」

言罢,我松开他,将身上的衣服扔给他,独自回到了耳房。

屋内,插在瓶中的花早就谢了,不知何时被人换成了一朵带着露水的娇艳欲滴的荷花。

我伸出指尖触了触那娇弱的花瓣,一滴露水从花间掉落,不知像是谁的眼泪。

「多此一举。」

我擦擦桌上的水痕,踱步至屋内,常看书的榻上多了一盘新摘的梅子。

拾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轻轻一咬,汁水四溢,满嘴酸涩。

前些日子,我望着园中的那棵梅树许久,想是被萧谨闲看见了。

可笑,他使尽浑身解数讨好我,有什么用呢?

虚情假意。

他不爱我,我更不爱他。

况且,他当我的心只是冰,融融便化了吗?

才不是,我的心早死了。

早在三年前便死了。

3

「小姐,昨日下了雨,今日风大,咱还是别出去了!」

春喜拦在我的面前,死死堵在门口,不让我出去。

「现在是初夏,哪来伤人的风?」

我蹙着眉看她,春喜这丫头憋红了脸,一看便是有事瞒我。

「小姐,今天便听春喜的劝吧,咱回去吧。」

「成日憋在屋中闷得很,听话,让我出去,我不远走,只是去趟宝晟堂,前日订的胭脂做好了。」

「不成!小姐,我替你取。」

春喜将我推了回去,房门还未被掩上,就有一双手将其拦了下来。

「春喜,我陪小姐去吧。」

缝隙间,萧谨闲如同一棵松柏,站在那里。

「哎呀,姑爷你怎么也来添乱,你什么都……」

「很好,就让他陪我去吧。」

我推开门,扯过萧谨闲的袖子,拉着他往外走去,身后的春喜脸吓白了,却也无可奈何。

一路上萧谨闲被我的举动弄得羞红了脸,那双我厌恶的眸子含了几分慌乱。

出了家门,我松开了抓着他的手,语气冷淡道:「虽说是做戏,但你倒也没必要这样入戏。」

「娘子,我的心是诚的。」

「诚不诚,你比我沈凌霜更清楚。」

我往前走了几步,见他不动,回首看他。

「萧谨闲,别在我身上费你那些惑人的功夫,这话我只说一次。」

片刻,萧谨闲讪讪一笑,挪动步子,默默跟在我身后。

取完胭脂,出了宝晟堂,我听着远处迎亲的锣鼓,停住了脚步。

「娘子,怎么了?」

萧谨闲抬首瞧见远处那抹红艳的队伍,心中了然。

「若是心中难过,我陪你去玉春阁楼上坐坐,那里的菜式不错,视野正佳。」

我看了那抹红许久,直到心中的苦涩全部化作淡然。

「不必了,回家吧。」

我刚迈开步子,便被身后的人一把扯住。

「可是我想,娘子,就当是陪陪我吧。」

也不知我是中了什么邪,才会跟着萧谨闲上了玉春阁。

「你想吃些什么?听闻玉春阁的鱼羹鲜美至极,娘子要不要试试?」

「随意,听你的。」

我恹恹地倚着窗边,楼下的唢呐声惹得我心烦。

楼下娶亲的公子,三年前也曾与我有过婚约。

成婚的前一天,他奉上百两黄金,毅然和我断了婚约。

青梅竹马,我曾倾慕过他,也幻想过我们成亲后的日子。

幼时情谊,也许淡如流水,但胜在经久绵长。

我也曾持着针线,点灯熬油为自己赶制成婚新装,也在天寒的日子为他做过保暖的鞋靴。

可纵然情深似水,也难敌命运弄人。

一句药石无医,斩断的不仅是我与他的婚约,还有他曾对我许下的海誓山盟。

多年情谊,也难敌大雪压枝。

他终是摒弃了我,投向了另一人的怀抱。

楼下他身骑骏马,红衣喜冠,笑意盈盈,身后的喜轿里坐的娇娘大概也是如他一样喜悦。

这么多年我仍是无法理解,被一纸婚书束缚住的

两个陌生人要如何相爱。

譬如我的爹娘,也譬如楼下那对从未相见过的新人。

我转头望着萧谨闲,我与他也是不相干的人。

为何他可以如此坦然像他们一样,伪装深爱于陌生人,唯独我一人做不到?

眼睫微垂,窗沿将我与外面的世界划分成两块,我继续凝视那片喜色,却融不进此刻喧嚣。

身旁萧谨闲轻挽衣袖,举止优雅,没一会儿,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朝我推了过来。

「娘子,吃茶。」

我掩袖抿了抿杯中的茶水,余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楼下的光景。

我不想与他多谈,尤其是现在。

「……」

萧谨闲突然放下手中的茶杯,叹了一声,鬓角碎发随着他低头的幅度散落了几根。

他望着我,三分含情,七分含怨。

萧谨闲生得很好看,就算做这种姿态,亦如雪中寒梅,清冷亦惹人怜爱。

我从未见过世上哪个男子,能把这种娇怜之姿做到这种地步,还不叫人生厌的。

「娘子,若是难过,哭出来便会好些。」

「我没有难过。」

我仍看着楼下热闹的人群,没分给他一丝关注。

他顺着我的视线,往楼下看,刘璇晔正将大把的银钱撒向围观的人群。

在诸多的祝福下,他脸上似乎映出了盈盈喜气。

我饮了一口茶,淡淡说道:「这世上除了爹娘,无一人能叫我难过。」

他盯着我瞧,眼中的神情分明是不信。

「娘子与他曾是幼时情谊。」

「萧谨闲,你失言了。」

我放下手中茶杯,看着萧谨闲。

「我与刘璇晔,他娶我嫁,如今各奔前程,我与他二人之间何来一个情字?」

我不是那等痴缠旧人、毁人姻缘、不洒脱的女子。

婚姻嫁娶自是常事,我与他无缘,无缘便是无情,既然我与他两人之间无情,何来的可怜?

又何须他来可怜我?

「娘子说是便是吧。」

「刘公子真是好福气,我着实是很羡慕他,娘子与他青梅竹马曾有婚约,不像我……只是幸得爹爹垂爱,半路才可与霜霜结缘。」

萧谨闲饮了一口茶,故作神伤,言语间像是我欺负了他。

你瞧,我最讨厌他这样,言行间根本不像大户人家里养出的公子,反倒像是后院里那些成日里拈酸吃醋的妇人。

连和我置气都要用这般拈酸的调子,不经意间将自己受的委屈找补回来,还要暗戳戳给我埋雷。

他只是入赘沈家,我没有让他像娇娘一样嫁给我,为何非要在言语间寻我的不痛快。

金钱也罢,沈家也好,明明这世上他可觊觎的东西这么多,为何他偏偏只想要我的一颗心?

况且,明明他有的也仅仅是假意,拿假意换真心,世间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萧谨闲,这沈家的夫婿你若是做得不爽就另寻他处,天下性子温驯男子处处可寻,我沈凌霜不缺你一个能生子的儿郎。」

「娘子,我只是想让你喜欢我……」

我和萧谨闲不欢而散。

4

玉春阁一事后。

爹娘知我去看刘家娶亲,生了好大的气。

爹气我丢了沈家的脸面,娘气我心里还想着那负心郎。

我能从中脱身,逃过一劫,少不了萧谨闲在爹娘面前替我周旋,帮我辩解。

回到房中,我刚脱下外袍,便瞧见萧谨闲站在一旁。

我将外袍递给春喜,抬眼看他:「怎么不走?」

萧谨闲怯怯一笑:「娘子,我不能走,今日哪怕是做戏也好,总得顺了爹娘的心意。」

我眼睫微垂,春喜见我们之间气氛压抑,连忙请辞。

她退出门外,又怕我俩哪句话不对,再闹分居,贴心地关死了房门。

我目光触及萧谨闲,挑了挑眉。

他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嘱咐的。」

「又没说是你。」

我抿了抿唇。

「娘子今天不该这样,不管你对刘郎情深也好,还是为了死心,远远地见他一眼灭了心中的期望也罢,但总该顾及爹娘的脸面。当年爹娘为了替你出气,没少针对刘家,你今日若是被刘家瞧见,多半会折了爹娘的脸面。」

「我自然知晓。」

萧谨萧犹豫许久才道:「娘子搬回来吧。」

我瞧了他一

眼,没有作声。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一切只是为了让爹娘开心。」

烛芯燃断落在灯油里发出噼啪的声响,室内一时间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我曾答应过爹娘死前为沈家留一个孩子,可真到萧谨闲出现的时候,诺言却无法兑现。

我不懂自己一个将死之人究竟在纠结什么?又有什么权利可以纠结?

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是痴儿,这样至少顺从爹娘的期望,我的心便不会痛,也不会挣扎。

「娘子不想便罢了,我不想让娘子为难。」

不知为何,我的心好似被攥了一下,有无数的酸意与委屈漫上心头。

他倒是大度,好似这世上看不破的人唯有我。

「你是沈家的夫婿,今夜想不想留随你。」

我扔下这话,不顾他,转身走向内室,洗漱歇息,听着窗外的虫鸣合上眼睛。

许久,压了声的脚步缓缓向我靠近,我睁开眼背过身为他让出些许空间。

我听见一声叹息。

「娘子,我说过我不想让你为难。」

良久,萧谨闲那只手搭了过来,在我眼前划过,替我掩了掩被子。

他没吃过什么苦,被卖三次,做了三次仆役,手上的肌肤却仍细腻温润。

衣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墙上的影子变化。

他转身要走,我猛然起身拉住他的手,止了他的脚步。

我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面上的深情倒是不假,仿佛与我相识了多年才能如此怜爱于我。

「萧谨闲,日日同我这般做戏不累吗?」

我抽回手淡淡道。

「凝霜,我说过我的心是诚的。」

他听言身子在烛光下摇了摇,唇上多了一道嫣红的咬痕,苍白面色甚至比我这个病弱之人还差上三分。

「萧谨闲,我只是病了,不是傻了,真情假意我还是分得清的,真心是要拿真心换的,你进沈府若只为真情,我自然也会真情待你,你若是为了其他,就不该在我这浪费时间。

「毕竟几两资助银,一颗向善心,我沈家还是有的。」

言罢,我也不愿与他多作纠缠,转身离去,独留他一人愣在那里。

烛火摇曳,他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4

爹娘又逼我与萧谨闲同住。

最近催得紧了,我有些不耐,索性将被褥一卷命春喜抱回主屋,圆了爹娘的期盼。

只是我不知是不是我那番话的缘故。

萧谨闲最近对我倒是主动避嫌,没有以往那般黏腻的纠缠。

以往被他烦成了习惯,如今落得个清静,心里倒还有些不适。

与他同住这几日,他倒是安静,主动抱着被褥睡到了榻上,将一整个的床铺都让给我。

我感于他识时务,有心将我名下的一间铺子分与他,让他有些营生,倒省得他成日立在那里无所事事惹人心烦。

我这边刚翻出地契,正想寻个地僻的铺子划给他,正巧母亲过来寻我。

「霜霜,我见你最近身子不错,明日不如和萧郎一起去庙里还愿,也不枉当时庙里的菩萨仙翁赐了你一段好姻缘!」

什么好姻缘,只不过是两个被强拉硬凑出来的可怜人罢了。

我心中梗塞,但见娘鬓上的白丝又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

其实,我并非讨厌萧谨闲,我只是讨厌爹娘的做法。

自三年前,我被刘家退婚之后,爹娘便开始忙不迭地为我选夫婿。

前一年,还能说是为了我选,后两年,他二人便坦白地告诉我沈家需要一个孩子。

一个从我腹中爬出来的姓沈的孩子。

我身体孱弱,从我腹中爬出来的孩子,必是食尽我的骨血,用我性命饲出的新生。

我曾无数次梦见那个孩子出生的模样,他沾血在我臃肿的腹中蛹动,从我枯槁的胯下钻出。

他丰盈的肌肤上透着新生儿的紫气,用力哭号着,一旁的接生婆会备好干净的被褥将他包裹起来。

而我躺在床上,呼吸渐渐稀薄,干寡的身子赤裸着,浑浊的眸子也许是圆睁的,也许是紧闭的。

我就仿佛是腐生的树根,就像是梅雨季紧贴墙壁上那块满是霉味的斑块,在阴冷的角落里咽下最后一丝生机,便干瘪着告别我未看尽的世间。

我无法将我的恐惧宣之于口

。

我是沈家的女儿,受尽了爹娘的养育,家族的庇佑。

我无法拒绝我本该承受的责任。

娘曾多次在我面前抹泪,哭着说若是给我添个兄弟便好了。

这样我便可以在我仅剩的时光里,做我想做的事。

爹也曾无奈叹息,叹白发人送黑发人,期望着晚年能有人作陪。

我只是性情冷淡,又非不孝。

我怎忍心见他二人日日寡欢,夜夜悲泣,只能退一步,再一步。

先是成亲,再是生子,最后便是死亡。

我寡淡的人生里未见太多的颜色。

残存的人生中仿佛除了痛苦,便只余痛苦。

5

几滴雨水从树叶上滑落。

萧谨闲搀扶着我从马车上下来,正好有几片细碎的白色花瓣落在我的发上。

「凝霜。」

他突然抬手将我发间的花瓣掸落,为我整理鬓边碎发。

我一愣,抬手要拨开,却不想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扯到怀里。

突然额间传来一阵异样,我抬眼正好对上他眼中的深情,还有那一触即分的唇。

我茫然地望着他,心中的慌乱压制不住,正要启口问他,身旁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霜……沈小姐。」

我闻声望去,是我曾经的未婚夫刘璇晔。

「刘公子夫妇也是来敬香的?」

萧谨闲神情自若地揽过我的肩,笑着与他打了个招呼。

我这时才见他身边的女子。

金丝罗,翠珠钗,杏眼粉面,巧笑嫣然。

我不如她。

只一眼,我便知自己不如她。

这样鲜活的女郎我只在画上瞧过。

「你便是沈凌霜?」

那女子眼珠水润,在鹿儿似的眼眶中转了一圈,瞧见萧谨闲搭在我的肩上的手,松了口气,伸手挽住了刘璇晔的胳膊。

「早就听说沈家与刘家是世亲,往日繁忙不得见,今日可算赶巧见着了,沈姑娘果然如传说的那般貌美,竟不似我们这些凡尘,倒像是天上来的。」

说罢,她甜甜一笑,粉团捏的面上多了憨态,极讨人喜欢。

「相公,这就怪你了,怎么不早点将沈姐姐介绍给我!」

她向刘璇晔撒了个娇,不过三言两语便将他的注意力全都引了过去。

只这几句,我便知刘家为何会选了她,为何刘璇晔成亲那日会如此快活。

这样容貌、处事、智慧样样不缺的女子,别说他了,我若是男子恐怕也会栽倒在她的身上。

「不是璇晔的过错,怪我身子不爽,整日只能待在府中,害得夫君与我成婚之后,未得上门拜访伯父伯母,未能亲自恭贺妹妹与璇晔的新婚之喜。」

我笑着回应,顺手推了身边的萧谨闲一把。

「喏,相公你还在这瞧着作甚,快去车上把我那套珊瑚珠子拿来,权当我送给妹妹的见面礼。」

「姐姐,你瞧您这是做什么呀,此物珍贵,万万使不得……」

「妹妹!」

我上前一步将她的手挽了过来,直接将萧谨闲取来的朱红色的珊瑚珠子套在了她的手上。

「自古宝物献英雄,鲜花赠美人,这珠子落在我这左右是个俗物,挂在妹妹手上才显珍华。再者说,我还得依靠着妹妹在伯父伯母那里替我多多美言,省得他们两个老人家说我与萧郎成婚之后一直不去拜访他们,日日念叨我们夫妻二人的不是。」

「姐姐说笑了,既然姐姐如此说,那这珠子我便收下了,爹娘那边姐姐且放心着,我自然偏着姐姐。啊,对了,说起来我那里也有一对鸳鸯翠,姐姐夫妻和睦,想来正与姐姐相应呢,改日我差人送到姐姐府上,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哪里,妹妹送的东西我与萧郎喜欢还来不及呢。」

我伸手挽住萧谨闲,满脸蜜色依偎在他的身上,娇声呵斥:

「相公,弄春妹妹给我们宝物,你也不知道一声谢。」

「夫人教训得是。」

萧谨闲会意,躬身向他两人行了一礼。

「多谢,萧某与霜霜在此谢过璇晔兄和夫人了。」

「哪……哪里还得谢谢你们二人赠弄春这样的宝贝。」

我与秋弄春相视而笑,我与她都不是傻的。

我与她共演一场戏,揣的什么心思她不会不知。

我对刘璇晔没有再续旧情的意

思,一来二去的她自然会明白。

只是……

我看着刘璇晔偶有回头又依依不舍的背影,不由发出一声叹息。

我原以为我们两人看不破的是我,哪想来走不出的人却是他。

「娘子,刘公子看似并非十分绝情之人。」

萧谨闲出声试探。

「秋弄春不错,他若不绝情,便是最大的绝情。」

「娘子的性子果决……」

他话音未落,我早已独步前行。

「愣着干吗,再不走愿便还不上了。」

他快步跟上,待至跟前,我才淡淡道了一声谢。

「谢什么?」

「刚才……你亲我是为了替我解围不叫我尴尬,我知道,所以谢谢。」

我不是太会与人道谢的人。

匆匆扔下这话还未听见他回了些什么,便赤着脸快步扔下他走远。

5

我与他还了愿,捐了银钱。

一个妇人告诉我后院可以求签。

我倒也是无事且又整日闷在宅中,烦闷得很,有事可作消遣我当然乐得。

萧谨闲跟着我,去了后院一起求签。

不知是他的运气好,还是我的运气好,倒是摇出了上上签。

解签的师父,是个年岁不大的小沙弥。

不知他是不是第一次做这种营生。

盯着那签文半晌,才乍红着脸,说一句「鸾凤和鸣」。

我不由失声一笑,我和萧谨闲,郎无情妾无意,何来的鸾凤和鸣,怕不是那签筒里装的都是上签讨人欢心罢了。

解完卦文,正要离去时,那小师父突然抓着萧谨闲的袖子说道:「先生,莫问前程路,多爱眼前人。」

回去时,我想着那小沙弥的话,心中不爽,扯了扯萧谨闲的袖子说道:「小和尚的话多半是假的,你别信。」

萧谨闲挑了挑眉:「娘子为何会这样说?」

「人生在世,前程自然比情爱重要得多。」

我自然不会告诉他,我是自信自己不会对他动心,也自信自己不会伤于情爱。

「诸如此道,娘子倒是性子通透。」

萧谨闲听完我的话,嘴角的笑意微敛,眼中多出一丝落寞。

「自然。」

不知为何,看着他的模样,我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涩意,不自觉地转头看向远方。

之后,我俩再也无言。

返程,身下的车马行在不平的路上,晃动不止。

我瞧见萧谨闲多次将想要搀扶我的手放下。

路上颠簸,我忍下喉间想吐的冲动,咽下了一口茶。

「凌霜,那个人便不能是我吗?」

他突然开口。

「什么?」

我动作一顿,茫然地看着他。

「那个能得你真心相待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终是忍不住将心里话吐了出来。

恍然间,我手上的茶水洒出去些许。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萧谨闲薄唇一抿,掏出手帕缓缓将我身上的水渍擦去。

他眼睫微垂,却藏不住其中的神伤,我有些茫然,不禁伸出手止住他的动作。

「为何?」

「什么?」

「为何非得是爱?为何非得是我?萧谨闲你为什么非要与我这个将死之人谈爱,你又爱我什么?」

是啊,他与我都是沈家延绵香火的工具,非得谈什么爱呢?

闻言,萧谨闲与我贴近了几分。

他指尖滑过我手间的缝隙,与我十指相缠,渐渐收拢,顺势将我扯向他。

他手指反转,将我的手覆住了他的胸口,此刻我手下正是他跳动的心脏。

「爱是最无理取闹的东西,又怎么能有理由?霜霜,我爱你,便是爱你的每一处,我不爱你便是每一处不爱你。

「娘子你听,爱与不爱,我的心不会骗人。」

他眼中沁满诸多思绪,情爱深深叫人溺于其中,不经意间灼伤了我。

我抿了抿唇。

我在怕。

情之一字,最为让我恐惧。

人心终究不是铁打的。

他温水烹煮,我怎可能无动于衷?

我的怕,并非害怕自己失了一颗心。

而是失心之后的满盘皆输。

6

庙里回来之后,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我的身子好上些许,终不似往日那样疼痛难挨。

我本该高兴的,但却有一事让我无法开怀。

爹娘不知从哪儿得知我和萧谨闲迟迟未圆房的消息,竟

双双跪在我的面前,求我与萧谨闲同房。

阴雨连绵,我心如同荷叶上困在水滴里的鱼,挣扎不得。

今夜我日日回避的事,终于在爹娘以死相逼的威胁下提上了日程。

「凝霜,情爱不总是伤人物,刘璇晔负你,我不会负你。」

萧谨闲伏在我身上,眼中弥漫了珍视与深情,仿佛我是什么稀世的珍宝,贵重的珠玉。

「凝霜,我心悦于你。

「凝霜,你的心骗不了人,你对我也是有情的,不是吗?」

他的声音像是从层层云雾中传来,又像是贴在我耳边轻声诉说。

「凝霜,人有时糊涂些,才不会痛苦。

「一时的清醒又有什么用呢?为何不能放下戒备与我相爱呢?

「娘子……」

他与我唇齿相依。

嗞——

远处飞蛾被灯芯燎伤,跌落在灯油中溺死,我如它般被烈火烹过,灵魂在他的声音中炙烤焦灼。

一滴泪从眼眶滑下,在丝质的被褥上晕开。

模糊了视野,恍惚了心。

满屋春色晃眼,灯火昏黄,与垂幔缠绵。

我在阵阵的虫鸣中摇曳,泪水破开迷雾,那颗隐藏在匣中的心,终是失守了。

是啊,唯有心动的人,才会死守着自己那颗心不是吗?

我的确是对他动心了。

从他向我走来的那一刻,从他的日日纠缠。

可人啊,只有看得不清,才不会痛。

不是吗?

……

「小姐,这是姑爷几日的行程。」

那日小沙弥的话终是入了我的耳。

「莫问前程路,多爱眼前人。」

若他的眼前人是我,那他想要的前程又是什么呢?

我仔细翻阅春喜呈上的书信。

「他最近都会去鹤砚斋?」

「姑爷没用过家里的银子,一直都是自己作了字画拿去鹤砚斋卖钱的。」

春喜话音一顿:「小姐,姑爷是好人,没贪图咱家的富贵,不像是有其他心思,咱是不是多想了?」

我轻轻一笑,燃去手里的纸张。

「不图?

「春喜,这世上没有什么无欲无求的人,所谓的不图只是谋求更多罢了。」

「小姐我不懂。」

春喜眼中多些迷茫。

「春喜,你当那鹤砚斋是什么地方?」

「不就是买卖文墨的地方?」

「买卖文墨?鹤砚斋全国分行遍布,笼络天下文人,最是有用,而鹤砚斋的老板可是商春。至于商春,在他妹妹春姬未嫁给北明王府前,只是满街给人打油的卖油郎,春喜你猜,商春如今这么大的本事是因为谁?」

我挑了挑燃歪的烛芯。

「春姬?」

「非也,春姬也不过是北明王府一个不得宠的妾。说到底,春姬也好,商春也罢都是北明王府埋在明处的棋子,背后真正站着的是藏于暗处的北明王。」

春喜挠了挠头:「可是这与姑爷有什么关系,值得小姐三番两次去试探他吗?」

「春喜,北明王曾经暗投过废太子,萧家没有败之前也属太子一派,萧谨闲若真是个只求安稳的,便不会无缘无故因着各种缘由被主家发卖三次了。」

春喜细思恐极,面露惊色。

春喜毕竟年纪还小,我不便与她说太多,只是随口宽慰了她几句,便让她退下了。

其实我的担心并不止于此。

商贾之流,谁又嫌自己手里的牌多?

所以那太子未废之前,沈家也曾浑水里摸鱼,向那商春递过两次投名状。

废太子之前深得皇帝喜爱,乃是继位首选,只是如今皇帝与太后夺权,他成了出头之鸟,自然被扔出了棋局。

爹爹胆小,行事畏缩,只是投靠废太子的末流小虫,自然能逃过一劫。

但萧家不是。

爹爹将萧谨闲带回家揣的是什么心思,萧谨闲谄媚于我安的又是什么心思?

我不知,但不能不纠。

况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废太子虽死,但北明王势大,说不得他现在就利欲熏心正等在那棋盘上分一杯羹呢。

我虽将死,但毕竟是沈家的子嗣,凡天下大势,我不得不为家中多些思虑。

夜深露冷,春喜唤我回房。

灯光莹莹,萧谨闲仍穿着那件被浆洗得发白的衣服伏在案上持笔书写。

他写得专心并未发现我的出现,我踏着步

子,走到他的身边瞧了两眼。

他笔锋苍劲,持笔的手被磨出两个厚厚的茧子,书写时沉静的样子与平时判若两人。

「在写什么?」

我为他拨亮了灯油,出声问道。

「鹤砚斋有前年春闱的试题,掌柜送了我两份,左右无事,打发个时间罢了。」

萧谨闲见我穿得单薄,将披在背后的外袍褪下来,披在我的身上。

「今夜凉,怎么不多穿一点?」

他帮我散了发髻柔声问道。

「左右都是这个身子,没必要。」

「娘子!」

萧谨闲皱了皱眉头。

「正是这样才要更加爱惜身子。」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拉着我坐下,又递给我一杯今年的新茶。

我看了一眼他写的东西,随口问道:「脱籍的事,爹爹那边还没进展?」

「户籍司这两年查得紧,慢也是自然……再者说,为夫还未让夫人肚中诞下麟儿怎敢催促爹爹?」

他随口的玩笑,却让我喝茶的手一顿。

「你若想,我与户籍司的董郎君相识,可以帮你打点一二,说不得明年春闱你也能入选。」

我心中通明,他毕竟是贵人家出来的公子,怎可能天天在我一妇人面前装可怜柔弱,一丝抱负也无。

他想要的若只是这,我倒也安心。

唯恐他真应了我心中所想,去与那北明王谋那些个大不韪,害了我沈氏一家。

萧谨闲听见我的话一愣,笔尖不小心在纸上晕出一层墨迹。

「霜儿,你这是说的哪的话。」

他脸上染上了一丝怒气。

「我的命是爹娘救的,我的心也落在你那,什么春闱不春闱的,萧家满门都是因宫变而死,官场混杂,同样的错误我怎么可能再犯?」

他将我拥在怀里。

「霜儿,我想脱籍只是不想旁人因为我的身份说你的闲话。」

我微微挣开他的怀抱。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颔首,鼻息扑在我的脸上,气氛一时间多了些暧昧。

我指尖点在他的额头上,推开了他靠近的可能。

他怔愣之际,我随手捏住了他的下颚,手腕向下用力,拉着他下移了几分,迫使他视线与我平视。

「娘子?」

「萧谨闲,我能容忍旁人摊在明面上的野心,但唯独忍不了那些暗地里的欺骗。」

萧谨闲眼中闪过一分迟疑,却无半分慌乱。

他笑着推开我的手,双手轻轻捧起我的脸,声音宠溺,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轻轻道:「我说过,我只要你,究竟要多久你才能相信呢?」

他低下头,动作缓慢而坚定,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紧紧将唇印在我的唇上。

月色朦胧,我一时有些痴了,茶水打翻晕湿了他的笔墨,晕在了我那颗化得一塌糊涂的心上。

若我与他只是寻常的夫妻,我恐怕会想与他溺死在这个吻上,直至沉眠。

可我不是,所以我仍是强迫自己在这份情上留一份清醒。

仿佛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在这场情爱中输上一分。

7

年关将至,我总算没辜负父母的期盼,成功怀上了孩子。

爹爹很开心拉着萧谨闲在书房长谈,这一夜不知都说了什么。

母亲得了喜讯,忙往那郎中手里塞银子,高高兴兴让春喜将他送走。

待房内的人都散了,她扯着我的手,对我讲了许久她怀我时的心得。

她眼角笑出了微微的细纹,面上再没了往日那般苦闷的颜色。

至此,我那颗消沉许久的心才开怀。

「霜儿,你能和萧郎这么和睦,娘是真的开心。」

说着说着,母亲的眼角泛出了泪花。

「人道知女莫若母,你的心思娘是知的,你对他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喜爱,我都是能看出来的。说实话,见你与他如今恩爱,娘心里着实安慰,你不晓得以前我有多怕……」

她话说到一半,便哽咽起来,我忙扯着帕子替她擦干了眼角漫出的泪水。

「娘,你哭是做甚,害得我的心中也跟着你难过。」

「儿啊,你是我唯一的儿,你不知……自古都是那黑发人送白发人,可想到你……那等子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母亲一向忌讳那个死字,她摆摆手擦了擦脸上的泪。

「自从那瘟灾的刘家退婚之后,娘是真的怕啊,日日怕夜夜怕,一是怕你对那小子用情太深出不来,二是心疼我儿到最后竟是连个能陪着走到最后的知心人都没有。

「说实话,萧郎初来的时候,我这心里原也是不安的,可你爹却让我放一百个心,他说他和萧郎家是旧识,知道他的品行。我这才放心,又见他对你真心喜爱,也是真心呵护,心中这才宽慰,由着你爹胡来。现在见你二人真心相待,哪想来当时的胡闹倒是对的,真就促成了这一段姻缘,了了我这心中遗憾啊。」

将母亲送走之后,我心中总有些不安,娘说爹爹和萧家是旧识。

可我自从十四岁跟着爹爹一起管家起,家中的人际来往,我都烂熟于心。

除了那年的攀附,对萧家有过一两次的了解之外,沈家与萧家再无瓜葛,爹爹又是何如与萧家相熟的?

爹爹他到底又瞒了我什么?

旧柳染新绿,又是一年春好时。

我腹中的胎儿越来越大,我这不争气的身子自入春以来便越发地消瘦。

屋中的镜子被人尽数撤去,我的容貌焦黄消瘦,肤色苍白薄如蝉翼,皮下的青筋血脉肉眼得见,落到此时,貌若怪物的我早已如深秋的花一般破败。

自从显怀之后,家中对我的照顾越发地精细,生怕哪天一个趔趄就能让我魂归西天。

如今这副容貌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

萧谨闲倒是能忍,与我一如往常那般亲昵,将我照顾得极为妥帖,不见一丝厌色。

昨日下了第一场春雨,落在地上洗出一层新绿。

春喜问我要不要出去踏青,我看着臃肿的腹部,摇了摇头。

春色如今早非我所能欣赏之物了。

入春以来,雨水绵绵,久下不断。

父亲以我腹中胎儿为由,撤去了我管家的权力,与此同时,萧谨闲也变得越发地忙碌。

说实话,我心是不甘的。

我虽身为女郎,可比起那些抛头露面的儿郎又何曾差上分毫?

我倚着窗边,看着零星绽放的梅花,摸了摸肚子,脸上的落寞最终变成了嘲讽。

说到底,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所谓的命运弄人,不过是无路可走罢了。

8

落叶深深,离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

我身子沉重得无法动弹,每日光是活着便用尽我太多的力气。

秋弄春曾来府中看望过我一次。

我知道自己有多狼狈,哪怕已经许久没照过镜子了。

所以当她面露惊色,我早已了然,心中并没有太多悲痛。

「沈姐姐……」

她不过只叫我一声,眼泪便迫不及待地从眼眶中滑下。

估计是我太狼狈了,所以连曾经的情敌都会抛开过往为我落泪。

我晓得她这份可怜是真的,她这份泪也是真的。

可我天性好强,容不得旁人太多的泪。

「弄春莫哭,我这副身子能有身孕是喜事。」

我伸出手,艰难地替她抹去了眼角的泪。

「姐姐,往日种种,皆是弄春卑劣。」

我慌忙拉住她的手忙道:「你瞧瞧,这一时半刻的,妹妹怎么又埋怨上自己了?」

秋弄春擦了擦泪:「论家世我逊于姐姐,能为璇晔妻,是借了姐姐的光,若非姐姐有疾,我又怎能与他成亲?可往日我却因刘郎与姐姐的过往,多妒姐姐,竟是看不清太多是非,如今看来实属不该,姐姐莫要怪我。」

「弄春这又是说的什么,姻缘天定,你与璇晔本就是天定良缘。再者言,人生六欲,妒者因爱起,妹妹若非对他怀着真情,又怎能妒我?说到底,能有妹妹这样天仙似的人妒,是我的福气,能被妹妹这样的人爱着,这是刘璇晔那小子的福气。」

秋弄春见我说这,眼中的泪流得更凶。

「妹妹也是宅院里出来的人,时至今日,如何不知姐姐的处境,姐姐你是牺牲自己成全沈家啊。外人常道萧郎多情,我原也觉得你夫妻二人恩爱,胜似仙侣。可如今看来,男人嘴上的爱与我们女人的总是不同的,男子所爱不过两句空言,女子所爱却要为他献上性命。」

听言,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秋弄春却是真伤了心,嘴上的话如同小连珠一般说个不停:

「说实话,姐姐我原是羡慕过你的,在我眼里夫君纵然对我有情,但万不如对姐姐那般情深,我原以为是夫君痴情,可如今看来也不尽然。他若真是痴情汉,便不会退婚让你难堪,他若是真心喜欢姐姐,只是陪姐姐走完一程,不过几年而已,他若真是这般,我也能夸他一声汉子,可他不但没有,反倒先给姐姐难堪。

「什么深情也不过如此。」

秋弄春说到此处竟是哽咽两声,竟抱着我泣不成声。

「姐姐,我也是爱过人的,所以我懂,若是真爱便会不舍不忍,他若是真对姐姐有情又怎舍得太多。

「姐姐,这么多年我竟是错了,把这样的男子当作宝藏,姐姐,为何女子总是苦命,所谓的情爱究竟是什么骗人的东西。」

秋弄春在我的身上瞧出了自己的未来,在我这哭了好久,我哄了半晌才将她哄好,经此一番她倒是对我推心置腹起来,不似往日那般两句藏三刀,如今倒是将我当作闺中密友,句句袒真言。

「姐姐,如今你也得小心,我瞧着那萧谨闲也并非良人,他如是真心爱着姐姐,并不会让姐姐拖着这样的身体生产。

「姐姐,我知沈家复杂,可钱财壮人胆,他嘴上的喜欢,说到底也不仅仅是对姐姐本人,毕竟姐姐背后可是整个沈家。

「姐姐,你且放心着,我秋弄春性子也是飒爽的,我今日认定你了,便是认定你了,我秋家虽不是个名门巨贵,也不上沈家财资丰盈,可我秋家弄药多年,在这地界也是有些底气的,若日后姐姐身后家中真的有不幸,弄春我就算舍去半条命,也定会护姐姐一脉周全!」

9

紫雷惊天幕,万物无遁形。

身下传来的疼痛快要将我撕裂,汗水沁透了我衣衫,生死与我不过相隔一线。

「姑爷呢?什么?去找大夫去了?府里都备着两个大夫了,他这时候去找什么大夫!」

「尽添乱,罢了罢了,哎,那个人你傻站着干甚,快快都动起来!」

「热水、热水,下面传送的人呢?小姐要是出事,我让老爷和夫人扒了你们的一层皮!」

春喜在外面喊哑了嗓子。

我双腿大敞摊在床上,浑身的力气已然使尽,连眼皮也难张一下。

窗外步履嘈杂,人声混乱,我难以分辨太多,直到一声尖叫破开云雾,方才唤醒我的片刻理智。

「你们是谁,快保护好小姐!」

雷声惊然,刀剑破锦,血雾泼窗,染红天上弦月。

「哇——」

「生了、生了!」

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我意识尚未恢复,便被几个人架着离开了床铺,搀扶着往家中的密道里逃。

血水顺着大腿滑下,染了一路。

我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抓着一个眼熟的人慌乱地问道。

「发生了什么……爹娘、春喜呢?」

「小姐,废太子起死回生,荆州城兵变,老爷与夫人……」

那人话说了一半,便被一声呼唤打断。

「小姐呢?小姐!」

春喜满身血污,从远处跑来,她眼角湿润,泪水将脸上的污秽冲出两条干净线痕。

「春喜!」

我扑到她的身前,抓着她的肩,慌忙问道:

「老爷与夫人呢?他们在哪?」

扑通,春喜猛然跪在地上,抽泣不停。

「小姐,春喜对不住你,春喜没能护住老爷与夫人……老爷与夫人没了……」

「什么?」

我瘫在地上,好不容易聚起的气,在此刻一股脑儿地都散了。

「小姐,你当初说得对,姑爷不简单,外面追杀我们的人,是奔着姑爷来的。

「荆州城变,废太子起死回生……」

我面色苍白口中喃喃:

「呵,废太子,原来我竟是想低他了……」

我与萧谨闲成婚这两年,我构思了千万种可能,但唯独没想过他不是萧谨闲。

他藏得太深,骗得我沈家好惨。

「小姐,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沈家如今只剩下忠仆几位。

眼下老弱伤残正睁着浑圆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是沈家仅存的血脉,唯一的仰仗。

老天如此残忍,我连悲痛都尚且不能,便要掌控全局。

如今我竟不知活着与死去哪个更为悲切。

我咬

了咬牙,强撑起一口气对着众人说道:「诸位,我沈氏一门行商入贾,虽非什么名门大族,但也晓忠义二字,危急之际请诸位与沈家共度存亡,救我出险,护下沈氏一族的血脉,凝霜虽是个病弱的女流,但也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诸位既施恩于我,在此危急关头也愿意信任凝霜,那凝霜便自是担得起大家的这份情谊,定会带着大家平安脱险,日后金罗锦缎以报大家相救之恩。

「在此,凝霜代着爹娘的在天之灵与沈家谢过各位了!」

我让春喜扶着我向大家行了一礼,以表诚心。

我膝盖还未触及地面,身旁几人便连忙将我扶起。

「小姐使不得,你刚经历生产,本就从阎罗殿上走了一圈,而今身子虚弱,如何行此大礼,再者,沈家于我们本就恩重如山。

「我们这些人本就是逃荒的流民,若非当年沈府对我们夏送五谷冬施袄,若非小姐当年将我们留在府中收用,我们这些个人恐怕早就成了皮包骨的饿死鬼,沈家待我们如亲如友,未曾因我们卑贱便克扣打骂,凡是家中有事者,主家也极力相助,主家对我们恩重,沈家有难,于情于理我们应当相助。」

闻言,我双目垂泪,绝境之中,能有如此伙伴相陪,倒也算老天尚有一丝垂怜之心,并未对沈家绝情到底。

秘道之中物资充盈,足可以让我们熬过几日,眼下我不便移动,也为了众人的安全考虑,只能先藏身于此再作打算。

我将全场安置了个大概,这才有时间去看我生下的那个孩子。

新生的婴孩有些丑陋,但胜在软小倒还有几分可爱。

此刻他缩在我的怀里,嘤声轻咛,小手摸索着向我靠近。

我心中空荡,哪怕与他血脉相连,也很难唤起心中的那份慈爱。

他是我与萧谨闲的孩子。

他身上不仅带着我的血,也带着萧谨闲的血。

我不想提及萧谨闲,也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只是木然给他喂了一次奶水,便将他推给旁人。

新生的婴孩单纯懵懂,不知喜恶,他只知道伸手讨要着母亲的怀抱,并不知他的生母已然将对旁人的厌恶归在他身上。

产后颠簸,我发了高热。

余下的几个丫鬟婆子都围着我,紧着我身体照料,生怕我扛不过今夜。

意识混沌,我总能听见身边仿佛爹娘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春喜紧紧抓住我的手,泪水不停地打在我的手上。

「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出事,我答应了夫人要好好照顾你的……」

我浑身犹如处于沸釜之中,高热伴着剧痛,意识游离飘忽于身体之外。

密道之内,没有郎中,除了一个略懂药理的接生婆子再无其他。

几个人围着我如热锅上的蚂蚁,混乱无助。

「哇——」

此时一声婴啼唤醒我些许意识。

我不能死,爹娘死是为了护着这个孩子。

他是沈家唯一的血脉,我若死了他与沈家剩下的这些残丁该怎么办?

我死后又该如何向爹娘交代?

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堪堪发出了一声嘤咛,春喜瞧见我想说话,立马扶起我,给我喂了一点清水。

清水入喉,浑身的燥热有一瞬的缓解,我睁开眼睛,眼前朦胧了许久才现光亮。

「春喜……鸣泉山庄……秋弄春。」

我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便又晕厥过去。

惊惧交加已用尽我太多的力气,我如今能不死全凭一口气吊着。

鸣泉山庄是我的私产,离秋弄春的药园极近。

如今已是绝境,沈家非官非将在荆州城再大,也只不过是寻常的人家,没比旁人好上太多,更何谈我还拖着这样累赘的身子。

眼下,我脑子混沌,除了寻求旁人相助,已再无他法。

战时医药珍重,秋家三代行商弄药。

我不知如今的荆州城内是何光景,争夺的又是什么人。

但秋家私库隐蔽无踪,藏药甚广,且与皇家官场没有太过纠缠,想来无论是哪方权势都对秋家有所相护。

秋弄春为人尚有几分可信,她若是愿意相助,说不定能暂护沈家一时。

我不知她当初的承诺是否还有效,也不知当时的一句诺言落到危难之际还有

几分重量。

我除了赌,再无他法。

我的人生早已平摊在赌桌之上,我的每一步前行都是在与天赌命。

我以为舍命生下那个孩子便是这场赌局的终点,却不想爹娘先我而去,赌局更新,我仍逃不出命运的捉弄。

10

「姐姐,你醒啦!」

我刚一睁开眼便瞧见秋弄春满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得救了。

春喜为了救我,冒着生命危险一人去了鸣泉山庄,顺墙翻过秋弄春的药园,跪求秋弄春救我。

秋弄春没有食言。

她趁着夜色带着一伙人,潜入沈家密道将我带回鸣泉山庄为我请了她族中最好的大夫为我医治。

命运弄人,我这个短命的,如今却是沈家最长命之人。

「姐姐,你不知好险,只差一步,弄春便再也瞧不见姐姐了!」

「此番还得多谢弄春相助。」

「这时姐姐与我说什么谢,说来也是姐姐家不幸,竟沾染上了皇家的争端,真不知那黑了心肝的东西招惹谁不好,偏偏害了姐姐一家。」

说到这,秋弄春竟也垂泪。

「这也怪我看不清枕边人。」

「姐姐这说的哪儿的话,什么叫你看不清,明明是那厮有意隐瞒,害苦沈家。现在倒好,他是被废去的太子,在外面与人争权夺势,全然不顾会不会牵连姐姐,就算他的身份再高,姐姐难以与其相配。可你与他也是正经拜过天地的夫妻,你腹中的也是他的亲骨肉,他怎么能这么狠心,连护都不护姐姐一下。

「呵,枕边人,这叫什么枕边人!我瞧他都不配为人!」

秋弄春说着说着气愤至极,随手踢翻了我屋中的一张桌案,等到重物落地发出一声巨响,她才发觉不对。

「姐姐抱歉,惊到你了吧,瞧我这都气忘了,你这身子刚好,我这手下也没个轻重。」

秋弄春满脸懊恼,平添了几分可爱。

「你担心我,我怎么会怪你?」

我弯了弯嘴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是个性情中人,我从未如此庆幸自己与她相识。

在我休养之际,顺众人口舌理清这几个月外界的变故。

一句皇帝并非太后亲出,道尽帝后夺权多年秘辛。

太后根系庞大,母族势强,掌控朝政多年,早已不甘只居于幕后,想要独登宝座。

可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

皇帝揽政多年,早就不是当年稚子,他想杀太后之心已久。

五年前那场宫变,便是两人的第一次正面较量,也是皇帝对太子的第一次考验。

太子以继位之名,携叛军冲入宫墙,逼宫太后,却不想遭人背叛,血染宫门。

逼宫失败,叛军皆死于刀剑之下,独萧谨闲一人负伤逃出。

两方争斗,败者离场。

宫变之后,太子被夺去名号,假死于宫廷,彻底被排除于权力中心之外。

颇为讽刺的是,太子失踪三年,太后与皇帝便如往常那般「和睦」地过了三年。

这三年,朝中因太子一事受牵连者不少,其中便包括萧家。

如今的萧家并不似祖上那般风光,轮到这代除了出了几个堪称祖上积德的五品闲职再无其他。

彼时萧家还能将风光下去,还得多亏了家中出了一个有用的女儿进了宫廷,得了皇后的青睐,特推送给皇帝当了美人。

太子是皇后亲子,此举无疑是将萧家划给了太子麾下,萧家也因此多得了几年荣华。

之后,太子逃出宫廷,又如何变成了萧谨闲,一切似乎逐渐清晰,又谜团暗陷。

天下之大,太子为何独藏身于沈家,这是何目的,爹爹又是否知道他的身份?

他既然用萧谨闲这个身份隐藏了这么久,为何偏偏选在现在暴露身份?

这次荆州城兵变,萧谨闲是铁了心以造反之名与朝廷为敌。

可他在国都「死」这么多年,他的兵马是哪何来的?

他的私兵?

北明王的助力?

还是说另有来源?

那些潜入沈家来杀我们的人又是哪方势力?

太后?皇帝?还是那些个正等着储君之位的皇子?

问题不停从心中蹦出,犹如乱麻般烦得我心焦。

身旁一声婴啼,猛然点醒了我。

荆州城兵变与我生产是一天。

我生产

的前三天,春喜出门替我买糕点提了一嘴,太后病危。

得知太后病危的那日,萧谨闲刚从昶郡回来。

昶郡是三皇子的属地,而三皇子也是皇后的亲子,他的血亲手足。

三皇子自幼养在太后手下,若是太后病危,朝中太子人选依旧未定,他便是最佳的人选。

兵变、长子……

我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孩,脑中隐约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抓住便失去了踪影。

弄春日日担忧我的身体,前些日子特地借着秋家的名头为我请来一位千金难见的游方神医。

我对这个神医没什么期望,我的病药石难医,本就是一脚踏进阎罗殿里的命。

再怎么治都是浪费药物。

但弄春为我大费周折,我也不好寒了她的心,只能去见了那位神医。

我本以为这次会如往常那般,却不想这位神医给我全然不同往日的诊断。

「小姐脉象奇怪,不像是害了重疾,倒是像中了一种域外奇毒。

「此毒奇特,若是旁人来看还真看不出什么,只会觉得小姐害了重疾无药可医。

「哈哈哈,秋小姐放心,此毒只是少见,害不死人,只是容易叫人长年缠绵于病榻。

「说来也巧,这毒我少年时随家师游历,曾亲眼瞧过家师为一位贵人用过,正好知道此毒的解法。

「只不过……沈小姐幼时便弱症缠身,看脉象这毒怎么说都得在小姐体内暗藏了五年,只恐解毒后,仍有余疾傍身不能痊愈。」

我对活着没什么期望。

大夫的担心,我倒是不在意,只要解毒之后能叫我多活几年,为这个孩子与沈家多作打算。

至于其余的我并不在意。

我在人间无欲,况且爹娘还在地底等着我团聚。

活太久并没什么意义。

城内传来消息。

如今战事结束,萧谨闲成功拿下了荆州城,成功掀起造反的第一支幡。

他对皇权的追逐,进展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

与此同时令我意外的是,萧谨闲正在满城搜寻我的下落。

秋弄春得到消息后,写信问我怎么办。

前几日萧谨闲带着人翻查了刘家,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可选。

一是借难产假死,交出孩子,就此隐姓埋名,远离这等麻烦。

二是坦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在未知面前与虎谋皮。

我本想选第一条的路。

可是我心结难解,若是就此放任,恐怕此生也难以心安。

我总要知道真相的,我爹娘的死因,我沈家的覆灭。

还有萧谨闲,他一个前太子到底贪图我与沈家什么,才能甘心在我沈家伏低做小两年,引而不发。

秋弄春知道我的决定哭着劝了我两天。

可我决心已定,容不得更改。

赤日高悬,我拥别弄春。

春喜被众人拦着,哭着要跟我走,但我没有回头。

前方是龙潭是虎穴,尚且未定。

我断不能害了他们。

况且这是我与萧谨闲的恩怨与旁人无关。

11

表明真身之后的萧谨闲,与我所知的那个大相径庭。

野心袒露于面,城府暗沉于心。

他符合我对那些争权夺势之人的所有想象,唯独一点叫我不满。

那双含情眼一如往日那般盯着我看。

「凝霜,我找你找得好苦。」

他嘴角噙笑,正欲将我拥入怀里。

「衔瑾!」

一旁不知从哪钻出了一位美娇娘,将我推至一旁,占着他的怀抱,生怕我靠近一步。

「锦娘,别闹,这是凝霜,我与你说过的。」

萧谨闲并没有不耐,只是眉头微蹙,语气还带着几分纵容。

「哦~她就是那沈凝霜?」

那名为锦娘的少女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发出一声娇笑。

「我还当是什么绝世的美人,千年难遇的佳人,左看右看也不过是生得周正,看得过眼罢了。」

「锦娘!」

「你急什么,我左右不过才说了她一句,况且我就是这般秉性,既然打定了主意日后要与她一起过日子的,她如今不受得,难道还要我这个相国府的小姐与她伏低做小?」

她离开了萧谨闲的怀抱,走到我的面前。

「哼,衔瑾说过对于将死之人,总要宽

容以待,你生下长子,我也不妒你,左不过是商户出身,再者言,你也不见得能活多久。

「哎,对了,你可别误会,我可不是插足于你与衔瑾之间,当今太后可是我的姑母,衔瑾与我自幼相识。」

她的头高高昂起,从里到外都溺满了娇惯的气息。

我看了她半晌,目光从她的身上落在了萧谨闲的身上。

锦娘见我瞧他,一时气愤,挡在我面前,鼓着面颊双手撑开遮住我的视线。

「你干吗?被说急了,想要与衔瑾眉目传情,讨他的可怜,告诉你没门!」

我瞧见她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笑。

「萧谨闲,几日不见我以为你如今应该是怎样的风光,没想到你还是一如往常惯会藏在女人的罗裙下讨好处吃。」

「你是什么意思?」

锦娘愤然,我伸手轻轻将她推开。

「问他什么意思,既然离了沈家何必又来寻我,是生怕我不够恨你吗,太子殿下?」

「沈凝霜!」

「锦娘,你先离开。」

萧谨闲这才开口。

「衔瑾!我早说过她小门小户出身没有远见,根本不懂你的雄心壮志,你瞧你还费尽心思地寻她!」

「锦娘,你先离开,我与凝霜有话要说,听话。」

萧谨闲的目光带着几分威慑,吓得锦娘一退。

她不敢与萧谨闲撒气,只能将气撒在我的身上。

「哼,讲吧讲吧,我且离开,省得你在这烦我。哼,莫不是以为天下女人都如我这般好,且让你尝尝女人的苦头。」

她瞪了我一眼,咬唇离开。

「凝霜,相国老来得女,锦娘是被他宠坏了,你莫要多想,那晚我并非有意离开,而是去为你寻医时,被人缠住手脚……」

眼下沈府之内,只剩下我与他。

我抬眼打量四周,模样完好,打扫得干净,与我记忆中无二。

可我却清晰地记得,那夜血是如何尽染沈府的。

「你这个鸠占鹊巢者,倒是尽心,竟也晓得为主人家清扫门庭。」

「凝霜……你这张嘴还是利得一如往常,总知如何才最伤人心。」

「不然又要如何?在你这个害我家破人亡的元凶这里,对你哭泣谩骂,要死要活,那等做作之姿,我沈凝霜学不会,爹娘赐予我的脊梁也弯不下去。」

「凝霜,我若说岳母与岳丈的死与我无关你信吗?」

「与你无关,但与你也脱不得干系。」

萧谨闲望着我,眼中带着几分可怜,明明此刻的他与我印象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可落在我的眼里却全然不同。

该如何相信一个从相识便是谎言的人,也许有人知道要如何相信原谅他,但那个人绝非我。

「萧谨闲,你这么会卖弄可怜,那位锦娘姑娘是否知道,你也会像断送沈家一样,将相国一家也送入无边的炼狱。」

「凝霜,你在说什么?」

萧谨闲嘴上说不解,可眼里却冒着晶亮的光。

我忍不住开口嘲讽:

「萧谨闲,哦不,我该叫你太子殿下,我心里疑惑想了很久,你为何要来萧家,为何要做我的丈夫,为何我爹两年前会将你带入沈府?

「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啊,荆州城我沈家势大,可荆州城外,我沈家不过芝麻绿豆般的存在,怎容得你堂堂太子殿下甘愿只当个赘婿蛰伏两年?我沈家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值得让人如此垂涎?而今我看见她陆锦娘方才知晓,你自始至终为的不是我沈家,而是她陆家。」

「凝霜,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我纵然有野心,但还不至于如此对沈陆两家都暗藏祸心,你可知我今日能起势,是多亏了陆家。」

「你如今得势,是得谢谢陆家,但陆家知道你暗查那批铁矿的事吗?知道你宫变之后暗投陆家,就势造反,是你与皇帝想要扳倒太后做的戏吗?」

萧谨闲听言面色转凝,目光从那股被人误解的可怜劲变成了正视。

「凝霜,这事你爹沈青雨尚且不知,你是如何知晓的?」

萧谨闲面露惊色,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

「果然当初你在沈家与父亲协定了什么。」

我是如何知晓此事?自然是猜的。

陆家势大,乃是太后的母家,相国是太后的左膀右臂,

也是皇上的心患。

皇上想除陆家久矣,陆家虽在朝中跋扈,但行政辅佐从未出过错处。

唯有一点,六年前那批失事的沈氏货船还有船舱内消失的那批铁矿。

那批铁矿是陆家一个看管国矿的分支借着沉船失事运作偷出来的。

那批铁矿贵重,可造铁器三千。

陆家找分支处理,也是为防真出了事,可以轻易舍弃分割将主家刨除干净。

我之所以知道这事,还是因为这铁矿数量巨大,且临近荆州城,陆家没有那么多船力运不出去,所以用权势逼沈家来运。

因陆家威胁的声势太大,所以哪怕那时我还年幼却也知晓。

说起来,当年沈家想投靠北明王府也是因为这件事对沈家打击太大,所以想在朝中找一个势大的靠山。

这件事我原都快要忘了,今见了陆家锦娘才想起有这么一件事。

以我目前对萧谨闲的了解,多年前的那场宫变来得突然,着实奇怪。

那批铁矿消失得无声无息,当年皇家的人便那么算了,想来也是奇怪。

现在看来却是证明陆家谋反的有力证据。

而萧谨闲当年宫变,逼宫太后是假,想要出宫查清此事,削去太后的臂膀,让她失去掌权的能力才是真。

如今陆锦娘全然倾心于他,他暗投陆家与太后,将自己的名头放在外头助陆家成事,细细想来也是为了坐实陆家造反之实。

毕竟宫中那边太子死了的事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今这个造反荆州的太子自然可以说是陆家想要造反用的幌子。

毕竟死无对证,谁又知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沈家赘婿是假还是真。

等到陆家大罪定下,太后大势已去。

作为最大功臣的萧谨闲自然可以有千种万种的理由活过来,而那时他要想做什么,也只看他的野心如何。

而今看来,也许萧谨闲之前所说并不作假,他也许并无针对沈家之意,如此看来沈家只是这场谋划中无意伤及的棋子。

可是事实真如我猜测这般吗?

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仿佛失去了最为关键的一环,使之成立却又无法扣合。

所以缺的那一点究竟是什么呢?

萧谨闲。

「凝霜。」

萧谨闲叹息一声,眼中多了几分疲惫。

「我知你聪慧,但这趟泥水之中,沈家也并不干净。

「沈家想攀附北明王已久,我当初扮成萧谨闲,的确也用了萧家余势、与北明王府交好的渠道与岳丈做了交易来娶你,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岳丈爱你如命,我若没有真心他又怎会容忍别有用心的人来娶你?

「凝霜,我有不能言明的苦衷,但请你信我,我绝无害你之心,你不是心疑我为何会喜欢你吗?好,我今日便告诉你,五年前,洛桥边,负伤的乞丐,你还记得吗?凝霜你救的那个人是我,你可知从那时起,我便心悦你。

「是,我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个骗子,我心里满是算计,眼里全是父皇座下的位子,可你不知的事太多,我不能言明的事也太多。

「凝霜,天下糊涂的人那么多,你为何非要在此时与我去计较那个我现在不能说的真相,你与我的情为何非得夹杂在那么多的是非之中,你只要且等一等,等我将一切都稳下来,沈家受的委屈,我自然会替你寻到罪魁祸首替你出气。

「凝霜,天下女子,我唯独不想负你,你要如何才能信我?」

他执起我的手,扣在了他的心上,一如当初,可时过境迁,我与他身份逆转,曾经的心动到现在只有可笑而已。

「萧谨闲,你对陆锦娘也是这样,才让她对你死心塌地的?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信你,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为因情舍弃一切?」

我挣开他的手。

「你想用深情将自己摘得干净,我告诉你妄想,我怀胎十月,父亲将掌家的权力都给了你,这几个月沈家的钱平白被搬出来了一半,这钱用在哪了?你在荆州城兵变难道用的都是陆家的钱给你做的军饷,多半还有我沈家的骨血吧?这钱没有我爹的允诺你取不出来,而爹生性胆小根本不敢有叛乱的心思,你说我沈家不净,可这不净又有多少你的手笔?

「你可知道,我

来之前有一位大夫告诉我,我不是重症难医而是五年前中了域外的奇毒,而我突发重症的时候,便是那乞丐从沈家离开的时候。萧谨闲,那样贵重的毒是谁下给我的,你心知肚明,这就是你说的爱?

「原来你的爱便是将我与那陆锦娘一般当作是你的棋子,沈家这一步棋你又谋划了几年?五年?十年?」

我心中燃起一股怒火,拉着他的衣襟,将他扯了过来。

「太子殿下,权衡之道可真被你玩得出神入化,怪不得天下人皆说你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子上。」

萧谨闲抿唇,眼中褪去了深情。

「事到如此,无话可说,你要如何才不会离开我?」

脱去外皮的萧谨闲,难得有几分顺眼。

「世人皆说商人重利,我亦然。萧谨闲,沈家的仇我要报,野心我也有,你想登上那金銮殿,我亦可助你,当年陆家威胁沈家的证据,我爹都将其藏于一处,我沈家虽然落寞,但还有些个家产私藏的,你若有别的心思,沈家也可相助。但我要你许诺大事成后将我沈家封为皇商,你我婚约作废,各奔前程。」

萧谨闲刚要出声拒绝,便被我开口打断:

「萧谨闲,我信你不是个会因小失大的人。」

萧谨闲面色犹疑,最后落了一声好。

12

岁月流转,已过了好些个年头。

这么多年,发生了很多事。

取下荆州城后不久,萧谨闲便传出消息说在荆州造反的太子是假太子,设计将造反的帽子扣在了相国的身上。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歌谣将当年陆家偷矿计划谋反的事传唱到国都。

等到相国反应过来早已措手不及,还未来得及应对,萧谨闲便从另一处以真太子的名义,带着兵马将荆州城的反贼剿灭,坐实了相国谋反的罪名。

原来早在当年,在陆锦娘不知情的掩护下,萧谨闲一共圈养了两批精兵。

一处用于帮助陆家造反,一处用于「平反」为自己正名。

现下太后本就病危,无力护住陆家,陆家与相国的结局可想而知。

我以为这便是最后的结局了,可不想这时宫廷之中却传来了帝后的死讯,之前病危的太后突然痊愈,下旨立废太子李衔瑾为帝,继续垂帘听政,掌权于天下。

他登基的那天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带回了国都,封作皇后。

变数太多,我无力应变,只得在他的要挟下做了皇后。

在宫中度过几日,我方才知晓了一切。

原来当年他不过也是皇上与皇后用来迷惑太后的棋子。

帝后情深,多年未有子嗣。

多年前一场阴差阳错下,皇上临幸了皇后身边的一个萧姓宫女。

皇帝独爱皇后,无心将那宫女扶正给其名分,谁料,几月之后那宫女竟怀了身孕。

彼时,朝堂催促皇嗣,太后又虎视眈眈。

无法,他夫妻二人只能兵行险棋,让皇后假孕,再以那宫女的孩子代之。

那宫女生出的孩子便是之后的萧谨闲,如今的李衔瑾。

萧谨闲是皇帝长子,又是「出于皇后腹中」,成为太子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不过,这个太子有太多的人不满罢了。

在萧谨闲出生之后,后宫之中的嫔妃们也接连有孕,除了张贵妃生下一个体弱的男婴外,其余都是女婴,所以萧谨闲的太子之位稳固依旧。

直到他六岁那年,皇后生下了三皇子,一切才发生了变故。

比起他这个血缘不纯的儿子,皇后自然是希望自己亲生的三皇子成为太子,未来继位其父。

而皇帝多年受制于太后威严,皇后与其患难与共多年,日日相陪,夫妻之间实在情深。

对皇储的选择自然也是倾向自己这个三皇子的。

可三皇子毕竟年幼,而朝中的风浪又大,前方太后未除,权臣环伺,实在不宜现在将他封作太子。

所以皇帝心生一计,既可以让三皇子顺利长大,也可以让萧谨闲物尽其用。

皇帝将三皇子送到太后手中养育,又假意将自己所有的期望都寄于太子身上,让他平白挡了很多本该刺于三皇子的刀剑。

那年宫变之前,太后与皇帝之争势如水火,皇帝也为萧谨闲的「继位之路」提出了一个考验

。

他要萧谨闲涉险逼宫太后让权,彼时萧谨闲还不知晓真相,一心只想为父皇分忧,除去太后。

所以那时他哪怕知道逼宫是险招,也甘愿为其冒险。

其实对于逼宫是否能成,皇帝并不在意。

毕竟萧谨闲若是能成自然是好的,若是不能成,他死了,皇储未立,二皇子体弱,剩下的皇子之中,太后自然会想让常年养在身边的三皇子成为储君,这与帝后所想正好不谋而合。

他若是不死侥幸逃出,没有太子之位,那正好可以去让他查陆家当年的事,若能顺手除去陆家,也算不枉父子多年,让他享了多年的太子之位。

皇帝的计划自然很好,但他唯独漏了一点,皇后和那个早就被他遗忘了被他封作美人的宫女。

皇后得尽了丈夫的宠爱,但唯独恨这个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在她的眼里这个孩子抢了她亲儿的太多东西,也霸占了太多。

她恨不得他去死,又怎容得下他活,所以她偷偷泄了逼宫的秘密,眼睁睁看着逼宫的一干人等死于非命。

所幸萧谨闲被生母萧美人所救逃出皇宫,才知道了其中真相。

帝后所为彻底寒了他的心,太后知他没死又对他彻夜追杀。

在不断的逃亡之中,他最后流落到荆州城,成了一个负了伤不起眼的乞丐,被我当作流民救回府中。

自他逃出宫后,萧美人一家都因她受到牵连,因此覆灭。

他在沈家养伤的期间对我暗生情愫,但那时我有婚约在身,与刘璇晔感情和睦,他又自卑当时的身份,遂没有对我袒露心意。

萧谨闲那时恨死了皇帝与皇后,一心想要报仇,他涉险联系上了曾经与他交好的北明王,他本以为北明王已然将他放弃,谁料他居然依旧想追随他。

有了北明王的相助,萧谨闲对复仇一事有了把握,他想借着查清陆家当年的事来重新获取皇帝的信任。

所以便有了之后的布局。

陆家当年盗取铁矿之事,沈家便是其中关键,可沈家人谨慎,除了自家人以外对当年的事都守口如瓶,萧谨闲当时只能离开沈家再作打算。

他要是这样离开倒还好,但他千不该万不该给我下了毒。

那毒是萧美人送给他的,萧美人与张贵妃交好,张贵妃的二皇子能多年逃离权力之争,平安长大多亏了这个毒。

此毒,当年贵妃从一个游方的郎中那里重金买下多份,留作他用,其中她连着解药送了萧美人三份,让她用来装病躲避皇后的嫉妒与迫害。

萧美人用了一份,剩下的两份都交给了萧谨闲。

萧谨闲将其中一份用在我的身上无非两个原因,其一是他痴爱于我,觉得刘璇晔与我并不相配,他不想让我与刘璇晔就这么成婚。

二是他对从沈家查出线索的心不死,想着日后设计与我成婚,从沈家内部再查此事。

而他手中的另一份,他当作合作的礼物送给了太后。

他离开沈家之后,在外用着北明王的威势布局了三年,也通过北明王的相助,联系上了太后。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太后与他如今都想除掉皇帝,合作自然成立。

只不过太后在此之外多提出一个要求,她要萧谨闲替她除掉陆家。

原来,太后一直都恨自己这个相国哥哥与陆家。

当年她正值青春年少,有一个两情相悦的情郎,当初她本可以与情郎成婚,过上幸福的日子。

但哪想陆家竟然为了给初入官场的哥哥铺路,硬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将她送给了垂涎她美色已久的老皇帝。

她进宫那日,陆家杀了在她身后追赶的情郎,她亲眼瞧见自己的爱人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绝了希望,在宫中浑浑噩噩斗了多年,好不容易熬成了太后,她与陆家也从最初的恨变成了相互依附共生的关系。

有了太后的授意与保证,他先是设计以萧谨闲的身份与父亲相识相遇,再与我成亲收集陆家当年叛乱的证据,后是用这些证据向皇帝示好,见到能除去陆家的机会,皇帝自然不愿放过。

萧谨闲毕竟是他的儿子,曾身为皇子的他自然知晓皇位对萧谨闲有怎样的吸引力,所以他信任了萧谨闲。

并与他一起计划着如何用谋反的罪名除去陆家。

与此同时,萧谨闲与我成亲这两年里也没闲着,他凭借太后的引见,暗中联系了陆锦娘,陆锦娘自幼便爱慕于他,但怎奈因太后的缘故,她被许配给三皇子,与他无缘。

如今爱慕之人亲自找上她,还是太后允许,她怎能不心动,不开心?自然是帮着他引见相国,促进他们两人的关系。

见棋子一一到齐,太后与萧谨闲也正式动起了屠刀。

先是太后就势服下萧谨闲送给她的毒,装作病危,引皇帝对陆家顺理成章示威打压。

太后倒台,皇帝打压,陆家危如累卵,相国被权势浸染早有谋反称帝之意。

眼下为了自保难免动了心思,但太后未死,陆家也没真到绝境之际,他虽有反心但却不想因此冒险。

这时萧谨闲出现,提出用已死太子的名头在要害之地的荆州城内帮相国兵变起势,届时成者他将成果双手奉上,败者造反是他,而非相国自己。

那萧谨闲在相国眼里也是一个绝境里的败虎,在他眼里构不成什么威胁,况且他甘愿给自己当铺路石何乐而不为呢?

再加上陆锦娘那丫头,性子单纯不知当了心上人的棋子,日日当着情郎与父亲之间的说客。

三人的算计自然在不谋而合之间达成了共鸣。

萧谨闲预料一切,但唯一没猜到的是陆锦娘提前用他的身份在生产的那日将一切计划都提前了。

我生产那天危在旦夕,我身体本就不好,而那看似无害的毒,却无意间真的拖累了我的身子。

那天萧谨闲本想取来解药为我解毒,却不料半路被早就得知我存在的陆锦娘拦了下来。

陆锦娘深爱萧谨闲,她嘴上愿意接受我的存在,但私下却恨毒了我。

她将兵变提前,拦住萧谨闲的同时还派了一队兵马去了沈家,特地来杀我与腹中的孩子,谁料我命大逃过一劫。

之后的事,便如我所知的那般。

皇帝除去了相国,太后动手杀了皇帝与皇后,扶持萧谨闲上位,又做起了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

比起之前的皇帝,如今的萧谨闲羽翼未丰,尚可掌控,太后自然不介意让他继位。

萧谨闲一箭双雕,既除了皇帝也当了皇帝,而那个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没有陆家,在他眼里,只是一只断了爪牙早晚会死的老虎。

他志得意满,唯独两个女人被他耍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仍记得,我得知真相的那天,血液从脚底一直冷到心头。

「陛下真是一个好可怕的人,陛下的爱真叫我恶心。」

他并不在意对他的厌恶,他如今也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他的确爱我,可爱中又掺杂了太多。

在我的眼里,他的爱充满着高高在上的施舍,却等着我如以往那般将真挚的爱送给他。

我心中五味杂陈,我爱他,哪怕我没有亲口对他言明。

我无法欺骗自己的心,但也低不下自己头颅。

我们之间的那一点爱早就如雨季的木桩那般满是菌丝腐烂不堪,只剩一个模样在那里维持着自己的形状。

有时,我坐在宫里会想,我对他也许是恨的。

因为恨得太深,所以需要用爱来维系我与他的表面和谐。

13

他给那个孩子起名叫昌儿。

呵,昌儿。

对于这个孩子他倒是真的上心。

我最近总是郁郁寡欢,萧谨闲让春喜找来了秋弄春。

弄春如今有了身孕,见到我时却还是老模样,我很开心,她未变,至少说明刘璇晔将她照顾得很好。

弄春见我不开心,使了全力逗我开心。

直至离去,她才对我说了几句肺腑之言。

「姐姐,我知你现在心里难挨,说实话,现在我也是不知如何评判,我是亲眼瞧见了,陛下应该对你是真情,可是真情弄到此处又着实叫人害怕。」

我看着远处玩耍的昌儿叹了口气。

「弄春,这算什么情呢?他像一只猫,将落难时捡到的一只破绣球当作宝物,口口声声说是爱,将它抱回家中,可家中同样的绣球他有千千万万了,它只抓住那个破的迟迟不肯放手,你当他那样的心思真是爱吗?只不过是弥补流浪时心中永远都

无法填平的不甘罢了。」

弄春沉默,看着我半晌。

「姐姐,我真后悔当初放你走,不然如今你会更快乐些。」

我闻言,我笑着替她剥了一个橘子,放到她的手里。

「弄春,路都是自己选的,到底是我自己的选择,怎能怪罪旁人?」

「姐姐。」

弄春叹了口气。

「如今木已成舟,不管真心也好,遗憾也罢,他总归是对你好的,不然算了吧?」

我心中沉吟。

是啊。

不然算了吧,我为何非要与一个帝王去计较一个情字呢?

可说到底,我所有的不幸又恰恰就是因为他这份情。

老天爷啊,还真是喜欢捉弄人,它将我的情爱当作玩具,把我的人生看作笑柄。

情深时,君皆弃,情浅时,恨难离。

世人说得不错,这深宫还真是个惯会消磨女子的东西。

秋深,落叶纷纷。

那是太皇太后第一次召见我,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瞧见这个站在传说中的女子。

岁月从不败美人,她倚在榻上,乌丝生华发,明明迟暮却有别样风情。

「见过皇祖母。」

我向她见了礼。

「你这孩子,我瞧着倒喜欢。」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随后便让人搬了座椅让我落座。

「说来你可能不信,明明是第一次相见,哀家竟瞧着你颇为眼熟。」

「皇祖母觉得孙媳像谁?」

我顺从地问道。

「我瞧着你像旧时的我,刚进宫时,我也是你这般模样。」

我笑笑:「凝霜出自小户怎敢与皇祖母相提并论?」

「哎,你可别不信,我年轻时还真是你这般光景,你瞧过锦娘吧,那孩子明明是我的亲侄女,可偏偏生得蠢笨,没有一点像我的。」

她提起陆锦娘,我心里有些复杂。

她是害死我父母的罪魁祸首,但我又无法全然将恨意倾覆于她。

家中变故,爹娘被斩首,情郎背叛,她如今害了疯病。

她是个恶人,也是个可怜人。

情爱让她从人变成鬼。

她本该死的,是太后保了她一条命,毕竟也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虽然手上沾了鲜血,但在太后的眼里,陆锦娘到底也只是被宠坏了的孩子,如今她又是个痴人,整日疯癫,翻不出什么风浪。

生死于她没有什么区别,或许如今在她的眼里活着比死更痛苦。

「我听说了你俩的事。」

她理了理头发突然说道。

「凝霜啊,你可知世间唯有女子最痴情?那是因为世间女子能掌握的东西的实在是太少了,目所能及,掌握于手的唯有情之一字,所以她们向往情爱犹如飞蛾。

「可入了宫的女人却不同。

「孩子,你还没体验过权力的滋味吧,相信我,去尝尝,深宫寂寞,唯有权势才不负人心。」

14

深宫清冷。

萧谨闲的宫中只有我,我体会不到旁人说的钩心斗角,也无法苟同旁人说给我听的帝王情深。

萧谨闲的深情在我眼里,像是一台没有尽头的戏。

台下人闭眼看,台上人兀自演。

看戏者不观戏,戏内人自疯魔。

我仍是像以前那样问他:「你爱我什么?」

他一开始如往常那般告诉我千百种理由,而后便只剩一句:「沈凝霜,我想爱你,只想爱你,仅此而已。」

就连他自己都忘了为什么对我执着,他只是为了爱而在爱,他只是在追逐一个虚无的泡影,一个往日的执念。

我去见了陆锦娘。

传言并不作假,她的确疯了,如今被锁在凄凉的宫殿之中被人如野兽般饲养。

她大概真是恨惨了我,所以方一见我脑中竟清醒了几分。

「贱人!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怪你!都怪你!」

她摔碎了很多件东西,碎瓷片落在地上又扎进了她的肉里。

你瞧,这世间的人多有趣,哪怕傻了的人都知道要将过错全都推给旁人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她闹了多久,我便在旁边看了多久。

我总是要记得的。

爱上他的人是怎样的下场。

临走时,我将一瓶药交给了照顾她的宫女。

第二日,宫女传来了她的死讯。

对她的死,太后纵然不甘,但也没说太多。

只是留给我一句「你倒是

心善」。

太后对相国的恨,大概是真的,不然不会将他苦命的女儿人不人鬼不鬼地留在世上,每日备受内心害死全家人的谴责。

我的心倒也并非真是善的,让她这么活在世上,倒不如将她送入地府让她日日清醒地看着亲人的惨状,受尽良心的责难。

太后对权势的心好像是真的散了,她将国事彻底交给了萧谨闲,正式进入了养老的阶段。

「你还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吗?」

太后问我,我想了半天才想到她说的是什么。

「皇祖母,凝霜对权势并不贪图。」

「哈哈,也是,他恨不得将全天下的东西都送给你,你又能贪图什么呢?你整日无欲无求,怕不是早就将自己看作了死人,毕竟这世上只有死人才无欲无求。」

我在人间偷生了多年,的确是将自己看作了死人,唯有死人才能不计较太多,在这深宫之中与萧谨闲过着这种日子。

「我真搞不懂你,这样活着多没意思啊,人生在世总是要有所求的,毕竟人只有活着的时候,眼睛才会睁着,才能看见这世间的诸多风景。」

我看她半晌,突然心中燃起了对她的好奇。

「皇祖母当年为何会选择衔瑾?」

她挑了挑眉:「你这胆子倒是大,敢问当年的事,不怪是无欲无求的人,当年的事,他没告诉你吗,当然是为了情郎啊。」

「可除去陆家的机会很多,为何偏偏是那时?」

太后愣了一下,目光有些飘忽,不知想到了什么。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是真将那孩子视为亲子的。」

她这话说完,我心中的那些不明朗的事便终于清晰了。

太后将皇帝视为亲生的孩子,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恨极了陆家,却能与陆家共生多年。

只是为了皇帝,可母子之间的猜忌,与那次的表面逼宫,实则暗杀的宫变,终是寒了她一颗做母亲的心。

「世人都说我陆堇年狠毒专权妄图帝位,可谁又知我当年也是如同你这般无欲无求的『活死人』呢?」

15

太后仿佛真在这世上没有了牵绊。

不过几月便撒手人寰。

服丧过后,我难得陪着昌儿一起在御花园中游玩。

昌儿无意说了声讨厌爹爹,我这才知我与萧谨闲当年的事不知何时早被孩子知晓。

昌儿嘴上只说讨厌爹爹,可我能看出他眼里已经对他染上了恨意。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若不是爹爹,娘亲如今会过得更快乐一些,也会更爱他一些。

我方才知晓在无意间,我与他的孩子,早已吃透了我与他的爱恨,他将早年我对他的忽视化作恨意全都倾覆在了萧谨闲的身上。

正如我自己无法正视对萧谨闲的爱恨一样。

我无法评价我与他之间的对错,正如我至今分不开我对萧谨闲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一样。

但不管如何我与他的事都不该牵扯到一个孩子身上。

我想了很久,最后才将手覆在他身上说道:「昌儿,往日是娘疏忽了你的感受,日后不会了,莫要恨你的爹爹。」

「可是娘不恨爹爹吗?」

我愣了一下,想了很久,终是不知如何回答他。

我的确是厌他,但我仍是无法磨灭心中曾经对他滋生出的情爱。

16

时光匆匆而过,我渐渐地将此事抛于脑后。

江南水患平定,萧谨闲伴我一起出巡江南。

烈日高悬,十里长街。

百姓匍匐跪在我的面前。

金车铁马,兵士开路,凡所到之处,见者臣服。

我看着一个又一个诚心趴伏在地的老少,眼含热泪,高声呼唤着萧谨闲陛下。

我心中的震撼掺杂着难言,随着鼎沸的人声层层叠加。

萧谨闲将国家治理得很好,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光景了。

还记得多年前,荆州内不断涌入的人潮,那些满面悲苦的数不尽的难民。

我第一次意识到了权势带来的另一面,不仅仅只是压迫与声色犬马,还有对世间的相助。

我无法形容心中的那股滋味,欲望如草籽般疯长细密地缠绕于我整个心脏。

萧谨闲紧紧地挽着我的手,丝毫不知我的变化,眼中溺满深情。

我望着他,我的手历经多年

之后,第一次与他回握。

太后那句话不停在我耳边环绕:

「唯有权势,不负人心。

「唯权势者,不可负天下人心。」

世间凡缠于情爱者,女子居多。

可我是沈凝霜,我不是旁的女子。

天下我所能求者甚多,如今我是皇后,我所能为者也更多。

17

这些年,我利用萧谨闲对我的愧疚,一点点浸入朝堂。

春喜说我变了很多,我问她哪里变了。

她说:「小姐以前不会在意那些身外之物,小姐现在这副模样,春喜瞧着不像春喜认识的小姐,倒像、倒像以前宫里的那位……」

我知道她说我像谁,是死去的太皇太后。

我与萧谨闲的爱恨,在岁月的沉浮中,终于在雨水的腐蚀下形成了一块块深入骨髓、清除不净的霉斑。

我分不清他的爱,也理不清我的恨。

也许我和他都是自私的,所以我们都自欺欺人地将那些看不清的都执着在对权势的争夺与追随上。

仿佛只有走得更高,拥有得越多,才会不用割肉伤骨,直面心中的挣扎,与那一摊烂账般的感情。

永远都没有回应的爱和喂不饱的贪欲,化着连绵的雨点,将我们淋湿成怪物。

岁月流转,我与他分坐半个朝堂。

花雨纷纷。

寺庙还是那个寺庙,沙弥还是那个沙弥,签还是那支签。

抽签的人也还是我与他,只不过听见那句「莫问前程路,多爱眼前人」的人却变成了我。

说到底,在这世上与他最相像的人是我。

(全文完)

萧谨闲番外

1

从天之骄子到被人踩入泥潭仿佛只是一瞬。

原来我对父皇母后而言,真的只是弃子。

我的存在他们的心里只是为了给三弟铺路,助三弟上位。

那个自称是我生母的可怜女人,救了我,同时牺牲了整个萧家。

回想当初,我从未想与兄弟们争抢什么,我身为太子也只是顺从礼制而已。

当初分明是父皇与我哭诉,太后的威势太强,隐隐有夺位之势,逼得他无法喘息,我是为了替他分忧才冒险答应逼宫。

谁想如今竟是如此无情,将我当作工具一般随意舍弃,可怜那些忠于我的义士们,竟都白白牺牲。

当我狼狈地从宫里逃出之后, 国都之中遍布了我的死讯,父皇见我宫变失败,亦放弃了当时的计划将我舍弃。

太后知我没死,怒火难平, 派下许多凶手追杀于我,追随我的死士们皆死于我的面前。

我犹如丧家之犬, 心中从未如此恨过, 复仇之心从未如此强烈。

2

等我逃到荆州城时, 犹如丧家之犬般狼狈。

我至今难忘与凝霜在洛桥之上的相遇。

彼时她像洁白无瑕的仙女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将我救下,而与其相比我脏污得像个乞丐。

不, 那时我已经是个乞丐了。

我在沈家做几个月的仆役, 我用邋遢的模样和蓬乱的头发掩盖自己的真容,我自尊心不允许我在心爱之人面前露出一点狼狈。

我想以最好的面容出现在她的面前,我想将一切最好的自己献给她。

我多次幻想,如果我当时没有为心中的那一点隐晦对她下奇毒, 那我们此时是不是不会这般生活, 形如怨偶。

可是没有如果,我的妒忌也不允许她和任何人成婚。

我爱她,这是我不能磨灭的欲望。

3

北明王曾与我说, 我会如此爱着凝霜, 只是因为她出现在我最落魄的时候。

我对她的喜欢只是溺水的人对那根救命稻草的爱。

我若是真爱她,便不会伤害她,伤害她的家人。

我的人生不能只有爱, 我背负了太多人的仇恨, 我不能只为自己而活,为我的爱而活。

因为我被连累全族的萧家,那些宫变之中因皇后泄露消息而枉死的兵士, 那些流亡护我而死的义士。

我的仇不能不报,我的恨也不能不消。

4

在计划施行之前,我曾去了一趟昶郡,远远看了一眼三弟。

我原以为在这场闹剧中,唯有他一人是无辜的。

却没想到,他早就知晓了一切。

他比我想象中的更期望我死,只有我死了,他才能登上皇位

。

当年, 向太后泄露宫变一事也有他的手笔。

所以事成之后我也杀了他。

有不少人说我杀死亲生弟弟冷血至极,可又有几人知晓我的遭遇?

帝王之路本就是你死我亡, 谁又比谁更干净呢?

5

我此生做错了很多事,也亏欠了很多人。

我知道比起把她囚禁在宫中, 也许放她自由更好。

但我是个贪心的人,我舍不得她。

她是我的执念,我的心魔。

正如我们成婚这么多年,她一直问我一个问题。

「萧谨闲,你为什么爱我?又爱我什么?」

时至今日, 我仍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爱, 也不是没有理由。

只是我爱太过于自私, 也太难抬于台面之上。

我的爱是脏污的泥,是腐烂的花,是蚀骨的虫。

对她的爱过于廉价, 也过于恶心。

我但不愿放手,我此生失去的太多,如今我只想抓住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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