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烟云化雪
30烟云化雪
烟云化雪
我终于快要死了。
我的儿孙们都挤满了房间。
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大喊:「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只见面前漫天的飞雪。
恍惚间,看到了五十年前的那场雪。
以及,那位少年郎。
1
我十五岁那年,进宫当了婢女。
掌事姑姑说我相貌稍欠,但做事勤快,为人最有分寸,便将我分去了重华宫。
刚来重华宫的那晚,就下了好大一场雪。
那是子夜时分,所有人都睡去,就连在门口值夜的宫人,都退了。四周一片寂静,只听见雪「簌簌」落下。
我拿着扫帚细细地清扫庭院里的积雪。
我低头扫着,视线里却突然出现了一双华丽的黑靴。
我不敢抬头,知面前的人身份尊贵,顺势拜跪:「请贵人赎罪。」
「这样大的雪,你回吧。」头顶传来清脆的声音。
我应声回:「是!」
眼前的双足从我身边走过,突然又停下来,声音又稍提高了几分:「你叫什么?」
「婢女,烟云。」我依旧跪在雪地上,将头磕得再低一些。
「抬起头来。」声音再次传来。
我缓缓地抬起头,眼前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剑眉星目,好生气派。
他俯身扫了我一眼,便发笑了一声,就是从鼻子里哼笑的那种。
我心里突然很难过,他大抵是笑我丑吧。
可是谁规定,半夜扫雪的婢女,一定要好看呢!我有点气,可依旧恭恭敬敬的样子。
「你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螃蟹,倒是有趣。」他眼眸清亮,笑意融融溶。
我就是在这个落雪天,第一次遇见了二皇子肖重天。
2
如果这场雪停了,后面也不会有那么多难过的故事了。可那场雪偏偏连下了数日。
有一晚扫雪时,雪地里出现了长长的血迹。
我是最懂规矩的人,也知道明哲保身,只要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转身回去睡觉,第二天保证任何事都和我一个小婢女无干。
可我还是顺着血迹去了,我怕这样冷的天,受伤的人会死掉。
来到一处房门前,壮着胆子推开了。
我在屋内的墙角又看到了那个少年。
「你受伤了,我帮你去喊人。」我站在门口,轻声地说了一句。
「别生事!我死不了。」暗处传来声音。
我只好走到他身边,不顾他的阻拦,伸手查看他的伤势,可是在他身上摸索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伤口。
直到双手在他的腿上沾到了黏黏的血迹。
我弯下身子仔细地查看,一条不浅的刀口隐隐地在大腿内侧,一直延长到更深一点的位置。
我猛然抬头看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反而嗤笑了一声:「非礼勿视。姑娘,要不你走?」
虽是个「?」结句,但我赶忙转身跑开了。
我跑了就是真的跑了,再也没有去的那种。
很多年以后,出现过一个传言,说我当年在重华宫就勾引二皇子,并在此处屋内苟且,真是「信口开海」。
3
三个月后的宴会上,我又见到了他。
我是粗使婢女,自然是不能进入到宴会里头的。可是那天,嬷嬷却亲自来喊我,说是要我赶紧去宴上。
原是我打的茶被宴会上的某位贵人称赞,要给我赏银。
我进了宴厅,发现雪夜里两面之缘的少年坐在主位。
原来,他是这重华宫的主子——二皇子肖重天。
其实像我这样低微身份的婢女,大多都见不到主人的面。
许是饮酒了,他的脸颊也有些红,眼眸温情。
此刻正歪头瞧着我,我想他定是认出我来,真怕他降罪。
我定了定神,叩拜后,领了赏银。
这时有人说道:「二殿下,你宫里头这样平平无奇的婢女,都是怀有绝技,这打茶的手……」
说着,那人在我身上不怀好意地打量起来,突然抓住了我的双手……我就是再懂礼数,此刻也惶恐地「啊」了一声。
「裴公子过奖了,也并不是个个婢女都怀有绝技。不过眼前这位,除了打茶的手艺,她……跑得也快。」声音幽幽地从主位传来。
「???」:众人。
而我却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
还不快让裴小公子见识见识?」二皇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
我闻言才反应过来,一溜烟儿地跑了!
我不蠢笨,我听出了二皇子有意让我逃脱这种难堪,也是在揶揄我。
4
入夜,嬷嬷兴冲冲地来找我,说主子找我问话。
一路上叮嘱我要好好地表现,主子问我话,一定要捡好的说,才有赏银。
我低头不语,心想只怕小命不保。
殿内,烛火通亮。
我和嬷嬷候在门外,余光中,二皇子端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仔细。
那是极好看的读书人模样。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不一会儿,内侍就让嬷嬷带着我进了殿内。
「嬷嬷,她可还有什么过人之处?」二皇子开口了,眼睛却看着我。
嬷嬷有些受宠若惊,赶忙回答:「烟云是我调教的婢女中最出色的一位。打茶、针绣、点心,这些活儿样样都拿手……」
「嬷嬷,我没……」我轻声地提醒。
嬷嬷却暗暗地狠狠戳了下我的后背。
哎……
我有些难为情,毕竟我没那么拿得出手。
「还有……还有,烟云还懂医术呢,咱们宫里的下人有些小病小痛,都是烟云这丫头医治。这丫头什么都懂,心眼又好……」
「心眼好?」二皇子突然打断了嬷嬷的话,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有些害怕,也有些尴尬。
这时,一名内侍将一袋赏钱递给了嬷嬷,并带着嬷嬷走了出去。
风将烛光吹得摇摆,殿内暗了又暗。
此刻殿内,只有我们两人。
「二殿下,我请容我为自己辩解一二。」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明白二皇子留下我的原因。
他含笑不语,微微地点头。
「一则我略懂医术,知道殿下那日的伤口也不算严重,不会有任何危险。二则,那日殿下去了偏僻小屋,定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受伤的事,所以我也没有透露风声,自然也不好去喊人来帮忙。三则,当时我虽不知二殿下的身份,但看着穿着和气派,那也是贵人,我只是一个粗使婢女,自然不好近身侍奉,怕玷污了你的金尊玉体。这样的情景之下,我也只能跑了。」
殿内极为安静,良久……
「怕玷污了我的金尊玉体?」他的语气玩味。
「是烟云造次了,还请二殿下责罚。」我突然觉得如此伶牙俐齿为自己辩驳,可当日弃受伤的他于不顾,本就是事实。如今要对方发难,本就该受着。
「是个聪慧的丫头,留我殿内伺候吧。」他轻声地说道。
这让我有些意外,也有一点惶恐。
不过在殿内干活的婢女,总归月钱要多一些的,若是我早些攒够钱,出宫以后就能把阿爹的药铺重新张罗起来。
5
二皇子殿内有很多的内侍,大多是很好看的婢女。女人多的地方,暗地里的纷争也是多的。更何况,是这宫里。
但我懂规矩,老实本分。哪怕有些跋扈的婢女把自己分内的活儿给我做,我也会答应,然后把事做好。
我每日要做的最要紧的事,便是将屋内的摆设物件清理一遍,重华殿的物件都是极为贵重的。可能随意的一个小瓶子,比一个宫女的命还贵重。
此前,也有因为婢女不小心碎了一只碗,就被赐死的。
我每日都很用心,绝不允许自己出错。
有一个晚上,一个叫应月的婢女不知犯了什么事,被一群婢女按在角落里打骂凌辱,我隐隐约约地听到惨叫声。
这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帮不到她,还会害了自己。
我紧闭双眼,直到那群嚣张的婢女都走了,我才起身。
其实我也没有为她做什么,只是将随身的药给她涂在了伤口上,告诉她,明早再涂一次,伤口就不痛了。
没想到,第二天一盏琉璃盏就碎了。
我被人捆了手脚,关进了柴房。
大家说二皇子去了猎场,等二皇子回来再定夺,因为那琉璃盏是二皇子的喜爱之物。其中一个叫柳儿的婢女鄙夷道:「你这个丑陋的低贱婢子,你死定了。」
她声音我熟悉,那晚欺凌应月,她是带头的。
我突然明白,琉璃盏碎掉的原因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其实
,她也是婢女。
更何况,我不觉得婢女就低贱,我靠自己的双手干活,我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最好,我已经很好了。
至于丑陋,我虚心地接受。
二皇子回宫当天,我就放出来了。
应月偷偷地告诉我,总管公公和二皇子禀报这事时,二皇子就淡淡地「哦」了一声。
公公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二皇子好像不大感兴趣,更谈不上要降罪于我。
我找到了琉璃盏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将它包好。
在二皇子的心里,不管是相信我的清白,还是对我网开一面,我都感激他。更何况,这琉璃盏是他的心爱之物。
后来,我将一件崭新如故的盏重新摆好。
二皇子弯下腰身,细细地端详着它。
「何以?」二皇子问道。
「老家有手艺人,最擅长锔瓷,我给家里去信时,要家里人问了方法技巧,写在信上寄于我。」我恭恭敬敬地回道。
「而后呢?」二皇子突然转身,双眼盯着我。
「而后?」我喃喃,一时不知他问的何意。
「而后你苦练锔瓷,想必……这皇宫的碎瓦片都被你锔了一遍吧?」他声音沉沉的。
突然一把捏住了我的手腕,提着我的双手凑到眼前。
我的手因为长时间练习锔瓷,难看得可怕,满手都是触目惊心的裂口,拇指和食指的裂口已经深入皮肉。
「烟云姑娘,你这双手好生厉害!我倒是佩服你!」他的语气很冷,眼睛也微微地发红,似乎是发脾气了。
我一时不知自己哪里错了,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垂着眼眸,此刻甚至有些害怕他,尽管他一直给我温润的样子。
似乎看到我反应,他突然松开了双手。
长长地叹了口气,轻声道:「这重华宫里什么都不缺。一盏灯,碎了就碎了。」
说完,他就走了。
第二日早晨,总管公公当着重华宫所有的婢女面,说以后我就在书房伺候主子。
此话一出,几个一等婢女就窃窃私语起来。
……
不过午时,谣言就传开了。
说我来重华宫的第一晚,用了迷惑人心的药,爬了主子的床。
她们言辞凿凿,来势汹汹。
将我的行囊、被褥,抖落了一地。
我被按倒在泥里……
醒来时,应月在我的身边。
对我说,不要怕。
二皇子给我做主了。
我问二皇子怎么做主的?
应月没有回答我。
现在想来,这是我在宫里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经历宫女们之间的斗争。
6
书房里。
二皇子抄写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我就伏在案桌边磨一块很厚很厚的墨。
看着墨汁在砚盘上随着墨块转圈儿,二皇子的毫端微微地一点,墨汁儿便轻轻地荡开。
我看得入神时,听到二皇子轻声道:「你可识字?」
我点了点头。
他抿嘴一笑,随手将刚抄写好的一张递了过来。
我明白意思,恭敬地双手接过,低头轻轻地读了起来。
可是上头的字,有些比较复杂,我念错了好几个字。
每每念错时,二皇子就会转过头看我,微微地皱眉,可是嘴角却带着笑意,然后教我识字。
柳儿突然闯了进来。
她看着二皇子。
然后视线慢慢地落在我手里的纸笔,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殿下待她……果真不一样!
「在殿下眼里,我是个以色侍人的低贱婢女,只有脱了衣服,换着姿势,才能得到你的一丝垂怜。可她……凭什么?凭什么在你这里得到体面?我……柳儿……到底哪里不如?」
柳儿在扑向我的一瞬,只记得二皇子的眼神闪过那一丝狠厉,他「咻」地闪过来,将柳儿一把推开。
「滚!」语气里的寒意,凝到了极致。
柳儿最终是被侍卫拖出去了。
他转身看我,眼底闪了又闪。
片刻,沉声道:「烟云,你有什么要问我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是不是也需要……」我考虑良久,终于开口道。
「不需要!」他脱口而出,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那就好。
7
时节渐渐地好起来。
重华宫里无数的梨树,次第
开来。
一簇簇的白色梨花,在红墙青瓦中映得异常好看。
我已经很熟悉自己手里的活儿了。
我知何时给他添绵帛。
何时奉茶。
何时退下。
……
每一步都走得严丝合缝。
每一句都说得恰到好处。
我知道,合规矩总归是好的。
有一晚他从外面赴了宴会回来,本来已是就寝的时间,可是总管公公却临时找我,说二皇子去了书房,我需去伺候。
他袭一身白衣,慵懒地靠着椅背,眼眸似合未合,像是吃醉了酒。可这样的二皇子,像个谪仙。
我熬了入眠茶,又在案桌上点了香。
他说:「烟云,我都没见你笑过。」
掌事姑姑说过,这宫里,得体的婢女在伺候主子的时候,是不要笑的。
我跪在一旁,将头叩得再低一点,小心地说道:「望二殿下恕罪。」
殿内,良久的安静……
「烟云,你很好,做事从来无可挑剔。只是……在我跟前你可以随意些。」
「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了,我想,你我除了主仆之外……」他突然顿了顿,好像咽下去了什么话,接着才道,「还有……还有朋友间的情分。」
我诧异了片刻,赫然抬头看他,只见他深幽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我,却在我对上他的眼睛时,微微地移开了视线。
「二殿下君子之风、明月之姿,是很好的人。婢女烟云能伺候你左右,是幸运之极,定当是要十分用心的。」我恭敬地说道。
似乎二皇子对这样的话很受用。他大拇指在食指的指腹上,摩擦了一下。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欢喜。
「你看,今晚的月亮。」他突然笑着说道。
我随着他的视线,见庭院里散满了清亮的月光。
他起身往外走。
我便紧随其后。
庭院里,月光洒、梨花落,柔情似水。
二皇子走得很慢很慢……
我鬼使神差地踩着他的影子,笑了……
他走得更慢了……
弯弯延延的青石路,好似一直都走不到头。
现在想来,我陪在他身边十年,可我最开心的就是那晚。
月和花都很美好。
8
那天下着大雨。
应月突然问我:「烟云,你知道二殿下要娶赵家小姐吗?」
我摇摇头。
「你是二殿下的心腹,你怎不知呀?咱们殿下连聘礼都下了。」
我笑了笑,轻声道:「是吗?」
转扭头便看到几个侍卫簇拥着二皇子立在不远处。
应月吓了一跳,慌乱地跪在地上,抖着身子道:「殿下赎罪。」
他走过来,好似没看到应月的存在。只是垂着眼眸,手里把玩着一串珠子,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恭敬地行礼,道:「恭喜殿下。」
他顿了顿,将手里的那串珠子随手扔向我。
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
我看着手里的珠子,我不识得,想必是很贵重。
「殿下,这……不合规矩。」赶忙跪了下来,低下头,将珠子奉还。
他好似没有听到,脚步也不停下。
只是他的贴身小侍卫凑下身来说:「烟云姑娘,殿下赏给你了,你就要戴上——这才合规矩。」
9
赵家是京城新贵,是天下最有钱财的人家了,况且,听说赵家小姐长得好看,性情也活泼。
十月的京城,十里红妆。
赵小姐带着数不清的嫁妆,嫁入了重华宫。
赵小姐看二皇子的眼神,是掩饰不了的爱意。
后来,我才明白,赵小姐她爱惨了二皇子肖重天。
那样的爱,浓烈、专横。
这也注定她没有善终。
她长得妩媚动人,而且……擅长歌舞,听说男人们都喜欢。
其实,二皇子也是喜欢的。
他似乎变得越来越忙碌,也不大来书房了。
我清闲了很多,帮着应月做一些刺绣的活儿。
有一次,我在绣着一方百合扇。
赵娘娘就来了。
她来得很突然,瞧着是哭过的。
她扯坏了我正绣着的扇子,然后打了我一个耳光。
说我一个低贱的婢女,勾引主子,要把我发卖了。
总管公公一直劝说,才将赵娘娘哄回去了。
我没有被发卖。
柳儿却死了。
应月低声地嘱咐我,要万万小心赵娘
娘。
10
那晚,很冷。
我被一个陌生的老嬷嬷带到一处寝宫。
命令跪在门前,说是要伺候里面的贵人。
隔着薄薄的窗纸,屋内烛光映出两个人影。
交织、缠绵。
我慌乱地垂下眼眸,眼睛怔怔地盯着地面。
只是耳朵里三三两两的承欢之声,不绝如缕。
「嗯……殿下……好坏。
「不要……不要……」
赵娘娘的声音柔柔的、绵绵的。
「你可欢喜?」
声音低沉,我听出那是二皇子。
……
我冷极了。
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可屋内的红烛,好似燃不尽。
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等呀等呀,夜是那样的漫长。
看,屋外又落雪了。
我突然想起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夜。
那个少年清脆的声音。
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
天微微地亮起。
那扇薄薄的门,被打开。
我抬头望过去。
四目相对。
看到跪在地上的我,他似乎有些震惊。
我竟忘记了宫里的规矩,没有行礼。
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莫名其妙地掉眼泪。
我怎么擦也止不住。
许是这样的雪天,太冷的缘故。
我慌乱地叩头:「奴婢该死,扰了殿下和娘娘的清梦。」
赵娘娘隔着半纱床幔,娇滴滴道:「殿下,今晚还过来吗?来的话,我好好地准备。」
他不说话,只是眼尾变得猩红,一寸寸地握紧了拳头。
「烟云,这样冷的天,你回吧。」他平静地说。
我拖着僵硬的身子,起身又栽倒。他瞬间伸出手要扶我,触到我腰身的那一刻,又烫到一般缩了回去。
我踉踉跄跄,终是落荒而逃。
11
他依旧偶尔会来书房。
只是,很多时刻我只是低着头跪在一旁的角落。
现在,都是赵娘娘在旁侧亲力亲为。
那晚赵娘娘许是多看了我一眼,瞧见了我手腕上的那串珠子。
「烟云,你手上的珠子哪里来的?」
「我喜欢,你能给我吗?」赵娘娘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容置疑。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他。
他顿了顿手里的笔,淡淡地说道:「我送你的珍宝可少?婢女手腕的物件,你哪里看得上?回头我将前儿得来的夜明珠送你屋里去。」
「可是,我就想要。」赵娘娘噘着小嘴,撒娇道。
「承蒙赵娘娘不嫌弃,只是奴婢戴过了,怕污秽了娘娘,还请娘娘先命人洗净了才好。」我急忙将那串珠子取了下来,双手奉上。
赵娘娘取过珠子,又娇娇地说道:「烟云这般懂事,难怪最得殿下的心。」
这句话,是和二皇子说的。
二皇子好似没有听到,反而将手里的字画挪了过去:「这上头的字,可是一支曲子?」
赵娘娘最是精通曲子的……
我记得,那时已经入秋了。
我退出殿内时,秋风夹着落叶到处飘。
他的眼睛如寒潭深邃缭绕。
12
不久,赵娘娘就不大找我了。
因为重华宫里多了一位瑶娘娘。
瑶娘娘最是温顺,眉眼淡淡的,待人很好。听说,她的哥哥是戍守边关的大将军。
我很喜欢瑶娘娘。
有时候,她会和我谈心,就像朋友一样。还向我请教打茶。
在天气好的时候,与我一同在花园里刺绣。
「烟云你待在殿下身边多年,你说,他对我可有真心?」瑶娘娘拢了拢鬓间的发,有些羞涩。
「殿下……他是真心地喜欢娘娘的。」我迟疑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二皇子会携着瑶娘娘在庭院里散步。
还请了画师,专门给两人画了画像。
他看瑶娘娘的眼神,也是含情脉脉的。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呢。大家不都说,眼神骗不了人吗?
只是后来,我才知道,我到底还是说错话了。
这爱或者不爱,有时眼睛也分辨不清。
13
我来重阳宫的第八年。
有天,总管公公要我去打点郊外的行宫,说是夏天,殿下要去那儿避暑。
三天后,我回宫。
二皇子肖重天却成了皇帝。
老皇帝死了,太子死了,皇后也死了。
很多的侍卫、宫女、太监都死了……
总管公公站在殿门口,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烟云姑娘,这皇位本就是二殿下的,殿下没有做错任何。」
我不懂公公为何和我说这个。
我也不懂,若本来就是二皇子的,又何须死那么多的人。
重华宫冷清了。
所有人都去了承尊宫。那是皇帝住的宫殿。
我在这偌大的庭院里走着,偶有几个婢女经过,也是在收拾行李包裹,高高兴兴地去承尊宫。
可我只觉得若有所失,心底空落落的。
我来到书房,轻轻地推开门——
竟看到二皇子端坐在案桌旁。
不,是陛下了。
他抬眸,静静地看着我,深邃明朗的五官,染过一丝怅然。像是刚刚被凡人拽下神坛的神明。
我正想说些什么,他突然开口了:「烟云,你理解我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宫变,是无数人死去。
他是一国皇帝,我不过是小小婢女,我的理解或者不理解,又算得上什么呢?
只是轻声地回道:「陛下做任何事情,想必是有自己的道理。」
于是,他垂眸把玩着手边的茶杯,好似不经意间道:「他胆敢和我母后私通。事发,他谋反篡位,杀我父皇,夺了我父皇的皇位。」
我惊诧,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他又道:「朕八岁那年,他在母后的寝殿内,他抱着我的母后,说什么情爱,说什么天长地久,真是可笑之极……朕就躲在柜子里一直看着。
「我的父皇又做错了什么?他是我最敬重的人。小时候,他总是把我带在身边……」
他平静地说着,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好似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只是那双眼睛,狠厉阴郁。
我的心好似被揪起,生生地疼。
他一定很苦吧。
很多话想说,又咽了下去。
只觉得的鼻子一酸,几滴清泪落了下来。
「烟云,你不要哭。」
他抬头看我,怔了怔,没有了狠厉之色,竟有些无措,想要给我拭泪的手,抬了抬又慢慢地垂了下去。
14
我再也未见赵娘娘,人人都说她死于那场宫变。
总管公公将那串珠子送还我,我摇摇头。
他便把珠子放在我手上,低低地说了句:「陛下说这是你的,谁都染指不得。」
我看着手里的这串珠子,到底内心生出了失望。
赵娘娘是个专横讨爱的姑娘。
她有错,但不应致死。
瑶娘娘被安置在一个偏僻的小院里,我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正在打茶,见到我,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她说,陛下收回了哥哥的兵权。
她现在过得清闲。
陛下偶尔也会来看看她。
有一天,瑶娘娘病了,病得很严重。
我请陛下去看看瑶娘娘,却怎么也找不到。
我问陛下在何处,所有人都支支吾吾。
是应月带着我去了皇宫的后山。
后山有一处皇家温泉。
透过水声,我听到女子嬉笑娇嗲的声音。
我知道,那是胡人进献的一位美姬。
我站在一侧,应月轻轻地叩门。
不一会儿,陛下走了出来,神色匆匆,一向狠厉城府的人,眼里莫名地闪过一丝慌乱。
他自始至终,不看我。
只是对着应月说:「怎么来这儿了?」
「烟云说,瑶娘娘咳血了,想见见陛下。」应月回道。
那美姬也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转身双手缠上了他的腰身,对他笑语:「听闻有位姐姐最得圣心,是这一位吗?」
他瞥了一眼,面色骤冷。
吓得美姬赶忙松手后退。
瑶娘娘死了,死在那个僻静的小院里。
她死前,笑着说:「烟云……你骗我。陛下根本就不爱我。」
我后知后觉,陛下不爱瑶娘娘,也不爱赵娘娘。
陛下只是需要她们,她们不过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她们的爱情,卑微如草芥。
陛下,只爱自己。
15
京城不是严寒之地,可记忆中总有漫天大雪。
那日,偏殿隐隐地传来声音,也不见有人。
我寻声走进去。
原是应月与陛下缠绵在一起。
我淡淡地看过去,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转念一想,这皇宫一草一木都是陛下的,更何况应月呢。
我顺手
将炭火拨得更旺一些。
别冻着就好。
当天,总管公公来找我,一看到我就跪下了,我吓了一跳,赶忙将公公扶起。
公公说,陛下要杀人。
要杀死偏殿值守的所有宫人。
说他们擅离职守,该诛。
公公求我去劝劝陛下。
我去了。
他很忙的样子。
手边有很多的折子。
我轻声道:「陛下,可以给应月一个名分吗?」
听罢,他神色有些惊异,不过片刻,又尽是落寞。
复又抬头望着我,目光凝视,很久很久……
他声音很轻:「好!」
我行礼退下。
我听见风里的一道声音:
「烟云,别看不起我。」
他说,烟云,别看不起我。
16
御书房里,他处理政事,我就静静地候着。
我依旧本分干着活儿。
其实,瑶娘娘死后,我已经和他生分了,他是能感觉到的。
再后来,我们好似有了鸿沟,两看生厌,但他偏生不换掉我。
他杀了赵娘娘。
冷落瑶娘娘。
玩弄女子,玩弄权术。
爱好美色,残忍暴戾。
……
其实,他是帝王。
从来都不是我心里的那个少年郎。
直到有一天,我自己开口了,请求他放我出宫。
他不说话,甚至不曾抬头看我。
依旧执笔批阅奏章。
我抽身退下时,身后的声音低沉沙哑:「这宫里,你就没有任何留恋吗?」
「不曾有。」我摇了摇头,淡淡地回道。
晚秋的冷风灌了进来,我的发梢和裙摆一片凌乱。
殿内案桌上的纸张,也被吹落了一地。
落在脚边的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的,分明是我的名字——烟云。
看,我又哭了。
我很讨厌这样不争气的自己。
很小的时候,阿爹就说,女儿也要当自强,永远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冬天就快来了,雪天太严寒。不如等到春明,梨花开了,风也暖和,那时你就走吧。」他思考了很久很久,好像找到了难题的答案。
我跪拜谢恩。
「你……可有想要的?」
他的语气有些期待,起身站到了我的跟前。
「阿父是个略有医术的大夫,却很早过世了,所以奴婢想在老家的村东头重新开一间药铺。阿娘煎药,弟弟生火,一家人开心地在一起。邻家的刘大娘是个热心肠,我想她给我做个媒,给我找一个良善的男子,从此一双人,安度这一世。」
我静静地说完,抬头看他。
他缓缓地蹲下身来,注视着我,那目光竟透着几分悲伤。眉头微蹙的一瞬间,眼角的泪滑了出来。
而后,他抹掉眼泪,自嘲似的笑了起来……
「你想要的,果真……给不了你。」他喃喃地说道。
他那么难过。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肖重天。
我不承想,这是我在宫里见他的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我也特别特别难过。
17
应月来了。
她已经是贵妃了。
她与我说,她心悦陛下,很久很久了。
「陛下他做什么我都理解,他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所以,烟云,这才是真正的爱。
「你刚去重华宫那年,有一次柳儿身体不适,我趁机去了陛下的书房伺候,与陛下有了第一次的鱼水之欢。柳儿因此针对我,多亏你给了我治伤的药。可惜,那时陛下却没记住我。」
我有一丝惊愕,但也没有接话, 随手给她沏了一杯茶水。
可应月生气了。
将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陛下是九五至尊,是天下的主子。
「你却高高在上地藐视他,看轻他,冷落他。
「没有达到你的期望, 你半分好意都不曾给。
「你理智冷血,你甚至残忍到不肯开口。
「你若开口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陛下未必不给你, 是你不屑他!」
应月铁青着脸, 嘶喊道。全然不顾自己刚才烫伤的手。
我缓缓地起身,拿来药膏轻轻地为她涂上, 一边低声地叮嘱她:「应月, 这宫里你是知道的,处处有危险,你要小心谨慎,你心悦陛下没有错, 但也记得保全自己。」
相识这么久, 她是我的朋友。
应月愣了愣,反手轻轻
地握住了我的手:「烟云,陛下纵使有不好, 可陛下待你, 可有半分不好?」
我一愣,倒也是。
他和悦我,赏赐我, 周全我, 以及尊重我。
应月慢慢地收回了手,冷笑了一声。
「所以,烟云, 你才是最自私的那个人。你不配!」
我知道的。
应月才是最适合待在他身边的女子。
18
承起元年,春。
我二十五岁。
我出宫了。
取下了手腕上的那串珠子。
一身干净,身无长物。
一个人。
在长长的甬道,慢慢地走着。
经过重华宫时,梨花开得正好。
我抬头看呀看呀……
皇宫门口,站着十年前带我的掌事姑姑。
姑姑老了很多,她握着我的手,轻声道:「烟云, 那年,是我给你送去重华宫的, 你怨我吗?」
我点点头。
姑姑轻轻地笑了。
「傻孩子,咱不亏。你没有成全他, 他甘心成全了你。」
嗯,不亏。
19
他从雪里走来。
满头白发。
他俯在我的耳边,低声地唤了一句:「烟云……」
又慌慌张张地把那串珠子戴我手上。
嘴里喃喃说道:「朕给你了,你怎么就不要了呢?你怎么就不要了呢……
「这是父皇给我的珠子啊,父皇告诉我, 日后遇上自己心爱的人, 就给她戴上。」
我的眼里一片浑浊。
「烟云, 我们去见我的父皇吧,我告诉他,你是我心爱的人。」
我点点头。
他俯在我的床边, 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笑,然后合上了眼。
我也慢慢地合了眼。
五十年前的那场雪啊。
此刻,终于停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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