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景昱落鸢
景昱落鸢 凤凰蛊:美人无归路 我是亡国公主。 城门被敌军攻破的那刻起,我便成了亡国之人,一朝沦为阶下囚。 连最低等的士兵都可以肆意折辱我。 1 「住手。」 方才还肆意哄笑的士兵此刻皆噤了声,有人小心翼翼地唤来人一声「将军」。 我拢紧被撕扯破的衣领,蜷缩着身子。 黏腻的温热糊在我的脸上,那是我的血,不久前我被人硬生剜伤了
第 3 / 5 部分
宫人们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当我是个寻常失了宠的宫妃,再加上我眼睛看不见,除了不让我出去,也懒得费功夫时时盯着我。
不多时,便只剩下我一人。
鹁鸽在绿槐上缘盘旋而飞,振翅之声落在枝桠,最后,跳到我面前的石桌上。
我伸出手抚了抚它的羽毛,它也不躲,手心底下的小脑袋歪了歪后对着我,伸出爪子够了够嘴,乖巧地站在桌子上,任由我从它后腿的羽翼下,取出那卷信纸。
粗糙的砂纸上刻着几行字,是皇兄的信。
销毁信纸后,我定了定心神。
该见周景昱了。
周景昱来的那晚踩着夜色,我睡得朦胧之际,听到宫门突然被打开,沉静的夜里唯有一道步履声起。
仿佛脚畔都带着冷风,暴戾地推开我的房门。
宫人全然退下,他进来时带着浓重的酒意,不顾一切地、似乎要将我撕碎。
没等压抑的无声在房间蔓延过久,周景昱沉缓的声音便在我上方响起。
「你们北州女子,都这般不怕死么。」
他抬手抚过我的脸侧,缓缓下滑,最后停在我的脖颈,似有似无地摩挲。
我挣扎着起来,被他用力按下,掐在肩膀的五指倏地收紧。
我闭了闭眼,冷声道,「怎么,在旁人那里受了气,就要撒在我身上吗。」
眼泪从眼角溢出,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了一丝哭腔。
「纵然我生在北州,可我有的选吗?即便是公主,也要被兄弟姊妹们欺负,就连最下等的奴才也可以肆意打骂欺凌。」
「便是成了亡国的阶下囚,也要受你百般折辱。周景昱,你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
「就因为我是北州人,就因为你曾在北州受了辱,你就要将那些屈辱和痛苦,统统百倍加到我身上吗?可我从未伤害过你,你又为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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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得难以自持,声嘶力竭地一句句质问他。
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腕上,他似是被灼伤一般,顿了一下,默默看着我。
「朝嫄,别耍花样。」
沉缓的声音中不乏探究之意,我恶狠狠地对望着他,猛地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周景昱,你滚蛋!」
他吃痛闷哼一声,很快捏住我的下颌,强劲的力道迫使我松了口仰起头。
黑暗中我听到他沉冷一笑,随后便被强力推身下去,报复的力道一重接一重。
说不清是惩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总要将我逼得哭出声才肯罢休,可偏偏,我不愿让他称心。
翌日他临走时被我拉住了衣袖。
「朝嫄,不要以为孤幸了你,你便从此不同,可以肆无忌惮了。」
我没放手,忍着不适开口,「你想多了,我只是想见见她。」
他没再说话,我却能感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冰冷地落在我的身上。
「你后宫里北州的女子,除了我,便只有我曾嫁与覃国和亲的四皇姐,淳妃。」
身上实在有些无力,我便半倚着床头,就这么拥着衾被看他,「我那位四皇姐向来骄纵惯了,小时候便总是闯了祸就让我担责受罚,就连你也因为她来折磨我,我倒想看看,她到底有何独特,即便到了覃国也过得这般顺心如意。」
「我还道你是念着姐妹之情,原不过是虚情假意。」周景昱笑了笑,笑声颇为嘲讽。
「她惹了孤,就该被罚,你最好也乖些,别做出什么找死的事来。」他警告地摸了一下我的头发,便转身离开。
我慢慢坐起来,侍奉的宫女也进来了。
我接过一旁的汤药喝下,擦了擦嘴角,「带我去见淳妃。」
21
听闻淳妃德行有失,被罚除去妃制,禁足在自己的宫里。
我去见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木椅上,陪我去的宫女告诉我,她穿着一身素衣,散着发,头无点饰,正恍恍地望着窗外。
身边有两个宫人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说是禁足,其实便是囚禁。
见来人是我,她似乎很是惊讶,「是你?竟然是你?!」
「从记事起我便不喜欢你,瘦小又慢吞的模样,哪里像北州的人,更不像个公主。尤其是你那副总是风轻云淡的样子,惺惺作态给谁看?」
她的话有些莫名其妙,颠三倒四地说起往事,「父皇不喜欢你,大家也都看不上你……偏偏就是你……」
「四皇姐。」我叫住了她,淡淡道,「可你我都是北州儿女。」
我并没有顾及在场的宫人,左右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们都会一一告知周景昱。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渐渐安静下来。半晌,才喃喃自语,「是啊,你我都是北州的人。」
我摸着木椅的扶手缓缓坐下,轻声笑着问她,「四皇姐,原来你在北州是何等风光,我又是何等低微。怎么如今,你竟落到了这般境地。」
她愤恨的目光直直射向我,看着我冷笑,「小人得志,今日你来看我的笑话,下回便会轮到旁人看你的下场。」
宫人们似乎怕她做什么,便挡在了我的身前。
「没事,你们下去吧。」
她们自然不会听我的话,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违抗我,只好退远了几步。
我不在意地笑了笑,「四皇姐,今时不同往日,你若能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还能帮帮你。」
尾音刚落,我便被一股蛮力扑倒在地,茶杯摔成碎片的声音掺杂着宫人的急呼。
下一刻,我的脖子上骤然一痛,带着钝器割开皮肤的灼痛感瞬间涌上来。
「都是死的吗!叫侍卫进来拦住她啊!」我痛呼一声,捂着脖子的手很快被鲜血浸染。
侍卫很快闻声进来,将她按在地上。
「朝嫄,你别得意,日后你的下场未必好过我今日!」
我气得浑身发抖,「把剑给我。」
「贵仪,这样不妥……」
「给我!」我恨得咬牙,一把从侍卫身上夺过剑刺向她。
她没有挣扎,甚至有些安静,和方才发了狂要杀我的样子全然不同。
我听见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弱,最后归于沉寂。
宫人近乎惊恐地告诉我,「贵仪,她死了……」
「我知道。」我丢了剑,淡声道,「回去吧。」
周景昱来的时候,太医正在包扎我脖子上的伤口。
「都滚出去。」
他怒气冲冲地进来,斥退了所有人,叫我的名字时简直咬牙切齿,「朝嫄!」
「你杀了她。」怒气被他压在喉间,「你想做什么?」
「我为何不能杀她。」我站了起来,朝他靠近,「是她想杀了我,难道不管她如何欺我害我,我都该受着不成!我偏不!我就是要杀了她!我就是要让她对我的伤害都百倍奉还,拿命来还!」
伤口被我剧烈的动作崩出了血,他被我的声音震得语塞。
「周景昱,不是你说的么,我心狠。如今我也不过是杀个人罢了。」
他周身的气压沉得骇人,随手便将东西摔碎在地,最后拂袖而去。
人一走,我便停止了那副张狂模样,抬手拂去脸上的眼泪,静静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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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很快。
那日我刚要睡下,突然听到外面乱哄哄的嘈杂一片,隐约听到了「遇刺」二字。
周景昱遇刺,宫内的兵卫便大半都去护驾,看守我的人也瞬间少了大半。
趁着这个关头,我被接应了出去。
我被人一路护着出了宫,直到城门之外向西行了一夜,才看到了皇兄。
「朝嫄,你的眼睛。」
他望着我叹了口气,「我一定找人治好你的眼睛。」
我摇了摇头,「无妨,这样也好,我看不见,周景昱对我的防心也低些,我才得以联络北州。」
我拿出了一直贴身藏着的玉符,交给了他。
「四皇姐为了这块玉符,被周景昱发现,前几日我去见她时,她亲手将玉符交给了我。」
皇兄接过玉符捏在手中,半晌,才出声,「她……」
我低下头,「我送了她最后一程。」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过了很久,皇兄苦涩的声音才继续响起,「在你手里……也好,也好,总比落在周景昱手中,受尽酷刑折磨要好。」
心头顿时酸涩无比,四皇姐生来那样要强的一个人,最后却走得那样不体面。
况且,还是我亲手杀的她。
「我北州皇室惨遭劫难,如今也只剩下你我二人了。」皇兄低声道,「朝嫄,今后皇兄会护好你。」
「不,皇兄,我得回去。」
我抬起头,语气坚定,「回到周景昱的身边,助皇兄光复我北州。」
四皇姐已经枉死,我北州那么多的皇室,百姓……那么多条人命,不能说没就没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看着我。
「好……你还需要什么,倾尽全力,皇兄也会助你。」
23
再次遇到宋峥,我竟恍惚觉得过了很久。
我浑身是伤地被扔在他巡视的护城河边,奄奄一息地念了一句,「宋峥……」
只这两个字,便足够了。
意识坠入黑暗之前,我感到了自头顶淌落在脸上的水珠,宋峥一手抱着我,一手扬鞭,「开城门,快!」
他双腿发狠地击打马腹,不断叫着我的名字:「阿鸢,别睡,阿鸢……」
身下的马匹飓风一般的呼啸着进了城门,他一声声地唤我,唯恐我闭上眼睛之后便再也醒不过来。
身上的伤口无一不疼,可见我下手够狠。
我靠在他怀里,意识摇摇欲坠,很快就湮灭在奔腾的嘶鸣声中。
再次醒来时,已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
总归在我的眼里,黑白都是一个样。
轻轻一动,我才发觉自己的手被紧紧握着,温热的手掌包裹着我的一只手,似乎怕抓不住,又怕太用力会将我弄疼。
那般小心翼翼,呵护备至。
带着熟悉的松竹的冷香,令我当即就落了泪。
「阿鸢……」他轻轻叫着我的名字,震惊又不可置信,颤声中浮过各种情绪,最后统统化作一声轻唤。
区区两个字,仿佛解开了我心头的某种枷锁,长久以来压抑的心骤然汹涌倾泻。
「宋峥……」
他伸手将我揽在怀里,「阿鸢,别哭。」
我并没有哭,而是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宋峥,你知不知道,如今,我已经是他的贵仪了。」
他安抚着我的手瞬间一僵。
「就在你我成婚那日,他差人将我掳至宫中……」
「阿鸢,别说了。」
我直起了身,「为何不说。」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我身旁,可我却知他是定隐忍至极。
「他是君,你为臣。宋峥,你早该知道,我终究都会落到他手里,无论是折磨……还是凌辱。」
有什么东西被他捏碎了,血腥味很快蔓延开。
门口下人来禀,「将军,医女来了。」
「进来。」他缓缓道。
医女很快查看我的伤势,搭脉。
可到了后面,她却迟迟没有说话。
我不由觉得古怪,按理说我伤的地方并不在五脏六腑,只是瞧着吓人罢了,她为何吞吞吐吐。
宋峥有心顾及我,便想着让医女先下去,待会儿他自会去问话。
可我的伤势皆是我自己下的手,不该有什么蹊跷才是。
我拦住了宋峥,「医女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宋峥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对她道,「说吧。」
医女这才开了口,「夫人身上的伤倒无大碍,只需用药将养月余便可恢复……棘手之处便在,夫人已有身孕,轻易用不得伤药。」
我猛然将脸转向她,「你刚才说什么?!」
不可能,绝不可能,那一碗碗凉药我从未断过,怎么可能怀孕?!
宋峥只愣了片刻,便立刻握住我攥紧了床沿的手。
怪不得医女唤我夫人,原是因为这层缘故。
「身孕……」我伸手便要去抓小腹,却被宋峥一手拦住。
「宋峥,我不能怀他的孩子,不能……」
我临近崩溃地大哭出声,突然想到什么,「药,用药……你给我开副药!」
我冲着医女喊,声音带着惊颤。
「阿鸢,你冷静些。」
宋峥握着我的手腕,开口已是艰难。
「你不明白……」我哭得声嘶力竭,「我怎能替他孕育子嗣,宋峥,我恨他!何况就算我不自己动手,他也照样不会让这个孩子出世!」
宋峥的手陡然一松。
而医女的话也击溃了我最后一根绷着的弦:
「夫人如今的身体,已然是经不住用那等烈性的药了,若是强用了,恐怕……性命难保。即便日后伤势痊愈,月份已大,也再难用药了。」
24
我对宋峥说,我是因为周景昱,让我的族人以为我背叛了北州,这才进宫行刺时将我抓了回去。
若不是当时覃国的人对他们猛追不舍,他们也不会嫌我累赘将我扔在路上。
我告诉他,经了这么一遭,周景昱也定然会更忌惮我,即便我怀有身孕,他也定然不会放过我,包括这个流有北州血脉的孩子。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冷静下来,甚至权衡利弊之后已然做出了决断。
这个孩子断然是不能生下来的,但我可以再留他一些时日,日后或许能助我一臂之力。
「你别怕,阿鸢。」
宋峥将我护在怀里,语气决断坚定。
这时我便知道,他会成为我最大的助力。
也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
我被宋峥送往临城的一座庄院,那里住着一户人家,年迈的老妪以及她八岁的孙女。
我被精细地养着,被他的精兵强将护着,身上的伤一日日见好,小腹那里也一日日隆起。
「阿婶,这个给你。」小姑娘欢欢喜喜地跑过来,被我身边的使女上前拦住。
「无事,让她过来。」我招了招手,笑着问她,「你要给我什么?」
手里被塞进一团软绵的布料,我展开摸了摸,愣了一下,「是衣服吗?」
「嗯,奶奶做的,送给阿婶肚子里的弟弟。」
小姑娘的奶奶很快过来,轻笑着嗔怪她一句,「奶奶告诉你多少次了,叫夫人。」
又对我笑着说,「夫人莫嫌弃,老婆子手艺不佳,只能做些粗布衣裳来。」
我捏着手里的那件小衣,笑了笑,「多谢阿婆的心意了。」
「谢什么?」宋峥走了过来,笑着问我。
这段时日他经常来看我,连阿婆都以为我是他娇养不便露面的外室。
阿婆笑着道,「大人这样疼爱夫人,日后小公子出世也定是福泽深厚的。」
我的脸色立刻一僵,还是宋峥笑着回了她几句,然后牵着我的手带我去了院子里。
「下人说近几日你不爱吃饭,这是西城铺子有名的酸杏……」
「宋峥。」我打断了他,「你心中便无半点不虞吗?」
他顿了顿,笑意温和,「阿鸢,我只愿你安好,旁的都不重要。」
「不重要么。」
院子里的海棠被风吹得纷纷扬扬,其中一片落在我的发间。
他伸过手,轻轻将其摘落,末了,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步摇,「阿鸢,只要你愿意,你的孩子,我也会将他视为己出。」
「阿鸢,你记住,他只是你的孩子。而你我,早就已经拜了堂,结为夫妻。」
我垂下头,手里还拿着那件阿婆做的小衣,右手不自觉地落在隆起的小腹,第一次不那么厌恶这个生命。
可我知道,我还是不能留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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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说,有了那玉符,他便可以很快召集大量兵力。
细细算来,已有五个月了。
而近来我更是极少见到宋峥,期间便是寥寥来过几次,也是日暮西沉,光是听他说话也可听出难掩的倦意。
我便知道,是时候了。
我用手背摸了一下熬好的安胎药,对使女说道,「放着吧,凉些我自会喝,你们也都去歇着吧。」
许是因为一直以来我都表现得很好,她们听了也就都退出去了。
我安静地坐在树下,药凉了,便端起来倒进身后的花坛。
我这一胎因为之前落下的伤,来得并不安健,大夫说,需得日日一碗安胎药,才可保我与胎儿安康。
我在心里默默算着,手轻轻抚摸着肚子。
不出五日,我与你的母子缘分也便到头了。
若是成了,娘亲会感谢你,永远记着你。
若是不成,那娘亲就陪着你,黄泉路上有我陪着,你也莫怕。
如今已是九月之末,树上的叶子已经稀疏,可枝头结的果子却丰硕无比。
失去与收获同存的时节,或许也是生命轮转的契机。
午后用了膳后,小腹便隐隐坠痛。
阿婆说今日城中巡城的兵官比寻常多了三倍不止,城门上的士兵个个架弩摆箭,定是有战事要发生。
直到日暮黄昏,小腹已经转为绞痛,我脸色煞白地往地上委顿而去,「疼……」
使女急忙忙将我搀扶住,一直备着的大夫也赶了过来。
「夫人只怕是……不好了……」
此话一落,便立刻有人大喊,「来人!快去寻将军!」
我疼得身子不住地颤栗,冷汗堆满了额头。
宋峥赶到的时候,身上正穿着甲胄,一身的肃杀之气到了我这里便被生生收了回去。
我伸出手抓住他的一片甲衣,流着泪唤他,「宋峥,我疼……」
我想,周景昱说得不错,我果然是个心狠的女人。
26
两军交战,覃国最大的主力宋峥,却在开战的前一刻消失不见。
纵使覃国兵强马壮,临时换了主将,军心不齐,将不配兵,最后却也是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