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景昱落鸢
景昱落鸢 凤凰蛊:美人无归路 我是亡国公主。 城门被敌军攻破的那刻起,我便成了亡国之人,一朝沦为阶下囚。 连最低等的士兵都可以肆意折辱我。 1 「住手。」 方才还肆意哄笑的士兵此刻皆噤了声,有人小心翼翼地唤来人一声「将军」。 我拢紧被撕扯破的衣领,蜷缩着身子。 黏腻的温热糊在我的脸上,那是我的血,不久前我被人硬生剜伤了
第 4 / 5 部分
可是对覃国来说,这场仗无疑是惨败。
出了这样大的差错,周景昱震怒,很快便着大量人手去查,自然也查出了我。
他带着将士出现的时候,我正奄奄一息,身旁躺着个哭声微弱的男婴。
「朝嫄,我还道你回去做你的公主去了,竟然在这里。」
周景昱一步步踏进屋内,与我只一道屏风隔着。
宋峥拦了上去,「陛下。」
他站在屏风外,高大的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甚至有一截影子都到了我的床前。
周景昱冷声笑着,「宋将军,你可知今日我覃国损失了多少将士,又有多少人家因为你家破人亡?」
周景昱这个人,说话从来句句戳心,他当然知道,这些话对宋峥来说无异于绞心之刑。
我无力地喘息着,困意袭来,渐渐便要阖上了眼。
「将军!夫人怕是要血崩了!」稳婆的呼声瞬间打破了这种沉郁的气氛。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我听到周景昱说:
「若你想看着她死,尽管拦着孤。」
我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时却已全然不记得梦到了何人,何物,何事。
只觉心中一片怅然,四肢疲乏得紧。
「孩子呢?」我问。
他出生时那样小,声音那般细微……
心头酸涩涌上眼眶,我又问了一声,「孩子呢?」
「你还记挂着孩子?」
周景昱的声音从我身旁响起,我便瞬间怔住。
「你既然不惜用性命拖住宋峥,竟还会忧心孩子如何了?」
我强打起精神开口,到底还是虚弱气微,「周景昱,若孩子不在了,你便直接告诉我,用不着这样阴阳怪气的讥讽。」
他猛然抬手箍住我的下巴迫使我面向他,俯身朝我逼近,「朝嫄,别给孤装聋作哑。」
「什么叫不惜用性命拖住宋峥?你以为我的心是什么做的?」我不禁冷笑,「周景昱,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觉得什么都是我故意的是吗?」
「在你眼里,我便是故意被他们抓去,故意受刑,故意伤了身子,以至于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保证他能否降生!」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划过,出口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那玉符也是你被迫拿的了?」
心口猛然一窒,果然,他知道了。
我暗自掐了掐手心,让自己稳住了心神。
「那你杀了我吧。」我仿若认命般地妥协,「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他盯着我,无声冷笑,「是不想说,还是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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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我使劲仰起脸。
饶是眼前一片黑暗,亦努力睁大了双眼,直直对着身前的人一字一句道:
「我为什么不惜丢了性命,也要拿到那枚玉符?周景昱,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如你说的一样装聋作哑假作糊涂? 」
我仰着脸,语调带了些锋利,「因为我的阿娘和奶嬷嬷都在他们手里!就因为我从来受欺,唯一的亲人也护不住才会被人威胁!就因为你们一个个全都不把我朝嫄当人看,除了利用便从不会顾及我的性命!」
我用尽力气挣扎着起身,全然不顾身上的疼痛,「你杀了我,杀了我啊!最好给我一个痛快!」
他收了手,无声无息地望着我。
他在斟酌我这些话的真假,自然也会派人去证实。
想到这里,我倒反而轻松了一些,软身倒下,近乎乞求一般哭着对他开口,「即便你要杀了我,周景昱,好歹让我知道,我的孩子,他如何了,是否……还活着?」
「还活着。」他冷冷说着,「太医院在竭力救下。」
还活着……
我怔怔地流着泪,「能否,让我……」
「不能。」他充耳不闻我的哭求,只冷声让人进来看着我便举步离去。
我匐在床上默默饮泣,心头钝钝的痛感说不清是真心更多,还是假意残留。
却是真的庆幸,孩子还活着,那便好,那便好。
这几个月来我与他同呼吸,共命运,心底对他的芥蒂与恨意早已消弭。
我是真心希望,他能健健康康地长大,也是第一次希望周景昱这样狠戾无情的人,能顾念几分舐犊之情。
我不知道周景昱对我那天的话信了多少,但从宫人御医对我的态度来看,他应是让人查了,也发现果然如我所说,我的阿娘和嬷嬷都在北州人手里。
御医说,用了这么久的药,想来我的眼睛也快复明了。
我便想着,等我的眼睛好了,我便去求周景昱,让我看一眼我的孩子。
一眼,就一眼也好。
可我的眼睛还没能看见,便得到了小皇子薨的消息。
我发了疯般跌跌撞撞地跑去宫门,被过来的周景昱箍腰拦下。
「放手!你放手!让我去看看他!」我哭得声嘶力竭,「我还没来得及抱一抱他啊……」
周景昱一言不发地拦着我,任由我胡乱伸手拍打在他身上。
最后我哭得失了声,猛然的眩晕便要倒下去。
霎时间天旋地转,却是我被他骤然打横抱了起来。
随后抬手按着我的脑袋强令我埋首于他胸前, 随即便抱着我转身疾步入了内殿,「宣御医。」
悲伤被我强制压了下去,转而细细想着他的举动。
我想,他大概不那么厌恶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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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养了很久身子才见好,可御医说,我此前亏损太过,今后怕是很难再有子嗣了。
不会再有孩子了吗?
想来这便就叫罪有应得吧。
我闻言只是淡淡地敛了眸,倒是周景昱,沉默地坐在那里很久,待他起身时,案上的玉牒被扫落在地上。
走时他沉声吩咐御医,「孤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她调养好身子。」
我诧异地望了他一眼,但眼前只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过不了多久,我的眼睛便能彻底痊愈了。
宫女扶着我坐下,端来汤药只待我饮下。
我伸手接过,一勺一勺地小口喝着,脑中迅速思量。
他的举动实在太反常,我很难不去怀疑他这些举动背后的目的。
一碗药慢慢见了底,思绪也在苦涩中逐渐清晰,明朗。
不管他的作为是出自真心还是试探,我都要打消他的疑虑。
我只需要他能信我四分。
眼睛痊愈的那日,我拿上了一盒亲手做的点心,去了周景昱时常处理朝务的御书房。
寒风料峭呼朔,我便安静地站在殿门前,在冷风中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听到太监让我进去。
脚步迈出去的那一瞬,我差点踉跄了一下,幸好身后的宫女手快将我扶住。
我挺直了背慢慢走进去,而周景昱正坐在桌案前,听到脚步声后,将手中的奏折合上随意地丢在一旁。
「听人说你执意要见孤?」他挑了眉,抬头看向我。
我淡淡颔首,走过去将点心取出来放在他的面前。
他看着我的动作,身子往后一靠,「眼睛能看见了?」
我点了点头。
他望着我,突然道,「过来。」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在他无声的催促中缓缓靠近。
他扫了我一眼,嘴角勾了勾,突然伸手将我拉下来按在怀里,「怎么,眼睛好了,嗓子却哑了?」
我顿时一僵,只低声道,「我有事想同你说。」
他的情绪明显淡了些,似是百无聊赖的低头看起我的手。
目光定在我手指上那道做点心弄出来的伤口时,我听见他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说吧,什么事。」
「我想求你,去救我的阿娘和嬷嬷。」
「哦?」他再次扫向我,眼底多了一丝讶异。
「你让我去救你阿娘?」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突然挑了眉慵意懒懒地道,「你就这么放心让她们落在我手里?」
我没再说话,只是淡淡地撇开了脸。
「孤可以答应你。」他沉声说话,目光对上我的眼睛,「可你又能那什么来跟孤交换呢?」
我垂眸苦笑了一下,「拿什么交换……」
抬眼望去时,却恰与他探来的眸光相触,声音不免顿了一下,「你不是应该最清楚么,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突然看向了桌案上的那盘点心,眼神示意着。
我只得弯腰取了一块,再将其递到他的嘴边。
却听到他突然嗤笑了一声,笑意意味深长,「当真不懂孤的意思?」
我拿着点心愣了一下,少顷,轻轻咬下一口,猛然俯身朝他而去。
却突然看到他诧异的目光,我便突然意识到可能是我想岔了,立马直起身。
起身的瞬间却被他一手按了回去,直到点心落到他的嘴里,喉间滚动了一下。
「可以。」
听到他的这句话,我瞬间便松了口气,可也只是那一瞬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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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周景昱便告诉我,阿娘和嬷嬷已经到了覃国。
「你还不能见她们。」
我刚一转身,便冷不丁被他揽了腰身,强行搂入怀中。
动作是亲昵的,可我很清楚,他到底还是提防着我。
他搂我的动作带了几分粗暴,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我被箍得难受得想要躲,却又寻不到任何可以躲避的间隙,只能任由他。
蛮狠的力道一歇,我便顿时觉得手脚酸软,侧着脸无力地呼吸。
汗腻的额头抚上一只手,他的声音从我耳后传来,「你为何会信孤。」
我缓了片刻,慢声道,「我不是信你。只是也信不过他们。」
他冷笑了一声,手掌下移,「你倒是敢说真话。」
「有何不敢,我人都在你手里了……」
最后一个字,被他撞碎在含糊不清的声调里。
就这样过了十几日,很快便到了除夕。
寒灯短烬方烧腊,画角残声已报春。
宫里的喜宴随令而开,竹箫笙歌之声不曾间断,或近或远地传进我的宫里。
烟火绚烂照亮了半个夜空,一时惊星彩散,四色的光或霁或暗地照进我的眼睛。
欢乐的气氛洋溢着整个皇宫,殿外的宫女小太监喜滋滋地数着赏银,当真是喜庆极了。
可我,却是厌恶极了。
不论是我失去不久的孩子,还是北州,甚至是几乎被我亲手送到周景昱手里的阿娘,都让我生不出半分欢喜。
就连这里的一砖一瓦,都令我倍感窒息。
「你们都下去吧,好好儿地过个节。」我恹恹地摆了摆手,起身进屋睡下。
宫女们不明所以地对望一眼,只好讷讷退了下去。
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是何时,我睡得惺忪困顿之时,身边骤然覆来一个带着寒意的身子。
我一下子便清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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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昱的目光紧紧落在我的眼睛上,抬手屈指拭过我的眼尾。
「哭了?」
我愣了一下,继而摇头,「没有……」
他伸出手,一把将我扯入怀中。
我失神地盯着烛台,突然出声,「我能不能把孩子的遗骨葬在北州?」
他冷声打断了我的话,「不能。」
我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说道:「这辈子我是不可能再回北州了,他生下来我也没抱过他,没对他说过一句话……北州疆土辽阔,草原上四季都是翠绿青葱的,在那里纵马极好,他若是长大了,也定然会喜欢那里的。」
「周景昱。」我轻轻叫了他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一根小指,「让他去那儿吧,余生,也能替我看一看北州。」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许是也觉得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便也应了。
我主动攀上他的肩头,轻轻落下一个吻,诚挚地对他说:「谢谢你,周景昱。」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沉声看我。
「朝嫄,你自己勾的。」
「嗯。」我点头。
翌日醒来时,身旁的位置早已冷却。
我看了看窗外,嘲讽地勾了勾唇。
我还想着他醒来会不会反悔时,他已经让人备好了车撵。
马车后面的轿撵内,工工整整地放置着一个墨玉盒子。
我瞬时便知道那是什么了,当即便落了泪。
周景昱带着我,一路驱车直至北州,在那片生养我的土地,安葬了我的孩子。
落葬之前,我求了他让我最后再与孩子告个别。
「下辈子,找个好一些的娘亲吧,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小的棺木,最后哭着起身让人安葬了他。
好孩子,谢谢你帮了娘亲这几次。
周景昱静静地看着,神色间难得带了一缕动容。
可他如何也不会想到,那幅记录了覃国至关重要的军机图,此刻正躺在我孩儿的棺木之中,只等着我们离开便被人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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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的那一日,覃国已经连连战败了,周景昱很快便回过神,察觉出了异样。
他冲进我宫里时双眼阴沉得似要沁出墨来,一字一句都恨不得把我咬碎了嚼烂,再吞进肚子里。
「朝嫄!枉费孤信你一场!」他用力钳住我的胳膊,将我狠狠推倒。
「孤在这皇宫之中摸爬滚打的十数年,哪一次不是踩着刀尖利刃走过来的?孤从小便知,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信不得,一直以来孤从未信过任何人,亦是从未手软……唯独是你,唯独你!让我松懈了片刻真心,便是被你这般践踏踩烂在脚底下!」
我暗自发笑,「真心?周景昱,你扪心自问,你对我可有过真心?」
「便是去北州安葬那次,你又何尝不是让人里里外外、丝毫不漏地看着我?只不过是我用了些障眼法这才得逞。你竟也说得出真心二字。」
「周景昱,你我这样的人,还谈什么真心假意呢?不觉得可笑吗?」
他盯着我不由脸色愈发地沉,倾身逼近我,目光灼灼逼视。
「可笑……」
他凝视着我,最后冷冷一笑,派了士兵看守住我后便迅速离开。
直到第二日,我看到了两截断指。
「一个是你的嬷嬷,还有一个是你的阿娘。」
他淡漠地让人把装有那两截断指的锦盒打开,送到我的面前,掀起眼皮看我,「如何,想好怎么同孤换取她们的性命了吗。」
我闭了闭眼,暗恨咬牙。
自打让他把阿娘和嬷嬷带至覃国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最后会是这样一个局面。
嬷嬷会死,阿娘也会死。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休想从我的嘴里得到半点消息。
他冷眼看着我不肯吐露半个字的模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忍不住怒气和恨意提剑杀了我。
可最后,他却只是砸了一屋子的瓷器便甩袖离开了。
他不杀我,当然不是于心不忍,而是留着我对他来说还有别的用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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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州的攻势很猛烈,不过短短数日,便已攻下四座城。
因为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唯一一次可翻云为雨的机会,成王败寇一旦定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我被囚禁在宫阁中,周景昱时不时便会让我来刺激我一场。
第一日是断指,第二日便是十八个血淋淋完完整整的指甲……
直到第六日,什么也没有送过来,我便知道,我再也没有娘亲了。
我被人严严实实地看守着,哭不得,笑不得,便是动上一步也会被人瞬间按住手脚。
有那么一瞬,我仿佛以为我也死去了。
直到那日,覃国的城门次第而开,战靴踏地伴随着马蹄之声,犹如洪流般骤然激涌而来,原本沉静的皇宫陡然爆发出巨大的交战声。
傍晚时分,周景昱破门而进,掐着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我带出去,我被强大的力道拽着,一路踉跄地被迫跟随着他。
「就算是死,孤也要拉你垫背。」他将我推上马,蒙上了我的眼睛,捆住我的双手将我绑在马背上,不知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
「周景昱,认命吧。」我说。
黑暗中他后槽牙磨得作响,「认命?孤生来便不会认命,便是穷途末路,孤也会杀出一条血路来。」
可他不知道,带上我便是他最大的错误。
皇兄的人马追随着我留下的特殊印记,一路追赶,不过五日便追上了周景昱。
刀影箭流中,周景昱的死侍一个个倒下,为他拼出了一条生路,「陛下!快走!」
随着又一个死侍被箭流击中,周景昱很快登上马狠力一抽马身。
最后那一刻,他突然回头死死地盯着我。
那道目光太过狠烈,我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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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说,周景昱如今已是弹尽粮绝,穷途末路,只不过在垂死挣扎苟活罢了。
「覃国的将军宋峥呢?」
「他?」皇兄似乎很奇怪我会问起这个人,道,「被他逃了。这个人,还有几分魄力。」
便是那么一瞬间,只那一瞬间,我什么都不想要了,也什么都不想管了。
我只想再见他一面,再听他唤我一声阿鸢。
我不顾皇兄的阻拦独自驱马前去,甚至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个念头如此强烈。
是因为他当初救下了我,或是因为他的真心相待,又或者是因为我利用了他而心怀愧疚……
总而言之,我迫切地想见他一面。
我策马赶了整整一夜,最后终于停下。
在覃国西城,城墙之上,一个身穿黑色盔甲的人死死守着。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这一定就是他。
果然,他看见了我,怔怔地愣了好久,最后才缓声唤了我一声,「阿鸢。」
我曾试想过很多次他会长着怎样一张脸,或浓眉俊目,或温润如玉。
但偏偏,不该是这张脸。
这张脸,在我国破那日伤了我的眼睛。
犹如浑身血液凝住,我的手也不自觉地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