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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十二声

十二声 念卿卿:许你一世共逍遥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 同一天,我收到了太子殿下的退婚书,和他小叔叔送来的一纸婚书。 1. 我端坐在大殿上,心如死灰。 就在刚刚,谢梵跪于文武百官面前,言之凿凿,说已有心上人,要同我退婚。 我爹登时面色铁青。 皇帝面显不豫。天子赐婚,岂容这般违抗。 剑拔弩张之时,只一人摇扇漫不经心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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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声

念卿卿:许你一世共逍遥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

同一天,我收到了太子殿下的退婚书,和他小叔叔送来的一纸婚书。

我端坐在大殿上,心如死灰。

就在刚刚,谢梵跪于文武百官面前,言之凿凿,说已有心上人,要同我退婚。

我爹登时面色铁青。

皇帝面显不豫。天子赐婚,岂容这般违抗。

剑拔弩张之时,只一人摇扇漫不经心笑道:「臣弟倒看盛家小姐清丽非凡,越看越是欢喜。」

殿上所有人目光齐齐集中向他。

我茫然抬头,正撞上谢昭一双多情桃花眼带笑望我。

谢昭,封号「宁」,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弟,也是本朝唯一亲王,和皇上感情深厚,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他容貌生得极好,明艳而张扬,一身红袍坐于大殿之上,分明数九寒冬,他却灼灼如火。

皇帝见他张口,面色先是一缓,又斥道:「这时候还胡闹什么呢!」

谢昭说:「皇兄,太子殿下情深意笃,坚决退婚,我甚感动。」

他象征性地抚心唏嘘,有趣地挑眉,话锋一转,「但我瞧盛家小姐失了婚约倒也可怜。恰巧,我府上还缺个正妃,何不将她许配与我,成全两桩美事?」

皇帝怒道:「婚姻大事,岂容儿戏!」

谢昭掰指算道:「盛小姐取字为宁,而我封号为宁,我看我俩甚有缘,不容错过。皇兄,成全我罢!」他眼睛一眯,笑意深达眼底,格外顽劣。

我傻眼了。

再看看周围人群,大家似乎都傻眼了。

只有谢昭一人放肆地注视着我,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是在讨一件惹人喜欢的玩具。

说起来也是件奇事。

清晨入宫前我还是准太子妃。

傍晚回府后就成了准亲王妃。

皇帝一开始也觉得荒唐,但权衡一番后,竟然发现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首先太子当堂退婚,这是大辱。我爹虽然谈不上多喜欢我,但受此折辱,必然大怒,只能安抚。

退婚后如何安置我的婚事更是一桩麻烦账。且不论有没有人敢接太子留下的烂摊子,我作为丞相府的嫡女,嫁到谁家皇帝心底都不安心。

谢昭这一出面,我仍然是嫁入皇家,甚至地位颇高。

奇迹般的,皇帝同意了。

当即下诏为谢昭和我赐婚,择日成婚。

我下跪领旨,承蒙圣恩,很是茫然。

皇帝全程没给太子一个好脸色,罚他回去闭门思过。

谢昭施施然离去,路过谢梵时合扇「嗒」地一敲他的头,「侄儿眼光不行。」

我实在忍不住,扑哧一笑。

又想到太子以后要唤我一声小叔母,我突然有点微妙的得意。

我是丞相府嫡女。

我爹娘亦是奉旨成亲,一向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但她身体不好,生了我后大伤元气,过了几年再无所出,逐渐遭了冷落。

不久后,我爹就利落地抬了个小妾进门。

薛氏肚子很争气,来年就添了一双儿女。丞相喜笑颜开,娇宠万分。如此对比,越显得我和我娘院内冷清凄凉。

从那过后,小妾行事越发骄横,很是觊觎我娘的正妻之位,可恨我爹纵容,颇有灭妻扶妾之意,我们娘俩根本讨不到好。

随着我慢慢长大,娘亲步入风烛残年。娘亲说我性子温和,唯恐她去后我受欺负,竟为我求来了一道谕旨。

天子金口玉言,许我为未来太子妃。

有了这个身份,纵使我相当不受宠,也能在丞相府过得很好。

我在娘亲的病榻前下跪领了旨。

娘亲在临走前握住我的手,留给我最后一句话。

她声音虚弱,语气却清淡平静,「宁儿,男人有情却无心,情之一字只是虚妄,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而我娘走后不过一个时辰——

薛氏倚在门口,看着我哭红的眼睛,笑得娇媚而得意,「哎呀,不枉我费心熬的那几服药。」

我霎时浑身冰凉。

她看着我理智濒临破碎的神色,更加开心地咯咯笑起来,「我不喜欢她活那么久。」

我几乎是一分一分将我脸上的表情收回去。我看了她的脸很久,最终温和地一笑。

我说:「劳您费心了。」

那年深冬格外寒冷,我披麻戴孝,立在漠漠风雪中,想着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来年开春,丞相府最小的,也是最娇惯的幼子盛夏,不慎踩空滚入水池。

正是春寒料峭,薄冰都还没化,池子又深,救上来时娇嫩的幼童已经几近没了声息。

我出门探望,懒懒靠在焦急万分的薛氏耳边,轻声笑道:「哎呀,不枉我费心弄坏的台阶。」

她猝然抬眸,惊怒交加。

我漫不经心道:「我不喜欢他活到盛夏。」

盛夏自那次意外,发了高烧缠绵病榻,果真没活到盛夏。

薛氏来找我,通红着眼,恨声道未来要剥夺我的一切。

我只是淡笑。

今次从皇宫回来,我听了一耳朵他人的闲话,那位令太子不惜退婚也要娶的心上人,似乎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庶出的盛娇。

薛氏啊薛氏,你一定没想到我有这么好运。失了太子,还能得一个亲王。

思及此,我不禁自嘲。

「左右未来嫁的是鸡是狗,于我也没有什么差别。」

这个生辰过得真是乱七八糟。

窗台突然被「嗒」地一敲。

我一下跳起,摸出枕头下藏的刀,寒光一闪,冷声道:「谁!」

窗户缓缓打开,轻盈无声跳进来一道红衣身影,雪白手指轻轻一竖,示意我噤声。

我目瞪口呆。

宁王,居然大半夜,翻女人的窗台?

话本里都道男人半夜约会女人,乃是偷情,而偷情,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我看这人就不和——有谁大剌剌穿着红衣服来的,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他吗?我好歹是个黄花大闺女,我也要名声的,好吗!

谢昭轻巧落地,还有闲心整理了自己微乱的衣角,才把窗户合上。瞧到我慌张神色,安抚道:「放心,没人发现我。」

他眼眸漆黑如墨,闲闲对上我雪白锋利的刀尖,随即神色一沉,「你说本王是鸡是狗?」

他声音清凉而磁,像微风拂过一把上好的琴。他的桃花眼极漂亮,昏沉夜色中光华流转,仿佛画中人被赋予了生命。

我走神一瞬,觉得他这重点抓得忒不像话,不可置信道:「你来找我,就说这个?!」

他说:「这倒没有,我来交流夫妻感情。」

我一愣。

想到谢昭风流盛名满京城,一股恼意和羞意就蹿上大脑,连带着我的脸都红得发烫。我脱口而出:「宁王殿下,请您自重,你我还未成亲,有什么事婚后再交流也不晚罢!」

谢昭一愣。

他一双流丽生辉的眼眸眨了几眨,难得露出点惊讶的神色,不过几秒,他忍俊不禁,无声大笑,几乎直不起腰。

我莫名其妙看着他。

谢昭忍着笑,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精心包裹的玉盒。

打开盒子后,赫然露出了一支翡翠玉步摇,镶玉嵌宝,精致异常,在昏沉夜色下都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谢昭戏谑道:「我听说今天是王妃生辰,特意挑了礼物打扰,没想到王妃要我自重。」

随即手上作势要收回那支步摇。

我彻底呆住,脸色爆红,下意识丢了刀,扑上前去抢那个盒子。

谢昭仗着他身高优势,轻轻松松将玉盒举过头顶不让我拿,一边还要调笑:「没想到王妃对成亲这么……迫不及待。为夫谨遵娘子之命,婚后再好好交流。」

我要被他气死了,「谢昭!」

「小姐?」门外突然传来我的丫鬟明心犹犹豫豫的声音,「出了什么事吗?我听见你房里有响动。」

谢昭大剌剌地一摊手,作势要张嘴。

我瞬间息声,一把捂住他的嘴,手忙脚乱把他塞到一边,深呼吸几口气,扬声道:「没事。」

狠狠地盯着桌角的男人,「刚刚跑进来一只老鼠,已经被我赶跑了。我要睡觉了。」

明心不出声了,想必是走了。谢昭做口型道:「你说我是鸡,是狗,还是老鼠?」

我冷静下来,亦做口型答道:「是鸭。」

谢昭:「……」

说宁王是鸭乃是逞一时意气。

我心头一惴,蓦然发现和他笑闹太过,我竟不知不觉放肆起来。

谢昭毫不在意,还臊了我一句,「王妃原来如此牙尖嘴利。」

我抿着嘴瞪他,不说话。

他拿出步摇,在我发间比了比,满意地收回去,衣袍带起的风不慎熄了烛火。

我揉着太阳穴,也懒得再点,道:「罢了,我早些休息,你快走吧。」

黑暗中看不清谢昭什么表情,他揉了一把我的头发,「生辰安康。」

随即他便翻窗走了,动作格外轻快无声。

我捧着步摇傻站着,良久,愤愤地跺了几下脚。

府上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我的婚事。

谢昭虽然风流,但宁王府内却是清爽,没有一位侧妃。

皇帝先前不是没想赐婚,但被他以「若皇兄一定要赐,直接将鹊桥楼的牌匾换成我宁王府会更快一些」的屁话给堵了回去。

鹊桥楼,乃京城第一大青楼也。

皇帝拿自己最宠爱的弟弟没办法,奇迹般的,京城风头最劲的亲王爷,婚恋场上的香饽饽,就真的逍遥地「剩」了下来。

我是他正正经经娶入门的第一位夫人。

其间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两件事。其一,盛娇来探望过我一回。她确然和太子订了婚,已摆出了准太子妃的姿态。

因为盛夏之事,她分明恨我入骨,也不知道抱着什么居心。

其二,我的步摇丢了。我寻了好几天,才沮丧地承认它真的不见了。

其他倒是一切顺遂。然而意外却降临在我成婚当天。

成婚当日。

我从清晨就绞面理妆,入眼皆是喜庆大红,蒙上盖头,八抬花轿。喜娘一路唱响,十里红妆一路绵延至王府,端的是欢歌笑语,气势非凡。

一路到王府。

过了拜堂,迎入洞房后,我就嫁给谢昭了。

我们挨得很近,我闻到他身上清浅而洁净的气味。

他身着喜袍,长身玉立,我出府时惊鸿一瞥,年轻的新郎官耀眼灼目,明艳如火。

总让我忍不住回想起及笄那日,外面大雪纷飞,他却一身红袍,灼灼逼人。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我的心思,他轻轻摸了摸我的指节。

太监拖长声音道:「一拜天地——」

他牵着我的手,要和我一起跪下。异变突生!

「不能拜——!」一声尖厉的叫喊划破空气,喜庆的气氛骤然凝固。

我又惊又怒,抬起头来。

高堂之上,皇帝大怒,「放肆!」

是个女人,声音很陌生,不卑不亢跪下磕了几个响头,高声道:「不能娶!这女人和别人偷情!」

这石破天惊的话语激起一片哗然。

随即瞬间死寂。

我不用看都感受到所有人吃惊的、探究的、八卦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殊不知,我比所有人都震惊。

不得不说这奴婢污蔑的时机选得真好,我还蒙着盖头,迫于皇室礼节,我甚至不能辩解。

左右我无法动作,我静心思考半晌,叹息。

这奴婢真是犯了失心疯,当众叫破这种丑事。

不论真假,令皇室丢脸,你还活得下去吗?

气氛分外凝重。

如果没有猜错,皇帝一个眼色,几乎所有闲杂人等都要夹着尾巴赶紧跑路了。

谢昭握着我的手,缓缓摩挲着我的指尖。我看不见,却奇迹般地感受到了他勃发的怒意,像平静水面起浪。

谢昭扶着我一起缓缓起身,平静道:「你可知污蔑王妃该当何罪?」

女人顿了一秒,声音多了几分紧张,「皇帝明鉴!给一万个胆子奴婢都不敢撒谎!」

她的声音回荡在宏大的殿内。

「奴婢乃丞相府的管事嬷嬷李英,亲王妃与外男有染铁证如山。小人在十二月初九那日,亲眼所见有男人翻窗进入盛宁房内,过了一夜!」

我茫然,「……」

那天不是我生日吗?

她说的男人……难道是谢昭?

何来一夜?

又一道细弱的声音颤颤巍巍道:「奴婢……奴婢也可以做证。」

我如遭雷劈。

竟是明心。

那么步摇的遗失也有了解释。

她说:「奴婢那日路过小姐房门口,里面……的确有男人的声响。紧接着,就早早……早早熄灯了。」

明心,你好会说话。

「奴婢还有物证!」李英不知道拿出了什么东西呈上,低低一阵我听不清的絮语。

过了良久,我听见了皇帝一声冷哼。

我混沌的大脑霎时一片雪亮!

——她拿出的一定是谢昭送我的步摇。

府中任何赏赐财宝、购置首饰都有登记,管事嬷嬷只要一查,就能知道这支步摇是凭空出现。

它的遗失,我只当是不小心,不想是被有心人利用。

主使者的目的,就是给我泼上这个脏水。

因为那日,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

有男人翻窗找我一事板上钉钉。

狠辣在于,不管我见的是谁,我都无法证明我的清白。

纵然我与谢昭有婚约,但在礼节森严的天朝,女子夜间私会男人,就是个要被戳脊梁骨的死罪。

我又是嫁入皇家,一点过失都不能有!

我冷汗唰地流下。一片混乱之际,一声娇滴滴的惊呼无缝衔接地插入,「姐姐怎么如此糊涂……」

这一声无疑替我坐实了我的罪过。

盛娇,你好手段。

皇帝盛怒,「盛宁!」

我寂然不动,松开了谢昭的手。

解释没有用,因为那日,谢昭确然进了我的房。

我正要下跪。

谢昭猛然握紧我的手!

生生将我提了起来,却轻轻将我挡在了他身后。

他声音像浸了冰,「你为何不信,我会护你?」

我的手被他攥得发痛,透过红锦缎的布料,我茫然抬头,看向谢昭的方向。

假如我没有蒙那层盖头,那么我就会看到——

我年轻的夫君,漂亮的新郎官,浑身上下燃烧着蓬勃的怒火,戾气深重,眉眼里透着藏都藏不住的狠意。

谢昭冷冷道:「皇兄等我问完,再罚不迟。」

随即毫不停顿道:「方才盛娇替姐姐认罪倒认得爽快,本王佩服你的手足之情。」

一股暖流铺天盖地淹没了我,我险些失笑,又酸涩得想哭。

我垂眸透过厚厚盖头的些微空隙,看他漂亮的手指,异常坚定地牵紧了我。

我想,盛娇的脸色一定精彩万分。

他再次开口,语气甚至温和,「明心,你可知那日屋内的男人是谁?」

明心砰砰砰磕头,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奴婢,奴婢不知道……」

谢昭古怪地一笑,「当初王妃可是叫了我的名字,你就在外面听,怎么会不知道呢?」

明心磕头的动静更加大,含混的钝响,怕不是磕出了血。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平静地立着。

李英颤颤巍巍,就凭她还敢开口,我佩服她的勇气。

她尖声道:「……纵使是王爷,也不能半夜私会小姐……」

谢昭轻飘飘道:「李英,你凭一支步摇,一双眼就断定本王偷情……」

他低笑出声,「然本王那日拜访,可是走的丞相府大门,白纸黑字记在出入簿上,一查便知。」

他一拍手。

立刻有人小跑着进来,送上了什么东西。

我在暗红中睁大了眼睛。

不过片刻,我听到一声额头触地的砰然响声,低低的呼吸声,却听得出惊骇万分。

谢昭温和道:「我携侍卫一道,给爱妃送生辰礼。不过一盏茶时间,不愿惊动丞相,而免了通传,光明正大,何来偷情?」

声音转沉道:「……我看,你们倒是诬陷得理直气壮。」

磕头的动静此起彼伏,我已完全捋清了其中关窍。

好一招请君入瓮——

我说他为什么要翻我的窗。回想起来,烛火也是故意熄的。

只用这么简单的方式,就叫人先入为主,断定我偷情。主使一心想置我于死地,如何想得到去查出入簿?

谢昭森然道:「方才本王问,知不知道污蔑亲王妃该当何罪?」

「小人竟敢妄论皇室清白,置我王妃名誉何处?置我皇家尊严何处?又置我天朝礼法何处?!」

「皇兄。」

皇帝也回过味来,凉凉接过话头,「来人。」

「把她们拖下去,好生伺候。」

「给我查出是谁指使——别脏了亲王的眼。」

我在一片哭天喊地的背景音中,轻轻一颤。

谢昭其人,表面风流、闲散、顽劣,不理政事,醉心玩乐。事实可能恰恰相反。

今日这场闹剧,他连我都算计在内。

你已是本朝最尊贵的王爷,却如此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刀尖向谁?

我看着他握我的手,突然通体生寒。

下一秒,谢昭提声再次怒道:「王妃易怒,误了成婚,她气死了,我怎么办?!」

我一口气没上来,呛了个死去活来。

谢昭顺着我的背,在我耳边笑,声音懒散,肆无忌惮。

「娘子别急,吉时未了,为夫谨记规训,一定在成婚后和娘子好好交流感情。」

「我晓得你对我觊觎已久,今日一定让你梦想成真。」

我目瞪口呆。

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到底对不对。

这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礼成送入洞房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