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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十二声

十二声 念卿卿:许你一世共逍遥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 同一天,我收到了太子殿下的退婚书,和他小叔叔送来的一纸婚书。 1. 我端坐在大殿上,心如死灰。 就在刚刚,谢梵跪于文武百官面前,言之凿凿,说已有心上人,要同我退婚。 我爹登时面色铁青。 皇帝面显不豫。天子赐婚,岂容这般违抗。 剑拔弩张之时,只一人摇扇漫不经心笑道

第 2 / 4 部分

谢昭在外面迎宾敬酒,我独自坐在榻上,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皇帝后来还是不轻不重问了谢昭为什么翻窗。

谢昭已然没了个正形,思索半晌,慎重道:「情趣。」

皇帝:「……」

我:「……」

行吧。门突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不自然地挺直了腰板,等谢昭来掀我盖头。

始料未及的是,他人还没动静,我就先闻到了一股甜蜜浓郁的糕点香。

劳累一天,我滴水未进,乍然闻到,肚子马上应景地「咕噜」了好几声。

谢昭毫不顾忌地笑出了声。

情窦初开之时,我也憧憬过成亲夜晚的旖旎梦幻,水乳交融,软语呢喃。

娘亲殁后,我对婚姻没了幻想,但也盼一个相敬如宾。

可我万万没想到——

成亲之夜,我夫君站在我面前,说的第一句话是:「想吃啊?求我。」

我早晚有一天会被活活气死。我忍着发火的冲动,「宁王爷。盖头我自己也会掀。」

谢昭见好就收,嘀咕一句「真不禁逗」,利落地挑了我盖头。

我终于重获光明,睁眼就看到谢昭一身大红,笑意隐隐。一张吹花堆雪的脸在明灭烛火间格外生动而明艳,看来心情很是愉快。

他保持着挑我盖头的姿势,俯身定定望我几秒,才微微吸了口气,回过神般喃喃一声,「……云想衣裳花想容。」

我没听清,疑道:「你说什么?」

谢昭屈指一敲我的头,「什么说什么,快吃,刚刚不是都饿急眼了。」

他啧了一声,「一生气就喊我宁王爷,我不喜欢。」

我不可思议,「那你要我叫你什么?」

谢昭思索道:「还是不要太肉麻……就简单称呼我一声心肝吧。」

我手一抖,一块龙须酥直直掉了下去。

鸡飞狗跳片刻,我终于能安心吃我的糕点。

谢昭瞧着我吃,突然张口说:「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有。

我说:「这个玫瑰酥很好吃,能不能把厨子请来,天天做给我吃。」

谢昭喝水喝得一呛。

今日婚宴承蒙皇上恩宠,由他亲自设宴,这糕点大约是御厨所作。

过了一会,他才不阴不阳道:「只要你夫君不掉脑袋,整个天下的厨子都能带来给你。」

我观察他半晌,晓得他是认真的,于是慢慢吃净了玫瑰酥,说:「左右我已经是你的妻。你掉脑袋,我也得掉。」

我清清嗓子,「你现在处心积虑,只为太子——从一开始谢梵退婚,到今天准太子妃盛娇对我动手,都是你的手笔。今日盛娇一折,皇上怪罪,丞相必然焦头烂额。」

而我爹,正是个彻头彻尾的太子党。

谢昭闲闲道:「其实是为了王妃。解决王妃讨厌的人,为夫义不容辞。」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说:「谢梵只要犯错,你就有隙可乘。」

「皇上子息单薄,细数下来,有能力竞争王位的竟不足三人。」

「太子一倒,你……」我闭口不言,点到即止。

其实我心底还有个疑惑,但我压下没说。

「你走的路,成王败寇。我上了贼船,夫唱妇随,明哲保身罢了。」

简单总结:我晓得你想做什么,我不拦你,你执刀向谁,都不必顾忌。

但你出事,我不奉陪。

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在成亲夜谈这些事。谢昭一挑眉,似乎听得很满意。

下一秒,他一用力将我抱上了他的大腿,我始料未及,微微惊呼。

眼前红色窗纸剪了「囍」字,映上我和他交叠的影子,他身上清淡而洁净的冷香温柔裹住我。

屋内龙凤喜烛相依,红烛高烧,锦被刺绣鸳鸯戏水,一片喜庆大红。

谢昭在我耳边低声笑,温热的气息扑上,痒得我想逃跑。

我的脸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面前这个人,是我夫君。

他不紧不慢,说:「本王倒想听听,王妃该怎么明哲保身?」

我说:「我没有办法。」

我在他怀里扭身,摸上他的脖子,「只好赶在所有人之前抹了你的脖子,提头觐见,戴罪立功。」

如此旖旎之时,我却出乎意料地冷静。

娘亲的话言犹在耳。

「男人有情却无心,情之一字只是虚妄。」

若真到了那种时刻,我想我会这么做的。

我没有在开玩笑。谢昭毫无防备敞着自己最脆弱的咽喉,任我指尖圈画勾勒,说:「你舍得?」

他喉结在我指尖上下一滚。

我点头,「舍得。」

谢昭哑声道:「没想到我养了条心狠手辣的白眼狼。」

他反擒住我双手举过头顶,眼神危险而恣意,像个被美色迷惑的昏君,狠狠咬上我的唇。

「……本王允了。」一夜温软。

次日清晨,我一睡醒,腰酸背痛。

想起昨晚被迫喊了心肝,又不只喊了心肝,我简直羞愤欲绝。

谢昭还睡得沉沉,我去推他,「……起床,今天要请安呢。」

谢昭翻身把我揣进怀里,「不去,睡觉。」

我挣扎着想起来,「等下皇上怪罪……」

谢昭一边更深地把我往怀里藏,一边不耐道:「管他去死。」

可怜我差点没被吓昏过去,然后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成婚第一天,谢昭废了请安礼,陪我一整天,许我在王府为所欲为,尤其强调可以对宁王为所欲为。

被我含怒赶出了房间。

不想窗户没封严,叫他翻了进来。

成婚第二天,谢昭携我出门踏青,要我见识一下他的骑术,生生把我掳上了马。

他一匹轻骑,纵马横越闹市,我抱着他的腰,吓得叫都叫不出来。

我怀疑是报复,又将他赶出了房间。

这回我吸取教训封窗锁门,他找管家要了钥匙,施施然走了正门。

成婚第三天,谢昭带我去赶集,我从未见过那么热闹的景色,买了一马车东西。

谢昭喊了我一晚上败家子,我收拾东西住去了客房。

他死皮赖脸跟上,咬我耳朵说原来娘子喜欢这样的闺房之趣。

……

我从小作为嫡女,以最严格的规矩教养长大,标准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京城中却常说宁王一生放荡不羁,向来不把任何礼节放在眼里。

我本不信。

因为婚礼仪式流程极其烦琐,也没见他有半分不耐。

但我又不得不信。

因为我刚过门半个月,他就已经带我在外玩了半月,岂不是显得我也很放荡。

我又不得不承认,他的出现,打碎了我一潭死水般的生活。

平静水面荡起涟漪。

我方知世界之广大,万事之美好,以及谢昭之欠揍。我好像才真正地活了一次。

谢昭也并非表面上那么闲散。

至少他的暗卫神出鬼没,让他时时掌握着京城动向。

他从不避我。今日暗卫找到我们时,我们正泛舟湖上。

谢昭和我已出门几日,收拾简单行囊一路南下,原因是他心血来潮,想吃苏杭的醉虾、醉蟹。

一叶扁舟承了我们二人,他盖一本书在脸上,枕着我的腿睡觉,泼墨长发流水般散开,看上去格外少年气。

暗卫看着我,有点犹豫。

谢昭醒了,淡声道:「说。」

暗卫果真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我们不在的时候,京城已是风云变色。

一纸诉状越过层层机关递到皇帝眼前,皇帝方知赈济南方水灾百姓的公款竟从未到达。

紧接着拔出萝卜带出泥。

丞相贪污万两黄金一案,东窗事发!

贪污案牵连了一大批官员,甚至还有太子参与其中的痕迹。

皇帝向来称赞丞相清正廉洁,如今狠狠打脸,震怒异常。

当即将丞相及牵连官员下入天牢,择日抄家问斩。

太子被彻底禁足,东宫之位岌岌可危。

我脑袋「嗡」的一声,懵了。

此举雷霆之势,出手狠辣,我想不出还能是谁的手笔。

谢昭掀开盖在脸上的书,眼神异常清醒。

他说:「叫人向陛下通传一声,王妃心系百姓,我已携王妃一同前往姑苏赈灾。」

暗卫低头应是,瞬间消失了。

我低头,柔和阳光打下来,他的脸一半隐没在了阴影里。

谢昭安静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眼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涩然道:「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

那纸诉状,若无人授意,怎会如此顺利被皇帝看到?

就连我们的出行,他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早早料定为赈灾而去。

我说:「你能不能……」

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呢?

纵使不受宠爱,生活不顺,我也蒙丞相庇护长大。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我难免兔死狐悲。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看到了雪白锋利的刀尖,铮然出鞘、猝不及防,甚至让我忍不住担心是否操之过急。

因为——

丞相一事爆发,谢昭再无法回头。

我难以避免地想到一种恐怖的可能性,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

我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那以后是不是你要掉脑袋了,我都不知道。」

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谢昭低低道:「不会的。」

他似乎想开开玩笑,「不是说好了,让你砍下我的脑袋吗?」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觉得一种浓郁的悲伤汹涌而出,笼罩在我们之间,时刻预备倾盆而下。

一滴眼泪从我眼眶中滚了出来,砸在谢昭脸上,静若无声,却在我们之间下了一场大雨。

夺权之路,遍地枯骨。

今日枕于我膝上的少年郎,明日就可能与我朝夕间死别。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人的存在是如此虚无。

最可怕的是,我意识到,我竟又开始害怕失去。

就像那年雪夜,我失去我的娘亲。

那你呢?我什么时候会失去你?

良久。

谢昭轻轻地,像忍着某种情绪般,唤我的名字,「阿宁。」

「我一定不再瞒你任何事。」

「……你别害怕。」

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很累。

我闭上了眼睛,靠在我夫君的身边。

鼻间充盈着那股我熟悉的,温暖的,清淡的冷香,我感到安全。

昏昏欲睡,意识模糊之时,我听到谢昭梦呓一般低语。

「阿宁。」

「……我既盼你爱我,又怕你真的爱我。」

我在心底默念:「……我也是。」

下一秒,我沉沉睡去。

说到底,那纸诉状不过是个导火索。

真正让我爹定罪的,还是他积年累月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的种种腌臜事。

谢昭做的不过是掀开了他罪行的冰山一角。

我无话可说,也不怪他。

几月后,我们赈灾归来,皇帝重重褒奖。

以宰相为首的一大批官员落马不是小事,皇帝本就焦头烂额。此时,平日里溜街走马的谢昭却主动帮他排忧解难,这一对比,自然感动。

更何况赈灾一事,谢昭还处理得颇为漂亮。

此时官场正是多事之秋,谢昭顺理成章受了皇上的委托,帮忙代班处理政务。

说是代班,但谢昭亲王之尊,其实就是手握实权。

亲王插手政务本是大忌,谢昭却做到了让皇帝亲自延请,本人还显得颇不乐意,说府上王妃黏人得很,一刻都离不开夫君。

皇帝问,政务百姓重要还是王妃重要。

谢昭当着所有人的面,诚恳道:「王妃重要。」

得知此事,我眼前一黑。皇上当时一定想斩了我这个妖妃吧。

今日谢昭早早出门上朝,走时向还没睡醒的我提点了一句,「记得去吃玫瑰酥。」

我睡醒后看到琳琅糕点,才发现,谢昭竟真向皇上讨了婚宴上那个手艺颇佳的御厨。

这下好了,宁王妃在皇上心中形象,不仅黏人,现在还添了个娇纵。

我哀叹一声,心底却很是高兴。

我起床梳妆打扮,用罢早膳,也出了门。

我去见盛娇。

我爹一案,全府连坐。

皇帝盛怒之下,甚至不愿听丞相辩解,寻到如山铁证后就迫不及待要问斩告慰百姓。

连带着盛娇也是。

意外的是,她说最后心愿是见我一面。

我对盛娇印象实在寡淡,回想起来,只记得她假心假意叫我姐姐的声音。

但她无论如何也从来不是现在这副狼狈模样。

已是初秋,天牢里更是冰冷潮湿,寒气逼人,连张像样的垫子都没有,只有干枯破烂的草。

盛娇蜷缩在上面,小脸惨白,密密布着湿了又干的泪痕。她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我只觉得悲凉,男人有情无心。

为她抗旨退婚的是太子,如今不闻不问,也是太子。

女子命运本如浮萍,谁说我又不是呢?

我屏退了狱卒,盛娇猛然抬头。铁牢内外,唯我们二人。

我说:「你想跟我说什么?」

她没有答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几乎是饥渴地将我从脚描摹到头。

随即凝在了我特意簪的翡翠玉步摇上。

盛娇嘶哑地大笑出声,说:「盛宁,我真是恨死你了。」

我说:「你抢我婚事,污我名誉,我们彼此彼此。」

盛娇笑得几乎掉泪,咆哮道:「你盛宁何尝不是杀我幼弟,覆我家府,你看我现在如何!你如何!」

我蹲下身,隔着铁栏掐住了她的脸。

我说:「妹妹,你搞清楚。」

「你娘先害死我娘,我才蓄意报复;你上次构陷于我,若不是谢昭,我早被乱棍打死;至于你的家,你的府……」

「关我屁事。」

我一甩手,她跌坐在地。

哭哭笑笑,低低呢喃。

「你盛宁,姿色一般,木讷寡淡,冷情冷心。只因嫡女身份,就得到太子婚约,后来竟然还有宁王求娶,过得这样幸福。」

「而我,一介庶女,如履薄冰,曲意逢迎,步步惊心,好不容易上位却遭此祸事,谢梵弃我如敝履,唯恐避之不及。」

「盛宁,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

她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咬着从骨髓里漫出来的恨,「盛宁,你运气好,真好。没有这些运气,你什么都不是。」

我平静道:「有总比没有好。」

我听她说我冷情冷心,只觉得受用。

我起身,垂眸看她,「如果你只为了找我说这些,那我要走了。」

她歪头瞧我,恍然大悟状,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差点忘了正事呢。」

我莫名心头一跳。盛娇甜蜜道:「盛宁,我不怕死,我死了,你们马上也要来陪我了。」

她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浮起了不自然的潮红,仿佛已经在提前品尝复仇的快感。

我「唰」地起身,扭头就走。

她随便我走,低低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几乎荡出回声,「哎呀……」

「你一定不知道吧,你的尊贵亲王,如意郎君——」

她拖长了声音,「可是个该死的短——命——鬼——」

我缓慢回头,看着她流光溢彩的双眸,说:「……什么?」

盛娇无意中听到了太子和丞相的谈话。

丞相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感觉敏锐,提醒谢梵小心宁王。

谢梵却高笑出声,醉醺醺道:「不可能。」

「……明年生辰前,宁王必薨,丞相不必忧心。」

我疾走几步,蹲在了牢门口。盛娇凑过来,挨我挨得极近,若不是那道铁门相隔,我们的脸一定会碰在一起。

她附在我耳边,饱含恶意地低语道:「你晓得他中毒了吗?」

「你晓得他要死了吗?」

「你晓得毒是谁下的吗?」

她「哎呀」一声,诡异地兴奋了起来。

「我要是告诉皇上,告诉所有人,宁王一死,他们会不会怀疑你?」

不,不会的,他绝对不会怀疑我。

横亘在我心头已久的疑惑终于解开,血淋淋的真相几乎铺在我眼前。

我霎时间冷得发僵,战栗不已。

盛娇,你太天真了。

盛娇浑然不觉,格外开心地笑起来,「看到你们感情这样好,我真高兴。」

我盯着她得意而愚蠢的脸蛋,从未如此冷静。

她离我太近了。

谢昭在书房找到了我。

此时已经天过傍晚,外面一定传出了消息——盛娇在牢中自缢身亡。

我不知道皇上会怎么想,大约会以为她不堪受辱吧。

谢昭也会收到来自暗卫的禀报。

他那么聪明,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我从天牢回来后,没理会任何人,把自己关在了谢昭的书房。

虽说他成婚第一天就让我在宁王府为所欲为,可我甚至没去过他的书房。

我从小如履薄冰,谨言慎行,距离感极强,就连做最亲密的夫妻都不敢交心。

于是,我明知道谢昭的昭昭野心,明知道他对我的拳拳之意,我也闭目塞听,不肯主动,不肯讨他欢心,甚至不肯了解他的过往。

仿佛不听到就是没有,不承认就会安全。

娘临死前那句「男人有情无心」,成了刻在我灵魂上的警钟。

如今,非要将刀刺进心口,我才醒悟。

我是来验证我的猜想的。

我翻遍了整个书房,在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张薄薄纸片。

上面细细密密的小字,誊写了一种毒——十二声。

无色无味,每年生辰发作一次,疼痛难忍,十二次后必死无疑。

毒引是至亲一滴血。

何为至亲?亲生父母,同胞兄弟。

血管里不流着同样的血液都不叫至亲。

此时,距离当年皇上登基,正好是第十二年。如此,我长久以来的疑惑都有了解释。

谢昭贵为亲王,有什么必要去苦心孤诣地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