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十二声
十二声 念卿卿:许你一世共逍遥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 同一天,我收到了太子殿下的退婚书,和他小叔叔送来的一纸婚书。 1. 我端坐在大殿上,心如死灰。 就在刚刚,谢梵跪于文武百官面前,言之凿凿,说已有心上人,要同我退婚。 我爹登时面色铁青。 皇帝面显不豫。天子赐婚,岂容这般违抗。 剑拔弩张之时,只一人摇扇漫不经心笑道
第 3 / 4 部分
皇上又是为何对亲王毫无忌惮,反而宠爱到纵容的程度。
——那是愧疚。
是亲自给自己同胞弟弟下毒,知道他根本没有多久好活的愧疚。
我翻遍了载史册子。
我才发现我有多么不了解谢昭。
我知道的谢昭,随心所欲、顽劣成性,从来没个正形,常常把我气哭。
然而——
在他年纪更小的时候,五步成诗,聪明灵慧,是个天生神童。
先皇盛赞,喜爱异常。
后来,先皇意外薨逝,众皇子争权夺位。
谢昭一力扶持他的亲哥哥谢知,也就是当今皇上。
最终,谢知成功登基。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因为谢知资质平庸,以谢昭之才,他其实才是竞争王位的最佳人选。
再翻过几页书,那个冰雪聪明的皎皎少年渐渐消失在字里行间。
耽于声色,贪于享乐的纨绔宁王,取而代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几乎能想象当时是何种境况。
谢昭可以为资质平庸的哥哥去争权夺位,再毫不犹豫将皇权拱手相让——他根本不在乎。
而谢知呢?
你承认弟弟才华横溢,又嫉妒他逍遥自在。
你知道自己德不配位,又深恐一种可能性。
——他现在不想要,万一他未来想要了,怎么办?
你是不是寝食难安,日夜难眠?
于是你亲自下手,扼杀了他所有可能的未来。
你后悔吗?谢知。
你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的惊才绝艳,自由洒脱,重情重义。
他成就了你,你毁掉了他。
你比任何人都悔恨,你比任何人都可恨。我没来由想起,谢昭向来不爱待在王府,嫌陈旧规矩拘人性灵。
于是我们常常在外游历。
浓云薄雾,雪松青山,走过闹市人群,听过说书唱戏,第一抹朝霞破出海浪,最后一滴酒倒入喉咙。
先前无数个日夜,我们偎依在一起。
就像最寻常的百姓人家,最平凡的夫妻。
他说:「这样很好。」
谢昭分明早早决心谋权篡位,却还有闲心,戏谑调笑间,从注定灭门的丞相府将将捞出了一个我。
一如初见之时,我甫被退婚,灰暗心境仰头望去,乍然撞入一片灼灼大红。彼时他不过一脸顽劣笑意。
我一滴泪终于沉沉坠落,沾湿一大片书页。
谢昭,你说再不瞒我任何事,可这些你绝口不提。
我伸手去碰书上的字,仿佛能抓住他年少的影。
我用力将自己蜷起来,蜷成小小的一团。
娘亲,你说情之一字只是虚妄,可为什么痛得那么真实。
我睡在美人榻上,毛毯盖得严严实实。
谢昭回府后,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了我。
他连毯子一起捞我起来,左右想想,自己躺上了美人榻,把我揣在了胸前。我在他怀里醒过来。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我的头发,桃花眼里像盛了一盏酒,波光潋滟。
我一用力,将自己撑起来,直直咬上了谢昭的嘴唇。
谢昭没料到我如此主动,一时愣住。
我顺势而上,跪起身,一手按着他的肩头,一手抬起他的下巴。
居高临下,深吻。
不过一秒,他就纵容地让出了所有主导权。
仰头任我予取予求,直到我力竭倒回他身上。
我还没说话,他就先一步执起我的手,问:「……疼吗?」
我霎时间红了眼睛。
就是这双手,活活掐死了盛娇。
天牢里。
盛娇一时得意,说她要将宁王中毒将死的消息告诉所有人。
她无心之言,却入我有心之耳。
宁王中毒一事是皇室机密,不容任何人知道。
尤其不容谢昭本人知道。
因为只有谢昭一无所知的时候,谢知才会放心大胆地补偿、纵容、溺爱自己命不久矣的亲弟弟。
一旦有零星消息传入皇上耳朵里——
谢知第一时间想到的一定是,谢昭是不是也得到消息了。
谢昭是不是知道了自己即将英年早逝。
甚至,知道了是自己亲哥哥下的毒。
那谢昭就完了。
皇上的愧疚和悔意会瞬间变质。取而代之的是猜忌、惊惧、恐怖,和难堪的愤怒。
自诩光风霁月的人无法接受自己的丑陋鄙薄。
他一定会亲自灭口,连带着我也要倒霉。
我电光石火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眼前一无所知的盛娇笑意盈盈,天真得可怜可爱,殊不知她已不容于世。
而她为了欣赏我的崩溃,靠得实在太近了。
我只犹豫了一瞬,便骤然出手,死死掐紧了她脆嫩的咽喉。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谢昭揉着我的手,慢慢说:「……盛娇,企图越狱,慌不择路掉下高墙,撞到石头,摔碎脑袋而死。」
我睁大了眼睛。
他没有笑意地勾了勾嘴角,将我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
「她惹得我的王妃这么不高兴。」
于是,他轻描淡写,就为我毁尸灭迹。
然而谢昭下一句话,让我狠狠一怔。
「她一定还说了什么话,为了离间你我。」我垂眸看着我的夫君。
他太敏锐了,盛娇的确说了。
她说:「……你以为你是谁?能让亲王如此高看?」
「他娶你是因为……你的心头血,是他活命的解药。」
「你在他身边,就像一头猪待在屠夫的身边。」
……
谢昭察觉到我的愣怔,手带了力道,抚过我的背,好像要把我的心绪顺过来。
他轻轻笑,「可惜她不知道,我的夫人,其实谁都不相信。」
我瞬间浑身僵硬。
他抱我在怀,冷香似有若无,温柔裹着我。
我们的姿势明明那么亲密,听到他的话,我却连指尖都发凉。
然而下一秒他就察觉,温暖手掌无声握紧我,仔细揉搓。
他说:「这不急,先来聊聊盛娇的事。」
「我收到消息时恰好在宫中,听说谢梵发了好大的火,要求彻查到底。」
我皱眉,谢梵发什么火?
他又不爱盛娇。
如此,就只能是……盛娇于他有大用。
灵光一闪,我「啊」地惊呼出声。
谢昭偏头瞧我,说:「王妃除非万不得已,决不会如此急迫动手,还肯让我帮忙善后。」
「除非她怀有关于我的——要命的——秘密。」
「那就只能是我身上的毒了。」
听他这样轻描淡写地提起,我喉咙一哽。
他浑不在意地将我揽入怀中,继续说:「我猜盛娇大约是无意中得知这件事,于是谢梵决定将计就计,混了很多假消息给她,想让她在合适时机散播流言。」
「大约是什么我觊觎王位……我娶你是有所图谋之类的话。」
我还没说话,他就正色道:「虽然我知道娘子肯定不会听信谗言,但是我还是要说,我谢昭对后土皇天、列祖列宗发誓,我除你之外,再无图谋!」
我哭笑不得,推了他一把,接过话头。
「然而太子没想到,丞相之案爆发,盛娇入狱,他被软禁。」
「本来这没什么,无非手脚不太方便。」
「但是他没想到盛娇要见我,想用这些事羞辱我。」
谢昭含笑道:「他没想到我的王妃会这么……」
「心狠手辣。」
我摇头,「心狠手辣的是你。」
我说:「丞相案爆发的时机太巧了。」
「而且皇上的态度也有疑点,堂堂丞相,为何连听他申辩都不肯?」
我说:「皇上更像是……鸟尽弓藏。」
谢昭凝神看着我,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半晌,他一下一下,鼓起了掌。
啪!啪!啪!
他不无自豪,「不愧是我的小姑娘,想知道为什么吗?」
谢昭漫不经心道:「因为当年下毒一事,是皇帝和丞相一起谋划的。」
那就对了。
贪污案爆发,丞相府必然要彻查。
丞相向来是风头最劲的太子党。太子骄纵自大,近来更是嚣张,简直把觊觎王位写在脸上。
但皇上正值中年,远远不到退位时刻,膝下又只有谢梵一人勉强算可塑之才。
这就需要狠狠敲打一番。
另外,丞相府是我的娘家,谢昭如此宠我,说不准要替我出头。
万一谢昭查出当年的蛛丝马迹,皇上又该如何收场。
这场大案,谢知简直是生怕谢昭要插手,索性一次料理干净。
谁承想,正是谢昭递的这把刀。
于是封嘴的封嘴,蒙冤的蒙冤,清洗的清洗。
措手不及的被困东宫,运筹帷幄的置身事外,施施然泛舟而来。
谢梵最恨的大概是,盛娇本是一招绝妙的暗棋,只稍动动手脚,就能让谢昭翻车。
万万没想到却栽在了我手上。
终于捋清事情始末,回首望去,只觉得惊心动魄。
但凡一着棋错,都会全盘皆没。
「娘子。」
我心头一个咯噔,晓得他终于要来料理我了。
我企图爬起身又被他摁回去,鼻尖对着鼻尖,好不尴尬。
谢昭凉凉道:「成婚时我就问过你,为何不信我会护你。」
「我等了多久,才等来你寥寥的信任,还是为了帮我们善后。」
「我偶尔也会想你多依靠我一点。」
我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明哲保身而已。」
谢昭沉默一会,突兀道:「我找不到解药。」
我说:「什么?……什么?!」
谢昭语气平平,陈述事实,「自从知道被下毒后,我寻遍天下名医,皆言无药可解。然而这几年,我在皇宫听到一个秘密消息。」
「一毒一药,相依而生。当年皇帝态度犹疑,丞相怕他反悔,偷偷藏起了解药,于是丞相必死。」
「但我翻遍丞相府,解药却无迹可寻。」
我咽了一口口水,怒意勃发。
这些事你却从未跟我说过。
谢昭,你又瞒我!
还没等我发难,谢昭就摇了几摇我的衣袖,撒娇似的说:「娘子莫气,莫气。」
我一口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只好狠狠剜了他一眼。
心头却像被淋了一杯柠檬汁,泛起饱胀的酸涩。
死亡的阴影分明一直笼罩在谢昭身上,我却一无所知,被他藏在怀里。
还以为世事平淡幸福,闭上眼就是永远。
谢昭说:「但是,我虽是个将死之身,护住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
「你很好,很聪明,很果断,很叫我放心……」
「我一天一天,越看越欢喜,越看越忧心。」
「我多想你做个普通女子。遇见我之前,不必算计他人,甚至在枕头下藏刀;遇见我之后,不必懂得朝堂权谋,不必明白恩怨情仇,不必动手杀人,更不必惶惶不安,为皇家脏事担忧苦恼……我有能力庇护你一片天——纵使我走之后。」
我鼻尖一酸,慌忙用手去堵他的嘴,「你不要说这些,不吉利。」
他仍然说着:「宁儿,我该怎么做。」
「你告诉我。」谢昭字斟句酌,诚恳而珍重。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安心?」
我向来不怕蛇虫鼠怪,更不害怕戏本里的灵异精怪,魑魅魍魉。
但我最害怕之事,莫过于全然交付我自己。
将我的慌张和无措、胆小和脆弱、自私和柔软,将我颤抖跳动的心脏和难言的晦涩心绪,交到别人的手上。
我憋了半天,憋出了一个笑,笑得可能比哭还难看。
我说:「让我抓住你吧。」
「始终在我手心里,让我永远不会失去。」
「我高兴,就跟你好;我不高兴,就弄死你。」
我自己说出口都觉得好笑,匆忙抹抹眼角,说:「戏言罢了,你可别相信。」谢昭却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
他说:「好。」
28.
那夜过后,谢昭一如既往地跟我逗乐嬉笑,我还是会被他气得头疼。
盛娇一事只能算个小水花,转瞬即逝。
她的死只是丞相府倾覆的一个开端,漫长的刑讯流程走过,终究都押上了刑场。
我没有去看。
我细细打扮,堕髻坠簪,步摇流苏,脖颈间坠了一枚雕刻精巧的玉佛。
独自去了娘亲的墓地,久久跪拜。
我需要确定一件事。
如果如我所想,那么破局的钥匙,就在我手上。
我从脖颈间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玉坠。
谢昭说丞相府里找不到解药,这句话让我很在意。
倘若真是丞相偷了解药,要不就是彻底销毁,要不就是小心收藏。
销毁的可能性很小,因为我爹也狡兔三窟,他不会不留后路。
那如果是遗失了呢?
娘亲临死前要我靠近她,她在我耳边,轻轻告诉我男人不可靠,凡事只能靠自己。
借着身形的遮掩,她手上偷偷塞给我一枚吊坠,然后溘然长逝。
小小的玉佛坠子,雕刻虽精巧,水头成色却很糟糕。
我摸不透娘亲的用意,只把吊坠贴身携带,没有任何人知道,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如今想来却很是蹊跷。
娘亲病情已久,托付首饰何必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要我学会自谋出路,她自己会不会也有所筹谋。
我站在阿娘的墓前,手里握着那枚小小的坠子。
呼呼狂风吹来,墓边荒草摇摇。我凝神静听,似乎能听见百里之外刑场上,相府盛氏彻底消亡的哀哀悲声。
浩瀚盛大的富贵容华,最终不过化为云烟。
娘亲,娘亲。保佑我。
和着满目荒色和眼前淡淡血色,我用力一掷!
玉佛应声碎裂。
又过几月安稳日子。
皇上新添了一个小儿子。这个孩子甫一出生,天降异象。钦天监夜观星象,说他生来不凡,身怀大才,乃是天降紫微星。皇帝大喜,宫中近来一片其乐融融。
只有东宫不太融。
谢梵结束了软禁,但谁都看得出来皇帝对他态度渐趋冷淡。
甚至开始有传闻,道皇上动了立幼的心思。
传闻是真是假不知道。
我只知道是谢昭故意放的消息。
显然很有效,谢梵看起来快气死了。
过了我的生辰,再过一个新年,就到谢昭的生辰了。
皇上近来询问谢昭身体情况的次数明显增多,赏赐更是数不胜数,恨不得把宫中珍宝都搬来宁王府,甚至还寻了机会封赏了我一番。
谢昭从容受了。
我评价气氛都烘托到这份上了,谢昭再不死好像都有点尴尬。
谢昭听说,当即就抱了被子决定分房睡。
我冷眼旁观。
果然谢昭半夜又悄悄摸回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问心无愧地把我闹了个半死。
转眼新年。
第一束烟火怦然绽放,接二连三漫天艳艳流光,紧接着连城鞭炮炸起,此起彼伏烈烈喜庆。
我们举杯对酌,温软眼波,共贺新年。
谢昭含笑道:「唯愿年年有今朝。」
我轻轻点头。
时间快到了。
满街喜庆中有人快马加鞭,乘着风雪闯进宁王府,尖厉悲声喝道:「皇上遇刺了!!!」
谢昭和我了然眼色交换。
我笑道:「去吧。」
「该收尾了。」
新年之时,宁王连夜进宫。
随即发生的事情像梦一样。
皇上身受重伤,谢昭摄政,堂而皇之架空了太子,软禁东宫。
不过月余,收不到外界一点消息的太子终于按捺不住,手持虎符率领大军,逼宫篡位。
年轻俊美的摄政王斜倚高座之上,身边王位空空,神情几乎称得上冷漠。
轰然一阵令人战栗的砰响,太子回头一看,他的军队已然齐齐跪下。
本该重伤欲死的皇上颤颤巍巍,立在宫殿门口,目眦欲裂。
殿内肃杀欲死。
不过半晌,谢梵仰天长笑,他嘶声道:「谢昭!你好手段!」
谢昭下来,一言不发,亲手扶着皇帝坐上王座。
谢梵站得笔直,眼睛发红一字一顿,「是你,你让别人教唆我,骗我父皇时日无多;你骗我遗诏已下,父皇要废我立幼;你教我为自己搏一搏……是你——从头到尾都在给我下套!」
谢梵声泪俱下,指着谢昭怒吼道:「父皇!都是他,都是他……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到底是谁狼子野心!」
皇帝连一句话都不想说,挥了挥手。
立刻有人将太子按倒在地。
谢昭偏着头,眼神疑惑而怜悯,侧脸像极了皇上。
他说:「侄儿,你在说什么呢?」不知道如何刺激到了谢梵,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披头散发,破釜沉舟道:「父皇!他在你身边就是为了复仇!!他早就知道是你下——」
谢昭一个手刀干脆利落劈昏了谢梵,冷声道:「押下去!」
「胡闹!」皇上蓦然起身怒喝。
到底是身上还有伤,急火攻心之下,他竟有些支撑不住,摇晃几下,喘着气坐了回去。
谢昭屏退所有太监侍卫,叫他们传太医来。
偌大宫殿里,只剩这兄弟二人。
31.
谢昭看着谢知发白的脸,一言不发。
皇上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他涩然道:「你都知道了。」
谢昭垂头站着,慢慢走到了谢知的身边。
皇上缓了半天气,却仿佛被勾起了无限心绪,说:「都说皇家薄情,谢梵如此,朕也如此……」
「如今我身受重伤,谢梵逼宫篡位,我膝下没有成器的东西……连你,都生辰将近……」
「谢昭,这是报应吗?」
谢昭慢慢露出了冰冷的笑意。
谁都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些事,皇上遇刺、太子逼宫、皇权式微,以帝王的薄情,谢知一辈子都不会悔恨至此。
谢昭俯下身,在谢知耳边,自他登基后第一次直呼了自己哥哥的姓名。
「谢知,这皇宫从来都是囚我的枷锁,是我逃不脱的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