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十二声
十二声 念卿卿:许你一世共逍遥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 同一天,我收到了太子殿下的退婚书,和他小叔叔送来的一纸婚书。 1. 我端坐在大殿上,心如死灰。 就在刚刚,谢梵跪于文武百官面前,言之凿凿,说已有心上人,要同我退婚。 我爹登时面色铁青。 皇帝面显不豫。天子赐婚,岂容这般违抗。 剑拔弩张之时,只一人摇扇漫不经心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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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亲哥哥……我一向敬你、尊你,我甚至以为你称帝后,我就能多几分自由,却没想到……」
他语气戏谑而轻快,「这个王位,我从来都不想要,以前是,现在也是。」
谢知的脸越来越白。
谢昭继续说:「我生辰不过十几日之后,我要走了。」
他恶意道:「我连死,都不想死在这里。」
明明谢知还在强盛中年,此时却像蓦然衰老了十岁。
他们兄弟二人终究走到了撕破脸的地步,不过十几日之后,就要阴阳相隔。而他甚至不愿见哥哥最后一面。
谢知脸上一片痛色,缓缓点头。
「……从前的事,都是我对不起你。」
谢昭道:「我也只想听这么一声道歉。」
他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但是我不原谅。」
谢知坐在王位之上,孑然一身,看太医匆忙赶到,和谢昭擦肩而过。
分明身居至高之位,却蓦然生起无边孤寂苍凉。
原本手足兄弟,绕膝相戏。
原来兄弟情义,深刻温厚,却被他亲手掐灭。
回忆中言笑晏晏的和睦美景,终究湮灭在漠漠时光里。
谢昭走到宫门口突然回头,谢知一顿,眼中光芒一闪。
谢昭手拢在嘴边,遥遥喊道:「对了,我还要带走我王妃的!」
谢知:「……」
谢昭还不放心,吼:「她没了我怎么活得下去啊!你行行好——」
谢知:「……」
他气得话都不会说了,半天憋出一个字,「……走!走走走……」
谢昭得了准话,似乎笑了一声。
宫门缓缓合上。
他背影笔直。
我咬着手上的糖葫芦,听不下去了,含糊道:「说什么梦话,我离了你怎么都能活。」
「然后呢?」
谢昭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无奈道:「然后宁王府突起大火,宁王和王妃葬身火海,皇上将他们风光大葬。」
一切闹剧收场,终究唱了一出好戏。
说回那日。
我摔碎了玉佛,碎片里果然找到了要紧的东西。
药方。
难怪水头那么糟糕。
我的手上,终于攥紧了足以谋一个平稳未来的筹码。我太害怕了。
娘亲死的那夜,一口薄棺入土,在我心头凿出一口漏风的洞,寒风凛冽,呼呼吹过我心口。
女子和男子地位太过悬殊。女人一旦失去宠爱,就从此囚于后宅,碌碌终生。而男人若想要背叛,实在易如反掌。
看惯后宅争斗,看惯见异思迁,我始终无法习惯。
我不要被抛弃,被控制,被死去。
我不要将自己身家性命都系在一个男人身上。支离破碎的安全感和近乎扭曲的掌控欲塑造了我。
成亲夜,我说要杀了谢昭,是为了明哲保身。
后来情到浓时,我看着谢昭的脸,心里漫出说也说不尽的喜欢,和流也流不尽的恶毒。
我想:他应该死在最爱我的时候。
——此时爱即永恒。
我想靠近他,拥有他,成就他,毁灭他。
我就是心狠手辣。
新年那夜。
我给谢昭摆出了两个药瓶。
我告诉他,解药有两种,一种快解,一种慢解。
快法子用一枚药解决毒药,然而余毒无法根除,寿命必然减少二十年。
慢法子则是以人血做药引,一年一枚,断药即死。
须知这血也有来头。
十二声的毒引发作需要同胞兄弟真心害他,而对应解药药引,需要有人真心救他。
真心,又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谢昭看着药,突然就笑得前仰后合。
我瞪着他,脸上莫名其妙有点挂不住。
随即,他根本就没说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了我手上的慢药,仰头吞下!
我目瞪口呆,扔了药瓶去掐他嗓子口,「你干什么!」
谢昭摁住我,费劲地咽下药丸,有点得意似的,张口向我展示了一下,说:「我吃掉啦。」
他的反应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料,我完全懵了,我抓着他的领口提起来,无视谢昭「母老虎母老虎」的嘟囔,怒道:「我说慢药断药即死!你怎么那么莽撞——要是,要是……」
谢昭轻缓道:「难道你会允许别人来掌控我的命?」
我噎住了。
我的确是以我的血做的药引……但是……
我说:「要是我变心了呢?我不喜欢你了,我讨厌你,不想让你活了呢?」
谢昭笑了,「那我可得看紧你,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让你永远喜欢我。」
他笑意顽劣,一如当年求娶的模样。
我难以置信,狠狠道:「你还笑!要是我死了呢?」
谢昭说:「那和你绑定生命,有什么可怕?」他说得那般理所当然。
我呆呆看着他,谢昭蹲下身,袍袖掠过我的脸,他用拇指拭去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出来的眼泪。
谢昭哼笑道:「早就知道你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一动不动,盯着他的脸。
他表情一松,问我:「现在呢?」
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注视着我,眼角眉梢温柔都要溢出来。
「抓住我了吗?」
谢昭先前问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我安心。
我告诉他——
你要让我抓住你。我不高兴,就弄死你。
他说「好」。
然后他现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
我什么都给你。我终于肆无忌惮地哭了出来。
风声停了。
谢昭说:「我很好奇,如果选快药,你会如何?」
我埋在他怀里,哽咽着诚恳道:「根本没有快药,你要是选了,我就立刻销毁解药,然后等着给你送葬。」
谢昭:「……」
谢昭不死心,「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我吸了吸鼻子,老实交代说:「……我把你的产业全部挪到了自己名下。」
谢昭:「……」
我不好意思道:「你若死了,我就只好伤心地去做包租婆了。」
谢昭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看来我活着还是太影响你发挥了。」
我冲他淳朴一笑。
我想:其实你活着也挺好。
可以相互欺负,相互折磨。
吵吵闹闹,一不小心就白头。
这些心里话,我才不告诉他。
此时已是一个月之后。
太子被贬为庶民,皇上养好伤口,宁王消逝无踪。
宁王不再是宁王,只是我的谢昭,我的夫君。
而他顺顺利利,过了一个好生辰。
未来几十年,都是好日子。
我说:「谢知会不会发现被骗了?」
谢昭撇嘴道:「我对他很好了。我只是骗他伤得很重——其实哪有?养几天就好了。国家一日不能无君嘛。」
我说:「那谢知回过味来,万一发现你没死,要找你算账怎么办?」
谢昭摊手道:「我留了一封信,说他受伤昏迷的时候我给他下了毒,只有我的血做药引才能治。」
「只要不找我,我每年给他送药,一找我,我就上吊。大家一起死。」
「看他敢不敢。」
我笑了。
好熟悉的毒。
十二声,死而生。
焉知世上是不是还有十二声呢?
总而言之,如今所有事情都解决了。
我们也终于离开了那富贵吃人地,就像两条鱼,轻快顺利地滑入了世俗的汪洋大海,从此隐于水中。
眼前烈烈朝霞刺破天幕,汹涌惊涛拍岸,海风拂过脸颊,有飞鸟一掠而过。
遥遥望去,远山连绵,边境线望也望不断。
我闻到了自由的气息。
谢昭俯下身,轻轻一吻我的额头。
正是天地盛大。
千秋年轮,河山纵马。
恩怨贪嗔痴了了,江湖天涯共朝朝。
往日风雪载途,有一人,许我一生逍遥。
从此,长安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