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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先夫是冥王

先夫是冥王 念卿卿:许你一世共逍遥 楚玄弥留之际,我抱住他的手,声泪俱下。 告诉他「生死相随」 等他死后,我欢天喜地,火速和别人成亲。 结果洞房时,楚玄竟然回来了,他让我兑现诺言。 救命啊,我不想变成鬼! 1 我的夫君去世在一个雪夜。 他功德碑上的墓志铭由我亲写—— 帝,生于乱世,崩于壮年,半生戎马倥偬。征四海,降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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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夫是冥王

念卿卿:许你一世共逍遥

楚玄弥留之际,我抱住他的手,声泪俱下。

告诉他「生死相随」

等他死后,我欢天喜地,火速和别人成亲。

结果洞房时,楚玄竟然回来了,他让我兑现诺言。

救命啊,我不想变成鬼!

1

我的夫君去世在一个雪夜。

他功德碑上的墓志铭由我亲写——

帝,生于乱世,崩于壮年,半生戎马倥偬。征四海,降八荒,天下一统,立千秋万代之丰功。

然暴虐无道,生杀孽重,致使民怨沸腾,一朝终得报应。九泉之下,当炼狱沉沦,永不超生,方彻解蓄怨众怒。

……

我等不及墨迹干,拿去读给他听,问说:

「如何,符合陛下冷酷无情、野蛮专横的行事作风不?」

他倚在龙床,安详闭目聆听,点头道:「普天之下,到底还是皇后最懂朕。」

我则道:「若世上真的有地狱就好了。」

他闻言睁眼,对我笑了一笑,「也许真有呢,皇后可以期许着。」

他病骨支离,已是弥留之际,故而那笑容苍白且单薄,这大抵是他一生当中,最脆弱的时刻。

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觉得楚玄「脆弱」。

「按此刻碑即可,只字不必改。」楚玄将纸递给一旁的礼官,摒退众人,抬眸看着我。

黑漆眼眸,深沉不见底,望得我遍体身寒。

「沐星河,脸上得意的笑容收敛些,毕竟朕还没死,保不齐朕心血来潮,想拉个人陪葬,你说,朕把这份恩德赐给谁好?」

我一凛,马上扑到床前抱住了他手,声泪俱下。

「陛下说的这是哪里话,臣妾与陛下是一体夫妻,看陛下如此,臣妾也不好过,恨不得以身替了陛下。

「臣妾对陛下之心,日月为证,天地可鉴,上穷碧落下黄泉,臣妾与陛下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他垂眸,嘴角始终勾着一抹笑,看我额头抵在他手背,干嚎,就生生干嚎。

他道:「记住你这句话,生死相随。」

2

我出得门去,擦擦不存在的眼泪,观乾坤浩大,漫天雪飞,天上圆月当空,皓光千里。

钦天监的人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天象

安王楚灵持伞而来,步上台阶,伞下与我四目相对。

楚玄没有子嗣,楚灵早已瞒着他篡改了遗诏,此事除了楚玄,阖宫上下基本都知道。

楚灵脸上有毫不掩饰即将成为新皇的喜悦,大胆捏住了我的手。

我一阵恶心,反握住他手,笑脸相迎。

「王爷,若我委身于你,那我妹妹清河她……」

他将我拦腰收进怀里,截断了我的话,「有天下第一美人在手,哪个还有心思想其他?」

「那就好,我也不想和任何人王爷……不,陛下呢。」我把头靠在他肩膀。

3

我的确是天下第一美人。

我也是曾经的赵国公主。

天下纷争迭起,诸侯争霸。我十八岁那年,被父王送给魏国国君,成为联姻的工具。

我不愿意,向来宠我的父王给了我一巴掌,对我说,「认清楚你的用途。」

……用途。

只有物品才有用途一说。

原来在父亲眼里,我算不得一个人。

魏国国君名唤魏淅川,我与他素未谋面,一生却与他绑定了。

成婚当天,他揭了我的盖头,我第一次看见了他。

他生得温文,看面相应该是个好人,我与他还未说上十句话,齐国攻破了魏国的都城。

带兵之人是齐国太子——楚玄。

我拉魏淅川上城楼,说:「陛下,你跳,我也跳。」

他说:「要死你自己死。」

楚玄到了城楼下,魏淅川带头归降,将我推到身前,振臂欢呼,「臣愿赠上此女,以示归属之诚心。」

满城野士兵,几千双眼睛,齐齐看着我。

楚玄骑在马上,铁甲冰寒,他不动声色。

我身上大红嫁衣未褪,怀疑自己听错了,转头呆呆看着他,「陛下,我可是你妻子。」

他道:「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我以后还会有很多女人,你只是我的藏品之一。」

原来我即便嫁了人,也仍然当不成人。

满心绝望时,魏淅川又补了一句,「太子殿下放心,此女臣还未启用过。」

底下一阵哄笑,楚玄蹙起眉头。

我抽刀,捅进了魏淅川的身体,他笑容还凝固在脸上。我把他推下城楼,自己也登上「女墙」。

听说「女墙」之所以叫「女墙」,是因为它比正式的坚固的城墙矮一头,正犹如女子比之男子,位卑言轻。

故而可以当成随意支配的工具,当成随便转手的藏品。

风烈烈,我身上环佩叮当作响,楚玄在此时幽幽开了口。

「方才杀人不是挺硬气的吗?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认输了,真让我失望。」

「你闭嘴!」我吼。

「给你个机会,跟我走。」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过也跟他们一样,觊觎我的美貌,想把我当成战利品和炫耀的资本!」

我正要跃下时,突然听见极轻一声「阿姐」,陪我随嫁而来的妹妹,不知何时出了城,扑倒在楚玄的马蹄下,哀鸣不止。

我霎时稳住身形,不断叫她离楚玄远点,以免被踩死,她根本听不进我的话。

楚玄好似抓住了我的软肋,下马将清河拎在手中,挑衅地看着我。

「自己走到我面前来,我可以饶了这一城百姓,也饶了你妹妹。」

我别无选择。

那日楚玄把我抱在马前,驰骋而去,散乱黑发糊了我一脸,他在我耳边道:「我真不觉得你美。」

我抬头看着他殷红的唇,狐狸似的眼,妖孽的脸。

「……」我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想了想,不服气,一巴掌呼在他脸上。

然后我无声地哭了。

「你这个……」他怒气冲冲低头,看见我的眼泪,把话咽回去,慢慢收紧缰绳,停下来。

「不许哭,打我你还有理了?」

我哭出了声。

他道:「你倾国倾城,闭月羞花,全天下的姑娘你最美,行了么?」

我开始嚎啕。

他在身上摸索,抖出一方手帕,依依不舍递过来,「此乃我母亲的遗物,你省着点……」

话未说完,我已劈手夺过。

半个时辰后,我双目红肿,两根指头捏着手帕一角,上头挂满眼泪鼻涕,「还给你。」

他:「不要了。」

我:「赔你一条。」

他:「你赔不起。」

我成了楚玄的太子妃。

他说是为了向天下展示齐国储君的大度。

其后五年的时间,他四处征战,登上皇位,一统天下。

期间有一次,他凯旋,府上的仆妇劝我说,男人心易变,若我想长久依附楚玄,最好能学会取悦他。

这天晚上,我爬上了楚玄的床。

楚玄不从,问我:「你是自愿的吗?」

我摇摇头。

他叹口气,替我将衣裳穿了回去。

我转身出门,他在我身后道:「认清楚你的身份。」

我黯然道:「晓得,我是你的附属品。」

他怔了怔,道:「我的意思是,你是这座府上的女主人,不必受任何人摆布。」

我毅然回头,把他压在身下。

「这次,我是自愿的。」

「当真?」他抚上我脸,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我没有回答,吻上他唇角。

自然不是真的。

我只是一瞬间想通了而已,正是因为依附他,我才有了容身之处,才不用受摆布,才有力量保护我妹妹,将来不用走上我的老路。

楚玄继位时,我以为我这个藏品终于可以被抛弃,他道:「继续当着。」

他封我为后,说是为了收服民心。

第二年,群臣催他选秀,他对外说皇后善妒,对我说女人有你一个就够烦人了,朕为何要招一堆,给自己找罪受。

我道:「你总有一天,会厌倦我。」

他道:「那就等厌倦时,再说。」

我一直等着这一天。

他不是个善茬皇帝,杀伐决断,说一不二,自己不痛快一分,就让别人不痛快十分,因此无人敢啰嗦了惹他不快。

选秀之事竟无人再提。

又过六年。

如今我三十岁了,扮演了十二年的情深,终于等来了楚玄的死期。

我陪楚玄渡过了最后一夜,握着他再也热不起来的手。

他看我一会儿,疲倦道:「你出去吧,不必再进来了。」

我惶恐,「陛下不用臣妾陪着了吗?」

他道:「你向来胆小,看见死人定然尖叫,人死时最后丧失的是听觉,朕想清静地走。」

就好像他死过似的。

我不以为然,但是不用陪着他甚好,果断撤离。

我转身离开床畔,走出两步,摸到袖中一物。

是我绣了好几年的手帕。

我没能把它送出去。

我前脚离开,楚玄就咽了气。

4

七天后,楚灵登基,无视国丧,大宴群臣,与我成亲。

新婚当夜,我与他在楚玄的龙床缠绵,衣裳各自剥去一半,风吹开了殿门。

我不经意抬头,楚玄好整以暇坐在床头,浑身冒着绿光,狐狸眼眸光幽昧,看着我。

他道:「沐星河,说好的生死相随呢?」

我一个激灵。

拍拍楚灵,「有鬼。」

楚灵此时沉迷美色,对着空无一物的床头,「哪有。」

我往外推他,「楚玄回魂了!」

楚灵掐住我脖子,恶狠狠瞪我道:「我知道了,你是后悔了,还是你想让你妹妹来替你?」

他说着说着,猥琐笑出声,「过个两三年,清河长成了大姑娘……」

毫无征兆,他翻个白眼,在我面前晕了过去。

楚玄嫌恶松开楚灵,指着他道:「这就是你对朕的一往情深?」

我没有半点犹豫,爬起来,「陛下——!臣妾好想你。」

我往他身上扑,脚下绊了一跤,仓促回头,看见了自己扑倒在地上的尸体。

「……」我双手举到眼前,惊愕地看着自己透明的掌心。

这一定是场梦。

我狠掐了自己一把,我为什么还不醒。

良久,我才找回自己声音,「你……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这是怎么了?」

「恭喜你,你也死了。」他冷漠地答,朝我伸出手,「上穷碧落下黄泉,你自己说的,来吧皇后,陪朕走一遭。」

我步步后退,惊恐万分,「我那是临终关怀,临终关怀你懂吗,不是真的!」

「可是怎么办,」他步步逼近,「朕却认真了。」

他很轻易抓住了我的手,将我拖走。

我最后望了眼殿门,那里走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我的妹妹清河,没有我她以后可怎么活。

5

黄泉路迷雾重重。

「放开我,我还年轻,我不想死,你这是谋杀!」

我一路挣扎,对楚玄拳打脚踢。

他皆视若无睹。

「楚玄我跟你拼了!」

冷不丁,他回头,「你叫我什么?」

「……」我习惯地胆怯一刹,随即挺起胸膛,我人都死了,我还不能发个火?

「活着的时候你碾压我,欺负我,吓唬我,仅因为你是皇帝,我不得不畏于强权,与你伏低做小。

「如今你是个鬼,我也是个鬼,我为何还要假装尊敬你?」

他猛地将我拽在他身前,同我近在咫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假、装?」

我心虚别过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你是我攀附的大树罢了,在我眼中,你跟魏淅川、跟楚灵并无不同,我对你说过多少喜欢,照样可以再对楚灵重复一遍。」

我命令道:「我要回去,快放了我!不然我报官抓你。

「在阳间你是九五之尊,我不信你到了阴间还能独断专行。」

我一边摆脱他辖制,一边四下张望。

黄泉路空寂辽旷,路两旁曼珠沙华花开如火,有一男一女花丛依靠,男的美,女的飒,旁若无人在聊天。

女的道:「楚谡,听说你曾曾曾曾曾曾孙子今日归位,你不去接接?」

男的道:「你是什么时候结巴的?」

我奔向好不容易看到的这两个鬼影,踉跄抢地,大呼道:「二位救命!」

他二人回头。

我:「他叫楚玄,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快帮我把他抓起来,送进地狱!」

他二人霍然起身。

我恶狠狠抬头对楚玄,「等着吧,你要倒霉。」

他二人对楚玄折身行礼,「冥王陛下顺利归位,可喜可贺。」

我:「……」

我:「……」

我:「……」

女的朝我望过来,「这位姑娘是?」

我抱住楚玄大腿,手脚并用,「我是冥王陛下的发妻。」

楚玄看也不看我:「她不是。」

我:「成熟点,别使小性子,我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女的笑眯眯蹲下看着我,「陛下福气不浅呐,这小挂件还挺带劲……」

未及说完,被男的拖走了。

我将楚玄大腿抱得更紧,「那个好看的哥哥是你楚家祖宗啊?」

他面无表情,「放开。」

我:「你去哪。」

他:「下地狱。」

我:「陛下真会说笑,谁敢让您下地狱,陛下,你死也死了,就安心留在这,放我回去吧,好不好?求求你。」

他:「我再说最后一遍,放开。」

「……」我不忿,将将要松手,忽听走远的那位祖宗奶奶说了一句。

「哪个缺德鬼在黄泉路上放了雾,多容易出交通事故。」

随着她话音,浓雾消散,我「嗷」一嗓子,重新把楚玄大大腿抱了回去。

方才路上并不空旷,只是被雾掩盖住了。

无数鬼魂显现,没了头的,断了肢的,拖着舌头的,身子变了形的……慢吞吞从我身边走过,血水快要滴到我脸上。

我闭眼埋头,几乎将自己嵌进楚玄腿里。

今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将我起下来。

「鬼鬼鬼,陛下,有鬼……」

「废话,这是地府。」楚玄无奈。

我不解,大家就不能死得美好一点吗?

「为什么你家祖宗可以长得那么好看?」

「楚谡是判官,地府供职人员,能自主选择形态。」

「那你呢?」

他微微俯身,语气不怀好意,「我当然也有鬼相,你想看吗?」

我:「不想不想不想。」

他笑了一声,将我拎起来,我眼上落了一物,像是条白绫。

什么也不看见加重了我的恐慌,我一把薅住他,想到自己前后左右全是鬼,说什么不撒开,一边害怕一边哭。

「放我回去,我要回家~」

他理也不理。

实在被我哭烦了,他就道:「你想清楚,朕还没有原谅你,你若再哭下去,朕就把你扔在此处,不管了。」

于是我改成:「楚玄你个混蛋,你……」

他:「嗯?」

我止不住发抖,「你生气的样子玉树临风,臣、臣妾很是喜欢。」

耳边传来他一声低笑。

他害死了我,他还笑话我。

6

楚玄让我住在他的地府宫殿,放下我他便走了。

就好像当初他让我留在太子府。

一晃十二年,他没有一丝丝改变,仿佛还是从前那个少年。

怪不得人家都说,男人至死是少年。

幸好,他没有派几个鬼侍女和鬼嬷嬷来「服侍」我,不然我能再死一遍给他看。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宫殿是黑的,我在各处游走一圈,越发觉得眼熟。

推开一扇房门,迎面一个博古架,其上摆着我的捏人、布偶、木雕……歪歪扭扭。

都是我第一次做的手工。

我确认了,这摆设装潢,分明是太子府。

后来我随楚玄搬进皇宫,管家曾劝我说,从今我就是皇后了,一国之母要体面,要端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玩意儿,能扔则扔了吧。

皇后殿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昂贵的物件,我一样都不喜欢。

我望着它们,时常想起我捏的那些泥偶,全部以楚玄为原型。

我偶尔把它们摆在楚玄的书房,楚玄就说我,「你是不是只会捏猴儿?」

有一天,他们告诉我,太子旧府邸走了水,我所有的回忆连同那些小玩意,都付之一炬。

我在皇后殿里失落落坐了好久,说不上来自己为何失落。

我置身天底下最华丽宫殿,却时常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那日楚玄难得散朝早,回来看见我坐在门口发呆。

等我回神,他已不知在我身旁坐了多久,玄色朝服铺陈在台阶,染了灰尘。

他道:「我当你是傻了。」

我说:「陛下,家没有了。」

他握住我冰凉的手,道:「没有了太子府,你还有这座皇宫。」

有那么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了。

我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楚玄并不喜欢我。

我一直在等着他把下一个藏品收进宫,把我这个旧的换掉。

没想到先迎来了他的病逝。

更没想到,他即便死了,还要拉我垫底。

桌上放着绣绷,一条手帕绣了一半,我忍不住坐下,拿起接着绣。

我学女红,全是为了赔楚玄那条手帕。

嬷嬷手把手教了好几年,手帕废了几百条,嬷嬷最后开始怀疑人生。

「太子妃,你那手……真的是属于人的手?它怎么就能没有丝毫长进呢?」

我觉得我明明有,起码我学会了不扎手指头。

初学时我那十个手指头压根不能看,幸亏楚玄不常在家,不然我得被他笑话死。

有一回猝不及防,他回来了。

我为掩盖手伤,不被他发现,急中生智穿了他的外袍——他的袖子长,盖得住。

我急头巴脑地冲出去见他。

他在府门口,铠甲未解,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污,杀神一般。浓重血腥我隔得老远都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