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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先夫是冥王

先夫是冥王 念卿卿:许你一世共逍遥 楚玄弥留之际,我抱住他的手,声泪俱下。 告诉他「生死相随」 等他死后,我欢天喜地,火速和别人成亲。 结果洞房时,楚玄竟然回来了,他让我兑现诺言。 救命啊,我不想变成鬼! 1 我的夫君去世在一个雪夜。 他功德碑上的墓志铭由我亲写—— 帝,生于乱世,崩于壮年,半生戎马倥偬。征四海,降八荒

第 2 / 3 部分

这样的他我看多少次也不会习惯。

我从骨子里厌恶战争,我的家人除了清河,都死在了战火中。

清河会在半夜哭醒,问我说:「阿姐,是不是再也没有赵国了?那我们还回得去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楚玄见到我,一愣,紧接着他含笑问:「你就这么想我?」

我不明白他为何莫名其妙问了这么一句,心里有着相反的想法,嘴上还在附和他。

「是呀,我无比想念殿下。」

他把我扛起来往府里跑,铠甲硌得我肋骨生疼。

路过后院,他走前种下的花已全开了,他折下一朵,插在我发髻。

我对他眨眨眼,「殿下,我美吗?」

他道:「倾国倾城,闭月羞花,全天下的姑娘你最美。」

那我就放心了。

仗着这美色,我还能再依附他几年。

我与他心离得很远,床笫之间却诡异地契合。

有时,他让我唤他的名字来听听。

我乖巧笑道:「妾岂能以下犯上,对殿下如此不敬呢?」

还是叫着「殿下」、「陛下」,很生疏,也能时刻提醒自己,就该这么生疏。

我与楚玄之间隔着一道清醒的界线,我不允许自己越界一步。

叩门声将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楚玄立在门外,负手看我。

我道:「陛下为何将太子府搬到这里?」

他道:「喜欢。」

「臣妾不知陛下如此念旧。」

「朕也不知皇后绣工了得。」

我:「……」

「手帕背着朕绣了这么多年,竟没一条绣得成吗?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这回不骗他,「绣了一条的,就在前不久,原想送给陛下。」

「为何不送?」

「太丑,拿不出手,」我放下绣绷,「陛下既然想要,那就送我回去,等我活了,把手帕烧给你。」

他:「……」

他道:「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一个字。」

他又道:「生而为夫妻,死后亦是,这是地府的规矩,你生死都是朕的人,还阳之事,日后提都不用提,朕不许。」

我怒:「你又不是不知道楚灵是个禽兽,我妹妹落在他手上,还能有好吗?」

想起清河,我心就绞痛,一个柔弱的小姑娘,未曾成年,美貌却已远近闻名,楚灵会怎么对她?

把她送去蛮族和亲,还是……据为己有?

楚玄道:「跟朕有何干系。」

我咬牙,抓起手边剪刀照他脸上扔。

他轻巧接过,满意颔首,「懂得对朕发火了,很好,朕等着看你这层层伪装,几时能彻底撕去。」

我火冒三丈,推开他冲向殿外,他不慌不忙跟着我。

须臾,我返身冲回来,扎到他身后,装鹌鹑。

「怎么?」他温柔转身,看着我,「外头都是恶鬼?」

我强忍不哭,「明知故问。」

他抚着被我攥出褶皱的衣角,幸灾乐祸。

我想起一个问题,「陛下,你眼睁睁看着楚灵篡你的位,你能甘心?」

他哼笑,「眼泪还没擦干,就开始借刀杀人,不愧是朕的皇后,要不……朕把楚灵给你带下来?」

「可以吗?我英明神武的陛下。」

「可惜啊,楚灵阳寿还有好几十年,朕还阳历劫,既然归了位,就不方便再插手阳间的事,你死了这条心吧。」

骗子,那你怎么就能肆无忌惮地害死我?

我道:「让坏人长命百岁,这不公平。」

「举头三尺尚有神明,他生时自有因果报应,死后也不耽误下地狱,你急什么?」

「难道你就半点也不生气吗?还是说,你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是地府冥王,因而并不在乎人间事?」

他道:「冥王历劫,一样要喝孟婆汤,走轮回台,我是在作为『楚玄』的最后一天,才慢慢恢复了有关阴间的记忆。」

「那不就是……我给你写墓志铭那天?」

楚玄点头。

「……」我被耍得完完整整。

楚玄:「其后我的魂魄依照地府的规矩,留滞人间七日,这七日没有了朕,皇后过得还真是……精彩纷呈。」

他逼近我,眉眼带了戾色,「沐星河,生前我就知你对我没有多少真心,无妨,我愿意与你维持假意,一日日的过下去。

「我一直以为,人生在世,若有人能对你撒一辈子谎,如何算不得一种长相厮守。

「然而夫妻十二载,我死了,你连假装哭一哭,都不能够吗?」

我想起楚玄死去那七日,我擦脂抹粉,饮酒、作乐,谄媚楚灵。

确实没有匀出时间来哭一哭。

我道:「那我画你画像,还朝你画像扎飞镖,你也看见了?」

他:「……」

他:「原来那四不像画的……是我?」

我:「……」

我定定神,道:「对,你才知道吗?我除了手艺不行,我还绝情,留我这种人在身边不舍得放手有什么意思,你但凡不是个傻子,就该放我回去。」

他道:「你想得倒美,真以为朕非你不可?朕留下你,是为报复。」

我:「……」

他:「不想住此处是么,十八层地狱你住不住?」

我抗争,「既然人死了,灵魂可以流连在生前最喜欢的地方七日之久,我为何没有这个待遇?」

他一指殿内,「你最喜欢的家我替你搬来了,不够你流连吗?」

「我要上去看我妹妹!」

「不准,鉴于你对楚灵的所做作为十分惹我生气,我剥夺了你这个待遇。」

什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所有的路都被楚玄堵死了,难道我要永远困在这里吗?

我对地府了解浅薄,可也知道,最多三天,我若再不回去,我的尸体怕是要保不住了。

没有了肉身,我如何还阳?

我怒视楚玄这个凶手,「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我以为他会发怒。

岂料他抬起我脸,印下一吻,听话地走了。

我:「……」

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他是不是有病。

7

地府没有白天黑夜,一味的混沌灰暗。

看滴漏应该是夜间。

白日那位飒爽的女子来看我,说怕我寂寞。

我弯腰鞠躬,「祖宗奶奶好。」

她道:「叫姐就行。」

她说她叫扶黎,在地府任职已满一千年,职位是现任无常,「你可以叫我未来的判官。」

我:「姐姐你是黑无常还是白无常?」

「黑白无常是活人的叫法,实际上地府的无常有数百名,不过,我上的是白班。」

「哦,你是白无常。」

「走吧,」她道,「陛下让我带你逛逛。」

我婉拒,「我不去,外头都是鬼,太吓鬼了。」

扶黎若有所思,看我的眼神意味深长。

「我说怎么陛下突然变了态,下令所有的鬼做一晚上人,原来如此。」

我:「……」

她说鬼市可好玩了,有杂耍。

我问:「你怎的知道我喜欢看杂耍?」

她说:「你猜?」

这位祖宗奶奶,好生调皮。

我随她出去,捂着眼,从指缝里看路,走着走着,发现路上果然全都是人。

如果那位大叔能把脖子上旋转的头扶好的话。

如果那位大娘能把自己的舌头收回去,而不是捧在手里的话。

扶黎安慰我,「他们都是好人。」

我信。

可……信不信,跟怕不怕是两回事。

她说你别看他们,你看我,我好看。

她说我看了你的命簿,你生前是个公主,巧了,我也是。

「咱们这种生逢乱世的公主,最没有安全感,所以咱俩应该有很多共同语言。」

说着说着,前方迎面低头走来一鬼,不慎踩了她脚。

她朝人家吼,「你没长眼啊!」

那鬼抬起头,两只眼眶是两个窟窿,血流汩汩,「没长。」

扶黎顷刻化身青面獠牙、凸眼球、血盆大口,「没长你还有理了?!不知道去鬼市买一对?」

一口气将那鬼吹得滚不见了踪影。

我僵在原地。

关键她还牢牢牵着我手。

她的凸眼球布满血丝,充满慈爱,「方才情绪激动了点,你不要紧吧?」

经此一役,我觉得周围其他的鬼,和蔼可亲。

我说姐姐姐,你把头转过去吧,我不看你了。

我真的好想逃。

可是我逃不掉。

姐太热情了,拉着战战兢兢的我,过奈何,渡忘川。

她边走边问,「姐刚才那一下,威风不?你想不想跟姐一样,留在地府,当个无常?」

我不假思索,「不想。」

我反应过来,「这是楚玄让你来问我的吗?」

扶黎道:「你好好考虑,若是不留在地府任职,七日一过,你可就要被送去投胎了。」

忘川河中血浆翻涌,一女鬼站在中央小舟上,满脸幽怨。

旁边的风呼啸,吹得岸上的鬼魂无法靠近。

鬼们都劝她,「姑娘,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上来说,没有必要跳河,沾了忘川河水可就魂飞魄散,再也回不了头了。」

「死后万事休,你跟那个男人已无半点瓜葛,到了地府,你就是自由身,不如把他忘了,来世找个更好的。」

姑娘置若罔闻,凄然一笑,翻身投进了河。

瞬间,她被淹没,腐蚀,化成一股青烟。

扶黎晚来一步,抢救那位女鬼不得,一脸惋惜地驱散鬼群,不让围观。

忘川河畔一时间闹哄哄。

楚玄的话言犹在耳,「生而为夫妻,死后亦是,这是地府的规矩,你生死都是朕的人。」

我又差点被他骗了。

我看着那水中打转盘旋的小舟,止步,盯着扶黎的后脑勺,道:「姐,我想还阳。」

扶黎在我前面,「别闹,死了就是死了,生还乃是逆天而为之举,就是楚玄也不能给你开这个后门,他上头还有天界的人管着他呢……来来来,大家伙让让,准判官来了。」

「可是我妹妹……」

「你看这些鬼,十个有八个生前有牵挂,都想还阳。若都能还阳,地府岂不乱了套?哎那个鬼,说的就是你,旁边靠靠,咋那么喜欢凑热闹……小沐!」

我已登上小舟,划桨撑了出去。

扶黎回头,惊骇地伸手来抓我,扑了个空,看我被血浪推到了忘川深处。

我对她一笑,「如果是我阳寿已尽,我也甘心留在这里,可我不是……」

「你如何不是!」扶黎急道,一面派人去叫楚玄,一面安抚我,「说什么傻话呢?你若不是阳寿已尽,谁敢去拿你?」

「楚玄。」

「是,就是陛下,他知道你可以死了,开心得不得了……」

我绝望将舟划远。

扶黎:「……」

扶黎:「姐的锅姐的锅,我用词不当了,我意思是陛下他自己刚归位,元神未稳就亲自前去接你……」

我点头,「是了,这便是楚玄的行事作风,自损八百,便要伤人一千,他自顾不暇,也不忘了拉别人下水。」

「……」扶黎团团转,「沐,虽然但是,姐不知道你这个理解能力是跟谁学的,姐真的是在夸楚玄啊!」

扶黎:「姐就想告诉你,楚玄他很喜欢你,他绝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男人。」

我才不信,「姐,你是他的属下,当然替他说话。」

「沐星河!」楚玄冲进鬼群,神情冷冽,「你疯了吗?上来。」

他抬手,我只觉一股巨大量力推着我靠岸。

我将长蒿插进河底白骨淤泥,拼命与他抵抗。

风掀起了浪,水花溅在我小腿上,烫出一个洞,原来鬼也有痛觉。

我咬牙死撑,楚玄却收了手,拧眉静静看着我,「你到底要如何?」

我道:「楚玄,你喜欢我吗?」

他道:「喜欢,对你一见钟情,初见那天,我抬头看着城楼上的你,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想要得到一个人,当时就算你不杀了魏淅川,我也会替你杀了他。

「我想方设法,用各种理由留你在身旁,唯一的遗憾,是太子妃的册封典礼仓促,而封后大典又过于隆重,我没能看你为我穿一次嫁衣,沐星河,你不知道你穿嫁衣的样子有多美。」

我道:「真的吗?」

他道:「真的。」

我道:「你就只会得到吗?喜欢的东西就强行绑在身边,不管别人愿不愿意?」

他沉默了。

良久,他道:「你已经死了,留下来不好吗?」

我道:「我是被你害死的,我要回去,否则我宁可从这里跳下去,也不让你得逞。」

他道:「我答应你。」

扶黎难以置信,看看我,再看看楚玄。

「陛下,你跟她一起疯了吗?」

楚玄漠然转身,道:「送她还阳。」

我松了口气,拖着酸软的腿脚上岸。

扶黎指着与楚玄背道的方向,「这边走,你不能带走此间的记忆,我会帮你取消。」

我道:「有劳。」

她道:「但愿你来日不要后悔。」

「沐星河,」楚玄忽然自身后叫我,「你喜欢过我吗?」

我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但是那天晚上,我身上藏着一颗毒药,若没有你把我带下来,我会让楚灵中毒暴毙。

「就算你不介意,我也不能看着你创下的基业毁在这种人手上,哪怕你是病死的,杀了你的人不是他,我也想为你报仇。

「还有,楚玄,我是哭过的,在心里。」

我望着他的眼睛,「从前我以为我什么都有,直到十八岁嫁给魏淅川那年,我才惊觉,原来我什么都没有,然后,我有了你。

「或者说是,我被你拥有。你是我唯一的依靠,起初在你身旁,我连睡觉都带着小心翼翼。

「你死以后,我整夜整夜失眠,我才突然发现,很久之前,不知从什么时候,我已经不用再小心翼翼了,可是,你已经死了,而我活着。

「活着的人得向前看,不是吗?」

他微笑点头,「极是,你走罢。」

我走了。

9

「曾祖母,后来呢?」

夏夜晚风微凉,吹得烛火摇晃。

七月十五中元节,世人说这是鬼门大开,百鬼夜行的日子。

曾孙不肯睡,攀着我手臂,非要听故事。

于是我给他讲了这个鬼故事。

「后来啊,」我抚了抚自己花白的发鬓,「后来曾祖母就活了呀,过了几天,楚灵暴毙在家里,祖母带着你曾祖父的遗诏,扶持你皇爷爷继位,垂帘听政,再后来……」

曾孙接口,「后来皇爷爷就开创了建元盛世,咱们大齐繁荣昌盛,一直到今天!」

「对喽。」

「曾祖母,你讲的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小傻瓜,死而复生的人不能将关于地府的记忆带到阳间,曾祖母又怎会记得呢?自然是编来哄你的。」

「那你想念曾祖父吗?」

我道:「不想。」

我道:「小孩儿熬夜不长个儿,你该去睡了。」

曾孙儿乖乖去也。

我转向殿中一角。

一别多年,故人依旧,我却老了。

「扶黎姐姐,你是来接我的吗?」

扶黎施施然上前来,点头,「今夜你大限将至,我引你去地府,谢谢你没把我为你开后门、不取消你记忆的事说出去,不然楚谡肯定要跟我吵架。」

我道:「是我该谢谢你。」

当年我死而复活,突然诈尸,朝野内外颇传奇了一段时日。

我正要与楚灵接着虚与委蛇,斗志斗勇,他却暴毙了,我记得楚玄说过他会长命百岁,料想是楚玄的手笔。

我以为还能再见到楚玄,举目四望,没有。

我失去了看见鬼的能力,终究与他阴阳两隔了。

我安安稳稳活到了八十岁。

看着楚玄生前选定的那个孩子长大、成人、逐渐出色,把江山交给他。

看着我妹妹清河成年、出嫁,与自己的心上人幸福美满到老。

此时乍然见到了扶黎,我不由朝外望去。

扶黎道:「陛下没来。」

我收回目光,有些许失落,不多,些许。

扶黎:「你至今仍然觉得,当年是陛下为了一己之私,硬是半途终止了你的阳寿吗?」

我点点头。

她道:「也就是你个普通鬼看不了命簿,这样,你跟我去地府任职,上任以后你就能看见了。」

「这还是楚玄的意思?骗我任职,永远留在地府?」我道,「五十年了,他不会还喜欢着我吧?地府没有比我美艳的女鬼了吗?」

扶黎:「这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单纯为陛下不值,他甚至不知道你今日会死。」

我:「……」

我:「就算不喜欢了,也不至于如此漠不关心吧?亏我还年年给他上坟呢,对了,我每年烧给他的手帕,他收到没有?

「他喜不喜欢我绣的鸳鸯?」

扶黎:「你管那线疙瘩叫鸳鸯?」

我:「……」

我:「重在心意。」

扶黎道:「也是,他在无间地狱受罚,看到那么多手帕也算个安慰,知道你没忘了他。」

我点点头,点着点着感觉不对,「……他在哪?」

扶黎瞟我一眼,「还以为你不关心呢?生魂还阳是要付出代价的,本来这代价该你付,如今他替你付了,加上攫取楚灵魂魄那一份,陛下也就需要挨罚一百年吧。

「你放心,眼下还剩五十年,他挺挺就过来了,若是挺不住,就过去了。

「现在你信了吗?」

我道:「挨罚……是什么意思?」

「无间地狱是十八层地狱之外的最后一层地狱,」她指着我满满一书架志怪小说,《地府那些事》、《地府头条》、《爱上冥王我该不该去死》,等等等等,「你这些年身在阳间,心在地府,虽然看的这书多半不靠谱,但也应该了解,无间地狱是十八层地狱的总和,其他地狱有的刑罚,无间地狱都有。」

我猛地站起来。

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