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摇光
1 我是宋府最见不得人的女儿,但我狗胆包天,睡了我的妹夫。 江湛将唇附在我耳畔,低沉喑哑的声音中满是情欲,和我胡乱裹在一起。 我咯咯地笑,眸含春水地望着他,要多情深就有多情深。 第二日天泛鱼肚白的时候,江湛早早就走了,只丢给我一句让我等着,这些时日就纳我入宫。 他是当今圣上。 今日休沐,这人真没意思,偏要假正经。 还不
第 2 / 4 部分
事实上,这夜后,江湛来揽月宫的次数越发频繁,宝钏玉钗不要钱似的往库里进。
一晃又几个月过去,我从最开始的吃不惯精脍,到现在顿顿胃口大开,恨不能多长一张嘴。
所以我的肚子一日日变大。
清烟望着我和红烧肘子难舍难分的样子,「瞧着你这样子,像是怀了。」
我忍痛放下一筷子炖得软烂香酥的肘子肉。
后宫子嗣不丰,若我真怀了,这可能是江湛登基后第一个孩子。繁音本被清烟一句话气得不轻,这会儿也过来好奇地摸摸我的肚子,与有荣焉地去寻了太医来。
她在一旁监工似的蹲着,眨巴着眼睛看,「胡太医,瑶姐姐肚子里真有一个小宝宝吗?」
她在家中也是最小的,早就想当姐姐,享受一下当长辈的感觉。
胡子花白的老太医脸上堆笑如包子褶,诊出了我的喜脉。
清烟欣喜攥着我的手,紧张得指尖发汗。
我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我后半生的荣华富贵稳了。
4
揽月宫一跃成了后宫中最热闹的宫室,我也成了瑶嫔娘娘。太后尚在礼佛寺,闻讯大手一挥,比江湛还大方。
凤鸾宫门可罗雀,唯有白氏着急上火地来回几趟,催着宋宛央诞育龙种。
这哪是宋宛央想要就能有的。
正是闷热的时候,岭南发了洪水,随之而来的便是时疫,江湛忙得焦头烂额,许久不曾来后宫。偶尔一次,也就来揽月宫陪我坐会。
因此,皇后理应担起照顾龙胎的重任。
看得出宋宛央最近休息不好,眼眶下套着青黑。
她这个皇后,活生生成了个空闺笑话,还是出身低微的姐姐先怀了孩子。
不过好在后宫其他嫔妃亦是如此,否则宋宛央就绷不住如今面上工夫了。
她亲自带着婢女来揽月宫送滋补生津的药膳,正巧碰见清烟和繁音在我这打红泥暖锅。我礼貌性地招呼她一起,宋宛央犹豫了半晌,还是入了席。
我不能饮酒,她们却一杯接着一杯喝得欢快。许是宋宛央心情不佳,她来者不拒,竟不计较与我在同一桌面上共食。
她很快喝得面红耳赤。
宋宛央一把揭开食盒,露出下面一层的点心,她恶劣地咬牙,「宋瑶光,你不是最厌恶点心,看了都要做噩梦吗?我偏要给你送,这都是特制的糕饼,十全大补,可是为了你腹中龙胎好!」
我就知道她要扑腾两下,说话也还是这样有意思,恶劣都摆在明面上,又蠢又笨。
「皇后娘娘,您醉了。」清烟还算清醒,盖过食盒,将之推远。
「我看了好些医书,记了好多安胎方子,这些糕点都是难得做出来的……嗝……」
她尚未说完,就打了个酒嗝。
我怪异地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若说看医术是寻些生子秘方,我还信些。
红泥暖锅谁不爱,我胃口近来刁钻些,最是喜欢,哪怕宋宛央在这里,也不影响我的好食欲。
我唯独没想到,宋宛央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赖在这里,毫无仪态地趴在桌上,脸红扑扑的,睁着水盈的杏眼看我。
「宋瑶光,你真讨厌。」
「我最讨厌你了。」
我嗯嗯两声。
倒是她的陪嫁丫鬟茯苓吓得哆嗦,忙要架着宋宛央走。
「可是,」宋宛央迷迷瞪瞪的,胡乱讲,「母亲让我先抢你的孩子,我不想。我肯定讨厌那个孩子,抱过来非要晾着,可我又怕他太可爱了。」
「你就不可爱,讨厌鬼,你不跟我玩,你长得好看,别人都看你,你欺负我跑不快,总说不过你。」
她颠三倒四,很多醉话,开始数起小时候的事。
茯苓差点儿没扑通一声给我跪下,还是绿萝带着茯苓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不过这也就导致宋宛央在我这里留宿了一晚上。
我发誓,我不想的。
我甚至想过直接将宋宛央一脚踹出去。
但她真的喝多了,褪去了平日那也讨我厌的样子,傻不拉几地摸着我的肚子喊小外甥。
我一把拍掉她的手。
她是皇后,我是嫔妃。
这不差辈了吗。
我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约莫是人怀了孕会有些母性,见了那日真情流露、不端着揣着的宋宛央,我和她的关系倒是缓和了许多。
反正她又骂不过我。
我不吃亏。
在宋宛央别别扭扭地向我表达了「我不是故意的」「你休想看我笑话」「讨厌你有些浪费精力」这些意思后,我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
被宠爱长大的小孩真好,可以如此天真地一笔带过对我的恶劣。
我对宋宛央的恶意来自她的恶意,同根同源。
她收敛些,我这里自然少些。
值得一提的是,好歹叶子牌能凑齐四个人了。
我从最开始的豪情壮志渐渐变得懒散怠惰,后宫安静得就像那边关长满的狗尾巴草。
日居月诸,眼见就到了冬月。
我肚子越发大,前些时候的好胃口一溜烟地跑走,我苦拖着疲惫沉重的身子,捏着鼻子喝完一碗又一碗安胎药,嘴里酸涩,极度畏寒,吃不下睡不着。
清烟是不落忍我这般难受,便熬了几天的夜,绣了个精致的香包给我,里面填了不少名贵香料,安神养气。
我收到香包的时候觉得稀奇,在手上转悠来转悠去的,把玩了好一会都不舍得撒手。
我娘没给我绣过。嬷嬷绣过一个,后来因为布料不好,渐渐发霉烂了,绿萝不会女红,我还没带过这般精致的小玩意。
繁音见我对清烟的香囊情有独钟,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个劲地说我偏心。
于是她跟个过冬储粮的松鼠一样,一趟又一趟地往返揽月宫,每次都要捎来新鲜猎奇的玩意,拍着胸脯说这是干娘备的礼物。
更多,更大气。
是的,繁音任性一回,直接拍板要做这孩子的第一个干娘,将清烟和宋宛央逗得哈哈大笑。
我当然满口答应。
还能有几个?
宋宛央说:「你放心,这是我小外甥,我不跟你抢什么干娘。」
清烟板着脸,「我就能抢了,小音儿可小心点,若是瑶瑶夜晚发作,你还在呼呼大睡……」
她连唬带吓得,繁音气得哇哇大叫,赌气再也不要跟她天下第一好。
不过最后临走时,繁音憧憬地盯着我的肚子看,一脸向往,「时间真快呀。」
「过了年,我就十五岁了,到时候在及笄礼上,我定要抱着这个宝贝跟爹娘兄长炫耀,我可长大了呢。」
我笑着应是,教绿萝给她多带些杏仁酪走。
江湛月前南巡安抚民心去了,不在宫中,传是要到腊月才赶在年关前回。因南方时疫刚过,他就点了两个嫔妃走,都是眉眼如画的美人。
我有点酸溜溜的贪心,不过很快释然了。
宋宛央仍旧每日亲力亲为地送膳来揽月宫,再留在揽月宫大吃大喝一顿。
我觉着她就是馋我小厨房做的红泥暖锅,吃了上瘾。
不过昨日她竟送了点心来,尽管做成了甜汤饼,我还是中气十足地阴阳怪气了她一顿,作势还要绿萝收了她的蘸碟。
宋宛央就骂我狗屁性子。
我也骂她只知道瞎搞。
繁音跟着凑热闹,举着酸梅汁,时不时插几句话。
最后我俩在清烟的调停下相视一笑,又坐下来四人吃得暖乎乎。
罢了。
我知道她是变着花样琢磨吃的,只为了让我多用些养好身子。
江湛在冬月底的时候便回来了,洗净了风尘便来揽月宫瞧瞧我的肚子。
他掐了掐我胳膊上的软肉。
「我在岭南担忧着你,你倒好,养得这般珠圆玉润。」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自是皇后将我养得好,都是为了龙胎嘛。」
我与江湛依偎了一会,听他讲南巡的趣事和游历。
我听得津津有味,江湛脸色却越来越臭。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问朕的吗?」
「嗯?」
我很疑惑。
随即恍然大悟,「他们官商勾结逼良为娼,救出来的女子怎么样了?」
江湛气得牙痒痒。
「宋,瑶,光。」
「你不想问问林贵嫔的手艺如何吗?」
林贵嫔是他带去南巡之中的一个。
我夸他真有口福。
眼见江湛隐约有要拂袖而去的意思,我忙不迭地补道:「不如臣妾去林贵嫔那讨教一下手艺?」
江湛走了。
我撑着额头摊在贵妃榻上,觉得不切实际。
绿萝小心翼翼地问我:「容娘啊。」
我知道她这一开口,是以绿萝姐姐的身份关切我,于是我蔫蔫地应是。
「你怎么糊涂了?圣上可能不过想听你一句欢喜和醋意。」
「可我不想说。」
绿萝叹了一口气,一缕缕地帮我理好有些乱了的头发。
「旁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
「一入宫门深似海,有一个人能喜欢,就是大好事。」
我垂头丧气,「绿萝姐姐,江湛登基几年了?」
「新皇登基已两载有半。」
「可你说,这满后宫出身显赫的嫔妃,怎么就等到我来生这第一个孩子?」
「……」
「他可以是我的夫君,可以是我腻歪唤着的阿湛,但首先,他是皇帝。」
先皇亲自教导出来的,稳坐东宫二十三年的储君。
我虽不懂政治,但喜欢听墙角。仗着幼时瘦小,偷听到了不少。
我那便宜右相老爹和他的同僚高谈阔论,话里话外都是新君不好搞。
后宫平静,不代表前朝平静。若是后宫有了皇子,前朝势必暗流涌动。
清烟也曾和我私语,家中让她不要争宠,万不可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她担忧地摸摸我的肚子,沉默地在每次餐前抢着先试一口。
我笑笑,「若是有真心就好了。」
「可是在宫中对皇帝掏真心的,大多没什么好下场。」
我没有说,还奢望帝王真心的,那才是真愚不可及,无可救药。
我十分平静。
我想到第一次见江湛,我有多狼狈。
他应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宋府的厨房是我们的初见。
5
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六岁冬日那年。
那时我上房揭瓦无所不能,一次我不小心溜进主屋,打碎了一件御赐花瓶,当场就要跑路,结果被抓了个正形。
我知道被逮住就是一顿狠揍,不想叫嬷嬷担心,我拔足狂奔,身后跟着一众小厮。
可我到底是个小孩,最后实在跑不过。我被逼急了,窜上了树,冒险地一跃,攀到宋府的墙头上。
那是我头一回见到宋府外的世界。
外面的空气都泛着甜香。
卖糖人的小贩推着车,慢悠悠正转到了宋府边;卖烧饼的店家就在不远处吆喝着新出炉的油盐烧饼;卖烟花的贩子点着了个哔哔响的爆竹。
稻草垛子上的糖山楂红通通圆滚滚,车马喧闹的繁华大街是另一种美好。
打马而过的少年清贵矜雅地微微颔首,周身疏离,遥不可及。
我像个滑稽的猴子,贼头贼脑地蹲坐在墙头上,贪婪而艳羡地盯着形形色色。
……
和绿萝聊了一会儿,我反倒有些困了。
孕中多梦,大数纷杂,摸不着边际。
几天后,后宫传出了喜事,林贵嫔也诊出了喜脉。
宋宛央来揽月宫的时候愁眉苦脸,「好不容易一个见到了头,另一个又开始了,本宫这皇后,忒不容易。」
我附和地点头,「一回生,二回熟,就当给自己打样板了。」
宋宛央摆手,见四下无外人,直接说了大实话:「若说我开始还想自己生一个,现如今看你这模样,只觉着累,一点儿不想了。」
清烟见我有些出神,忍不住低声劝慰道:「林贵嫔的母家乃江南巨贾林家,恰逢天灾,林家出钱出力功不可没,给点儿好处也是应该的。」
我回过神来,点点头。
「后宫子嗣丰盈是好事。」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我们四个凑在一起,岁月静好。
我已怀胎六月有半,胃口却始终不见好。
连江湛每日都要问一遍我想吃些什么。
遗憾的是,我什么都不想吃,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只显得肚子愈发大。
但姐妹们陪在我身边,也不算难熬。
如果林贵嫔不来我这里蹭吃蹭喝就好了。
她一派老实模样,低着个脑袋吃个不停,比我怀孕初还要能吃。
我头一次见绿萝愁得捏着揽月宫的账目。
于是等江湛再来揽月宫的时候,我就气呼呼和他好一通嘀咕,揽月宫迟早被一群人吃穷。
他笑着揉揉我的脑袋,次日内务府喜笑颜开地抬来几箱子赏赐。
在我怀胎七月整时,就将近年关了,宫中人忙得脚打脑后勺,宋宛央也是第一年操持年关事宜。
太后交权,静心礼佛。宫中三位高位嫔妃,一个淑妃无意涉及,两个昭仪只会嗑瓜子看画本,剩下低位嫔妃无所事事混日子,人微言轻,没有资格。
饶是宋宛央再有理论,也手足无措到抓狂。从她并无时间来揽月宫就可见一斑。
不过吃食还是日日送来,都是她亲手做的,我都有点感动了。
我躺在外殿的贵妃榻上,抱着汤婆子望着窗外的梅花,只觉得尽管地龙烧到空气干燥,仍然骨子里透寒。
胡太医瞧了几次,也没什么毛病,只能归结于我幼时营养不足,需多补些。
我没有吃饭的欲望,凤鸾宫送来的食盒就摆在软几上。
真是我孕中最平常不过的一天。
林贵嫔家中送来了江南的厨子,做出的菜别有一番风味,林贵嫔更是深谙厨道,也不白来揽月宫,总会带些吃食,让我开胃。
繁音吃得眼睛发亮,清烟打趣她这是想找新饭票了。
林贵嫔虚虚地出了一口气,「你们若是喜欢,我天天给你们做。」
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十足像探出一丝爪尖的、怕生的花栗鼠。
好在我们都不吓人。
晚间的时候,绿萝搬来了几个藤编摇椅,我们围着暖炉说着悄悄话。
不知什么时候,话题到了入宫前,我和宋宛央默契地缄默不语,催着她们三个快些讲些新鲜的听听。
清烟最先摆摆手,「能有什么有趣儿的,无非是和这宫中不同的自由。」
「我从前可不是这般性子,什么绣香囊养小孩,」清烟顿了顿,看向依旧吃得不亦乐乎的繁音,「都与我无关。」
「我是家中嫡长女,除了进宫这件事,都算随心所欲。我喜欢舞刀弄枪,纵马饮酒游欢,阿娘常说我这般到宫中是要给家中带来祸患的,她只求我不争不抢,平平安安。」
她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仿佛故事中被困进宫墙、现今变得温和有礼的少女没有半分遗憾。
可我见她怅然若失,眼中有泪。
「小音儿要一直这样天真单纯,我会保护好你的。」
她望着繁音,守着这一点从未变过的真性情,希望她一直能这样快乐下去。
哪怕以后永远锁在宫中。
繁音傻乎乎地递给清烟一块点心。
她说:「我永远陪着烟姐姐。」
这是她最喜欢的点心,只剩下最后一块,亏嗜吃如命的她这般舍得。
林贵嫔慢吞吞地舀着一碗山楂羹喝,忽然问道:「你们有过喜欢的人吗?」
清烟笑道:「我最幸运的就是不曾喜欢上谁,否则进宫要么为了君主真心斗个你死我活,要么惦念着宫外之人郁郁寡欢,哪有如今这清闲日子好过。」
更不必提养在深闺、直接入宫的繁音。
我听了清烟的话,想到惊鸿一瞥的少年渐渐长成帝王江湛,点点头,又摇摇头。
宋宛央更直白,「但凡我对谁动心,也不该在这宫中给人笑话。」
她意有所指地白了我一眼。
敢情还在这里记着我当初入宫不光彩的那一笔。
我夸她真大方。
宋宛央这才鼻孔出气,哼了一声。
林贵嫔羡慕地看着我们。
「若我当年不对别人动心就好了。」她手盖在肚子上,「进了宫,什么都不一样了。 」
她说了很多。
她的意中人,会因一句她的玩笑话,夜半给她送萤火虫瞧个新鲜,会带着她一起去山上看星星,会满心满眼地看着她,约好在十八岁的时候来娶她。
可惜,那是个穷画师,除了至死不渝的浪漫,什么也没有。
她还是被送进了宫,为了家中锦绣前程。
而那画师三番四次找上门来,林贵嫔想过以死明志,在画师右手被踩碾残废后,她终于想明白了。
入宫不会死人,可不入宫,是一定会死人的。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家中适龄女儿只得我一个,我是个庶出女儿,无谓我的心意。只要他们开心,觉着能得到好处,我就不算是人。」
是一件工具。
她苍白地笑,摸着自己的肚子,脸色惨淡,连连道歉,不该与我们说这些。
暖融融的屋子里坐着几个人,都不够幸运。
除了我。
进宫这件事,我之蜜糖,汝之砒霜。
宋宛央对林贵嫔越来越上心,隔三岔五就要重新修饰一番她的宫室,江湛看了都啧啧称奇。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我圆滚滚的肚皮,「皇后贤惠。」
我懒洋洋答道:「那陛下还需多体恤皇后些。」
江湛翻身坐起。
「你长本事了,这些时日三番四次总想着将朕往别人那里推?」
我暧昧地贴着他。
「臣妾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呀。」
江湛黑了脸。
「容娘,你要朕说多少遍——」
「朕对你,与她们不同。」
我又把他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