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48辞华年

我的侍卫讨厌我,因为我亲手杀了他最爱的女人。 他褪去我华服,埋首在我颈项之间千般温存,万般呵护:「小殿下想要我,吩咐一声便好。何至于诛我的心。」 下一瞬,我流下泪来,不知是落红的痛,还是锥心的痛。 他吻掉我无声落下的眼泪:「别哭。」他道:「该哭的不是殿下。」 说完带我沉沦。 良久,我身子冲上了云端,心却被摔落在地狱。

第 1 / 9 部分

我的侍卫讨厌我,因为我亲手杀了他最爱的女人。

他褪去我华服,埋首在我颈项之间千般温存,万般呵护:「小殿下想要我,吩咐一声便好。何至于诛我的心。」

下一瞬,我流下泪来,不知是落红的痛,还是锥心的痛。 

他吻掉我无声落下的眼泪:「别哭。」他道:「该哭的不是殿下。」

说完带我沉沦。

良久,我身子冲上了云端,心却被摔落在地狱。

只因他餍足地抱着我,吻着我的耳垂温柔道:「我好想她,要不,你将我也杀了吧。」

那个女人,終还是得逞了。

和亲前,我跟父皇要了一名侍卫。不是普通的侍卫,他叫齐贤,是三年前邻国送来的质子。

父皇不允。

这不怨父皇。

齐贤是皇城里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哥,常年与城中的戏子伶人厮混一处。但凡有些名望的贵女全都避之不及,生怕跟他扯上关系会损了自己清誉。

而我贵为公主,一言一行皆代表皇家的体面,哪能用这种声名狼藉的人做侍卫。提出此等要求本来便是妄想。

我微微叹气正欲告退,端坐一旁的母后却开口道:「华儿不日便要远嫁,准了她吧。」

父皇沉思几瞬,低声道:「罢了。准她。」

寻到他时,他正在侍卫房里呼呼大睡。

侍卫总管蹙眉,赶紧上前拍了拍他的脸:「齐贤,醒醒。还不快起来拜见九殿下。」

哪知他翻身将总管抱入怀中,满口醉言:「美人儿,这般舍不得爷离去么?可惜爷明儿要进宫当班,改日再来寻你。」

「放肆。」我的侍女出声呵斥:「真是脏了公主的耳,还不快用冷水将他泼醒。」

随后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朝他泼下去。

哗啦。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怒目横眉正要骂那扰他美梦之人,见到我立时消了气焰。

「小殿下?」他用力揉了揉眼,似还有些不清醒:「九殿下怎会来此处?」

「放肆奴才,见到…」我抬手制止了侍女接着往下说。

我走到他面前,淡淡道:「从今日起,你来我宫中当值。」

「我?」他指着自己一笑:「废人一个,怎配侍奉公主跟前。」

我拿出手绢,本想为他擦一擦额头上不断往下掉的冷水,但最终碍于人多,手僵在半空转了方向。

我将手绢放在床沿:「擦擦脸,跟我回宫。」

齐贤变成如今这样,与我有关。

记得他刚到宫中那年,我还未满十六。他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清雅少年。

宫人皆说邻国来了位绝色的质子。那时连皇城中最眼高于顶的贵女们都找尽借口频繁进宫,只为远远看他一眼。

我对此十分不屑于顾。

男子要美貌来何用,不如征战沙场的边疆战士值得让人倾慕。

和那些费劲巴脑想进宫的女子们相反,我出生皇宫十六年来最大的愿望是溜出宫看看。

与他相遇的那次,我正形迹猥琐地趴在一颗大树上,大树旁边就是宫墙,翻过去就能出宫。

而他,正沿着大树旁不远的荷花池,风姿绰约地朝我走来。

只见他一袭青衣,手握竹笛,白皙的皮肤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微红,正好衬着他雪樱般的薄唇,清雅纯净地不似人间这些粗野男人,倒像那画本中所言的水中月画中仙。

他很快发现了我,微微扬唇一笑,霎时连池塘里的荷花都不及他悦目半分。

我看他看得痴了,一时脚滑摔下大树。

这次是我离成功出逃最近的一次,却不想被美色耽误了正事。

呜呼哀哉,我已准备好迎接疼痛,然后躺在床上大半年下不了地的日子,哪知这一切并未发生,我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看着他绝美的下颚,我闻到了一股荷花香气。

那一瞬间,我满脑只想亲吻眼前的绝色仙人。

我从小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公主,想做什么便做了。

勾着他的脖子,正欲行那孟浪之事,他却快我一步将我稳稳放下地,抱拳道:「情急之下,多有冒犯。」

哎,真希望他能多冒犯一些。

我痴痴看着他的薄唇,忍住咬一口的冲动,说道:「你功夫这么好,带我翻出宫去如何?」

我朝他肆无忌惮地笑着,张开了双臂求抱抱。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说了句抱歉匆匆离去。

我见他脸比刚刚更红了些,我抬头望着树荫,我猜肯定不是因为这里阳光太猛烈。

不过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十六岁前,我的梦想是溜出宫逛逛。

十六岁后,我的愿望是钻进齐贤温暖的怀抱。

自那天以后我常常去找他,他老说:「小殿下,你我不该私下见面,不合规矩。」

但又总是每天按时出现在大树下。

我笑着问他:「既然不想见我,干嘛每天都来?」

他眼神闪躲地望着树荫:「我是怕小殿下贼心不改,爬树摔下来受伤。」

「说得没错,我就是不改贼心。若你不去告发我,就带我混出宫去。否则我就每天来这里爬树。」

许是被我缠得烦了,他那天终于将我扮作侍从,带我偷溜出宫。

他懂得很多,绘声绘色地跟我讲民间之事。

他说:「若想快速了解一处的民生,最好的方法便是看戏。台上人爱演什么,台下人爱看什么,看完又爱说些什么。」

他说的这些我不懂,台上咿咿呀呀我也不甚感兴趣。

只是他目光灼灼讲话的样子,我甚是着迷。他看戏,我看他,百看不厌。

那段时间除了隔三岔五约他出宫,我最爱的事情便是听宫人们聊八卦。

听说,示好质子的贵女众多,他从不多看谁一眼。

听说,质子不爱笑,但每隔几天总要出宫那么几个时辰,回来后嘴角便会有淡淡的笑容。

听说,质子最近爱食甜食,总爱亲自去御膳房监工糕点师傅做糖。

听说,九公主最近长胖了些。

我乐呵呵地伸手抓了一颗齐贤悄悄送我的糕点喂进嘴里。

嘴里不及心里甜。

我俩偷跑出去次数多了,自然会被人发觉端倪。

那日我们又溜出宫去,喝饱了他亲自在桃林边上酿的桃花酒。傍晚时分,我俩嬉笑打闹回到宫殿才发现,母后已然在这里等我们多时。

作为质子,最重要的美德是循规蹈矩。他居然敢引诱私带公主出宫,简直虎狼之心,罪不可恕。

他被关了暗牢,听说受了重刑。

我日日去母后宫中跪地为他求情。

第一日,腿没了知觉,

第二日,膝盖已经肿得老高,

第三日,我在思考除了跪地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可以为他求情,因为我感觉我的腿快废了,估计连下跪都难做到。

母后最终还是心软,心疼地叫人将我抬上了床,宣太医为我整治。

我死活不让太医近身,大吼着屏退了众人,再次跟母后求情:「母后,是我硬逼质子带我出宫。放了他罢。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虽虚弱,但态度坚决。

母后叹气,并没有与我讨论放与不放的话题,只道:「你与他不可能。」

我并不惊讶母后看出我的心思,可我不懂母后为何如此坚决地反对我们。

论身份,他虽为质子,但毕竟贵为皇子,做我驸马绰绰有余。

论才学,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能比学士,武能斗将军,反观我不学无术比他不上。

更别提他那张倾城绝色的容颜。

若能嫁给如此完美的如意郎君,母后该为我开心才是。

我准备了一肚子说服母后的理由,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让我所有的反驳化为乌有:「大宣与大邑一早便定下盟约。大邑三皇子年满十八送来我大宣做质子,而我宣国唯一适婚的九公主,成年后即去大邑和亲。」

闻及此,我呆愣半天没回过神。

我傻笑了一声,喃喃道:「父皇母后一向宠爱我,不会舍得我远嫁。」

母后轻轻抹掉我无意识流下的眼泪:「若你能保证不再见齐贤,我立即下令放他出来。」

我摇头,光是听母后这样说已觉心痛。我拉着她的手,眼泪如瀑:「母后,成全我好吗,求您。」

母后轻叹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神中也泛水光。但她果断地拉开我的手,背过身去说道:「华儿,早些断了念想吧。若真尝过情爱滋味,到了那无法自拔的地步,以后的日子只会倍加难熬。」

我那时不信。

我独自一人从白天流泪到晚上。

自此后的三天,我一点东西都没进。整个人奄奄一息。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宫人们老在我面前八卦齐贤的状况。

听说他在牢里已经昏迷了两天,若再不救治,不死也会落个残疾。

听说他在大邑并不受宠,且颇受当今太子排挤,若日后大邑太子顺利登基,他怕是回国无望。

听说大邑太子一早便见过我的画像,对我甚是满意。

听说齐贤早就知道我要去和亲之事,伺机接近,必有谋算。

我将手边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打断了宫人们的谈话。

众人跪了一地。

良久,我轻声道:「去告诉母后,我应了。」

这一天是我十六岁的生辰。之前那个关于钻进齐贤怀里的愿望,怕是再也实现不了了吧。

十日后,宫里为我举办了一场奢华的生辰宴。

席中有一位贵宾,传说中我的未婚夫,那位大邑国的太子。

我并不关心这些,只努力在人群中找寻齐贤的身影。

他没在。

稍一打听后得知,他伤势太重还不能下床。

哎,若早知他不会出现,我也该找理由赖床不起。

太子父皇母后说些什么,文武百官说些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见。

看着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昭君出塞,我越发思念齐贤。

「华儿,还不快谢礼?」

母后将一支精致的凤钗戴在我的发髻上,站在我面前的男人是与齐贤有着三分相似的脸。

只是气度风貌差远了去。

这位体态丰盈,满脸堆笑,一看就是纨绔子弟的男人,将是我的夫?

但有何所谓呢?只要不是齐贤,是谁都无所谓。

我站起来盈盈施礼:「毓华谢过太子殿下。」

他乐呵呵地伸手将我扶起:「真不愧为大宣国第一美人,我的皇后非你莫属。」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十分满意愉悦,只我觉得好笑。

他爹还活得好好的他就想着称帝,如此不忠不孝的无德之人,怎配做一国之君。

我想大邑国君也定是昏君一个,否则怎会轻视齐贤如此优秀的儿子,将王位传给太子这种草包。

我顺着他的手站起身来,眼光刚好瞟到远处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我再熟悉不过,是他,齐贤。

他正被一名侍女搀扶着,艰难地一步一步离去。

别走。我在心里叫着,身体已忍不住要往他的方向奔去。

可是人多眼杂,我又是今晚的主角,总寻不到离开的机会。

当我终于找到机会寻过去时,他早已不见身影。

我失落地低头,正好瞧见地上一只被遗落的木盒。

我将木盒捡了起来,只见上面刻着生辰快乐,是他的字迹。

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木质的发簪。我摸着发簪百感交集,我知它来自我们相遇的那棵树。

只可惜,我头上的金簪已取不下来。

再后来,我听说他变了。

以前高冷绝尘的翩翩佳公子消失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风流倜傥游走于女人之间的多情浪子。

我不信这些风言风语。

直到某天我在竹林里看见他为一位美丽女子推秋千。秋千落下来的那刻,他嘴对嘴喂了她一颗葡萄。

又是某一天,我见另一位女子衣衫不整,面带红晕地从他院里走出来。

还有某一天……

我终骗不了自己,他已不再是荷花池边的清朗少年。

两年之后,大邑国君驾崩,太子顺利继位。

让所有人哗然的是,他继位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将齐贤从宗谱中除名。

齐贤从此被自己的亲人和国家无情抛弃。

照理说,作为平民的他该立即被逐出宫。

可我大宣国君宽厚仁慈,许他在宫中当值,做了个小小侍卫。

没人知道,那几天我的膝盖又肿得老高。

下个月我就要出嫁。

我走到当初我们相遇的那棵树下,想把他那年「遗落」在我生辰宴的木簪埋在这里。这里风景变了许多,荷花池不知何时被填了,现在变作一片俗气不已的牡丹花田。

正伤神之际,我听到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传来。

我立即躲在树后。

是齐贤,而他身边的女子,是我十六岁生辰那年,太子从大邑国送来的女侍。

两人你侬我侬,正在商讨私奔之事。

他说:「九公主下个月就会被送去和亲,正是我们成事之时。」

她说:「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此生唯愿与你一起。」

干柴烈火,两人在牡丹花田吻得忘情。

我靠着大树干默默挖土,眼泪和着泥土,将木簪和我的真心一起埋葬。

我求父皇让他做我的侍卫,是想离京的时候带他一起走,中途再放他自由,这样便算是成全了他罢。

那一刹那,我觉得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

只是有一事我想不明白。

「九殿下,那个人又不见了。指不定又去哪里拈花惹草。咱梧桐宫又不缺侍卫,您还是快些将他赶走吧,免得脏了九殿下的名声。」侍女小梅气呼呼地走进来抱怨道。

这已经是半月来的第十次。

我原以为他与那名叫雪姬的女子是两情相悦的苦命鸳鸯,但他三番五次出宫私会别的美人,着实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尽管别人说他浪荡,但我从心底一直相信他并非薄情寡义之人。

「我知道了,下去吧。」我吩咐完后站起身来,决定自己去一探究竟。

我一身劲装,又来到了当初那颗大树下。

努力地爬上去,和当年一样。

只是当年被男色诱惑,致使追逐自由的脚步在半截停了下来。

如今,心里没有任何杂念,我顺利地翻过了宫墙。

可是站在高高的宫墙上,我脸色惨白。

这么高,又没有树,我该怎么下去?

眼看换班的侍卫就要往这边来了,我心一横尽量放低身体,算准时机跳了下去。

很痛,痛到我差点没能站起来。

已经能听到巡逻侍卫在拐角处不远的脚步声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毅力,我抱着被擦伤的手臂费力站了起来,在被他们发现之前跑向远处。

终于完成了幼时的梦想,我幼稚地在原地狂蹦差点没闪了腰,比齐贤当年带我偷偷溜出宫还要兴奋。

人生中第一次,我感觉呼吸到了名叫自由的空气,就像是终于从金丝笼中飞出的小鸟一样,要去寻找自己的蓝天。

可惜我不是金丝鸟,肩上还背负着公主要承担的义务和责任。

我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宫墙,原来关住我的从来不是这红墙碧瓦。

齐贤的行踪并不难打听,不是在烟花之地,就是在戏院酒楼。

今天他去的地方是皇城中最出名的倾城舞馆,是那位连达官贵人们都难得一见的舞姬,媚娘的座上宾。

可惜我连大门都没能进去得了。

一群男人女人,把这间舞馆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这是干嘛呢?」我站在最外围,拉长了脖子都看不到大门的影子。

身后一人拍了拍我的肩,神秘笑道:「姑娘是来看齐公子的吧。你这样可见不到人。你看外面这些男人都等着看媚娘,女人都等着看齐公子,哪里轮得到你。再说,倾城舞馆每日限客,没有点关系是进不去的。」

「关系?」我看着他食指搓了搓大拇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从衣袋里掏出金锭套关系。

他咬了咬金锭眼中发光:「姑娘阔气,放心,一定安排到位。」

我被他拉到后台,换上了舞姬的衣服。

原来他说的安排到位,就是让我扮作舞姬去为齐贤献舞。

我失笑,如今得扮作烟花女子才得与他亲近,真是讽刺。

我涂上厚厚的妆彩,又带了足足三层的面纱,看着铜镜里连母后都认不出来的样子才罢休。

可惜事与愿违,我刚走出后台,就被一名醉汉拉着要跳舞。

「放手。」见他猥琐下流纠缠不休,我抽出自己的胳膊,顺手赏了他个耳光。

他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愣了半天才怒目圆瞪道:「贱人,你可知我是谁!」

「你可知我是谁?」我拿出公主的气场,全然忘了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

「你个下贱的妓子。看我今天不弄死你。」男人高高举起手,正要给我点颜色看看,却被路过的齐贤牢牢抓住。

齐贤满身酒味,看上去已有醉意。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男人的脸后笑道:「尚书大人,都是出来找乐子的,别跟小姑娘过不去。」

刑部尚书朗大人见到有人敢拦他本来更加愤怒,但看清来人是齐贤后却不怒反笑起来:「我当是谁来英雄救美。原来是你这么个窝囊废。罢了罢了,男盗女娼,你也只能在这种事情上找些尊严。」

齐贤笑了笑没说话,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境况。

我心中一痛,走上前拦住了朗大人:「你乃刑部尚书,该熟背我大宣国法纪。我想请问尚书大人,五品以上官员嫖娼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