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辞华年
我的侍卫讨厌我,因为我亲手杀了他最爱的女人。 他褪去我华服,埋首在我颈项之间千般温存,万般呵护:「小殿下想要我,吩咐一声便好。何至于诛我的心。」 下一瞬,我流下泪来,不知是落红的痛,还是锥心的痛。 他吻掉我无声落下的眼泪:「别哭。」他道:「该哭的不是殿下。」 说完带我沉沦。 良久,我身子冲上了云端,心却被摔落在地狱。
第 2 / 9 部分
「你算个什么货色,敢管到老子头上。」
「大宣法纪鼓励民众检举官员。」
「你想去检举我?哈哈哈哈哈,莫不是要笑掉我大牙。且不说皇城里的衙门谁敢收你这桩案子,便是今日,老子就要叫你横尸于此!」
他身旁两位穿着劲装的男子突然拔剑向我。只是刀还未出鞘就被齐贤两记手刀打落在地。
齐贤摇摇晃晃扶着墙柱,打了个酒嗝。
我站在他身旁笑道:「你们这些个酒囊饭袋,还好意思说别人是窝囊废。我听说你早些年不过是个穷书生,靠着妻家势力才得入仕途。即使当了高官又如何,在家不过是佝腰伺候老婆的奴仆。心中憋屈也只得来这烟花之地欺辱弱小女子,找找那可悲的男人尊严。当真可笑至极。」
他气得指着我说你你你,说了好几个字却拼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憋了半天才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媚娘呢?我定要叫她好好收拾你。」
「自己没本事便要找个女人帮你主持公道吗?呵,果真是个只会躲在女人背后的猥琐小人。若你有齐公子半分优秀,何至于如此气急败坏。」
「你敢拿他跟我比?」他指着自己鼻子,又指着齐贤的:「他堂堂一国皇子,被无故除去宗籍后,理应立即离宫返国声讨。他却贪生怕死,宁愿在别国皇宫里当个侍卫苟且度日。这些年更是不知所谓,混迹女人床榻之间荒淫度日。即使他武功高强又如何,不过是个胆怯懦弱,万人耻笑的废人一个。如今还要靠一个下贱舞姬为他说话。我看他最厉害的不过是靠着一张小白脸哄你们这些无知小姑娘罢了。」
他说这些话时,我见齐贤握紧了拳头。
求着父皇让他留下来的人,是我。我以为这是对他最好的安排,原来竟是毁了他吗?
「说够了吗?」齐贤突然低低出声,那阴霾的样子让朗大人有些心虚。
他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你想干吗?」
齐贤突然牵起我的手,对朗大人笑道:「还能干嘛,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找乐子。」
说完,他不再搭理朗大人,抱着我飞身上了二楼,随意寻了个包厢钻了进去。
房中一片黑暗,他没有将灯点亮。他抱着我直朝床的方向而去,将我粗暴地扔上床,随即欺身压上来,隔着面纱吻我的唇:「今晚,你陪我。」
他的唇温热又带着丝丝酒气,吻得小心翼翼又杂乱无章。我不知他此刻是醉是醒,我连我自己是梦是醒都不知道。
这便是被他拥抱的感觉吗?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一直以来期待和向往的亲密之举,会让我心里这般难受。
他,真的随便哪个女子都可以吗?
不仅心里难受,身体也难受,我呼出声来:「痛。」
他低声在我耳畔调笑:「小东西,刚刚骂人的气势去哪儿了?什么都还没开始就叫痛,今晚可怎么受得了。」
那低沉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欲的声音让我脸上发烫,心底深处似乎有些说不出口的期待,但又被不断涌出的害怕和失落给压了下去。
我别开脸去小声道:「今日练舞,我不小心摔倒在地手臂受了伤。恐怕无法令公子尽兴。」
而他此刻正压着我那只手臂。
我听他在我耳畔重重地呼气:「你是想让我去寻別的女人?」
我只是不愿在这种情况下,用个无名小舞姬的身份与他贪欢。
若只能用这种方式才能与他拥抱,我情愿坐在大树上,远远地看着那位清朗少年在荷花池边散步。
见我不答,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点燃屋中的灯。
他步伐不稳地打开厢房的门,离开前对我说道:「烟花之地不适合你,我会同媚娘说,放了你。」
他离开后,我忽然不知该何去何从,一个人在房间里呆坐了很久。
然后,我见到了媚娘。
她实在对得起这个名字,容貌虽称不上闭月羞花,但一颦一笑媚态天成。但凡从人群中瞧见了她,便难以再移开目光。
烟花之地最不缺娇媚女人,她却胜在媚而不妖,艳而不俗,若无人说她出生烟柳之地,定会让人觉得她是某位帝王的宠妃。
她盈盈扭着腰肢向我走来,平平无奇的步伐活生生被她走得摇曳生姿,饶是我作为女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单说容貌,她万万比不得我,但或许,男人更爱这般妩媚动人的姿色吧。
看着她潮红的面色,我脑中忽然回忆起适才与齐贤的暧昧,控制不止地想他离开后是否去了她的芙蓉帐。
「你不是我舞坊的姑娘吧。」她走到我面前坐了下来,声音犹若绸缎般柔顺干净,身上带着淡淡草木清香。在这胭脂俗粉之地,如一缕清风让人心旷神怡。
我点头承认:「我是混进来的。」
「来看齐公子?」
我再次乖乖点头。
「你倒乖巧爽直,难怪他对你不一般。」
「是吗?」
「齐贤从未多瞧我舞坊任何一个姑娘,更别提会为谁求自由。」
这话不实,能令齐贤侧目,甚至流连忘返的姑娘,眼前不就正有一个?
我淡淡一笑:「有坊主这样的美人,他又怎会对其他人侧目。」
「我吗?」她笑了起来,端起桌上的酒杯为自己斟上:「小妹妹,沾上齐公子可没什么好事。」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问道:「是,因为他风流成性吗?」
她摇摇头:「风流乃男人本性,我等女子哪能在这世上求一世一双人。」
「那是为何?」
她不回答,又饮完一杯酒后答道:「你既不是我舞坊姑娘,便请回吧。」
我学着她的样子,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下:「坊主,可否求您一件事。」
我没回宫,事实上宫墙这头没有树,我翻不过去。
于是干脆去了三姐的公主府,求她收留我。她经不住我泪流成河,只得回宫禀报了母后,对外宣称我上山为和亲之行祈福。
三姐从宫里回来时同我说,母后有一句话带给我:「一月为期,好自为之。」
我明白母后这是放了我自由,一个月。或许是我整个人生里唯一自由的一个月。
我去了倾城舞坊,正式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齐贤常常来此,每次来了准是直接去媚娘的阁楼,我们这些小舞姬想见一面都难。
某次见他下楼,我走上前去与他搭话,他却好似不认得我一般,笑道:「小娘子莫怪,我那天许是喝多了,可有怠慢小娘子的地方?」
他轻浮地挑着我的下颚,极具挑逗的眼神看得我心慌,我拍开他的手落荒而逃。
另一回,我正在阁楼下的院子里浇花,他主动绕到我身后,大手覆盖住我抓着花洒的手,下颚靠在我的鬓边温柔道:「花也不会浇,真是个笨丫头。」
我转头,额头刚好碰到他的唇,他咧嘴一笑:「这么主动?」
我红着脸将花洒往他怀里一推:「能者多劳,你全浇了罢。」
看着他错愕的样子,我笑着跑开。
还有一回,他站在院子里吹笛子,清风拂过他的鬓发,美得不像人间的风景。我捂着自己心的位置,想不明白他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即使与他这般熟悉,依然会看他看得痴了。
「想学吗?」他放下笛子,转过头来问我。原来是早发现了我。
我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乖乖地点头。
他轻笑,站到我身后手把手地教我。半炷香过去了,我一个音都吹不响,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荷花香气,早便醉了,哪有心思学什么笛子。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小娘子,要不学点別的吧。」
我听着他变味的声线,跳出了他的怀抱:「你真是没有当先生的天赋,浪费了我如此好的良木。」
他呵呵笑道:「那只能怪小娘子太过娇俏,让我乱了章法。」
「花言巧语非君子所为。」
「君子多无趣,不如当个浪子来得实在快活。」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瞪了他一眼之后离去。
第二天又准时出现在他吹笛子的地方:「君子做事不能半途而废。」
他笑道:「那便谢过小娘子成全我当一回君子。」
最后一回,他又喝多了,拉着我的手叫了五六个女人的名字。
我真是想将桌上吃剩的鸡爪塞他鼻孔里。
一旁的媚娘看着我气冲冲的样子无奈一笑,将我的手从他的魔爪里解救出来,轻声道:「你下去罢,这有我。」
他抱着媚娘眼神迷离,笑道:「媚娘,还是你最香。告诉我你到底涂了什么?」
说完便去剥她衣纱。
媚娘娇羞地笑着,挥挥手让我离开。
我跑得很快,直到听不见他们的欢愉声才停下来。
我渐渐有些忘记我来这倾城舞坊究竟为何。
是为了找出他心底究竟爱谁?
是为了证明他并非浪荡轻佻?
还是只想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与他亲近。
这些日子,我忽然明白了饮鸩止渴的意思。
我不再有意无意去媚娘阁楼附近转悠,我甚至觉得继续留在这里毫无意义,但又始终没有下决心离开。
离开又如何呢,不过是数着日子等着被送去和亲。
这天我正坐在院子里的花坛边,无情摧残着一朵娇花。
「走,不走,走,不走……」
「你要去何处,可需我送你一程?」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头也不回:「不劳烦公子。」
「拿着。」他将一包糖递给我。
想到以前他也拿糖这样哄过「九公主」,我心里愈发不快。将糖退回给他:「我不爱吃糖。」
他拾起一粒糖喂到我嘴边:「喝了醋,总该吃些糖。」
「喝什么醋?喝谁的醋?」
「这几天不见你在我身边转悠,问了媚娘才知我前两天贪杯误事,又怠慢了小娘子。」
经他一提,我又想到了那天的画面,心烦意乱不想再与他一处,于是站起身来道:「公子多虑了,你爱与谁欢好与我无关。」
他猛地拉我手臂,我重心不稳落入他怀中,就像是当年在大树下一样。
只是那时他眼神清澈羞涩。
如今却眼波流转,柔情魅惑,就是不知有几分真心。
他伸手想揭开我厚重的面纱,我挡住了他的手,瞪着他道:「只有我夫君可。」
他放下了手,静静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也没了平日里的浪荡姿态,认真道:「若我愿娶你呢?」
「什么?」
「我说,若我愿娶你。」
我听到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想到他与雪姬在牡丹花田的誓言,又想到他与媚娘之间的浓情蜜意,还有哪些他醉酒时提到的美人们,我推开他的胸膛站了起来:「齐贤,你到底有没有心。雪姬呢?媚娘呢?秋实、妍萍、慧心、安如,可还有那些我不记得名字的,你是否都求过亲,你到底要祸害多少女人?」
他看了我许久,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真是有趣,就算都求过亲又如何,世上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话本看多了才信一世一双人。」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这还是我当年在荷花池畔见到的那位少年吗?还是说我从来就未真正了解过他。
我声音有些止不住的颤抖:「你心中从未有过特别之人吗?」
他也站起身来,修长的身躯挡住了阳光,在我身上投下一片阴影,他道:「曾经有一位女子,说起来,她与你眉眼像极了。」
我心一紧,问道:「她就是你心中那个特别之人?」
他低头,轻笑:「或许吧。现在想来也没甚特别。」
「为何?」
「正是因为她我才明白,真心不过是这世间最一文不值之物。」
说完他突然扣住我的下巴,再次隔着面纱吻我的唇。
浅酌之后分开,他温声道:「再过半月我将离开,你跟我走?」
20
「齐郎,找你半天不见人,原来是哄小美人来了。」
媚娘的突然出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他笑道:「怎的,你也要吃醋吗?」
「你的醋我哪里吃得过来。」她手握团扇轻拍我的肩:「只有这些傻姑娘会将你这负心汉当作有情郎。」
齐贤托腮似认真思索:「我怎不记得何时负了你的心。」
媚娘掩嘴笑道:「这话算我说得不对,你是无心汉,又是多情郎。此乃世上第一毒也。」说完又看着我道:「早告诉过你沾上他齐公子没什么好事,要真中了毒我这儿可没药好解。」
「我才不愿跟他沾边。」我不满道:「他的毒与我无效。」
「是吗?」她点了点我的胸口:「有些毒不知何时染上的,慢慢由心口一往而深,等发觉的时候才知早上了瘾,那时想戒也戒不掉了。」
说完她又走到齐贤身边,用团扇指着他道:「这种毒齐公子使得最好。你可莫被他这幅好皮相给骗了去。」
齐贤哈哈笑道:「你说的我跟妖魔一般可怕,要我说,再毒也没有媚娘你的嘴毒。」
她白了他一眼:「就数你最会狡辩。走吧,你的妍萍姐姐刚从戏园子那边过来,找你找得急呢。」
齐贤闻言表情严肃了些,只是面对我的时候嘴角依然挂了些若有若无的笑容,他将手中的那袋糖再次硬塞到我的手中:「小娘子,有糖吃的时候别吃苦。」
说完这莫名其妙一句话后,前一刻还对我情意绵绵的齐贤,后一刻便搂着媚娘盈盈一握的腰肢离去。
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愤愤地将手中的那袋糖扔进花圃里,我想是时候离开了。
就在我回到屋里收拾东西之时,媚娘找上了我。
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就是九殿下吧。」
她敢这样说便不会是凭空猜测,我摘下戴了大半个月的面纱:「不错。你是如何得知?」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叹道:「你父皇母后当真是宠爱你,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敢冒险放你出来玩儿。」
「你什么意思?」
「你或许还不知,大宣和大邑随时可能开战。」
「胡说,我不久后便要动身去大邑和亲。再说我大宣和大邑世代交好,怎可能开战。」
等等,她一个舞姬为何会关心国家大事,我立时防备地看着她,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齐贤母亲的养女,算起来,他该唤我一声义姐。」
我感觉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将要在我面前展开。说实话,我不想听,我直觉听她说完后会被卷入一场巨大的漩涡。
严重到甚至会危害到国家民族的安危。
我作为一国公主,理应乖乖履行自己的义务,离这些阴谋阳谋越远越好。
我也这样做了,拿起包袱就往外走。
她随意端起桌上几只茶杯朝门的方向掷去,门应声牢牢合上。
原来,她竟是个身怀武功,藏而不露的高手。
我只好转过身面对着她:「强扭的瓜不甜,我绝不会为你们所用。」
「晚了。」她道:「你既然走进了我倾城舞坊,就不再有回头路。」
我跑到梳妆台前,拿起剪子用尖刀对准自己的脖颈,无惧地看着她道:「你总不能逼死我。」
她忽而笑出声:「你这样子倒真有几分公主的风骨。不错,我当然不会将你逼死,你若死了齐贤必定怪我。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她脚下生风迅速移到我身边将我手中的剪子夺下,又点了我的穴位让我无法再乱动。
「这样才是乖孩子。」她满意地捏了捏我的脸,说道:「听我讲个故事罢。」
大邑国的前国君名齐鹤,在他早些年游历各国时,在大宣国认识了一位绝色舞姬,名仙仙。
两人一眼万年情投意合,一时之间爱得难分难舍。齐鹤不顾宗室和朝廷的反对,硬是扛下所有的压力,破除万难娶了仙仙,甚至离经叛道地册封一个低贱的舞姬为皇后。
这位叫仙仙的舞姬便是齐贤的母后。
本是一段冲破世俗名利,值得诵唱的旷世爱恋。可惜好景不长,在齐贤出生后的一年,大邑国南方蛮族来犯,司马大将军在三军前要挟齐鹤,如果他不重娶一位身家清白的贵族之女,便令死不出兵。
被逼无奈之下,齐鹤只能答应娶了司马大将军之妹为新后,也就是当今大邑国君齐震的母后。
新后上位只专注于一件事:找尽一切机会除掉妖女仙仙和贱种齐贤。明里伙同宗室三天两头跑去给国君施压,暗里下毒暗杀,无所不用其极。
仙仙千防万防,还是不幸在某一天清晨被发现暴毙于榻上。
齐鹤来不及伤心,连夜将齐贤送去深山老林跟着某位世外高人修炼,以此避祸。
不过,自此之后,齐鹤再也无心朝政。新后与其兄乘虚而入大势培养自己的势力,几年便架空了他。
当齐鹤发觉之时,早已无力挽回局面。为了保齐贤一命,只得去大宣国订了质子与和亲公主的盟约。
齐贤来到大邑之后,媚娘便暗中找上了他。
她告诉了他一段仙仙出嫁前不为人知的往事。
倾城舞坊本就是江湖上十分神秘的情报组织。历届坊主专门收养孤女培养后送去各国皇亲国戚家里做暗探。
仙仙曾经是倾城舞坊最顶尖的暗探,媚娘是她收养的小孤女。
当年她为了出嫁,叛变了组织,杀了当时的坊主,虽因此废了一身武功,但也还了所有姐妹自由,解散了倾城舞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