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祸国
一 摄政王和阿姊圆房的那天,喊的是我的名字。 这句话隔着层层宫墙传到我的耳朵里时已经是三日后了,阿修像是生怕我听不到似的,在外厅同宫女们大声讨论着这个八卦。 我放下手里的书,敲了敲桌子,隔着珠帘问阿修:「你知道他喊的是什么?」 「想来……想来应该是『瑶瑶』罢。」她向里面探了探身,说出了我的小名。 我笑了笑,「你怎么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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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摄政王和阿姊圆房的那天,喊的是我的名字。
这句话隔着层层宫墙传到我的耳朵里时已经是三日后了,阿修像是生怕我听不到似的,在外厅同宫女们大声讨论着这个八卦。
我放下手里的书,敲了敲桌子,隔着珠帘问阿修:「你知道他喊的是什么?」
「想来……想来应该是『瑶瑶』罢。」她向里面探了探身,说出了我的小名。
我笑了笑,「你怎么就知道人家喊的是『瑶瑶』,而不是『要!要!』」
宫女们顿时笑作一团,阿修羞得双颊通红,撞开珠帘走了进来,嗔怪我:「娘娘又拿我开心。」
我用书卷遮着脸偷笑,阿修上前作势要扯开,门外突然传来了两声轻咳,她吓得立马抽回了手,退到了我身边。
我隔着珠帘望去,方才笑得东倒西歪的宫女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齐刷刷站成了两排,恭敬地低着头。
屋内的气氛顿时像跌进了冰窖。
二
没意思。
我将书卷往桌上一丢,起身行了个礼,没好气地问他:「皇上来做什么?」
赵元安抚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堆端了衣服首饰的宫女,他反问我:「你难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离开后山的三个月,进宫的第三天……」我扳着指头算着,赵元安打断了我的话,「是你归宁的日子。」
「哦,对,归宁。」
出嫁三日后要归府省亲,这是祖母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事。
我给阿修使了个眼色,她立马会意从宫女手中接过了衣物,我看了看还端坐在椅子上一脸惬意的赵元安,委婉地提醒他:「臣妾要沐浴更衣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折扇,做出「请便」的样子。
我虽和他成亲已有三日,可至今未圆房过,皇帝有隐疾在宫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难道就因为昨天我不小心打翻了他的汤药他现在就要看着我换衣服让我难堪?这个男人也太小肚鸡肠了吧。
阿修看着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他既然敢看我就敢脱,我当着他的面张开双手让宫女们更衣,布料摩擦的细碎声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果然才刚脱了两件,赵元安就借口还有事先走了。
跟这种「舅宝男」相处,就得来硬的。
对了,他的舅舅就是前面在和我阿姊姜怀宜圆房的时候喊我名字的摄政王宋非池。
三
我和阿姊是同日成的亲,她嫁给的是当朝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而我嫁的是身患隐疾空有虚壳的皇帝。
说起来,今天也是她归宁的日子。
路上我掀开凤辇的帘子悄悄问阿修:「等会见了阿姊和摄政王,我是叫他们姐姐姐夫呢,还是喊他们舅舅舅妈?」
阿修抓了抓脑袋,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本打算等下轿的时候问问赵元安,可惜他走得太快没让我有机会问。我觉得他比我更像是个回家归宁的新妇。
赵元安虽然没有实权,但好歹也是个皇帝,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我们到的时候阿姊和摄政王已经到了,他们同祖母一齐站在门外迎接,我头一次见平时颐指气使的阿姊对我卑躬屈膝的样子,顿时觉得这亲成得也挺值。
可马上我就觉得是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饭桌上,所有人都围着摄政王和他夫人转,一会夹菜一会敬酒,好不热闹。只剩我和赵元安两个人孤零零坐在上桌,对影成四人。
我问他:「此情此景,你不会觉得心里有点不平衡吗?」
他居然反问我:「为什么会觉得心里不平衡?」
「人人都巴结摄政王,搞得他好像才是这个国家的王,而你只是个穿龙袍的傀儡。」
「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一句话怼得我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让我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个破坏他们舅甥感情的妖妇。
我问他:「你知不知道我祖母为何要把我嫁给你,而把我阿姊嫁给摄政王?」
他似乎兴致缺缺,并不太想回答我的问题,我只好自个儿往下说:「我出身的时候,算命的给我卜过一卦,说我是个祸国的命。」
赵元安听完居然扑哧一声笑了。
四
这一声讥笑瞬间燃起了我的胜负欲,我说:「不信你跟我出去看了便知。」
我站起身,没等他做出反应便拉着他偷偷从家宴的后门溜了出来。
后门阿修早已为我备好了马,见赵元安也跟着出来了,惊讶得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问我为何计划有变还是该先向皇上行礼。
我牵过马绳,利索地上了马,对着还站在原地的赵元安说:「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因为这一卦我出生就被送到了后山,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又为何找我回来将我送进宫,不过我看你是个好人,就不祸害你的江山了。」
「你要走?」赵元安如我想象中一样淡定。
「山高水长,不必再会。」
我调转马头,自认为这是自己活了十六年来最潇洒的一次,可阿修却很会煞风景,回头哆哆嗦嗦地对赵元安说:「皇上您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预谋今天的出逃,我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也就是在三个月前,师父告诉我祖母病危,让我回府上看看。纵然我编了几百个借口想拒绝,可师父却说天底下哪有比尽孝道还重要的事。
可我早应该知道的,祖母生了四个儿子,儿子又生儿子,现在个个都是京城显贵,哪轮得到我这个侧室生的女儿来尽孝。
于是我就这样被骗进了府,莫名其妙成了皇后。一开始我也想不通祖母在那么多孙女中为何偏偏选了我,不过进宫的这几天大约也想明白了,毕竟是个正常女人都不会想嫁给一个有隐疾的男人,何况还是个随时会被外戚上位,搞不好还有杀身之祸的空壳皇帝。祖母想借摄政王的地位巩固姜氏一族,而我不过是阿姊嫁人时买一赠一顺道送进宫的炮灰。
五
然而俗话说「智者千虑终有一失」,我和阿修都不知道,因为皇后归宁,今日东西南三座城门天刚黑就落了锁,苍蝇也飞不出去一只。
于是我们就这样在西城门口被禁卫军抓了个正着。
宋非池骑着马站在众军之首,那样子仿佛我要是再敢动一下他就能立马让我横着离开。
阿修嘟嘟囔囔,不情不愿地下了马:「皇帝也太小心眼了吧,不是说好不跟别人说的吗……」
宋非池也下了马,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了手,一字一句说道:「皇后娘娘,该回宫了。」
我翻了个白眼:「皇上都还没找我呢,犯得着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您骂自己是耗子没有关系,但请不要骂臣是狗。」
「你——」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吵不过他。
最后我和阿修还是被送回了宫中,赵元安正在吃饭,见我们回来了头也没抬一下,只奚讽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朕还以为这几天宫里能安静点儿。」
「皇上明知道城门会关,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们?」
「朕也没想到皇后会蠢到这个地步,连找间客栈先躲起来都不会。」他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连阿毛溜出宫都待了三天呢。」
我小声问阿修:「阿毛是谁?」
阿修答:「皇上他养的狗……」
六
后来的日子,我和阿修都被困在宫里了。
因为我的那次出逃,宫外屡传帝后不和的消息,甚至还传到了先皇去世后便搬去皇陵住的太皇贵妃耳中,她几次三番写信过来劝和,信纸都快堆了一尺高了。
其实他们不知道我与赵元安根本没和过哪来的不和,我与他不过会在每月的家宴上见上一面,成亲至今,见面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相比我和赵元安形同虚设的夫妻关系,阿姊和宋非池的日子倒是过得很有滋味,阿修从她姐姐的表姑的女儿的闺蜜那听说到,摄政王很喜欢阿姊,甚至为她特地造了一间楼阁来金屋藏娇。
阿修为我打抱不平,「那时候说非娘娘不娶的人转头就和别的女人举案齐眉,男人的嘴啊一点也不能信。」
「我可从没信过他的话。」我将太皇贵妃的信件整理好塞进盒子里,「你把这个交给赵元安,叫他赶紧写封回信,让他娘别再给我写信了。」
阿修撇撇嘴:「娘娘要不是信了宋非池,能被骗来宫里?」
「你信不信你再多说一句,我把你送去浣衣坊让你洗三个月衣服。」
「骂都不让人骂了。」阿修气冲冲接过盒子跑了出去。
七
赵元安虽然有点小心眼,但办事速度还是挺快的,自从阿修将信件都交给他后,太皇贵妃就再也没给我写过信了。于是在这一天的家宴上,我亲自准备了一些点心打算好好谢一谢赵元安,顺便问问他我还有没有机会再出宫,憋在宫里三个月人都快傻了。
可没想到赵元安丝毫不领情,连尝都不尝一口还批评我的糕点闻起来比番邦进贡的榴梿还臭。
「皇上可不要欺人太甚了!」看着还在慢条斯理吹着羹汤的赵元安,我恨不得将整碗汤都扣到他的脸上。
他不屑一顾:「朕就是欺负了,你能怎样?」
「我……我……」我气得咬牙切齿,「我就写个话本,把你写成满脸麻子的猪头怪物,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不学无术,冥顽不灵,小肚鸡肠……」
「就这?」
???
我现在真是后悔没在师父那多学几句成语,也不至于现在骂人都词穷。阿修见状赶紧给我也舀了碗汤,「娘娘喝口汤,喝口汤再说。」
我不再理他,低头将汤一饮而尽。
「朕和你商量个事。」他突然开口,我正在气头上,想也没想就回顶了一句:「没得商量。」
「那好,那出宫这事朕以后就不提了。」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八
「出宫?」
「马上就要到年末了,今年刚入夏的时候南方发了大水,后来北方又有旱灾,收成不是很好,摄政王已经安排各省开仓济粮,让朕过去露个面。」
「活都让摄政王做了,你还过去做什么。」我小声吐槽。
他耳朵竟然出奇的好,「过去让百姓们看看,知道朕这个皇帝还活着。」
「哦。」
狐假虎威。
怕他再听到我骂他,我只能腹诽。
「怎么?不想去?」
「去!这种造福民生的事臣妾这个做皇后的怎么能不去。」这种出宫的机会我怎么可能错过,怕他反悔我赶紧又加了一句:「刚好臣妾让阿修把一些宫里用不着的东西都一并带出去散掉,在百姓面前也树立一下母仪天下的形象。」
「那就这么定了。对了,还有一事,今晚皇后就在朕这睡吧,进宫都三个月了,再不圆房怕是难以堵住众人之口。」
「咳……咳咳……」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害我被汤狠狠呛到了,「你说……说什么?」
「朕要同皇后圆房,就在今晚。」
「不是,皇上你不是有隐疾吗?……你行吗?」
「谁——告——诉——你——的——」他咬牙切齿。
我指了指阿修。
阿修连忙摆手,「不是皇上,奴婢、奴婢也只是道听途说。」
九
我觉得赵元安着实是疯了。
我进宫都三个月了,他怎么突然提出要和我圆房?
我知道我长得不错,人称后山一枝花,他喜欢上我也是情有可原,但是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答应让我出宫的时候提,这不明摆着我要是拒绝他他就不会带我出宫了吗?
「可是娘娘,您也没法不答应他啊。」阿修一语道破了我的处境,我瘫在椅子上,像一只煮熟的鸭子。
「要不我现在托人去找摄政王?」
「你找他干嘛?」
「那皇上肯定得听摄政王的话啊,只要摄政王不答应,他肯定不能拿你怎么样。」
「但是你能在一个时辰内找到他并且带回他的话吗?」
「不能。」阿修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真是欺人太甚!
我气冲冲地回了宫,宫内的宫女们知道消息后却都乐开了花,搞得像是她们要去侍寝一样,又是烧水,又是备香,忙得不亦乐乎。
掌事姑姑见我愁眉苦脸的样子,以为我是因为不知道如何侍寝而苦恼,便悄悄过来和我说:「这男女之事呢,水到渠成,娘娘不必太担心。」
「我不是担心这个,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问她,「那有没有什么情况是……是不能做这件事的?」
「娘娘身子不爽的时候,切记不要任性而为。」
「哦~」我恍然大悟,「你是说来癸水的时候是吧?」
掌事姑姑忙上前捂住了我的嘴。
十
皇上的凤辇来的时候,阿修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管发生了什么千万别动手伤了皇帝,毕竟他平时病恹恹的,怕我一不留神打得他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胸有成竹地拍了拍她,让她放心。
凤辇晃晃悠悠地绕过了太液池,落在了长乐宫前,婢女们簇拥着我进了宫又相继离开。我坐在床榻上,看着纱幔后虚虚的烛光,也不知道赵元安什么时候会来。
本来晚宴因为赵元安的话就没怎么吃得下,后来又坐着被宫女们摆弄了一个多时辰,现在我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索性赵元安也没来,他的书桌上又刚好摆了好几道点心,我便拨开帷幔,轻手轻脚下了床,跑过去抓起点心吃了起来。
「朕当是谁呢,鬼鬼祟祟的,像只老鼠。」
「你说唔唔唔……你说谁是……」赵元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我连忙将手上的糕点全都塞进口中,却没想嘴里塞的东西太多,连说句话都难。
赵元安上前给我倒了杯水,我连忙灌了一口,这才有工夫回他:「我这是饿了,谁让皇上晚宴就准备了那么一点菜,根本吃不饱。」
「你还真是饭桶。」
他在书桌前坐了下来,身后的內侍端来了一碗浓得发黑的汤药,我认得这个,赵元安一直在喝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散发着难闻的怪味,之前我还不小心打翻过它。
「对了,这个到底是什么药啊?」
「皇后有没有听过,人的血液是最好的药材,有延年益寿的功效,特别是——」他拖长了声音,看向我:「像皇后这种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
十一
我吓得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我原以为他是要睡我,没想到是要杀我?
「我跟你说啊,我、我的血可不好喝,我从小在后山长大,风吹日晒的,比不上京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姐。」
赵元安没有理我,端起碗一饮而尽,旋即又将碗交给內侍,示意他下去。
做完这一套动作后,他终于站起身,对我说了四个字。
「还真是蠢。」
「哎你——」
他拨开帷幔走到床前,抓起枕头扔到了我的怀里,又指了指旁边的软塌,「今晚你就睡那,我睡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他吹了灯,往床上一躺,「皇后还是早点歇息吧,明早还得准备出宫的事宜。」
我抱着枕头立在原地,「你说的圆房……就是这样?」
「皇后难道在期待什么吗?」
「我可没有!」我连忙否认,将枕头铺好,赶紧躺了下去。
亏我还准备了一套说辞来应对圆房这件事,没想到最后就这?
「今晚之事,记住谁都不要说,阿修也不行。」
「为何?」难道是怕我泄露他真的是有隐疾?
「这是圣旨。」
「哦。」
十二
赵元安宫中的软塌一点也不软,硌得我后背生疼。
不过奇怪的是,第二天我竟然是在赵元安的床上醒来的,而他却不知去向。
我慢悠悠从床上爬了起来,宫女们在帷幔外小声笑着什么,我轻咳几声,她们忙噤了声,掀开帷幔道:「皇后醒了,快为皇后洗漱。」
我问她们:「皇上呢?」
「摄政王进宫,皇上正同他商议国是。」
「那阿修呢?」
「阿修姑娘……我们也不清楚。」
怎么一个摄政王进宫,一大早两个人都不见了。
我换好衣服,又搜刮了点赵元安宫里的点心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却没想到在太液池边遇见了刚从建章宫出来的摄政王。
我本想装作没看见,借口有东西落在长乐宫想转头就走,摄政王却极没有眼力见地向我行了礼:「微臣参见娘娘。」
「啊……真巧啊。」我转过身,冲他挤出一个笑来,「来找皇上啊。」
「臣同皇上商议赈灾之事。」
「哦,赈灾。」我终于找到了个结束对话的好借口,「本宫想起来了,得回宫让阿修准备准备出宫的事,就先走了。」
没等他回答,我急忙往前走,却被宋非池叫住:「娘娘。」
「啊?」
他看着我,良久才开口:「明日出宫,记得多穿些,宫外比宫里要冷许多。」
十三
他突然说这句话……
不会吧不会吧?
宋非池不会是真的喜欢我吧?
不会以后还要为了讨我做老婆起兵逼宫吧?
我越是回想以前与宋非池的种种,越是觉得有这种可能。我赶紧拉来还在外厅同宫女们收拾东西的阿修,打算和她好好讨论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