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5祸国

一 摄政王和阿姊圆房的那天,喊的是我的名字。 这句话隔着层层宫墙传到我的耳朵里时已经是三日后了,阿修像是生怕我听不到似的,在外厅同宫女们大声讨论着这个八卦。 我放下手里的书,敲了敲桌子,隔着珠帘问阿修:「你知道他喊的是什么?」 「想来……想来应该是『瑶瑶』罢。」她向里面探了探身,说出了我的小名。 我笑了笑,「你怎么就知

第 3 / 5 部分

宫人们都紧盯着我看,好像我脸上写着谜底似的。皇后难道就一定知道谜底吗,又不是我出的题,可我又怕别人笑话,只好轻咳了几声:「这也太简单了,没意思没意思。」

说罢摆了摆手,将字条藏在了袖子里,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离开了。

唉,又丢脸了,早知道不翻了。

一直走到长乐宫前,我依旧在想着那个谜面。

「皇后娘娘,」宫前有人拦住了我,我认得他,是赵元安身边的内侍成玉。「您怎么到这来了?」

「我来找皇上。」我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点。

「皇上现在不在宫中。」

「那他去哪了?」

「这……」他像是很为难,支吾半天不肯说。

我从袖中拿出刚刚被捏得皱皱巴巴的字谜来,假装神秘地对他说:「本宫是来告诉皇上重要情报的,你、你要是我不告诉我皇上在哪,万一皇上怪罪下来,本宫就把责任全推到你头上。」

二十三

威逼利诱了一番,成玉终于答应带我去找赵元安。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上元节这样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竟会一个人躲在御书房,门窗紧闭,连烛火都只燃了一台。

成玉送我到御书房门口,小声通报了一声,然而屋内并没人应声。

「不会是睡着了吧……」我刚准备破门而入,成玉一把拉住了我,「娘娘,今天是前明华长太子的冥诞……」

「哦……」

我虽不知道前明华长太子是谁,但他说得那样慎重,吓得我连推门都不敢推了。

成玉轻轻推开了一道小缝,示意我从门缝里进去。屋内很黑,只有书桌旁有一盏灯,赵元安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在写什么。

因为太黑我并不能看清脚下的路,不知道踩了什么重心不稳被成功绊倒。

「哎哟!」

赵元安这才发现我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走过来扶起我,「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你啊。」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今天上元节,所有人都在外面,只有你把自己关在屋里,既然你不想出去,那还把宫里布置那么好看干嘛,多浪费。」

「你不是喜欢吗?」

「额……」

他一句话将我堵得死死的,让我找不出任何话来反驳他。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将他拉到烛火旁,摊开掌心将字谜展示给他看,「你看看,这个谜底是什么?」

他瞟了一眼,很快就猜了出来,「是情。」

「什么情?」

他一脸「你是猪吗」的表情看了我半晌,最终也没理我的问题,转身坐回了书桌旁。

「哎,你怎么回事嘛……」

他打断我的话,问我:「你喝酒了?」

「就喝了一点。」说完我又怕他骂我,补了一句:「不是酒,是米酒!」

「你过来。」他向我招了招手。

「你不会要骂我吧?」

「不骂你。」

我走了过去,支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半抬着眼望着他,「你要干嘛?」

「伤口还疼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不动胳膊的话,就不会疼。」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我这样望着他,只觉得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

外面突然燃起了烟花,烟花的光亮穿过窗户照进屋内,那一瞬间我才真的看清,不是因为醉意,而是赵元安的脸真的就近在咫尺。

因为太过突然我吓得向后仰去,赵元安忙拉住了我的手将我拽入怀中,才让我没仰面摔下去,可他这一拉却也牵扯到了我背上刚愈合不久的伤口,痛得我龇牙咧嘴,眼冒金星。

「疼!!!」

我趴在赵元安肩上,痛得抬不起头来,甚至能感觉到伤口渗出的血液正沿着衣服的纹路流散。

「成玉!成玉!」

赵元安忙抱起我,向御书房外走去,成玉急匆匆赶了进来,赵元安一边吩咐他叫太医,一边抱着我向长乐宫走去。

我觉得我真是太倒霉了!

宫里的烟花大会正开始,太液池旁热闹非凡,那些璀璨的烟火噼里啪啦地在头顶上炸开,一颗接着一颗,像是转瞬即逝的流星,划过上元节的夜空。

忽明忽暗的烟火里,我看到赵元安额上渗出的细汗。

我想这一刻,他心里应该是在想我吧。

「赵元安,」趁着还有一丝清醒,我问他,「你以后会娶很多很多嫔妃,让她们给你生孩子吗?」

「不会。」

他回答得很快,快到让我怀疑他有没有听清楚我的问题。

二十四

等我再醒来时,是躺在赵元安的床上。

殿内很安静,像是一个人都没有,我微微抬起头,看到了睡在软榻上的赵元安。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平日里总叫我睡狗窝,这次终于轮到他自己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笑声太大,睡在软榻上的赵元安突然翻了个身,吓得我赶紧闭起了眼睛。

视觉没有的时候,听觉就会变得异常灵敏,我听到赵元安似乎是起床了,然后慢慢朝我这边走来,坐在了床边。

他握起我放在被子上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掌心。

不是吧!!!他想干啥?

君子不乘人之危啊……

好在他没有后续的动作,只握着我的手同我说起了话。

「瑶瑶。」他说。

这一次我是真真切切听到他喊我的小名。

除了宋非池好像还没人这样喊过。

「我本来以为将你接进宫就能保护好你了,可我还是没能做到。」他沉默了片刻,继续说,「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会放你走的。」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什么保护?什么结束了?他不会是在梦游吧!

过了好久赵元安都没再说话, 我悄悄眯开一只眼睛偷看,只见他靠着床边,双目微合,像是又睡了过去。

可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我想抽回手,刚动了一下,他却握得更紧了。

合理怀疑他是在乘人之危,趁火打劫,乘虚而入,落井下石……

二十五

我就这样在长乐宫住下了,皇上下令,我背上的伤口没好之前,不许踏出长乐宫半步。

一开始我还天真地以为可以天天看到赵元安睡狗窝,可他却以自己是九五之尊,睡狗窝实在有损龙颜为由拒绝,命人抱了床被子,天天就睡在我旁边。

吼,难道皇后睡狗窝就不会有损凤颜吗?怎么会有这么双标的人啊!

我算是看透他了,我受伤是因为他,伤口裂开也是因为他,结果他就这么对自己的救命恩人?

皇宫这种地方果然多出白眼狼,以前我就看过一部话本,话本里面的白眼狼太子伪装成商人和敌国公主相爱,最后在战场上反兵倒戈杀了公主全族,看完气得我几天没吃得下饭。

掌事姑姑宽慰我:「皇上这样做也是为了能更好地照顾娘娘。」

「我用得着他照顾吗?而且他病恹恹的,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有时候我的嘴真是灵在了不该灵的地方,在我说完这话的第二个月,赵元安果然就病倒了。

他这一病很凶,太医们却都不告诉我是什么病,只说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多年来一直调养着,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加重。

连太医都不知道,我一下子慌了神,他不会死吧?不会真的要我背负「祸国」的罪名吧?

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名垂千古」的妖妃,我不眠不休在赵元安榻前守了三天,他终于醒了。

谢天谢地谢菩萨,我决定明天就跟着掌事姑姑去吃素。

「水……」他说,我忙倒了杯水,扶起他喂他喝下。

他靠在我的肩上,抬头看着我,良久才虚弱地说了一句:「你哭了,皇后。」

「我才没哭。」我抹了抹眼睛上的水珠,「刚刚倒水被水汽熏到了。」

他动了动泛白的双唇,努力挤出一个笑来,抬起手替我擦拭眼角的泪水,「别哭。」

他这一说,我哭得更狠了。

二十六

掌事姑姑听到殿内的声响,忙把太医唤了进来。

太医把了脉,说皇上已无大碍,日后仔细调理会好起来的。

我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终于放下来,赵元安这时候还不忘取笑我:「哭得可真丑。」

看在他是一个病人的份上,我头一次没反驳他。

后来掌事姑姑告诉我,皇上的病确实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皇上的母妃叫仪夫人,怀孕时得了怪病,诞下皇上不久就薨逝了,皇上自出生起身子就羸弱,九岁时被送到塞外调养,三年前太上皇病重,才又回的宫。

「送到塞外调养?胡天八月飞雪的,是调养的地方吗?」

掌事姑姑叹了口气,「那时皇上还是三皇子,自幼由前明华长太子照顾,可在三皇子九岁那年,前明华长太子被人举报贪污受贿,私通外邦意图谋反,被关进大理寺后不久便自杀了,死前怕牵连到三皇子,就将他秘密送到了塞外。」

没想到赵元安还有这样曲折的过去,身在帝王家,最是不由人。

「说起来,后山是连着塞外的,」见我听了那些旧事后情绪低落,掌事姑姑打趣道:「也许皇后在入宫前就已经见过皇上了呢。」

我没有说话,笑着摇了摇头。

入宫前我见到的是宋非池,而我见宋非池那年,正是赵元安回宫的那一年。

那年的宋非池,也正是从塞外回来。

并非我有意多想,以如今摄政王的势力,我真的害怕他哪一天会起兵造反。

也许那一年,他是去塞外刺杀三皇子才受的伤,而我则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阿修劝我放宽心,「皇上刚登基不久,眼下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摄政王就算造反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

「可这个时候民心最不稳,再加上去年南涝北旱,不正是倒戈的好时候吗?」

阿修托着腮,半天不说话,最后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反正我就是觉得摄政王不会造反,娘娘也不要再杞人忧天了。」

二十七

赵元安大病未愈,关于摄政王会不会起兵造反这件事,我一直偷偷担心着,直到那天我阿姊姜怀宜进宫。

姜怀宜一进宫就嚷嚷着要见皇上,我在长乐宫前拦住了她,「皇上正在休息,阿姊有何事找他?」

「姜瑶月你让开!」阿姊一把推开了我,掌事姑姑忙扶住我,阿修替我挡在了姜怀宜面前。

姜怀宜一副见不到皇上不死心的样子,我理了理被她弄乱的衣服,端起了从未端过的皇后架子:「摄政王妃,这里不是姜府,我不是你的妹妹姜瑶月,我是当今皇后,希望你不要失了尊卑礼节。」

「姜瑶月?」她看着我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进宫,还不是因为你是姜家的女儿!你不让我见皇上,是想让姜家一族从此在大陈消失吗?」

我怔了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现在大哥在前线生死未卜,二哥被奸人诬陷关入大理寺,祖母听到二哥入狱后一病不起,皇上再不出面放了二哥,姜家就真的完了!」

她带着几分凌厉的哭腔说完了这句话,我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失态的样子。

我不解,「你不是摄政王妃吗,为什么不去找摄政王?」

姜怀宜怀疑地看着我好半会,突然笑了,「你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什么事都不知道啊。宋非池过完上元节就去边关了,我写了三十多封家书,他没回过一封信,连托人带句话都没有。」

宋非池去了边关?他怎么会去边关?上元节后是我被赵元安强制留在长乐宫的那段时间,我从未听他讲过这件事。

「姜瑶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宋非池娶我,皇上娶你,都是他们的计划,是他们要彻底铲除姜家的计划!」

「你胡说什么!」阿修突然大声训斥她,「快来人把她拖下去!」

姜怀宜倏地跪倒在了我面前,擒住了我的衣角,「妹妹!你也是姜家人,身上流着姜家的血,你一定要向皇上求情啊!姜家没了,我们就什么都没了,你的皇后之位也保不住了啊……」

禁卫军适时赶来,将摄政王妃「请」了下去。

我愣愣地望着阿姊远去的背影,问阿修:「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二十八

我回到长乐宫,赵元安已经起来了,只披了件外衣坐在书桌前看书。

「你都听到外面的声响了?」我问他。

「嗯。」赵元安停下了翻书的动作,抬眼看着我。

「我阿姊,说的都是真的?」

「是。」

「我二哥真的犯事了?」

「是。」

「我大哥,也死了?」

「是。」

我站在他面前,阳光顺着窗户爬进来落在了身上,可我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面前的这个人明明是赵元安,但已经陌生得让我快认不出他了。

「对不起,是我没告诉你。」

我摇了摇头,「你不用对不起我,如果我大哥和二哥是真的做了什么坏事,你惩罚他们是你该做的事。」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相顾无言。

沉默了半晌,我才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心里最想问的那个问题:「这一切都是你们的计划吗?摄政王娶阿姊,你……娶我。」

赵元安站起身走向我,将我揽入怀中,他的衣服上飘散着好闻的兰花香,那是我之前在宫里无聊,和宫女们一起调香调出来的味道。

「姜怀宜是计划之内,但我娶你不是,瑶瑶,我娶你是因为喜欢。」

头一次听他说喜欢,可我却开心不起来。我不知道他的「喜欢」里又带了几分算计。

我眨了眨眼,眼中有泪滚了下来,「姜家都快没了,你到现在都还要骗我吗?我入宫之前你根本就没见过我,何来喜欢之说。」

我推开他,抬手抹了抹眼泪,「亏我之前还担心宋非池会造反,原来你们早就计划好了,你们舅甥一心,是臣妾多虑了。」

二十九

我从长乐宫跑了出去。

可我不知道能跑去哪,四面都是宫墙,脚下皆是王土。

最后没有办法,我把自己关进了落梧殿。

阿修在殿外劝我,「娘娘,皇上他对你是真心的,他这样做也有自己的苦衷!」

「阿修,你还真向着他。」

「我……」阿修向来没我伶牙俐齿,此番自然是吵不过我。

「你去问问他,扳倒姜家后打算怎么处置我?是鸩酒一杯还是白绫三尺?」

殿门外的阿修沉默了半天,最后说「等姜家的事结束了,我就去求皇上放我们出宫,我带你回后山。」

她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说完这句便离开了,我从门缝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知道这辈子除了阿修,再没人能待我如此了。

我把自己关在了落梧殿整整七天。

七天里,二哥被处死,大哥的遗体也被送回京城,老太太过度悲伤中了风,瘫在了床上。

而之前处处觉得自己高我一等的阿姊姜怀宜也疯了,后来听人说她在摄政王为她建造的那个阁楼里自缢了。

曾经在京城里只手遮天的姜家一夜之间倾塌。

阿姊死前曾托人给我带了封信,信中骂我无情无义,不配为姜家人,将来死了也只能做一只无名无姓的野鬼。

我确实是个懦夫,我躲在落梧殿不只是为了逃避赵元安,也是为了逃避姜家。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即使姜家曾经抛下过我,可毕竟血浓于水,就像姜怀宜所说,我能进宫,全凭我是姜家的女儿。

可这个姜家的女儿,最终成了姜家灭亡的推手。

姜家结束了,赵元安没来看过我一次,或许他也觉得我不是姜家人吧。

也许多年后的史书里,我只是大陈的皇后,而姜瑶月这个名字,再没人会知道。

三十

姜家结束的那个傍晚,阿修来了,她给我带了一件她的衣服,说要和我互换衣服,带我出宫。

我问她:「赵元安答应了?」

阿修摇了摇头,「他答不答应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想让你开心。」

「……好。」

我和她换了衣服,阿修说亥时一刻的时候她会来接我,她负责穿我的衣服引开禁卫军。

我一直等到戌时三刻,没等到阿修,却等到了摄政王逼宫的消息。

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炸开,摄政王不是赵元安一伙的吗?他怎么会在这时候逼宫?

我不敢相信地冲出了落梧殿,远处的城门火光漫天,宫人们也乱做了一团,纷纷逃散。

赵元安!!!

没时间想别的,顾不得掌事姑姑在我身后急得大喊,我向长乐宫的方向跑去。

长乐宫里赵元安坐在屏风后头,烛火把他的影子映在小山屏上,像一幅迤逦的山水,周围的一切都似乎与他无关。

我忙跑过去拉他的手,「赵元安,快走!快收拾东西我们走!」

他抬头看着我,握紧了我的手,「我们走不掉的。」

「能走掉的!阿修武功高强,趁宋非池还没进来,我们现在就走。」

可是无论我怎么拉他他都没有一丝一毫要走的样子,我瘫坐在地上,看着屏风外刺眼的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在呜咽的风中步步紧逼。

最后我还是放弃了,我吸了吸鼻子,站起身坐在了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将衣服都理好。

「你不走,那我陪你。」

「瑶瑶。」赵元安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手,「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的事可多了。」我转眸看着他,「你不能忘了我,这辈子的债下辈子要记得还」

「下辈子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