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沙棠舟
我及笄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要娶我的丫鬟。 我满腔的欢喜都仿佛被这场初雪冻上了似的,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他站在房檐下,侧身对我,神情专注地看着远方玩闹的人群。 「……你要,娶阿碧?」我艰涩地说。 「阿碧是沈家给她的浑名,我已经给她改了名字,还从你们沈家的姓,叫沈清容。」他伸出一只手,接了一片雪花,寡淡地说。 「
第 1 / 5 部分
我及笄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要娶我的丫鬟。
我满腔的欢喜都仿佛被这场初雪冻上了似的,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他站在房檐下,侧身对我,神情专注地看着远方玩闹的人群。
「……你要,娶阿碧?」我艰涩地说。
「阿碧是沈家给她的浑名,我已经给她改了名字,还从你们沈家的姓,叫沈清容。」他伸出一只手,接了一片雪花,寡淡地说。
「可是她的卖身契还在我家……」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半晌憋出一句话来。
霍景宴不很在意的样子:「我会找沈姑奶奶说的。」
这下,我没话说了,所以我长舒了一口气,以缓解心里闷闷的一大团情绪,点点头,头上的朱翠叮叮当当响了响,他终于舍得抬眼看我一眼,我勉强笑了笑:「你自去吧。」
霍景炎眉梢微微一松,朝我颔了颔首:「多谢。」
我自嘲地笑了笑,他这会反倒抱歉似的:「你是个好女孩。」
我放下了搅在手里的帕子,低下头说:「我是不会闹的,若你可以说服你父亲和我父亲,我会同意退婚。但我不会为你出头,也不会为阿碧说理,你也应该明白这么做的后果,我只是不希望牵扯到我,你能明白吗?」
我撩了撩脸颊旁边的碎发,抬起头来:「我是个很自私的人。」
霍景宴这会子,反倒笑了,眉目间的冰雪仿佛融了似的,他说:「你这算什么自私。我才算是自私。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如此这般,我就点点头,目送他的背影离开。他连伞都没有打,迈开步子就大步地走向人群,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离经叛道地走出我的世界。
我和他不一样,这是我和他定下婚约十四年来,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
我是沈家的嫡女,他是霍家长子,我们本该于三月后成婚,从此沈霍两家相辅相成更上一层楼,他于四岁以来的所有努力本该也是为此,可在他十七岁的这年,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另一条我从来没有,没有去想过的路。
我的丫鬟阿碧长得貌美,本就是要做陪嫁送过去霍家的,而大房夫人的陪嫁有多半是要做填房送给夫家的,可他却不要,退了我的婚,要娶阿碧做正房。
我心里难免升腾起一片荒谬。
这小子,真真是疯了。
[1]
霍景宴在霍家只是庶子,不过幸运的是,霍家的正房夫人只得了一个儿子,常年有疾,平日并不示人,而他的姐姐霍姳宴入了宫,非常得皇上喜爱,自三年前皇后薨逝以后,她还隐隐有了那么点封后的趋势,霍家地位自然水涨船高,沈家也乐得其见。
他作为庶子,从小足够努力,哪怕正房夫人再宽宏,也难见庶出的儿子如此得势,他出头的机会并不多,却每一次都被他握在手里。这是我最欣赏他的地方。
足够审时度势,能抓住一切能把握的资源。
所以他本该在娶了我以后,入仕,从此前途无量,官拜内阁。
但他却放弃了。
他能娶阿碧,而且能风风光光地娶阿碧,我完全可以下定论。
不仅如此,他还能全了沈霍两家的颜面,这我也可以肯定。
但是他做这样的事情,无疑给正房送去了把柄,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他在宫里的姐姐也很难不受影响,霍家叔叔也会对他失望,他还可以入仕,但是却会受到更大的阻力,我实在不明白,我明明都已经将阿碧做了我的陪嫁丫鬟了,他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唉……」我揉了揉额角,是我还不够了解他吧,或许这背后还有什么我不懂的利害关系。
我是欣赏他的,他足够努力,长得也合心合意,但他要退婚,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在想我是哪里失去了利用价值,而不是在想为什么他不要我。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缓缓地扣上了门,把外面的纷扰暂且关在门外。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梳着少女明艳的双髻,头上夹了两个雪白的毛钱,还有一只似飞的蝴蝶,脖颈边围着白色的围巾,穿着红白的小袄,可爱得紧。可再看眼睛,虽大,却无神,嘴角也是垮着的,半点生气也无。
我摸着自己的脸,喃喃说:「……我果真是不好看的。」
[2]
霍景宴将这件事处理得果真很好。
他用八字不合挡了我们的姻缘,又不知如何说服了我父亲收了阿碧……不,沈清容,做了沈家义女,如此这般,沈家和霍家就还是好亲家,只是这件事本就是他霍家不对,我父亲的举动使霍家欠了沈家泼天的人情,而且……
而且他自称下贱。
他说他本是庶子,八字天生就不合我,而沈清容作为沈家的义女,就和他正好般配。如此这般,全了我的脸面。
真真是疯了啊……真真是疯了。
他为之奋斗十数年的,不就是想摆脱「庶子」的名头吗?
阿碧是有多大的好处,他甘愿自称下贱全了我父亲的脸面来换她一个好出身,摆脱了奴籍一跃飞上枝头,沈清容……沈清容……
娶的好名字。怕是从取名字那天起,就做好了让阿碧入沈家的打算。
我叫人在房里伪装我,大半夜偷跑出来去醉仙楼喝酒,踏出沈家大门的一刻,我才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醉仙楼是彻夜不关的,我进去,小厮们略显震惊得看着我。
我低头,一眼便明白了。
我穿着金丝线缝的小袄,看上去就十分富贵的样子,又是生面孔,这会子来的人不是醉酒莽汉,就是来玩姑娘的,我一个半大小姐,想必他们在想我到底是来捉奸的,还是来捣乱的。
我抿了抿唇,温声说:「找个安静的雅间,上两壶温酒。」
我没喝过酒,不知道什么酒烈什么酒不烈不烈,所以让小二自己斟酌,我照单全收。
大厅到了半夜仍然算是热闹,我自上了楼,透过窗看着外头和里面鲜明对比的寂静,忽而想,其实我便算是如今的长街,一如往常的寂静,而霍景宴如今就像这醉仙楼,热闹非凡。
或许他活得才算红火,我想。
酒很快上来,我斟了一杯,小小舔了一口,呛得我差点哭出来。
我咳嗽了好一会,抹去两颊的泪水,笑了。
忽而,有人敲了敲门,我一下警惕起来:「谁?」
有人推门而入,我愣愣地看着他慢慢行至我的面前。
是霍景宴。
他面色像凝了一层霜:「你在喝酒?」
我有些无措地试图找到什么解决办法,但是对上他阴沉的脸色,我脑子一片混沌。
「……是。」我只好乖乖作答。
「下人呢?怎么没有?」
或许是刚刚喝的那点酒迅速上头了吧,我居然说:「不是被你娶走了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尴尬地低下头。
他有些哑口无言,半晌,哑声说:「你又何必如此。」
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好像那天装的洒脱都被自己毁掉了,于是破罐子破摔一般地开始饮酒,这酒太烈,我只敢小口小口喝。
他也只好坐下来,拿起另一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我垂着眸子。
「……许是下月初七。」他答。
「初七啊……好时候。」我这么说。但其实我想的是,他可真急啊,下月便成婚,半点也等不得。
他不再说话,我喝了三小杯就不敢再喝,酒意上头,我迷蒙地看着他,还是问道:「为什么不娶我。」
霍景宴不说话,只是沉沉地看着我。
「阿碧……阿碧她是很好,但是我……我……」我颓然地低下了头。
「算啦……」我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不是我的,从来就不是我的。」
「好好待阿碧,她是个好姑娘。」
说罢,我就要倒下,茫然中他似乎托住了我的肩,还说:「其实我……」
其实什么呢?
我没听到。
[3]
我次日醒来已经被他送回了家,无声无息的,没人知道我偷跑出去喝了酒。
父亲清早叫我过去,我一身酒气,匆忙洗了个澡赶过去,他一脸愁容等着我。
我行礼:「父亲。」
父亲叫我来,果真是为了婚事,他还以为我不知道。
「霍景宴那小子他配不上你,做了这么多事,竟然为了那个丫头退了你的婚!」父亲痛心疾首。
我不说话。
「但是你,你也不要过于难过,为父还会为你另寻夫婿,一定不会比他差!」
父亲蹩脚的安慰反倒是让我有些开怀,我说:「这事就再缓缓吧。左不过女儿才十四,再尽两年孝也使得。」
[3]
霍景宴的婚期很快到了,彼时更是寒凉,我想了想,给阿碧送去了一对护膝。
我是不敢去他的喜宴的,丢面子倒是其次了,就是我这身份着实尴尬了些,所以差人送了一个大红封。
阿碧确是个好姑娘,临走前,还给我绣了一个香炉。她陪我三年,我都记着。
罢了,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上的。就像阿碧在我身边三年,照顾我十分周全,每每霍景宴来总在我近前,我现在也不知他们是如何相识相知相爱,但我却知霍景宴与我确无感情,否则他断做不出这样的事来。他们若能比翼双飞,我也送上祝福。
总好过和我,在这浮名里挣扎得好。
值得一提的是,霍景宴的婚宴过后不久,我哥哥便去参军了,我怔怔地看着他,他笑了笑:「比文采,我确是比不过霍景宴,不过你放心,武道上哥哥定能出头,为你争个好前程。」
我鼻头一酸,眼泪不知不觉地盛了眼眶。朦胧中我看着哥哥的笑脸,其实我明白哥哥是怕我不好再说婆家,要去为了我,争那些他本不用争的功名。
他总是这么笑的,以前是要我为他遮掩他不读书,为他遮掩他和朋友溜出去偷喝酒,现在是遮掩他要离家多年的心酸,这笑容里常带点心虚,往日看了我只想笑,今日看了我却只想哭。
哥哥苦闷地戳了戳我的脸:「我的妹妹长得这么粉雕玉琢,怎么就是不爱笑。」
他指头撑起我的脸:「来,给哥哥笑一个。」
我勉强撑起笑脸,他揉了揉我的头。
三天后,哥哥就去参军了。母亲哭得虚脱,父亲确是欣慰。
哥哥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家书,将塞外的好风光全都塞进信里,每封结尾都写「阿柔记得要笑。」
不知道这些人对我是不是笑为什么这么有执念,哥哥有,父亲也有,母亲也是,往日里从没注意过我是否开心,现下反倒是小心翼翼起来。
父亲母亲总爱叫我出门和小姐妹们聚会,但往日里游刃有余的社交近日总让我觉得倦,我提着裙摆穿梭在人群之中,疲得我想要即刻睡去。
我愈发倦懒了。
[4]
好容易捱到了春日,我和新丫头阿水出门踏青。
阿水是新拨来的,说话连珠炮似的,又讨巧,和阿碧大不相同,但是都十分稳妥,我喜欢和她说话,不累。
没成想,这次出门又撞上了霍景宴。
我远远地就看到他和沈清容在湖边放风筝,沈清容手腕纤细,轻轻巧巧地一拉一放,风筝就放的更高了,她略显开怀地回头望着霍景宴,霍景宴眉目间带着笑意,揉了揉她的头。
好对璧人。
我转身,走向了湖的另一边。
另一边的风景显然没有那边好,人都没有几个,但胜在清净,有一棵参天古树,我仰头看着,忽然和阿水说:「阿水,你会爬树吗?」
阿水吓了一跳:「小姐?你疯了?」
我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古树的身,听到这话没出声。
阿水跟在我身后,战战兢兢,我伸脚试探了一下,她就急得仿佛丢了五十两。
我没管她在身后焦急的呼唤,一转眼就上了一个矮枝叉。古树枝繁叶茂,没有阳光晒着,也挡住了我。
我低头:「你上来吗?不上来我就上去了。」
阿水瞪大眼睛。
我心里却升腾起一片痛快。
这才是我想干的事。沈家嫡女,我当烦了。
我于是更快速地向上爬,阿水急得不行,提了裙摆就跟着我往上,我没有爬到顶,而是找了一个巨大的树枝靠下,正好能睡一觉。
阿水在我旁边,动都不敢动。我看她那副滑稽样一下笑出了声。
阿水愣愣地看着我。
「小姐笑起来,真好看。」阿水诚恳地说。
我扬起的眉头又垂下,又不说话了。
我们在上面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成想这都能被人扰了清净。
下头来了两个中年男子,大概是看这里没人,说话的声音并不讶异,我听了个完全。
他们说:「帝姬是就在这吧?就是霍景宴旁边那个?」
「大概是的,不是说帝姬已经嫁给了霍景宴吗?」
「那你去通知弟兄们,准备行动!」
我本不该在意,但是听到霍景宴的名字,我就很难忽略这两个带着刀的人。
[5]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都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人就带着三四个人杀到了霍景宴的近前。
可那三四个人的目标看着像是沈清容,两三个人缠住霍景宴,一个人去要带走她,我远远看着只觉得惊险,焦急地让阿水去叫人。可看这架势,等人来了,估计霍景宴的尸体也凉透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死死揪着帕子,盯着乱成一团的那些人。对霍景宴出的招几乎招招致命,最凶险的一步,领头的那人的手已经快抓到沈清容,霍景宴伸手去挡,领头的人反手一斩,几乎要将他的手斩断得狠厉,幸而霍景宴躲过了。
电光火石间,霍景宴就被人刺中一刀,后退踉跄几步,沈清容也要被带走,我一咬牙,冲了上去,捡起他们遗落的一把刀,假模假式地挥了几下。
那几个人被我的架势吓了一跳,转眼一看却是一个闺阁小姐,皱着眉头大骂了一声,我立刻喊道:「我的丫鬟已经去叫了护卫,你们拖延得太久,已经来不及带走她了!」
那三四个人对视一眼,并不多理会我,只是伸手要去抓沈清容,就在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们并没有选择伤害我,说明不敢把事情闹大,而霍景宴身上已经没几块好地了,沈清容却是齐齐整整的,那就说明他们也不敢伤害沈清容,再联想什么「帝姬」,我一咬牙,提着刀,架在了沈清容脖子上。
「小,小姐!」沈清容吓了一跳。
霍景宴捂着伤口大喊:「靖柔!」
那些人也吓到了一般,我咬着牙说:「退后!不然我杀了她!你们担待得起吗?」
听我这么说,那几个人脸色起了惊疑的神色,我才反应过来,一阵懊悔。
完了!说漏嘴了!
我只好找补:「她是沈家小姐!霍家的大夫人!」
我不知道他们信多少,但总要试试。
说话间,阿水带的人已经到了,看到这副景象,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小姐!」
那人看计划已然是失败了,恶狠狠得瞪了我一眼,转身便逃跑了。
到这,我才脱力一般,而霍景宴则冲上前,一把抱住了沈清容,紧张地询问她是否安好。
沈清容虚弱地靠在他怀里,摇摇头。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如何滋味。
我率先道歉,行了个礼:「方才是我太鲁莽了。请二位原谅。」
霍景宴抿着唇,看着我。
我舒了舒胸口的郁气。
真是闲的。我想。
我又行了一个礼,叫阿水接过沈清容,又叫人去扶霍景宴,就打算先行离开了。
「阿柔。」霍景宴叫住我。
我没有转身。
「……你的手,记得上药。」他闷闷地说。
[6]
我的手并没有大碍,只是父亲暂时不许我出门了。
我学做了些小玩意,兴冲冲地拿去给父亲看,跟他指着说,这是袖剑,这是飞镖,这是玄铁针。
父亲吓了一跳:「小丫头片子的,怎么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危险?我倒不觉得,我觉得这些东西有用极了,上次那一次刺杀,不仅吓坏了沈清容,也吓坏了我,那些人的刀尖几乎怼上了我的鼻尖,我明明毫无还手之力,还要强作镇定,那种无力的恐惧,我再也不要经历第二次。
真有危险,谁都靠不住。
被父亲驳斥的我百无聊赖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自己满桌的乱七八糟,叹了一口气:「阿水,全收起来吧。」
阿水顺从地应了一声。
被禁足的日子里虽是无聊,但好在又收到了哥哥的来信。
信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东西。哥哥说,胡人内部分裂,所以这仗打得极为容易,不久以后就可以回京了。此外,他还说遇到了胡人的公主,和中原人长的大不一样,独具风情,还说有桩奇事,便是通常来说,胡人和汉人通婚,生下来的孩子一般不大为胡人所容,但胡人目前的首领铁木次大汗却十分尊重他的汉族夫人。
真是奇了。我放下信,双手合拢,哈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京都的天已经这么冷了。
「听闻塞外风沙大……」我提笔回信,最后结尾「不知兄长新年时可归家否?」。
[7]
哥哥确实没在新年赶回来,由此,今年新年就过得格外冷清了。比起霍家的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我们家就只是简单地吃了个年夜饭,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