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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沙棠舟

我及笄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要娶我的丫鬟。 我满腔的欢喜都仿佛被这场初雪冻上了似的,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他站在房檐下,侧身对我,神情专注地看着远方玩闹的人群。 「……你要,娶阿碧?」我艰涩地说。 「阿碧是沈家给她的浑名,我已经给她改了名字,还从你们沈家的姓,叫沈清容。」他伸出一只手,接了一片雪花,寡淡地说。 「

第 3 / 5 部分

这话说的我其实冷汗津津,做主?我哪里来的资格做主?只是我一个小女孩,站在这无论再有气势,那也不够有信于人的,只有我装出一副位高权重的样子,才能让他对我有所信服。

此时此刻,我不禁有些感谢我因为匆忙没来得及摘卸的金银首饰,虽然不算十分富贵,但和旁的将士的尊容比起来,我几乎算是十分齐整的了。

哥哥也还在震惊于我说的话,我转身后立刻压低声音和他说:「立刻叫人回京,捉拿霍夫人沈清容!」

哥哥的眼睛又瞪大两分:「什么?!」

哥哥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莫不是疯了?沈清容?跟她又有什么干系?」

「这事我自有把握的!你且去吧!」我恳求道。

铁木次还在犹豫时,有个夫人却疯疯癫癫地跑到他的身侧,拉着他的衣袖哭喊道:「阿兆,我们的阿兆还在他们手里啊。」

我立刻望去。那夫人穿的虽是胡人的衣服,可却是一副汉人长相,那么,这一定是传闻中铁木次极为尊敬的那位汉人夫人了。

我忽而想起了什么。

好机会!

「哟,这是铁木次大汗的夫人吧?生的好颜色呀。」我轻飘飘地说。

「只是不知道,这么柔弱的夫人,可对付得了您的其他妾室呀?」

铁木次和那夫人同时向上望来。

「想必你是很好奇我们是怎么拿到消息的了。哎,说来也容易,阳春三月,我们查到有一队来自胡汉边境的小队进入京城,引起了我们的警觉,我们早早暗中跟踪了他们的动向,却发现那几个人入京,不为别的,竟是为了刺杀您的千金呐!」我面带嘲讽着说。

「没想到吧?泄露你们作战秘密的,竟是自己人呐!」

此话一出,我敢肯定,就算先前铁木次只将我的话信了一半,如今,他也该信九分了。

果然,他不再犹豫,怒气冲冲地挥手示意退兵。

我在他的身后大喊道:「等你退到三十里外,令千金必双手奉上!」

说罢,我从城墙上下来,顷刻间,冷汗就沾湿了我的后背。我脱力地倒在哥哥怀里,满身都是冷的。

待我回过神来,发现周遭将士全都以崇拜的目光严肃地看着我,回头,哥哥的脸上也满是肃穆。

哥哥牵着我的手,大声宣布道:「我们,赢了!」

顷刻间,欢呼响彻城墙。

[13]

从四百城回来,第一件要事。我马不停蹄地叫人进宫递了拜帖。

圣上的消息显然比我更灵通,不多时,我已经被请进了御书房。

我狠狠闭了闭眼睛,给自己打了个气。

这一仗,更加紧要。

霍家今后的所有气运,几乎就拴在这次了。

来的路上我已经想明白了,沈清容是霍景宴亲自抬举进的霍家,这次若不把霍景宴的事情摆干净了,连沈家也难逃一劫!

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外头近乎鸦雀无声。

我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那所富丽堂皇的宫殿。

「臣女沈靖柔,参见陛下!」我跪伏,朗声说。

「平身。」皇上的声音虽然严肃,但我却隐隐听出了一丝温和,这让我心下一松。

我起身时略扫了一眼霍景宴,他还跪在那里,面色铁青却又发白,神色怔松,我就立刻知道了,想必他已然得知了沈清容的事。

皇上显然已经发过一轮火了,态度还算是温和,这让我也放心不少。

「你速速讲来,你是如何发现霍夫人是奸细的?」皇上面色不虞。

听了这句话,我心里又是一番排山倒海,「霍夫人」,皇上称沈清容是霍夫人,而非沈清容。

可我,却不能坐视皇上就此坐实霍家通敌的罪名,就算……就算不为了霍景宴,也为了霍家的叔叔伯伯。

我咬牙,恭敬地回道:「回皇上的话。阿碧于沈家待过三年,是臣女的贴身侍女,三年来阿碧没有任何不对劲,臣女也并未察觉到任何错处,只是自三月,臣女和霍家哥哥以及阿碧曾遭遇一次突袭,那次臣女恍然间听到那几个贼人称阿碧为『帝姬』,臣女当时并未多想……」说到这里,我又磕了一个头,「请皇上恕臣女之罪!」

皇上挥挥手:「无碍。」

我见状,继续说着:「可本朝从未将公主称之过『帝姬』,臣女当下只觉得是自己恍然间听错了,并没有过多起疑。而后,兄长从西北归来,曾与我讲起过西北的风土人情,说到铁木次大汗时,还因其格外重视其汉人夫人而啧啧称奇,臣女也因此多问两句,方知铁木次此人极重亲情,尤其看重自己的汉人夫人,以及铁木次的房中除了汉族夫人,也有联姻而娶的胡人贵族。」

「后来臣女读书,无意中得知帝姬乃前朝对于首领之女的称呼,而前朝已经覆灭近百年,余孽留到此时作孽,就显得极为怪异了。而三月那次刺杀中,为首的三人全是汉人长相,却不曾见其伤害阿碧,因此,臣女起了些疑心,问了兄长方知,我们与胡地的接壤之处胡汉通婚十分普遍,又因地处偏远,不少胡人和汉人都还保留了『帝姬』的称呼,现如今尚存帝姬之称的,想必也只剩下胡汗边地了。」

「但是凭此,臣女还难断定阿碧便是胡人公主,是因后来兄长冒死坚守四百城,臣女忧心万分,急切想要得知霍家兄长究竟将内奸查到何处,意外见得阿碧形容平常,且不说不如臣女般忧心忡忡,更是面带喜色,可是后来的交谈中,臣女却发现霍家兄长实则没什么进展,可国防大事,霍家兄长如何不会为国鞠躬尽瘁?想来,阿碧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则至关重要。」

「更且,阿碧对于霍家兄长查案细节近乎了如指掌,可说起要紧的却语焉不详,臣女这方才怀疑起来,而阵前,病急乱投医,臣女对铁木次诈了一诈,铁木次果真及其在意其女儿,不出三两句便漏了馅,臣女这才敢让哥哥派人禀告圣上,捉拿胡人奸细。」

我一口气说完,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我已经算是尽力,能为霍景宴开脱到这个地步,已然是耗尽心血了。

皇上听罢,神色却是几番变化。

我知道我心里这点小心思瞒不了这位年近四十的九五至尊,心里颇有些惴惴不安。

半晌,皇上开口:「果真是有勇有谋。沈大人养的好女儿!巾帼不让须眉,你若是男儿,必不会比霍景宴差到哪去。」

听到这话,我终于是松开了死死攥住帕子的手,身子有些脱力地向下沉了沉。

我知道,沈家没事了,霍家也没事了。

[14]

皇上没有留我太久,同时,也放了站了整六个时辰的霍景宴归家。

霍景宴从地上起来时,神色阴晴不定,我说不上他心里是什么感受,我心中此刻也只有劫后余生的空茫,并顾不上他许多。

于是我和他缓缓走出了御书房,一前一后,同样的沉默。

阴沉的宫道上并没有一个人,而周围寂静无声,没有灯火,只有前方的引路小太监默不作声地举着这茫茫黑夜中唯一的光源。

高耸的宫墙给人带来浓厚的压抑感,空气胶着,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不去见见霍家姐姐吗。」沉默了一路,眼见快走到宫门,我说。

霍景宴停下步伐,我盯着他的背影,忽而发现,他的背,不知何时开始弯下去了。

「……姐姐是后妃,没有皇上准许,没有人见得。」他的声音极轻,极轻,轻的让人几乎听不清。

他此时看上去沧桑了至少十岁,可我却很不应该地走神了。

哥哥曾说过,霍家姐姐向来洒脱,不受世俗束缚。

可如今,却连自己的亲弟弟进宫,她都难见上一面。

我不禁有些惋惜。

霍景宴不再继续前进,我也停下了步伐。

霍景宴面无表情地向上看去,说:「你看着宫墙,四四方方。可像个牢笼?」

我吓了一跳:「怎么会像牢笼!」说罢,我凑进一步,咬牙切齿:「慎言!」

霍景宴却只是轻轻巧巧地撇了我一眼。

「我还记得,我上一次见姐姐……是在去年的此时了。」他忽而自顾自回忆起来。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觉得现在的他,极为危险。

可说来奇怪,照理说他和阿碧浓情蜜意,如今阿碧叛他入狱,他本应该悲伤至极,可是他的表现却更不像一个情场失意人,倒更像是那诗写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郁郁。

明明早已经入夏,可见着他如此,却还是让人感觉到无尽的凉意。

「人人都说姐姐位高权重,是得了大好气运,可是,姐姐在宫里……过的是如何折磨的日子……人人要算计她,她没有家世背景,只能自己小心翼翼,一步一回头,这宫里人心是黑的,磋磨的人,几乎找不到原来的模样。」

「阿柔,你说,我们奋斗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名?是为了利?可这些东西,即使到手了,到头来,还是要因为一个人的喜怒而得失,这到底,算什么世道。」

他说的极为动情,连风中隐约带着的树叶沙沙声,似乎都在为他哭泣。

可我却觉得十分荒唐,荒唐到家了!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这就是你,这就是你背弃我们的婚约,求娶阿碧的理由?」

随后,我扬起手,毫不留情地朝他脸上恶狠狠地扇去。

「霍景宴!你疯了不是?」我不顾形象地吼道。

霍景宴愣愣地看着我。

我生生被气笑了:「你顾影自怜,连累沈霍两家给你的幼稚擦屁股。你怨天尤人,甘愿自毁前程自甘下贱。你说不愿自己的前程挂在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上,你可知若天下寒士都如你这般想,这天下早就覆灭了!」

我气的浑身发抖,心里又是气急又是恼怒,还夹杂着失望,更有对自己原先对霍景宴认识的可笑!

「我……我……」我满腔愤恨 ,一时间却憋不出什么大道理,只好说:「你有多荒唐!你自己看看!」

霍景宴被我生生骂傻了,我说完,胸口依旧愤恨难平,看他一副呆愣的模样又是来气,四下寻觅,却没有趁手的东西给他狠狠来一巴掌,干脆将手里捏成一团的手帕恶狠狠地扔到他脸上:「我若是你长辈,真像把你塞回肚子里再生一次!」

说罢,我再不顾什么小姐情态,迈开大步走出宫门。

[15]

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霍景宴真是……真是……

我原以为,我竟原以为他是和我一般的人!都是被这世俗束缚,怎么也挣脱不开的人!

我即便再满腔愤恨,却也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

马车摇摇晃晃,晃散了不少我心里的疲惫与怒气。

趁着夜色,我才敢大掀开马车的帘子,吹一吹夜风。

夜风凝结成一团,在我脸上糊地严严实实,一阵冰凉,我才清醒不少。

气什么?有什么好气的?我原先身在局中,想当然地将每个人都放进我所构想的世界里,认为霍景宴本该就如此向上的过一辈子,现在想想,本就是我强人所难。其实霍景宴细细算来,如今也不过才十八岁。

十八岁,什么都还年轻,他有气性,不甘一辈子被别人操纵一生,只是选错了路,选了一条自以为是挣脱世俗的路。不过他还年轻,还有机会,我想。

可是,连霍景宴这般的男子,尚且都认为无法为自己的人生做主,我身为一个女子,又有什么办法从这世俗里挣脱出来?

长街漫漫,何处是归处。

「唉……」

外头的街道没什么人气,一片阴森森的,只有零星几盏灯火,所以挂着大大「沈」字的灯笼就显得格外显眼,眼看越来越近。

想到一会回家,还要接受父母的责问,我的心就又疲倦起来。

一下马车,果然,父母就坐在椅子上等我。兄长几天没睡过好觉,此刻早已经歇下了。看着父母眼中的疲倦,我心里升起一丝愧疚。

我立刻跪下:「女儿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忧了。」

父亲母亲对视一眼。

母亲率先拍桌而起,父亲则端起了茶杯,母亲怒道:「你这丫头也知道这是不孝?那是战场!刀剑无眼的地方你都敢闯?有这么事不能让你哥哥去办?」

我扁了扁嘴:「那不是情况紧急嘛……」

「急?你写封信递给你兄长要多花你多长时间?」母亲恨铁不成钢的手指几乎点到我的鼻尖。我知道母亲想来性子急,摸了摸鼻子,没敢再说话。

母亲又叫嚷了一会,怒气冲冲地坐下,喝了口茶,看着我眼观鼻鼻观心那样,颇有些心累:「你这丫头,前十六年的文静贤淑莫不是都是装的吧?你瞧瞧你,房里那都些什么东西,那也都算了,连前线你都敢上!」

父亲及时打断了母亲,正色起来问起事情的经过。

我当然是将始末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越听,父亲的表情就越严肃。

我口干舌燥地说完,就自顾自站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喝完,见父亲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愣了一下,不确定的说:「女儿可有什么错漏?」

父亲严肃地说:「你这事,办得不错,甚至可以说,办得极好。你给了陛下一个台阶。」

我立刻心领神会:「您是说……裁剪冗员?」

父亲点点头。

我当然明白。胡人这一场仗,打得我们养尊处优太久的九五至尊意识到,原来那个向来自诩强大的泱泱大国,真到国难时刻,连一个英雄也拿不出来。

文官太多,未必是好事。陛下肃清朝堂的严令一下,不知又要有多少指着国库养他一辈子的官员要哭天喊地了。

我说:「这事绝不会连累到沈家,我们只需要关起门来过日子那便是了。」

听到这话,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沉默了一下。

我不明就里。

半晌,父亲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我连忙问道:「怎么了?」

父亲和母亲的表情都略有落寞,父亲说:「明明,明明感觉,你还骑在我身上叫爹爹的日子就在昨天,怎的如今,你已经可以和爹爹议论起朝堂之事了。」

「怎么,怎么我们全家娇生惯养的娇憨的小女儿,如今这么通事务起来。」父亲脸上出现了少有的茫然之色,「怎么连你也……」

我怔然。

「怎么忽而之间,阿然入了伍当了兵,你也出落的如此七窍玲珑心……感觉昨天你们还是找不着北的小孩子,怎么如今……忽而就找着北了呢?」父亲的神色十分复杂,若要仔细探寻了,那大概是某种失落与惆怅。

人说,少年不知愁滋味。

当少年知道了愁滋味,长辈就该悄然离场了。

我看着父母鬓边的华发,有些鼻酸。

[16]

第二日哥哥起床,茫茫然然地看着我和父母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有些牙酸:「不是,爹,娘,你们怎么变卦呀?不是说好了小妹回来必要好好罚她一顿的吗?」

父亲停下和我的笑闹,没好气的说:「你妹妹是为国立下大功的人,罚什么?倒是你,日上三竿了还在睡!你要有这睡觉的功夫读书,用得着你妹妹替你操劳?」

哥哥累了半个月回家,好容易睡个好觉,一觉起来平白挨了顿骂,委委屈屈地揉了揉鼻子。

我忍不住笑了。

这般快活的日子总是过不了太久的。

很快,圣上的口风就传遍了京城,现下谁都知道圣上要大洗牌,如今人人自危,皇上不喜拉帮结派,那些处于朝廷边缘的小官急得跳脚,却还不敢找官职大的拉他们一把,算来算去,只能暗戳戳地往沈家塞东西。

今日那个官送的什么玉蛤蟆,明日那个官送的千里江山图,后日又有什么金钗银钗的送到门前,父亲咬死了口风,一概不许收。

如此这般闭门谢客了五日的光景,沈家慢慢的也就没有人来了。大家都说沈家持才傲物,官职不大架子不小,很快,沈家成了人们心中发现怨气的最好地点,人人都恨不得唾上一口。

而这前后鲜明的对比,也只是半月内发生的事罢了。

起先哥哥气得跳脚,后来也就慢慢淡了,明白骂得越狠的人,必是失去的最多的人,想明白了这点,也就无所谓了。

总不过你逞逞威风,没有脚的青蛙,也跳不了多久。

只是也不是全然不受影响的。往日的贵女活动,虽不是场场都给我下帖子,但每月至少都有七八回,这个月可真真是清闲了,一封都没有。贵女们都在积极走动关系,谁都没走我这条。

一旦危机来临,女孩子们的嗅觉也是相当敏锐的。她们可以像鱼儿在水中一样收放自如的探听消息,可是却无法同碎石交谈,甚至,都不想看一眼,下意识地就忽略它,仿佛只要忽略了,就能忘记,自己的族群了竟然出了个异类。

我就是那异类。

不过我并不十分忧伤,因为对于我来说,不和她们交流我反而更加自在。

但是这人人喊打的氛围终究是惊动了圣上。即便我们什么都不说,圣上还是无法看着自己要培养的未来心腹在这京城里寸步难行。

八月,圣上下了一封让满京城全都哗然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女沈靖柔,温敏贤淑,有勇有谋……」宫里来的内侍尖细的声音似乎要划破这伪装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