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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清音

入宫前的一晚上,我娘破天荒地把我叫她房里,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以后你入了宫,可要谨言慎行,断不可毁了我赵家的名声。」 「女儿明白了。」 「你好生生待在宫中就是,不要到处惹事端。」 「知道了娘」。我心想娘啊你还是看错你女儿了,我哪敢在宫中造次啊,我最多敢在京城郊外当一个土霸王,宫中水太深,我可不敢惹。 她看着我还想再说些

第 4 / 7 部分

回来后,安嫔一直念叨着也要生个这么可爱的小公主,我问为什么不生小皇子?她笑嘻嘻地说,小皇子指不定会成为未来的皇帝,当皇帝可太累了,身体素质差,说不定还死得早,她才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当皇帝。我想想了每天在乾清宫里熬夜看奏折的皇上,不由得点点头,深以为然。

安嫔自小胆子就小,每次皇上侍寝前都会先焚香祷告老半天,不过她渐渐的也得到了皇上的青睐,召她侍寝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我就祝她早日能得偿所愿,压过端妃成为新一代宠妃,她反倒是有点慌张起来。

「姐姐,你可别这么说,我人微言轻,和嫔姐姐的事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不敢再多奢求什么。」

我只深深叹了口气,看着她惊慌失措的小眼神郑重地说道,「你放心,我定会想办法护你周全。」

她差点又哭出了声,「姐姐,你现在自身都难保了,还老爱说这种大话。」

哎,瞎说什么大实话,当真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我。

又是一年阳春四月。

宫廷中的饮食,月月有新鲜,节节有变化。诸如二月吃河豚,三月吃凉糕,糍巴和烧笋鹅。四月份,则更有许多时令饮食与花卉上市,供人们食用与观赏。每年此月时,不仅家家户户争尝新菜瓜果,烹调时令菜点;而且新鲜芦笋、樱桃与玫瑰花、芍药花等食品果品花卉的应时上市,而宫中则形式更加丰富多彩。

牡丹花盛开后,宫中设席品尝芍药花。

这日,惠风和畅,容容流云,正值初八,按照自前朝流传下来的习俗,大家还都得吃一种名叫「不落夹」的时令食物。这种食物,是用苇叶方包糯米制作的,长有三四寸,阔有一寸,其味道与粽子相同。

宴会上,端妃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大家来展示才艺,我只默默在吃着,听到这等消息差点要把头缩成一团。

想来端妃应该是有备而来,岂料是康嫔杜氏以一曲《落雁平沙》成功地赢得了皇上的关注,她身穿一袭胭脂色绡绣海棠春纱衣,宛然一笑,轻轻拨动琵琶,听得我都不由得为她叫好,皇上更是欣喜。

还好还好,宴会以皇上拉起康嫔的手走出殿外结束,没有什么我的事。

这天晚上皇上留宿在了康嫔的宫中,听闻端妃宫中砸了好几件珍贵玩意儿。没多久,宫中传遍了康嫔有孕的消息,当时我正在和安嫔在御花园里捣鼓凤仙花,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俩相视一笑,康嫔她定是故意气端妃的。

一时之间康嫔成了后宫新的风向标,风光无限。然而没想到的是,安嫔在一个月后也被查出有孕。

我差点忍不住「呸」出了声,皇帝老儿怕不是想儿子想疯了吧,最近来后宫这么勤快了?

于是经过我多番打听,甚至动用了以往在京城买戏本子时攒下的人脉,终于证实了我的猜想。这其中甚至牵扯出一桩案件。

当今圣上御宇十余载,膝下仍无子,行人司司正薛侃上书请求皇上按照先例,挑选一位皇室宗亲加以培养,皇上大怒,下令查清幕后主使,无论何人,一并问罪,首辅连同其门下太常寺卿彭泽指认翰林夏言为幕后者,连带着刑部给事中孙应奎、曹卞三人一同被下狱,都察院都御史却审不出证词,最终三法司会审,认定为诬告。从此首辅声望不在,不久后便致仕。彭泽被判充军,薛侃削职为民,而翰林夏言升任礼部尚书,不久后又正式升任太子太傅兼少傅,授武英殿大学士,进入内阁。

一时间朝堂也有了新了风向标,夏言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人物。而后宫有孕的消息传来,也堵住了言官们的悠悠众口。

我只在心中暗暗发笑,皇上果然好手段。他平生最恨别人利用他,首辅这招真真是损人不利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来我朝历来忌惮外戚专政,后宫女子向来家势不大,我当年入宫,爹爹被好几个御史指着鼻子骂,被逼得差点致仕,骂了爹爹还不算,皇上也被骂得惨烈,而皇上意思却坚决得很,后来大家也发现爹爹做事儿还是比较靠谱,每回京察政绩都是榜上有名,再者皇上没有要让他入阁的打算,这件事才被他们放过。

关于入宫这件事,我一直都未曾明白,为何皇上当年要执意如此,更何况我入宫后也没有掀起什么大风浪啊,现在想来不过是皇上决心与百官抗衡,独断朝纲的一个小小前奏。

当今皇上只是先皇的堂弟,先皇无嗣,当年的首辅按照兄终弟及的皇明祖训,从湖广行省将皇上接来京城,登基为帝,时皇上不及弱冠,尚得听群臣摆布,最后通过大礼议事件才掌控了局面,而现在的首辅在当年不过是在礼部见习政事,甚至都不是庶吉士,照样凭借这个事件平步青云,可笑最后却也因为议礼身败民裂。

不过都是皇上手中一枚棋子罢了,他是,我亦是。

我鲜活的一生,就因为皇上当年的一道圣旨永久地沉寂了下去,偏偏前半生见证过红尘滚滚,人间烟火,现在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贪心呀。

立夏这一日,宫中有戴楸叶,吃莲蓬、莲藕等时鲜菜品和喝莲子汤的习尚,并且还要进行诸如晒伏姜,观赏茉莉、栀子兰、芙蓉等花卉的活动。

宫中人人都在期待着,但前一天晚上却发生了一件大事,所有的活动戛然而止。我听白芷说到当时的场景时,仍然震撼无比——端妃宫中有宫女们蓄意谋杀皇上。

「当时的宫女连绳子都准备好了,套在皇上脖子上时却不小心扎成了死结,后来皇后带着侍卫及时赶到,将那些宫女们都控制住了。哎,真是只差一步啊。」白芷摇头叹息道,我想幸好她只在我面前这样说了,她这话要是传出去说不定都会被认为是同党。

「那端妃后来怎么样了?」我问道。

白芷撇撇嘴,颇为无奈地说道:「还能怎样,此事发生在她的宫中,宁嫔指认她也是同谋之一,皇后便将她押入刑部,同司礼监主审此案,恐怕凶多吉少了。」

「宁嫔?」我一怔。当年她还是我们叶子牌四人组,后来跟随了端妃,也就再无多少往来,听闻她向来唯端妃是从,怎么会这样?

「那宁嫔她现在在哪?」

「还在翊坤宫中。」白芷答道,「有司礼监的人守着。」

宁嫔与端妃同住翊坤宫,我见到她时,她正在殿中茶寮独自一人煽火烹茶,青绿古铜鼎紫檀木香案前,摆着茶盅、茶壶、茶盏等诸多茶具。她稍稍示意我坐在一边,我便与她一同等待到水沸如松涛阵阵,之后她将沸水熟练地注入瓯内,似瀑布奔泻,一时之间,如天光云影尽收其间,烟雾缭绕,香气氤氛。

我不禁赞道:「好香的茶,你这技法也甚是独特。」

她笑道:「我幼时曾师从陆树声先生,先生对茶道颇有研究,却很是不赞同前朝流传下来的点茶法,主张瀹茶法,以散茶冲泡,从简行事。」

我点头,「点茶法繁琐复杂,品茗之人大多重在斗茶,却无认真品茶之意,我也很是赞同陆先生的说法,记得以前曾看过先生所写《茶寮记》,甚是有趣。」

她笑容转瞬即逝,怅然道,「先生曾说,他的茶法只传高流隐逸者。我怕是辜负了他。」

我盯着手中的青花缠枝纹茶盅,茶汤在其中,显得碧绿透亮,绿汤白杯相映成趣,像新发小荷般秀雅清丽,娴静可爱。正是饮茶的最好时刻,我却有些发愣,只听到耳边传来她淡淡如云般的声音,「你知道吗,我有多么羡慕你,又有多么憎恶曹洛莹。」

曹洛莹正是端妃的闺名。

「羡慕你进了宫仍是你自己,而我已经变得不像我自己了,都是曹洛莹,都是她!」她的声音徒然增高,连带着眼睛里也有了几丝痴狂的意味。

我只叹道,「你这又是何必,自古人心最是难留,皇家更是凉薄。」

我望着她清丽的面容下近乎疯狂的眼神,内心不免生了几分怜悯,对她,也是对我,对着后宫中所有的女子。我们都在自欺欺人。身在金丝牢笼中,却仍惦记着人间烟火,是我在自欺欺人。端妃想尽办法独占后宫宠爱,却也不得不看着康嫔步步高升,宁嫔为了争宠不惜依附端妃甚至嫁祸于她,却也明白自己已然身处宫中这个大染缸中。所有人都被一张精致繁华的大网重重包围着,有人机关算尽,有人越陷越深,有人冷眼旁观。

七

端妃谋逆一案,距今已有些年日了。

那年的京城因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血雨腥风。据刑部的人调查说,宁嫔王氏是主谋,他们奉皇后懿旨,诛了端妃和宁嫔妃,族属十多人和所有谋逆者,都被凌迟处死。

皇上因为这件事移驾西苑,而我依旧守着这朱红漆宫门内,如果说和以往还有什么不同,便是多了照顾小皇子这件事。

当年安嫔与康嫔在一个月内分别生下皇三子和皇四子,康嫔晋为康妃,安嫔亦晋为宸妃,虽然未能如愿生个小公主,但我俩仍欢喜的很,从此我便成了她宫中的常客,一日日看着小皇子越长越大。

这天我依旧在宸妃的宫中,逗小皇子玩乐,他已经到了咿呀学语的年纪,还会奶声奶气地叫我一声懿娘娘,一看到我手里吃的糕点便移不开眼睛,惹得宫人们都笑得起来。

我刚把手中的糖蒸酥酪给了小皇子,白芷就火急急火燎地闯进了来。

「娘娘,大公子稍带了一些家中什物给您。」

「放下吧,我回去看看。」

「娘娘,还有……」她欲言又止,我倒是起了好奇心。打开一看,竟是一幅张正道先生的《金明池争标图》。

宸妃在一旁道,「张先生的画果然名不虚传,姐姐家中竟有如此宝贝。」

「许是一位故人赠予。」我细细观看,不知觉却已落下眼泪。

记忆中,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除夕,宫中宴桌举行大筵宴礼,奏的是什么乐我已经快忘记了,我甚至都不敢再多看他一眼。此后,他就藩于洛阳,再也没有回到京城。

我回去后,命白芷将画好好收藏,抬头再次看向西苑方向时,只看到巍巍宫墙,一方天地,那层层云山,浩浩江水隐于蓝色天际,终是失去了色彩。

是夜,天将暗。

坤宁宫上方有一团浓浓黑烟,红色的火光将整个皇宫映成血色,我听到不断有宫人喊着走水啦,哭泣声与救命声夹杂其中,凄惨至极。

我急忙跑到殿外,抓住一个路过的小黄门问道,「可是坤宁宫走水了?」

那人慌慌张张,只不住地点头。我怒极,「还愣在这干甚?快去救人啊!」

他却一再迟疑,脚上不曾挪动半步。

我正欲发作,宫道上走来一行人,为首的一袭玄色镶边宝蓝撒花缎面麒麟袍,着玉制束发冠,嵌以睛绿珠石,正是黄锦。他向我行礼后,不徐不慢道,「皇上旨意,坤宁宫走水,宫女内侍一律原地待命,娘娘您也怪不得他。」

我气得直发抖,「待命?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只无奈道,「咱家也是奉命行事。」他说完便继续朝着东六宫的方向走去。

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一夜才熄,无人能眠。第二日,皇上对百官诏曰:「皇后比救朕危,奉天济难,其以元后礼葬,谥孝烈。」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只冷冷暗笑,对宸妃说道,当年皇后蒙冤端妃,皇上果然对此怀恨在心,在百官面前惺惺作态,不知方皇后在天上可怎么安宁呢。

宸妃只默默看着皇后曾赐给小皇子的衣裳,许久才说,「但愿方姐姐,来生不做金丝雀,笼中鸟。天高水长,任其遨游。」

后来,皇上还要求祔后太庙,百官阻拦,说按照先朝惯例,只得将皇后神主安放在奉先殿的东侧室。待到忌日祭祀时,皇上仍坚持以元配礼,百官亦阻拦。坚持反对意见的礼科给事中杨思忠甚至被廷杖免职,僵持到最后,百官才同意。

我便去问周贵妃,有关皇上的元配孝洁皇后的事,她只叹道:「当年皇上亲自主持的大礼常常由陈皇后陪同,帝后相处得一直很融洽,却因一件小事,致皇后流产,后病死,我们都不敢言。」

我道,「什么小事?」

「你就别再追问了,知道了又如何?」周贵妃细细抿了口茶,「皇上后来才听从礼部尚书之言改陈皇后谥号,这次又要方皇后祔庙,那置陈皇后于何地?对结发妻子尚如此,我们又有什么盼头。」

「也是,对方姐姐也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我说道,低下头那刹那,猛然间想起了当年方皇后赠予我的手镯。

我这辈子都不想戴上它了。

时光流转,冬来秋去,眨眼间,皇三子及皇四子便已到了该就藩的年纪。我也从嫔位熬到了妃位,宸妃母以子贵,又幸得皇上赏识,成了皇贵妃,本朝再无皇后,她已是最尊贵的女子。

当年皇二子被册封为皇太子,出阁讲学后仅一月就不幸夭折,是以皇上不再册封皇太子。按我朝「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惯例,康妃所生的皇三子即是名义上的储君,皇四子理应就藩,但皇上仍一视同仁,不久,封皇三子为裕王,皇四王景王。

我曾偷偷问过景王,想不想坐上那个位置?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懿娘娘,您说呢?」

我摇摇头,「那个位置不好做。」

他一脸意气风发,说道:「尽人事,方知天命。」

我看着他,正值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像极了另一个人。

八月中秋节时,宫中进行赏月、拜月活动,并要聚吃月饼、瓜果等节日饮食。同时,还有观赏秋海棠、玉簪花的风尚。康妃因出席宴会时错穿贵妃服饰,遭皇上厌弃。

当白芷向我报告康妃病危时,我并无太大的意外。我和她,也是该做个了断了。

康妃所居宫殿,早已有些衰败。这些年来,皇上对她越发冷淡,直至最后完全厌弃。朱红色的宫门甚至长出了些杂草,缠绕着直到更深处。我握住铜绿色的门把,一丝金属的冰冷寒意瞬时袭来。

走进殿内,并没有看到一个内侍。康妃斜斜倚靠在贵妃榻上,打量着我。

「坐,我叫下他们都出去了,现在就我们两个。」她示意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我等你很久了,你才来。」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中秋节那次是你搞的鬼吧。」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没错。」

「你为何要陷害我?」

「那你又为何要陷害和嫔?」我反问。

她怒极反笑,「你知道了?」

「是你身边的一个内侍告诉的我,他怕你后来找他算账,便留了一手。」

「无所谓了,反正这次是你赢了。」她一脸倦怠。「我也正好想休息了,活了这么多年都不是为了自己,真累。」

「和嫔与你无冤无仇,你却下次毒手,到头来却说自己累。」我讥讽道。

「她当年不过是我的一块垫脚石罢了。其实我只是告诉她皇上要处决她父亲,她自己傻到还去和首辅以及那些大臣们贿赂求情,就怨不得人了。」

「皇上最忌讳外臣勾结朝中大臣,你这样做,不就等于害了她嘛!」

她只冷笑道:「是她自己做的孽,怨不得别人!」

「那如今也是你自己做的孽,怨不得旁人。」

她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那又怎样?我生的皇子是名义上的长子了,将来登基做了皇帝,你们一个个都逃不掉,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皇上现在也未册封太子,你又怎知未来如何?」

「立储之事,皇上他拗得过百官嘛?那群书呆子,他们只会前赴后继地劝谏,我儿就是众望所归!你们到时候一个个都逃不掉!」她兀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我,疯狂地笑着。

她说得对,我们一个都未能逃掉,这世间常常是偶然,总是阴差阳错。

嘉靖三十三年,康妃杜氏令柔正月薨,赐谥「荣淑」,葬金山。礼官奏请让裕王服三年丧,帝不许,以「应避至尊,不宜重服」下谕,大臣遂不敢争。

嘉靖三十九年,大臣郭希颜上书请建储,触怒皇上,惨遭处斩。

嘉靖四十年二月,帝命景王朱载圳出居安陆,嘉靖四十四年正月,朱载圳死。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世宗驾崩,裕王朱载坖即位,改元隆庆。

上即位,承之以宽厚,躬修玄默,不降阶序而运天下,务在属任大臣,引大体,不烦苛,无为自化,好静自正,海内翕然,称太平天子云。

隆庆三年九月,己卯,世庙懿妃赵氏薨,名失考,出生年月,入宫途径,入宫时间皆不详,不知何故,上严令其葬礼从简,治丧礼仪杀宜妃包氏三之二。

这一生,不过是戏痴酒痴物痴,是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番外一 晋王篇」

京城,上元节。

这是一年中,大家最期待的时候。上元灯市,自正月初八始至十七日罢,有四方商贾云集,珠石奇巧,罗绮绸缎,古今异物毕至。更有技艺百戏,于市上演出,观者男女交错,挨肩擦背,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