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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秦月逐星

皇上终于翻了我的绿头牌。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很震惊。 因为,我已经死了。 但孟公公仍然像模像样地派人抬着步撵来到了我生前的寝殿,安柔宫。 1 安柔宫很大,里面空无一人,但有数百个小鬼正在叽叽喳喳地开会。 做鬼已四百年的桂嬷嬷轻咳一声,姐妹们顿时肃静下来,齐刷刷看向我。 桂嬷嬷从房梁上飘下来,倒挂着摸了摸我的鬼脑袋,调笑

第 2 / 7 部分

里面似乎空空荡荡,只有几根柱子。我正想飘到柱后去找礼物,却突然听到身后「嘭」的一声重响。

门关了。

疑惑间,前方突然出现一个道士,身着如一袭浓墨般的黑袍,手拿钵盆,对向了我。

耳边传来那道士低沉厉喝的咒语:「厉、律、令、斗、魂、生!」与此同时,如火焰般炙热的金光骤然来袭。

自做鬼以来,我第一次体会到痛,却是无比惨烈的通身剧痛,我本能地使尽全身所有力气要逃走。

却见萧逐星站在门前,双眸如暗夜寒冰一般看向我,突然咬破自己下唇,嗜血一般舔舐起了红丝线,呢喃般低声浅笑,「柔柔,想要去哪?」

我愈发害怕了,慌忙求救道:「厉厉,这是要做什么?快放我……我好难受……啊!」

只见萧逐星沉了眼眸,猛勾红线,我全身如万千绳索同时缠绕一般,突然被紧箍着狠拽回道金光之下。

我只觉得自己整个魂魄都要撕裂了,如钝刀、如利锯,一寸一寸,割裂着我,我满目虚光,浑身颤抖着,求萧逐星……

轰然之间,下方地板「吱吱」裂开了。

万丈深渊在向我打开。

灵魂撕裂的剧痛与彻骨的恐惧萦绕着我,随着凄厉的一声喊叫,我陡然开始坠落。

坠下的瞬间,看到了萧逐星的笑容。

耳边传来他温柔缱绻,却如勾魂索魄一般的声音,「柔柔,记住我。」

我绝望下沉,几近灵魂消散之际,却突然在虚空中被一股阴寒之力拖住。

深渊之底传来一声嬉笑。

咕咕唧唧煞是可爱,却如淬了毒一般,令我全身万千神识同时颤抖,整个鬼身都不寒而栗。

「本王昏睡三百年,终于有新鲜小鬼送上门了?嘶……真香!」

3

伴随着底下一声长长的哈欠,我的身形突然剧烈受力,一只大手瞬间抓住我下拽,往一张血盆大口狠狠塞去。

天哪!我要被吃了?

一个鬼,竟然要面临被吃的命运?!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我用尽全力号叫,只觉得小小鬼命就要不保,却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腰间被揽着的手掌猛地收紧向外发力,耳边顿时响起「滋」的一声咬牙,又传来「嘭」的一声撞击,我又「啊」的一声惨叫,感觉自己被扔撞到了一堆硌腰的东西上。

天旋地转、满眼冒金星之际,突然黑暗之中掀起光亮,脚步声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响起,「秦王殿下,您终于醒了?!」

眼前赫然站着一只……大兔子精。

兔子居然会说话!

正惊疑之际,我向下看了看腰间的东西,竟然是一堆白骨。

我也许没那么害怕,却瞬间感觉自己起了无数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鸡皮疙瘩,一个起跳飘起,正怼在一个阴冷怀抱中。

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

这下,我才真是完全蒙了。本能地颤巍巍抬起眼,看到了一个男人。

哦不,是一个男鬼。

头发蓬乱、印堂发黑、浑身大红衣袍的男鬼。

他眼睛紧闭,嘴角滴着血,毫无血色的双唇微微轻启,隐约还显露着惨白惨白的大门牙。

只是意外的,这么鬼气森森的氛围,竟然还无法完全遮掩住,那面庞的绝世风华。

我瞬间想起了桂嬷嬷曾在历届「宫鬼大会」上,如讲鬼故事一般无数次「啧啧」提及的那位神秘之魂「鬼大王。」

显然,刚才要吃本鬼,却又不知何故放开我的,就是他。

电光火石之间,聪明灵巧的我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个俯冲猛然飘落在地,纳了个尊敬虔诚而不失讨巧可爱的福身。

「小女拜见秦王殿下。」

秦王似乎是「哼」了一下,却又是那「咕咕唧唧」如小妖童一般的声音,「你被施了什么妖法?精魄竟如此奇怪,都无法下口?」

「嗯?」

正诧异着,却见秦王又用那刀刻般俊秀的鼻子嗅了嗅,喝道:「这么香却不能吃,存心引诱我?不怕本王赐你个魂飞魄散?!」

如此说着,那兔子精已迎上前来,显然要做个合格帮凶了。

我哪甘心因为馋着了个鬼就要落得个如此下场?突然想起衣袖中还有余粮,赶紧掏了掏。

没想到,天助我也!我刚才受那道士所害,魂魄都要撕裂了,这月饼竟然还……圆滚依旧。凑前问一问,哎嗨,还香得很呢!

我连忙献上,「殿下瞅瞅这个,当今皇上御赐月饼,看这上面还刻着字呢:『香、酥……』」

「香酥四溢」几个大字还未说完,月饼已瞬间被抢走,一下撂进了秦王口中。

也许是肚子不空了,秦王终于睁开了眼。

在看到我的刹那,像是震惊一般,怔愣了片刻。

但我并未在意,只专心搜罗。

作为一个吃货,幸亏我暗戳戳藏了许多,从左右两个衣袖中不停掏出各色吃食,苹果、荔枝、甘蔗、葡萄、杏仁、瓜子……

貌美心善的我,一一向「饿狠狠」了四百年的秦王奉上。

直到秦王轻轻的饱嗝出声,都没想停手。

果然,「付出总有回报」,最后几颗五香瓜子,被秦王大手一挥,赏赐给了我,连那兔子精也沾了光,受赏一颗小葡萄。

被馋半天的我,喜滋滋地磕了起来,还不忘向秦王分享美食心得。

饱食一餐后,本来惨白蓬乱还难闻到「鬼都嫌」的秦王,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棺椁旁,拿出一枚如核桃般大的浑圆夜明珠,捏碎了,向四周挥洒起来。

哦哟,这架势,竟有几分舞剑的阴厉美感。

片刻不到,他已浑身变了番模样。头发如墨整齐束起,面如冠玉月朗风清,瘆人红衣换成了深青长袍,连隐约的腐臭之味都变成了凛冽幽香。

总之就两个字:「惊艳!」

作为一代倾国美人的我,面对如此高超的「变身法术」,怎能不心动?

于是我果断飘向前,用羞涩而炙热的目光看向了他,虔诚一般拜道:「大王威武,不愧阳间一代鬼王!」

早听说他在世时聪明睿智,果然一下看透了我的心思。

只「哼」了一声,一张冰霜俊脸上的薄唇中又发出了妖童般的咕叽声,「看在你孝敬本王的份上,赏你一把。」

于是,又一个夜明珠,用劲粉碎,肆意挥洒。

我飘忽向前,轻轻旋转,跳了起来。

美美一番后,秦王终于又想起还有个跟班:兔子精。

眼锋一扫过去,兔子精立刻来了精神,流连着吐出葡萄籽,献宝一般跳来笑道:「大王,这次苏醒,要不要再出墓穴,到宫里搞事情去」

「搞事情去」……

眼看秦王脸都绿了,我无奈抚额。

这兔子精……也怪不得它,脑袋太小,装不了太多人与人之间,以及人与鬼之间,以及人与妖之间复杂的交往常识……

我只得示范型教学,端庄而优雅的浅纳福身道:「小女柔柔,家也在宫里,愿追随殿下一同前往。」

秦王这才神色缓和了些,大步流星走向前。

兔子精显然感受到了差距,略笨拙地学起了纳福动作,我忍不住偷笑,示意它赶紧一起跟上。

这里很大,恍若一座地下宫殿。

当然,准确地说,这里其实是座顶级规格的大型坟墓——前朝秦王之墓。

三人同行,秦王在前,我俩在后。同为跟班,兔子精很是自来熟,主动找我闲聊起来。

它说话含糊费劲,却没想到是个话痨,把这几百年来吃喝拉撒睡的鸡毛蒜皮之事几乎都说了个遍,却没任何有效信息。

早听说秦王厉害,难道这身边的兔子精也是反侦察的一把好手?

我实在憋不住了,斗胆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姓甚名甚?家有几口兔,爱吃哪些粮?」

兔子精闻言轻笑,清了清嗓,背着双手,摇头晃脑地打起了官腔:「在下随秦王之姓,名唤赵白,表字白白。从秦王生前就一直跟着,家仅一兔,至今单身。爱吃新鲜现摘含着露水的卷心菜、顶花带刺绿身水灵的小黄瓜和西域纯种甜滋滋紫葡萄……」

我:「……」

不愧是秦王心腹之兔,挺挑。

不知不觉已走过几个隐蔽洞穴,前方有条溪流。还未等秦王吩咐,白白已火速跳向前方,从涧边大石块掩映之处拖来一个小船,唤秦王和我一同向前划去。

小船轻晃悠悠荡荡,地下滴水叮叮咚咚,不知不觉驶进了一处石洞。洞口微低,狭窄而极深,光亮微弱,前方愈来愈窄,愈来愈黑……却突然间,微光来袭,再划几丈后,前方豁然开朗,眼前竟真如宫中大殿一般,宽阔威严。

只是明明亮堂,却愈发让鬼觉得白骨森森、阴气逼人。

我正不自主地要后退,突然听白白一声口哨,刹那间万千脚步声来袭,竟有无数小妖轰然前来。

猫妖、狗妖、蜘蛛精、蝙蝠精、耗子精……片刻工夫,林林总总上千个小妖全都整齐排列齐跪下来,「参见秦王殿下!」

……

好家伙,这排面,简直了。人间帝王萧逐星也不过如此!

秦王走下船,微微颔首,示意起身。

只见他眸色锋利,看向前方,不知哪来的风微微吹来,拂起他的衣袍微微作响,飒爽姿容竟恍惚有前朝赫赫有名的「秦贤王」之气质,哪里像是已做鬼四百年,被人戏谑为「鬼大王」一般阴森诡谲的存在?

当然,前提是……不能开口说话。

「都起来吧。」一句咕叽之语,瞬间把这位「秦贤王」打回鬼原型。

却见为首那位软糯美貌的小猫妖走向前来,看向我,问道:「敢问殿下,这位是?」

与此同时,白白在我耳边低语介绍:「她叫赵喵,小名喵喵。」

听这语气,跟介绍它暗恋的姑娘一般。

我忍不住揶揄着看了白白一眼,正要主动回答喵喵,却突然听秦王淡然回了一句:「本王准王妃。」

我蒙了。

「嗯?」

「什……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

我连连否认,「不……那个……」

刚说出口,已被秦王转身而来的一记眼刀给封住了嘴。

秦王一声冷笑,「不愿意?」

这……这送命的问题,我如何回答?!

但事关本妃清誉,我还是硬着头皮回道:「大王……呃……大兄弟……」

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我连忙又住了嘴,深吸了好几把浑浊的地下鬼气,假装淡定道:「小女已是当朝皇帝之妃。」

秦王:「哦?」

若有所思半天后,秦王眯了眼眸,「你被人施了法,是萧逐星指使的?」

我很疑惑,他在地下昏睡四百年久,怎么会知道萧逐星的名字?

但眼见他面色不善,便并不敢多问,只点了点头。

秦王却愈发来了兴致,「这么看来,你还挺受宠?」

「嗯?」

这是什么逻辑?虽然可能曾经是事实,可他怎么根据这莫名其妙的证据猜出来的?

我作为一个鬼,被皇帝亲自指使道士施法动了精魄,所以得出结论,我很……受宠?

我想,自己不算傻。

如此看来,萧逐星果然并非要害我。

秦王是个经验丰厚的「老鬼」,看样子是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显然并不想给我讲明,只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只好回笑,「算是吧,所以……」

秦王却也回了个阴森笑容,「所以,你给萧逐星侍过寝吗?」

侍寝……

又是侍寝……

这事儿算是过不去了……

被一群女鬼吃瓜也就罢了,秦王这如假包换的钢铁直男鬼,问这问题是什么意思?!

眼看着千名小妖一起抬头,均是姨母笑一般探寻的小眼神小目光……

我……

如又瘦又小又饥肠辘辘的蚊子精一般低声哼哼道:「有,只是……」

我说不下去了。

秦王闻言微怔,很快笑了笑,一幅了然一胸的模样,大手一挥,说道:「既如此,走,先找萧逐星打个招呼去。」

这下我是真慌了,打招呼……打什么招呼?怎么打招呼?

急急忙忙想拦住秦王,却像被他看穿了一般,笑道:「怎么?不想一起去见他?」

我曾经常听桂嬷嬷讲起「鬼大王」的故事。

三百年前,他到宫中,搞了一次事情。似乎阵仗很大,但鬼前辈们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为被当时的皇帝封锁了消息。

只是听说,并未有人员伤亡,也没有鬼员伤亡。

所以,他找萧逐星,就是想去友好交流一下?

我很疑惑。

更疑惑于,为何才第一次见面,他就要莫名其妙抢人妃子……

这是那个传说中,生前文武双全、睿智天下、无人能敌的秦王吗?!

倒是听说他当时满心报国从戎,至死都未成婚。

难道是单身太久了,好不容易见个美女鬼,突然就想安定下来?

但他似乎并不想解释。

只浩浩荡荡率领千妖大军出发了。

我只好一路跟着飘去。

白白和喵喵都很熟悉地形,很快领着七扭八拐到了一处长廊。

长廊尽头,是一扇大门。门缝间隐约露出微黄的灯光,丝毫没有鬼气。

想必是出口无疑了。

刚要上阶梯,却见秦王向白白使了个眼色。

白白立刻会意,立刻喝停了小妖们。

「兄弟们停在这,没有殿下命令,谁都不准轻举妄动!」

这威风的……我正要给它个赞赏眼神,却突然见它一下跳到喵喵面前,俯身温柔道:「当然……您请随意。」

我:「……」

这个白白兔子精,竟还是个情种?

秦王已经动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前去。

我满怀忐忑地跟着飘上。

前方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耳边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却一直模糊,仍然模糊,又好像没那么模糊……

当走到尽头的刹那,我终于听清了。

是萧逐星似是极度虚弱,气若游丝般的声音,「柔柔怎么……还没回来」

还有最后一寸距离,我却仿佛定格一般,只有已没有心的胸腔位置,在微微颤动。

怔愣之间,却手心一寒,只见秦王勾唇冷笑,宽大右手突然攥住了我。

修长瘦削的手指轻点向前,门「吱呀」一声,开了。

4

这里竟然是太和宫!

面前金光闪烁。

是那道士,正右手拿着钵盆映照窗外明月,左手捻指掐算,嘴里还念念有词,却在看到秦王的刹那,陡然变了脸色。

「怪不得重生阵法未成,原来竟被你给截和了!可我明明避开了墓穴,怎会……」

秦王闻言哈哈笑了起来,「这得问你那该挨千刀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祖宗去!」说着已松开我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通体冒着阴气的软剑,猛地劈向他,厉喝道:「纳命来!」

那道士忽地松了钵盆,却在软剑对上的前一刻,飞速甩起衣袖,万千灰白粉末洒出,只听「嘭」的一声爆炸,道士竟活生生地,倏然消失了。

只余一室烟火,和那呛人……又呛鬼的气味。

「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安静中,几声咳嗽格外惹鬼心疼。

想来是之前助那道士施法阵,萧逐星也被波及了些,身体明显虚弱。

我飘到萧逐星身前,眼看着他斜倚床头、脸色煞白的模样,禁不住话都软了下来。「厉厉,你怎么了?」

萧逐星没有回答,只用微湿而发红的眼眸看着我,把我虚虚抱在怀里,轻颤般说道:「柔柔,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有些不明所以,但感受着他语气中劫后余生般的意味,便什么都没问,只默默维持着这哀怨深情的氛围。

可惜,有个鬼不懂风月。

还未安静片刻,背后已响起秦王那「咕叽」之语,「行了,瞎矫情什么?别对本王的准王妃不规不矩。」

说着便把我拉回了他身边。

萧逐星脸都绿了,帝王威压瞬间来袭,咬牙厉斥道:「你,说,什么?!」

我从未见过萧逐星如此模样,禁不住鬼身一颤,正想打个哈哈缓解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却突然听秦王哈哈笑了起来。

绝非友好「打招呼」的那种笑,而是实打实的嗤笑。

「好小子,有点意思,见到本王竟不害怕?」

「鬼大王」的名号在皇宫、京城,乃至整个阳间都人鬼皆知,甚至因他生前赫赫战功,还有些尚武之家偷偷刻了他的模样作祭拜,萧逐星素来聪明,自然一下就猜到了,却竟然没有丝毫惧色。

只冷哼道:「怕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愧是真龙天子,我辈实在叹服。

俗话说「好人不跟鬼斗」,萧逐星一代帝王,自然不怕人,却连如此厉鬼都不怕?想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但我知道。

果然,他刚说完,就见秦王浑身已冒起森森寒气,突然从袖中掏出一颗翡翠,用力捏碎,向前一吹,萧逐星一声闷哼,就缓缓闭上了眼,晃晃悠悠地……瘫倒在床。

我慌了。

本能地想去扶,却连他身体都无法接触分毫,怎么能扶得了?只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厉厉他……」

「切,死不了。」还未说完,已被秦王打断。

我按捺下万千情绪,静心看了看萧逐星,果然呼吸微动,似乎只是晕过去了,并无生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

本想留下看照,却不出所料地被秦王拒绝了。

还好他似乎对萧逐星并无恶意,竟亲自安排赵喵留下看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