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秦月逐星
皇上终于翻了我的绿头牌。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很震惊。 因为,我已经死了。 但孟公公仍然像模像样地派人抬着步撵来到了我生前的寝殿,安柔宫。 1 安柔宫很大,里面空无一人,但有数百个小鬼正在叽叽喳喳地开会。 做鬼已四百年的桂嬷嬷轻咳一声,姐妹们顿时肃静下来,齐刷刷看向我。 桂嬷嬷从房梁上飘下来,倒挂着摸了摸我的鬼脑袋,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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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秦王已抽出软剑,猛地倾身,如魔鬼一般舔舐萧逐星胸膛。
耳边已响起依依、白白和喵喵刺破耳膜的尖叫。
刹那间,我只感觉脑袋里所有的一切都汇聚成了无意识的白色光束,没有惊恐、没有惧怕,只有发自心灵深处的颤抖。
颤抖的我,抓住秦王坚硬无比的双肩,用尽毕生力气推开,把自己鬼身挡在了萧逐星面前。
面前的秦王满面尘霜、印堂发黑,嘴角残留着殷红血迹,盯着我的整个眼眸都泛着嗜血之欲,喉间扯出一声嘶吼:「滚」!
我没有滚,只用尽力气阻挡着。
听人说,真龙之血是人间至火之物,一滴可御小鬼,千百滴汇聚,可足以烧破一个灵魂。
此刻,它们正化成冲天火焰在我身后燃烧,耳听着萧逐星倒下的一声闷哼,只觉得自己所剩无几的灵魂都跟着倒下了。
秦王眼底早已红得滴血,癫狂般怒道:「哪里来的小鬼?如此大胆!本王先吃了你!」说着便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了我,狠劲塞入突然张开的血盆大口之中。
却也骤然抽出了我几乎快要被焚毁的魂魄。
第二次面临此情此景,新鲜血腥之气猛地冲入鼻腔,我忍着本能恐惧闭上了双眼,却在即将被咬下的刹那,突然戛然而止。
耳边传来一句从未听过却又莫名熟悉的声音:「柔柔?!」
再不是咕叽咕叽的声音,是低沉沙哑却掩饰不住后怕之意的男声。
我骤然睁开双眼,只见秦王眼眸已变得清明。
完全没有了肃杀之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完完全全是另一个鬼一般。
白白率先反应过来,向前哭道:「殿下!您……您终于醒了?!小皇帝他……」
秦王像是蓦然清醒过来,快速放下我,一个箭步冲向了萧逐星,声音已明显失控,「厉厉,你……你怎么这个时候来?!」
话刚说完,眸色已骤然锋利,看向墓穴前上方,突然伸出手指,喝道:「裂!」
指尖所向之处随之「噼啪」开了一处裂缝,伴随着「啊」的一声惨叫,跌倒进来一人。
竟是……之前那道士!
那道士明显惊惧,向秦王道:「你……你……竟然能避开轮回之术?!」
秦王一声嗤笑,「乙玄,你到底在装傻还是故意坑我们?真以为本王只是个四百年修为的鬼?快点与我同施还阳法阵救萧逐星!否则让你个妖道也尝尝被活埋的滋味!」
乙玄道士早已脸色大变,「皇……皇上!」
怔愣片刻后,他迅速收敛心神,捻指向墓穴上方念道:「起!」
还未反应过来,我们已全都被瞬移到了地上,眼前是太和宫前空地。
秦王轻轻把萧逐星放下,与乙玄道士分别走向萧逐星两侧,仰望圆月,一个拿剑、一个拿盆钵,施起了还阳法阵。
很快,天上圆月与萧逐星胸膛之间串联起了两束光波,一束幽黑一束金灿,如电光一般震颤。
我与依依执手,白白与喵喵相依,一同默默祈求。
可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了,萧逐星的身体似乎越来越冷,丝毫没有恢复之意。半个时辰过去了,裸露的心脏像是有些愈合,却仍然没有搏动。一个时辰过去了,胸膛肌肤已经恢复,可双眼却依然紧闭……
两个时辰后,秦王与乙玄停下,同时踉跄向后,虚脱一般瘫倒在地。
秦王拖着精疲力竭的身躯,走向萧逐星,探查一番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暂时应该死不了,至于能活多久……待他醒来再看吧。」
萧逐星被安顿到了寝殿中。
太医们轮番来瞧,开了很多药,聊胜于无。乙玄真人被秦王逼着留在宫中。孟公公哆哆嗦嗦又满含担忧地在旁照护。
除此之外,活着的人,都被瞒了下来,再无人知道萧逐星真实状况。
当然,并未瞒着百鬼姐妹。
意外的是,朝堂之事竟未被耽搁。
在处理政事方面,秦王显然能力超绝。经几位热衷朝政的鬼妃子们讲述一番后,秦王让白白幻化成了孟公公模样,对外宣称「皇上身体暂时抱恙」,钦派几位内阁大臣主持大局。难定夺的奏折直接转交过来,秦王亲自处理。
倒颇游刃有余。
除此之外,便是等待。
我日夜守在萧逐星身边,虽并没有什么用,却也不知该去哪里,该做些什么。
只是夜半之时,面对着同样在太和殿里守着,时不时看向我的秦王,总觉得心绪复杂。
夜已深沉,所有人已经退下、所有鬼已各回各窝。
秦王走来,又一次探查萧逐星一番,并未说什么,只定定站着,看向了我,「柔柔,想问什么」
我转身看他,突然有些想笑。人是他害的,也是他救的,我该问什么?
但作为一名「开心鬼」,我还是压下了所有情绪,尽力扯了个笑容,问道:「你……有病?」
秦王:「嗯?」
我:「神经病?」
秦王:「……」
我:「两次苏醒之时,你都残忍暴虐,但很快又会突然恢复正常,所以……」
秦王自嘲般笑了笑,「算是吧。不过神经病也太难听了,要不叫……起床气?」
我:「……」
我想说,一言不合就直接弑君的行径,你管这叫「起床气」?
???
但好歹没说出口。
秦王本人似乎也觉得这个玩笑太冷了,轻咳一声后,敛神道:「无论如何,是我失手伤了他,抱歉。」
我摇了摇头,「不必对我说,更何况,是他先要害你。」
秦王却也摇了头,「他应该并非想害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帮我打破诅咒,进入轮回。」
我愕然了。
秦王又道:「但这种强硬的轮回之术很难奏效,纵然是人间帝王亲自辅助,也只能勉强度一个小鬼。只是我并非寻常小鬼,倒可惜了他一片心。」
这下,我更迷糊了,「他为何要主动帮你?」
秦王皱着眉头,没有回答,似乎也在思索。
我又追问道:「当时在地下,你叫他乳名,是……之前相熟?」
秦王笑了,「以前,咱们三人都相熟。」
这下我完全蒙了,「什……什么时候的事?」
秦王顿了顿,说道:「前世。」
他眼眸微眯,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恍惚间,我竟分辨不出是正经话还是逗笑。
但很显然,他不想再解释了。
龙床很大,萧逐星静静躺着,身侧空出来一大半。
秦王毫不避讳地坐上,斜倚床头,从袖中拿出一本书卷,悠悠翻看起来。看那模样,倒挺津津有味。
作为一介小鬼,我自然不敢逼问鬼大王,只好悻悻飘到房梁上,阖眼休息。
可迷迷糊糊之际,总听下方传来极低极低的笑声,似是十分压抑、尽力克制……却又抑制不住。几番下来,我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向下看去。
只见秦王还在看那书卷,生来就带着冷峻威严的面庞上,此刻的笑意挡都挡不住,连肩膀都在微微抖动。
感觉万分惊诧又有些好笑的我,偷偷向下伸长脖子,瞅了眼那书卷名。
——《鬼王帝王同时爱上我:那些年隐而不宣的宫墙秘恋》。
……
疯了。
更疯的是,秦王骤然抬头,正对向尚未收回目光的我。
……似是刻意在等着抓我一般。
秦王:「柔柔,偷看什么呢?」
我翻了个白眼,「你在偷看什么?」
秦王轻晃手中的书,笑得十分坦荡,「她们推荐的话本子,写得不错,要不要一起来看?」
我:「……」
我:「不要。」
秦王轻叹口气,笑道:「马上就到咱俩成婚,萧逐星偷哭的剧情了,特别精彩,你真不想看?」
我:「……」
我:「不想。」
秦王「啧啧」道:「那可惜了。」说着便俯身看向萧逐星,轻晃了他两下,低声笑道,「厉厉,你快醒来,咱俩一起看。」
我:「……」
此鬼已疯。
果真是个神经病。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萧逐星虽还是沉沉迷糊着,却睫毛微颤,面色也隐隐约约地,有些发绿……
还好秦王这病是间歇性的。
片刻后,他收敛神色,正经问道:「柔柔,你很困?」
我没有回应。
鬼并非必须睡觉,只是宫中女鬼们实在无聊,便养成了睡觉习惯。
秦王又问:「之前你身体碰到了萧逐星的血,灵魂有没有受损?」
我仍然没有回应。
自然是受损了,只是虽时常疼痛,却又总记不得。毕竟,萧逐星如今昏迷不醒,我实在没有心思管自己。
秦王也没再说话了。
却突然手指轻点,把我拉到他身边,双手放我肩头,轻念起了咒语。
——「修魂术。」
一时间,我动弹不得,但也没有抵抗。阵阵暖流从肩膀流向全身,我能感觉到自己魂魄慢慢修复的感觉。
却有些诧异,「同样是鬼,你怎么会这些?」
秦王似乎在用力施展法术,声音有些低哑,「我跟你们……不一样。」
不一样?
突然想起,有传言说,当年秦王是被活活坑埋的,与数千战俘生魂一起。只是在地下墓穴,并未见到有其他小鬼。
他所说的不一样,是因为这个?
我疑惑问道:「那些生魂,为何不见他们?」
秦王还在持续施着修魂咒,半晌后,声音已愈发沙哑,「都去轮回了。断气前,我吸了他们的怨气。」
我心内猛然一惊,「那你每次苏醒时,是因为……」
秦王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沉睡时,我会被他们的怨气包围,醒来过一会儿就能压制住了。」
我不再说话了。
厉鬼含冤。
想他一代战神王爷,被阴兵俘虏,被生生活埋,被数千鬼怨压身,数百年被镇于黑暗棺椁,无法轮回……
我突然感觉,心里,有些疼。
只是怔愣间,忽然听旁边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唤:「柔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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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转身。
「厉厉,你……你醒了?!」
身后却传来一阵闷哼,只听秦王无奈轻喝:「先别激动,待我收了功法。」
可我怎能不激动?
萧逐星缓缓转醒,眼睛却似乎很难睁开,只嘴角微动,「水……」
我连忙起身,可作为一个鬼,哪有本事给他递真正的水?正急得团团乱时,秦王已将茶水递到了萧逐星唇边。
还略带委屈似的对小声抱怨,「行了柔柔,别瞎忙活了。一见他醒,就跟丢了魂儿似的。」说着便转身要把茶杯放回桌边。
我没有心思接茬,只定定地看着萧逐星,正想向前说些什么,却突然感觉一阵阴风吹来,我眼睛刺痛,本能地揉了揉。
可刚睁开眼,就见萧逐星整个身体竟然……倏然不见了!
这……怎么回事?
???
!!!
秦王刚转身回来,见床边骤然空荡,我们四目相对片刻,猛地一同飞窗而出,整个宫殿都响起我俩震耳欲聋的呼喊。
「萧逐星!」
刹那间,天上乌云遮住了明月,一阵黑风夹杂寒冰之气旋转而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却远没有心中冰凉。
萧逐星……被谁带走了?!
我与秦王到处寻找,用力喊叫,却只觉得整个夜空都黑了下来,把我们的呼喊,全都湮没在了凛冽的风中。
正绝望之际,却见明月突然破了层层浓云,暗如地狱的夜空骤然亮了一角,直指一个方向!
我与秦王顿时停了下来,同时脱口而出:「啸月阁!」
这是紧挨着皇宫东南角的一座阁楼,当年萧啸月亲自用自己名讳命名,是当年他隐匿于世之前,乙玄真人的先祖乙幻真人作法的地方。
也是萧啸月坐地长生之处,
也正是在那里,四百年前,秦王与数千生魂被活活埋葬。
笃定方向之后,我与秦王奋力向前。
但我速度显然不及他。
半途中,秦王揽起了我,御空飞行。
阴森寒气与暖意同时来袭,我没有说什么,只一心想尽快找到萧逐星。可眼见离啸月阁越来越近,秦王速度却突然慢了下来。
恍惚中,我能感觉到,紧挨着的他竟然在……浑身颤抖。
这怎么会?本以为是幻觉,可眼见秦王皱起了眉头,左手按住太阳穴,似乎在极度隐忍,越来越隐忍……当离啸月阁一丈远时,他猛地松开了我,声音像是极度痛苦的低哑,「柔柔,你……你先去,我……」
突然,云层再次遮蔽明月,阴风再次来袭,似是有无数冤魂来袭,全都萦绕在秦王身边,只听秦王极低极低地「啊」了一声,刹那间整个身体都迸发出骇人鬼气,冤魂骤然消散!
秦王已整个瘫倒在地,浑身冷汗。
却还在压抑着,用尽全力向我「嘘」了一声,指了指啸月阁。
啸月阁顶层有声音,而且似乎是……争执之声,隐约听来,像是有萧逐星。
看来,他应该暂无生命危险。
秦王显然是想先弄清楚情况。
可刚才,在他被施予了活埋禁咒之处,那数千生魂的怨气是突然被激发出来了吗?
我没有问……
只是能感受到,刚才他的无限痛苦,还有那些冤魂,几百年来都不愿消散的滔天怨气。
秦王似乎在深呼吸,强忍着平复心绪。
我飘向前,不知该说些什么,更不知该问些什么,只静静看着他,感觉心口发闷,鼻尖酸胀,似乎流出了,根本不可能流出来的……眼泪。
秦王愣住片刻,却突然笑了,「柔柔,你……是在心疼我吗?」
我没有回答,只低声反问:「你怎么样?」
「无妨。」秦王又笑了笑,面色舒展,似已恢复体力,压低声音道,「可能是萧啸月,不一定会害萧逐星,咱们且耐心听。」
阁楼最高处隐约还在传来争吵声。
我点了点头,与秦王一起飞向高空窗外。秦王从袖中拿出一张隐身网将我俩笼罩其中,偷偷观望起来。
里面是萧啸月、萧逐星,还有一位酷似乙玄的道长,应是乙幻真人无疑。
萧啸月满脸怒气,皱眉喝道:「逐星,我为你疗伤,亲自给你续百年寿命,你竟然拒绝?!」
萧逐星面色阴沉,没有回应,显然是默认了。
萧啸月却愈发动怒,「你可是我亲手培养的后人,只要你能安稳活着,定能给萧家江山再延续三百年,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这些毁于一旦?!」
萧逐星似是愈发难过,「先祖当年给我陪伴与抚育,如今又来焦急救治,是真心疼我,还是只想让我帮你坐稳江山?」
萧啸月没有回答,只皱眉道:「这是什么问题?我割舍寿命,亲自为你延续百年,还不满足?」
萧逐星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只想,再活十五年。」
萧啸月愣住了,「为什么?!」
萧逐星:「宫里的鬼,我想……帮他们轮回。」
萧啸月整个人都怒了,「你难道不知道,他们若轮回,破了当初法阵,你先祖我就会魂飞魄散,整个萧家江山都会立刻消失?!」
萧逐星却异常冷静,「知道。我想先祖,活了这么久,也许……已经够了。」
萧啸月已气得浑身颤抖,「你……你敢再说一遍?!」
萧逐星没有再说,却定定地看着萧啸月,面色平静,全是笃定。
萧啸月满面寒冰,一声冷笑,「既如此,算我看走了眼!」
如此说着,已站起身,到萧逐星身前,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直刺而去!
!!!
千钧一发之际,秦王突然抽出软剑,刺破隐身网,冲向萧啸月。萧啸月显然没有料到,慌忙后退。乙幻真人早已揽住了他,一个挥手,无数白色粉末全都洒向了萧逐星。
竟然……是炸药!
秦王一声厉喝:「跑!」
我猛然后退,秦王迅速抱起萧逐星,一起冲出了啸月阁。
萧啸月和乙幻早已不见了。
萧逐星显然受到了波及,虽有秦王相护未被炸飞,可整个胸膛都快要裂开,又一次奄奄一息。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当年萧啸月所施阵法的秘密。
用本应是真龙天子的秦王,以及数千生灵、百名宫鬼,三样合一,共同施咒。
换来萧啸月永生不死,与萧家江山亘古长存。
若想破咒,需要真龙之血。而真龙之血,只有坐江山的萧家之人拥有。
所以几百年来,没人能破除这个诅咒。
因为,没有任何一位萧家后人愿意如此。
也许……除了萧逐星。
萧啸月既然知道了萧逐星存心背叛,便要杀了他,要他死。
夜已黑透。
百鬼闻讯,纷纷前来,一起围住了萧逐星。
一具即将消逝的生魂。
绝望之际。
桂嬷嬷突然走了出来。
犹豫片刻,她说了一件事。
四百年前,曾有一人,以自己生命为代价,在宫里设了一道阵法,保佑所有因宫斗而惨死之人,即使作了鬼,也能够放下怨恨,拥有快乐的灵魂。
他死后,便去轮回转世了。
而这个阵法,可以归还。用我们的快乐,换回他的生命。
那个人,就是前世的萧逐星。
所有鬼都震惊了。
姐妹们面面相觑。
我虽然心痛,但什么都没说。毕竟,对于一个鬼,尤其是含怨而死之鬼,能放下心结,毫无负担地安心存在于世,究竟有多重要,我太明白了。姐妹们生前被逼入这宫墙之中,失去了自由,又失去了鲜活的生命,如今的「快乐」,究竟有多重要,我太了解了。
可姐妹们沉默许久后,却都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