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终生误
1 皇上赐了我一碗避子汤,帝后新婚之夜后,阖宫都在等着看笑话。 我进宫,不过是自己求来的一场笑话。 我出身沈相府,名唤沈持盈,闺名满月,取自月满则盈。父亲与先皇亦臣亦友,曾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后又有从龙之功。沈家几代不曾有女儿进宫,故先皇生前便定下,沈家是要有一个女儿进宫做皇后的。 可惜先皇天不假年,莫说皇后,太子妃都未
第 2 / 5 部分
「略知一二。皇后娘娘精通文辞音律,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此言不虚。」
真是个没规矩的。
不过我也失了皇后的礼数。
「今日一见?本宫确实不曾在秣陵见过你,也未见过如此没规矩的。」
我冷下脸来,旋身欲走。
「是臣失礼了。」他摸摸鼻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颇不好意思地开口,「家父朔边将军陈峻,臣名陈玄,冲撞皇后,还望皇后恕罪。」
原是边疆来的,怪不得带着不羁,没这秣陵的规矩。
朔边将军这些年节节高升,其家眷确实可回秣陵,这漓王大婚,怕就是陈家在秣陵权贵圈里第一次露脸。
我不欲多言,更不想再看见那双眼睛,却再次被叫住。
「皇后娘娘不开心吗?」
他无辜又好奇地看着我。
四下无人,我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可是,」他认真地看着我,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月色映衬下。如同流淌的蜂蜜,泛着动人的光泽,「像皇后娘娘这般如仙女的人,怎么会有人舍得让您委屈呢?」
「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不会让皇后娘娘不开心的。」
「边疆不似秣陵城规矩多,顾忌这个那个。我只是觉得,皇后娘娘这般雪胎梅骨、璞玉浑金的女子,应当眼中有光,日日畅快罢了。」
雪胎梅骨,璞玉浑金。
油嘴滑舌。
我勉强笑了笑,「这里是秣陵。陈小将军还是谨言慎行罢,今日本宫就当没见过你。」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湖畔,身后少年没忍住的脆笑还是让我觉得丢人。
旁人从前赞我一句霞姿月韵,秀外慧中,一看就是当家主母的好料子。
除却还有一人,称我鲜活昳丽。
如今倒又多了一个。
一个两个眼神都不太好。
回了席间,不觉又贪了几杯,越喝越无趣,以至于沈昀婉上来挑衅,亲手要给帝王皇后斟酒的时候,我只颇为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大大方方地将酒杯往前推了推,我撑着额头,看沈昀婉向江淮时不断情意绵绵楚楚可怜地投着眼波。
江淮时出乎意料地一直看着我。
我看他带着探究地瞧着我,就知道这位嘴皮子上下一碰。放的肯定不是什么好屁,连忙正襟危坐。
「你当了皇后,倒是没有以前规矩多了。」
我一脸严肃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江淮时没为难我,没在席间继续说我的不是。
他就好像没看见沈昀婉那眼皮子抽筋一样的暗送秋波。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哪怕漓王在旁边,漓王府的老太君还是遣了个婆子连拉带拽地将沈昀婉弄走了。
我寻思着今后沈昀婉恐怕不太好过。
老太君都不顾漓王的脸面了,可见漓王一意孤行给自己戴个绿帽的行为,有多让老太君难以理解。
回宫的路上明安蹭上了我的马车,跟我絮絮叨叨了一路。
我看她那兴奋得意,就差拍手叫好恶人自有恶人磨的样子,忍不住掐住了她的小嘴,跟个小鸭子一样的明安瞬间气鼓鼓地要来挠我的痒痒。
真是年轻,我三年前就不玩这套了。
回到宫中之后,明安兴冲冲地要到临微宫中去给她讲沈昀婉多出糗,还是被我拦下,才不情不愿地去休息了。
今天可真是不早了,不过月明星稀,夜风爽朗,是最适合散步消食的。
我下了马车,拒绝了轿子,和青禾一路漫步,慢悠悠地回了凤仪宫。
才知道江淮时差了几个太监侍卫,在宫中寻我了半个时辰了。
「这么晚了不在宫中,去哪了?」
江淮时神色晦暗难辨地把玩着我放在八宝桌上的酒壶。
「轿夫应是早便回了,皇上应该知道臣妾是走着回来的吧。」
我好心委婉地提醒他,派人去找我这件事真是脱裤子放屁。
「夜深了。」
江淮时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
我又不是三岁稚儿,宫中巡卫森严,灯火通明,我还能怕黑不成?
我敷衍地点点头,却没想江淮时起身向我走来,站定在我面前,不得不说,他长得确实丰神俊朗,俊美无俦。
我可以清晰看见他削薄唇瓣上新鲜未干的琥珀色酒液,呼吸间泛着馥郁的桂花香气,缱绻暧昧。
我应该没有喝多,也没有醉,但是我从江淮时的眼中清晰地看见了爱欲。
也有可能只是欲。
总之他不由分说又将我拦腰抱起,在凤仪宫的浴池搅乱了一池春水。
我是江淮时的皇后沈持盈,最近十分嗜睡。
唯一能让我瞌睡清醒一下的,是明安火急火燎来凤仪宫讲的事。
原是大婚之夜,漓王府老太君身边跟了几十年的姑姑亲自送来了一帕白方巾,刺激到了沈昀婉。她便割了手腕,以死明志,不肯失了清白。
偏漓王还遂了沈昀婉的愿,听说老太君气得摔了几盏茶,直骂不肖子孙,无颜见人。
闹得如此磕碜,不可能将原委传到宫中。还是成亲半月该进宫请安的沈昀婉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纱,这事才被抖擞出来。
其实漓王那般爱慕沈昀婉,她大可不必作这一出,漓王也不会强迫她的。
我斟茶的手一抖。
「你这丫头从哪知道的漓王府老太君摔砸茶盏,还知道啐了什么?」
「我叫了个暗卫去盯着点啊。」
明安大剌剌地喝了一口茶。
「……」
我无奈地看着她,「倒也不必,仔细给你皇兄听了去,要说你惹是生非。」
明安无辜地眨眨眼,权当作没听懂。
我知她是为了我好,怕沈昀婉来横插一脚,但她几乎忘记了,是我横亘在沈昀婉和江淮时之间。
「我才不管那些,皇兄也不会管的。盈姐姐,好姐姐,你和皇兄好不容易修成正果了,怎么能让那个女人再碍手碍脚的?」
明安撒娇似的跟我说这些,毛手毛脚地,还要从临微的盘子里偷一块牛乳酥。
临微一直在认真地边吃边听,但当明安的手做贼一样伸过来的时候,还是眼疾手快地保住了自己的点心,边嚼还要得意扬扬地看着明安。
「明安再多吃,今年内务府给你送的衣裳腰身就要粗两圈了。」
「……」
我想说明安这话错了,江淮时和沈昀婉两情相悦,怎么能是我和江淮时好不容易修成正果,好像经历了多少磨难一样呢?
只这两个丫头吵吵闹闹的,很快就没有不太轻松的话茬接下去的余地了。
我叹了一口气,「两个幼稚鬼,加起来有五岁了吗?」
这回她俩倒是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今年刚及笄呢。
我起先还惊讶明安未说江淮时留沈昀婉在宫中用午膳,以为是这丫头打着岔就给忘了,所以当午间江淮时来凤仪宫用膳的时候,我饭后甜品惊得都少吃了两口。
江淮时不轻不重地敲打了闹腾的明安和临微,倒是没在意午膳扑了个空,也没问我们为何这么早用膳,转脸挑眉问我:「改开稚子园了?」
「皇兄讨厌!」
江淮时向来很喜欢逗弄明安。
阖宫嫔妃除了我,连江淮时的面都不曾见过几次,都是家中利益相关才进了宫。江淮时似乎也没有幸后宫其他人的意思,若不是我领教过,还以为这是个守身如玉的性冷淡。
故而临微在这里也没什么尴尬的。
临微天真活泼,性子单纯,不会多想。江淮时知道明安与临微厮混玩耍,直接将临微也划到了小孩一列。
这里反而是我最尴尬。
江淮时倒随意,端起桌子上晾好的山楂茶喝了一口,还讲究地吹了吹。
我撇了撇嘴,等着看他笑话。
他的俊脸扭曲了那么一瞬间,极难察觉。
还不是酸的。
「沈持盈,你煮这酸东西的手艺,还真是一如既往。」
他感叹了一句。
我不爱放冰糖,所以每次江淮时出其不意地喝一口的时候,总是被酸得龇牙咧嘴。
不过那是幼时了,现在他表情管控好了很多。
可能这一杯山楂茶唤醒了江淮时许多记忆,他对我一天比一同温柔,惊悚得我经常起一身鸡皮疙瘩。
同样惊悚的还有沈昀婉。
她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从日日想法子递牌子进宫,到今日求到了我凤仪宫中。
沈昀婉变了很多。
我记忆中的沈昀婉,琪花瑶草,螓首蛾眉,柔弱清纯,惹人怜爱。
如今的她跟干枯的莲花一样衰败,眼中爬满红血丝,手腕上带着一道结痂的狰狞伤口,偏执地盯着我。
青禾下意识要将人赶出去。
她不过成亲将将一个月罢了,就成了这副模样。
瞧我在这后宫中,从一开始嫔妃的冷嘲热讽、权贵的私下笑柄中熬出来,到现在好像也和出阁前没什么变化。
可能还更圆润,肤色更光泽细腻了些。
毕竟宫中好吃好喝地养着我这个皇后,江淮时虽然一开始不给我好脸色,衣食住行上倒不曾苛待我。
「沈持盈,你是故意的,你明知道我和阿时两情相悦,你偏偏要求父亲将你送进宫!你明明知道漓王府的老太婆是个什么扒皮性子,还要让父亲将我嫁给江淮泽!」
这歇斯底里的样子,疯疯癫癫的,有够难看。
「是啊,我是故意的。」
我嗤笑一声。
「沈持盈,你以为你这副样子,到了地底下,有什么资格去见君宥啊?那个贱种,临死前好像都攥着你给他的铃铛链。」
「结果呢?」
「要报复我?你也难免太恶心了——让我也尝尝什么是求不得?」
沈昀婉神经质一样地笑。
「可我还清清白白的,我还活着,阿时也活着,你呢?」
「听说我成婚前几日,阿时日日宿在凤仪宫,我伤心极了,你也伤心极了吧?毕竟,那几日前后是君宥的祭日吧?沈持盈,你可真是恶心别人又恶心自己。」
「那个贱种骨头挺硬的,怕不是嫌入你的梦都恶心吧?」
我觉得沈昀婉有病。
因为她不该在我面前,不该有脸在我面前,提起君宥,还说得这样,字字诛心。
我霍然起身,带倒了软榻边的茶具,叮叮咣咣碎了一地。
「沈昀婉,你有的,还是太多了。生别离,求不得,你才体会了多少?」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
「青禾,送漓王妃出去。」
4
我病了。
自那日沈昀婉走后,我便发起了高烧,一病不起。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都在谴责我的恶心,诊出我有孕月余还胎像不稳的同时,太医跪倒一片,直说无能。
当然无能了,我这是心病。
明安和临微一日三趟地往凤仪宫跑,我一直昏昏沉沉的,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
直到有一日,明安趴在我榻边,泪眼吧嗒地讲最近发生的事。
沈昀婉出大事了。
她带着漓王妃的名头,想做的却是皇后,执着地来宫中,就在年少江淮时经常爱走的林荫道和桂花林旁边等着。
明安说,江淮时不耐烦沈昀婉。
来凤仪宫的必经之路就是那片桂花林。
江淮时良心发现,加上我肚子里是他的种,时不常会来凤仪宫看我。我偶尔清醒的时候,破天荒能看见江淮时坐在我旁边。
故而沈昀婉真的守到了几次,不过最后一次,有宫人听见圣上和沈昀婉吵了起来。
多是沈昀婉一味地暴怒发泄和歇斯底里地吼叫,跟个疯婆子一样,最后失魂落魄地出了宫。
回了漓王府的沈昀婉病得比我还重,不是寻常病灶,倒像是疯魔了,每日只会咕咕哝哝——
我的阿时,他一直是喜欢我的。
他喜欢的是我啊。
漓王府的老太君可不像江淮时对我这样好心,沈昀婉又没揣着漓王的种,老太君连郎中都晦气给她请一个。
漓王江淮泽倒是对她痴心一片,只是可惜沈昀婉见人就疯喊疯叫江淮时要娶她为后,尤其见了江淮泽连踢带踹,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就似江淮泽是一个不可逾越的绊脚石一样。
江淮泽再宽的心再深的情,也在这样无休的反复下日渐消磨。
好笑的是,明安说江淮泽近来有意纳一房和沈昀婉性貌六成相似的小妾。
情爱一说,有时当真廉价恶心。
都不过如此。
我也是。
我觉得不痛快。
不过病倒是见好,肚子里的崽子也不怎么闹腾。
等我又能和两条小酒虫谈笑风生的时候,已经是来年春天了。
除夕的宫宴本是该皇后主持,太后体恤,没让我操劳,将活计满后宫洒,倒是给那群闲得没事嗑瓜子、谈八卦的宫妃们找了点事堵住嘴。
过年的时候很热闹,在宫宴上我见到了父亲。
父亲总是疼我的。
他颤着嘴唇本想对我说些什么,看见我宽松大氅也挡不住的微微隆起的小腹的时候,还是噤了声,只与我话几句家常平安。
江淮时是真的转了性子。
辞旧迎新的第一天清晨,冬日独有的细碎阳光穿过窗棂,映着宫室暖洋洋的。
他特地来凤仪宫,送了我一条手链。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部僵硬了一下,放在小腹上交叠的手缓缓拿开。
江淮时拿得出的手链当然精致华丽,他告诉我,这叫花晨月夕,取意美好的时光景物。
上面有一个妃色琉璃镂空的小铃铛,里面隐约可见一个月字。
我出生时,母亲便备好了一串手链,上用艳红琉璃雕刻镂花小铃铛,里面也刻了个月字。
母亲说那是要给心上人的。
故而我虽戴了十数年,却没有丝毫不舍,早早给了君宥,他一直爱若珍宝。
「小月儿,戴上它。」
江淮时温柔极了。
我伸不出手去拿,慌乱地别开眼睛。
「小月儿,以前的铃铛丢了便不要了,你也喜欢妃色的。」
江淮时极尽轻柔地拉过我的手替我戴上,揽过我,拍拍我的背,似在安抚。
我只觉得冷。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江淮时就是个臭脸王,跟谁说话都是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就连想要我的手链都理直气壮。
「这手链好看,小爷要了。」
我那时还不太收敛,没忍住直接给这位蛮横的当朝太子爷脑门一个暴栗。
「再教皇后娘娘听见你这般说话,定要打你的屁股。」
我飞快地跑远,未注意到这位尊贵的爷是什么脸色。
现在我可能知道了。
他到底和沈昀婉说了什么,沈昀婉才疯疯癫癫的?
她还算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哪怕尘埃落定时,都颇有斗志地扬言会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我本以为她有多少锲而不舍,爱恨折磨。谁料想未曾开始,便已结束。
江淮时向来不吝给予绝望,哪怕是对昔日红颜。
我想去见沈昀婉,是从来不曾有过的迫切。
出宫出乎意料地顺利,江淮时大手一挥,我就带着皇后的仪仗驾临了漓王府。
真是无比奢华。
侍人单独领我进了一方偏僻荒凉小院,我才知道为何江淮时这么痛快,他当然不怕沈昀婉说些什么刺激我。
因为沈昀婉就不像是神志清明的样子,遑论交谈。
而我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是旁人眼中和江淮时天造地设的一对。
——世人变得总是很快。
沈昀婉的情深不寿在他们的嘴上心中成了不自量力,什么金童玉女,早就一拍两散。
再没有人敢刺我一句横刀夺爱,自作下贱。
江淮时给足了我胜利者的姿态。
他那颇为恶劣的性格,或许还以为我今日来能从中寻到优越趣味。
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带着满腔恨意而来。
出宫前我静下心来想了许多,发觉其实我已不甚在意江淮时到底说了什么。
但只有江淮时说出的话才能让沈昀婉仔细品嚼。
就算是最锋利的刀子扎出来的伤口,她也能甘心藏在最柔软处,哪怕溃烂发脓。
只要能让她如此求不得的疯魔,我便满意结果。
我只想让她好好品尝锥心刺骨的绝望。
你瞧,你的心上人,满眼都是别人。
甚至愿意,谈笑间将你随手抛弃。
所以沈昀婉比来凤仪宫那次,还要破败。
形容枯槁,柴毁骨立。
她真可怜,依旧在呢喃着,阿时要娶我为后。她仿佛活在了自言自语中。
我站在沈昀婉面前,静默地瞧了她许久。
我尚未开口,她早已溃不成军。
但凡事总有意外。
许是沈昀婉对我执念太深,许是我瞧得太久,沈昀婉安静下来,竟清醒了些。
她费了好半天力气,嘴唇开开合合,半晌才吐出一句不一样的话。
「沈持盈,你别来看我笑话。」
我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我依稀记得幼时冬岁,祖母教布庄的人来府上给我量新年的袄子,还要为我做一件毛色雪白、十分惹眼的兔绒披风。沈昀婉就躲在屏风后面看着,直至祖母皱眉让人将二小姐带出去。
祖母亲昵地告诉我,嫡庶有别,沈昀婉的新衣裳晚些时让布庄的人随意赶制一下就有了。
我觉得不是滋味,沈昀婉眼中满是单纯的渴望。
于是我叫布庄的师傅也去给沈昀婉量量,却莫名被她指责一通。
也是如今日这般,让我不要看她的笑话。
她不觉得自己可怜到需要我的施舍,她骨子里还是有股拧劲的。
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了?
我又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残酷,看见她这样,也只是想一遍遍地将她的伤口撕开,直到血肉模糊。
所以我问她,提醒她——
「我很好奇,江淮时和你说了什么,你才如此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