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一封未过期的邮件
第 8 节 一封未过期的邮件
沈妄是理科天才，毕业后却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人生。
骗子盗用了他的号，无意中发现了一封未能发送成功的表白邮件。
我写下一封回信，却意外收到了回复：
【又是哪个孙子发来的恶搞消息！
【我信秦始皇都不信你是徐青栀。】
1
熟悉的特别关心铃声忽然响起时，我整个人忽然怔住了。
与沈妄抖动的聊天窗口突然跳出。
【嘿！小结巴，我最近要动手术，能不能借我一些钱？】
如果沈妄在，我都能想到他知道自己账号被骗时候的样子。
他肯定会说：“啊，又是哪个杀千刀的敢盗小爷我的号。”
思绪回转，我都差点忘了，喜欢喊我小结巴的沈妄已经离开三年了。
那么傲娇的一个人，居然在最后用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从高中同学那听说他自杀的消息时，我远在国外念书，没能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匆匆回国，却只能作为一个普通朋友在他的墓碑前送上一束花。
是的，在别人眼里，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因为他写的长长的遗书里，竟一个字也没有提到我。
2
聊天窗口又一次抖动。
沈妄：【还在吗？】
这死缠烂打的性格倒是和沈妄有些像。
看了眼距离上课的时间，我在键盘上敲下：【你们做诈骗的，不会调查一下 QQ 本人的情况吗？
【现在装他骗我，是在诈尸吧！】
消息发出去许久，抬头从“沈妄”到“对方正在输入中”来回变化，最后终于发来了消息：
【不好意思，第一次诈骗，没什么经验。】
随后他又补充道：【他已经死了？】
我指尖一顿，缓缓敲下：【是啊，所以你下次还是换个人骗吧。】
3
沈妄这个名字。
很久没有听见了。
自从高三毕业后，我们切断了最后的联系，我去了国外，而他考上了国内顶尖的大学。
不知道是哪一天，我们聊完最后一句话，没想到就是此生的最后一次聊天。
我也有了新的生活，而他本应也有璀璨耀眼的人生。
大学的几年，他在学术界做出了许多建设性的成果，名字出现在各种顶级期刊上。
可就在他快到达顶峰的时候，却以自杀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葬礼那天，高中同学老师都到场，所有人无一不为沈妄的离世而惋惜。
“高中时候除了他女朋友就数你和他关系最好，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其实阿妄抑郁症很久了，对他来说可能也是解脱吧，更何况他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
沈妄的舅舅拿着沈妄留下的信走过来。
信中，一字一句，从老师到打篮球的兄弟。
都在告诉大家要积极生活，不要为他遗憾。
末了，高中的闺蜜江琳忽然开口：“有给徐青栀的吗？”
沈妄的舅舅又确定了下：“没有。”
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朋友吧。
江琳有些担忧地看向我：“小栀子，别太难过，我知道你和他关系一直挺好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才没有给你留信。”
我不置可否。
葬礼结束后，舅舅留我们在家里吃饭：
“你是徐青栀吧。”
趁着大家吃饭的时候，舅舅忽然拍了拍我的肩。
他把我带到了沈妄生前的房间里。
房间很整洁，没有多余的东西。
“虽然阿妄没有写给你的信，但是我想这些是留给你的。”
舅舅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大盒子，盒子里面放满了他高中的笔记。
他抽出一本，递给我。
我接过一翻，里面都是他一笔一画记下的笔记。
我想起了高考前一天，他说，等高考完，他会把高中所有的笔记都留给我。
我当时笑他，高考都考完了，他是希望我复读吗？
他说：“你懂什么，等我以后在学术界混出名堂了，这些笔记可就值钱了。”
他的理想，一直都是成为像爱因斯坦一样的人。
“你再往后看看，最后一页。”
听到舅舅的提醒，我翻到最后一页。
满满一整页，全是用黑色水笔一笔一画写的我的名字。
徐青栀、徐青栀……
我似乎错过了什么。
是恶搞还是别的情愫，我都无从知晓。
世间不是所有问题都能被解答。
许多问题再也不会有答案了。
4
如今，沈妄离开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来，他的名字逐渐被所有人忘记。
一开始，还会偶尔有人谈论两句他当年碾压式的成绩，可后来，大家都忙着接触新的人。
逝去的人，逐渐在人们的心里也被抹去。
连我都快忘记许多有关他的事情了。
我退出了 QQ，整理好上课的东西往教室走去。
以前坐在台下，现在站在台上。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高三二班的教室陈设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教室后面一排整齐的柜子里放满了班里每一个同学的各种资料、教辅。
在数学拔尖班里，所有的同学都铆足了劲要赢在起跑线上。
一如曾经的我们。
我从小数学就是短板，我妈动用关系，好不容易把我塞进了这个班里，还一再嘱托老师对我要特别关照。
而沈妄，是天赋极高的数学天才，以绝对的第一名进入了数学尖子班。
班里数学最差的关系户和数学最好的天才成了同桌。
我在课堂上奋笔疾书记笔记，他把老师敲黑板的声音当成催眠曲趴在桌上睡觉。
老师不会喊他。
因为他每一次抬头看向黑板的时候，总能揪出一些小毛病。
比如说哪道题的做法不够简单。
又或者说哪个例子举得不够准确。
一般是到下了课，沈妄才懒洋洋抬起头，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我桌上的笔记。
看着班里坐在后排睡觉的高才生，我大概能共情当时的数学老师。
看到他们因为黑板上的一道题而绞尽脑汁时，我忽然想起某个熟悉的片段。
高中时候，我会因为一张做差的卷子而生自己的气。
他却将我揉成纸团的试卷摊开，重新摆在我面前。
盛夏的风卷起一角窗帘，光透进来刚好打在他的发梢。
他说：“连自己的失败都正视不了，还怎么承受高考的强压？”
我没告诉他，那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5
“下课。”
随着下课铃响，我走到靠窗的学生桌边。
那对同桌是班里成绩最好的两位。
正在那里说悄悄话。
我叩响了他们的桌子：“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一趟。”
女生面子薄，被喊到办公室的时候，整张脸红透了，低着头似乎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我叹了一口气，像当初我的老师那般苦口婆心道：“同桌的关系，本来就很容易产生错觉情愫，我希望你们能想清楚。”
男生抓紧了她的手：“老师，我想过了，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他坚定地看着我，与我对峙了许久。
那份坚定，我似乎看到了当时的沈妄。
因为被路过的教导主任看到他在写情书，他第一次因为批评被喊到办公室。
听说那天，他把教导主任气得不轻。
所以，他“霸气护爱”的事迹迅速在学校里传开。
许多人都问他喜欢的人是谁。
他只说：“别烦。”
沈妄这样长得又帅、成绩又出众的人，本来就是高中校园里大家的话题中心。
他们甚至还列出了一整个表格：【沈妄女朋友排行榜】。
榜首就是我们当年的校花宋薇。
原因是宋薇和沈妄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两人是同一所初中的，宋薇成绩也很拔尖，家里又是做生意的。
外貌般配、家世般配、成绩般配……
有一次我忍不住好奇心，低低问他：“女朋友……是……宋薇？”
沈妄学着我说话的语气：“徐青栀……别……多管。”
当时我觉得我一定是猜中了，否则他怎么会这么生气。
其实，在那个几乎囊括了二十多个女生的名单里面，也有我的名字。
只是，被排在垫底的位置。
上面还残忍地放上了反对的原因：
【徐青栀是结巴。谁会喜欢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
【徐青栀太闷了。除了学习就是学习。】
【他们相处更像兄弟啊。】
……
连我自己都投了一个反对票。
我和沈妄，确实不般配。
但意外的是，有一个人居然点了个赞同：
【哪不配了？我觉得他们很配！】
这份“沈妄女朋友排行榜”在整个学校吵得沸沸扬扬。
班里的同学也开始开我和沈妄的玩笑。
某次沈妄打完球回来的时候，恰好看到我气急败坏地红着脸和另一个男生争论。
“没……不……不是。”
我急得更说不出话来，连一整句完整的话都没有。
沈妄猛地推开那个男生：“搞什么！”
随后，他宣布：“我有女朋友了，宋薇。”
因为正主下场，“沈妄女朋友排行榜”终于被撤下来了。
大家也从关注徐青栀和沈妄变成了沈妄和宋薇。
我和沈妄说的话越来越少。
恰好遇上班主任老陈换座位，我毫不犹豫地选了讲台旁那个孤零零的座位。
再后来，听说他们的恋爱如小说一般浪漫。
我曾见过宋薇和沈妄的合照。
即使穿着很丑的校服，扎着容易暴露发际线的高马尾，宋薇依旧那么显眼。
沈妄在高中毕业后高调向她表白，互相见了家长，感情一直很稳定。
郎才女貌，本来就是一段佳话。
面前，男生还是紧紧抓着女生的手。
女生低着头恳求：“徐老师，你可不可以别告诉我家长……”
我无奈松了口：“也不是非要棒打鸳鸯，希望你们能互帮互助，别让谈恋爱成为你们成绩下降的理由。”
我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女生忽然回头问我：“老师，你高中的时候有喜欢的人吗？”
我摇头，没有回答他们：“快上课了，你们先回去吧。”
6
我按了按因为写黑板字而酸痛的手腕，然后打开教案备课。
忽然，电脑上的 QQ 忽然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沈妄：【还在吗？】
这个骗子还不死心。
沈妄：【我在邮箱里面看到一封未成功发送的邮件，我现在重新发给您。】
沈妄：【还有，我觉得有一点很必要告诉您，您是他唯一的置顶和特别关心。】
一封新的邮件发来。
标题是：【哥喜欢你，别不识好歹！！！】
三个感叹号。
不愧是沈妄。
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在他和宋薇在一起之前。
我甚至以为他是发现发错人了，才没发出来的。
只是，再往下看——
沈妄密密麻麻写了将近一千个字，字数都能抵得上高中的一篇语文议论文。
这一千个字里面，出现了十次“徐青栀”，十次“小结巴”。
这封邮件，本来就是要发给我的。
我想到什么，打通了一串脑海中熟悉的号码。
是沈妄以前记在笔记本上的，他女朋友宋薇的电话号码。
过了许久，那边才接通了电话。
一声温柔的女音传来：“您好，请问您是？”
“你好，我叫宋薇。”
7
我和宋薇约在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里。
宋薇如今已是人妻，甚至都有了一个两岁大的儿子。
她老公待她很好，出门来见我的时候都是陪同在一旁。
我向她问起沈妄的情况，她却微微有些惊讶：“沈妄？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我提醒道：“就是高中你的男朋友。”
宋薇又思索了许久，翻了一圈好友列表，才缓缓记起这个名字：
“你们班的那个学霸，对不对？”
我微微皱眉，这个称呼从宋薇嘴里说出来，似乎有些陌生。
只是学霸吗？
“他不是你高中时候的男朋友吗？”
宋薇迟疑片刻：“男朋友？哦，我想起他了，我高中和他表白过，被他拒绝了。
“但说来也奇怪，没过几天，他又让我假装他女朋友。”
我错愕道：“假扮的？”
“是啊，听说是为了他喜欢的人，那时候的男生不都这样吗，喜欢什么就放在心里，生怕别人看出来。那时候我还在想像他这样的大学霸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宋薇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意识到什么，开口：“如今看来，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我垂眸，低声道：“没有，他已经离世了。”
8
回到办公室里打开邮件，又读了好几遍那封已经过期的邮件。
那时因为和沈妄炒桃色新闻，我没少给他甩脸色。
把厚厚的一叠课本放在我和他桌子中间，午睡的时候故意朝着另一边睡，把椅子挪得特别远。
每次试卷发下来，我只拿自己的，上课他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我假装低下头。
莫名有些生气。
我在这篇以表白为题的议论文邮件下回复道：
【逻辑混乱，毫无依据。】
我敲下了发送。
下一秒，邮箱又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又是哪个孙子发的恶搞消息！！！我明明没发出去！！！你怎么收到的！！！】
这三个感叹号的习惯……
我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字里行间的狂妄自大，除了沈妄还能有谁？
我决定也吓吓他：【我是徐青栀。】
对面沉默了很久，大约过了十分钟，新的邮件才发过来：
【我信秦始皇都不信你是徐青栀。】
想到他在那头纳闷自己只是草稿的邮件怎么会离奇发送，而且还收到莫名的回复。
十八岁的沈妄，估计正在炸毛。
【你不信我，难道你要信你的这封表白邮件被别人看到了吗？若是没猜错的话，那个『沈妄女朋友排行榜』应该刚发出来没多久吧。】
对面甩来一张震惊的表情包：【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不会是你干的这种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吧？】
我偷笑着，缓缓敲下键盘：【我还知道，徐青栀自己会点自己的反对票，她之后会因为这件事情和你甩脸色。】
沈妄：【新中国成立以来怎么可能还会有这种玄学，鬼才信你！】
9
到了周末，沈妄又发来了一封邮件。
这次的态度比上次好一些：
【被你猜中了，小结巴开始讨厌我了，她不想被人传八卦，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隔着屏幕，我都能想到沈妄垂着脑袋丧气的样子：
【你很想她喜欢你吗？】
少年耳根染起一片与晚霞同色的红晕：【嗯。】
【那你听我的，我帮你追小结巴，等追到了，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好？】
沈妄半信半疑地问：【就这么简单？】
【对。】
【那你现在问。】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面迟迟没有回复，久得我都以为沈妄下线了。
正要关掉电脑时，他又发来了一封邮件：【你到底是谁啊？】
作为绝对的理性与科学的拥护者，让他相信我是徐青栀，无疑是告诉一个绝对成熟的成年人这世界上是存在奥特曼的。
所以，我没回答他，而是扯开了话题。
【对了，你们快高考模拟考了吧，别和小结巴赌你最差的英语，因为你会输！】
10
“徐老师。”
关掉电脑后，隔壁班的语文老师张晴拿着家里带来的小面包过来。
“还在加班呀？”
她和我一样，母校都在这里，也因为这个原因，我和她算是校友。
“你猜猜我来干什么了？”
我转身看向她：“又有什么新鲜八卦要和我分享吗？我们班谁又谈恋爱了？”
张晴摇头，眼中满是惊喜：“不是。这次是关于你的。我们以前那班的校草周辰安，现在回来了。”
周辰安。
这个名字被提起，我条件反射地呼出一股气。
张晴没察觉出异样，继续道：“你俩之前不是还谈过一段？要不要考虑再续前缘？我听说他好像还挺放不下你的。”
我嘴角不由自主地抿起，没好气道：“放不下我？当时他和不是和他女朋友谈得挺好的吗？”
张晴却不那么认为：“这么多年了还记仇呢？这也说明你放不下他啊。”
“喜欢和恨是两码事。”我认真纠正道。
高中毕业后，我向周辰安表白，和他开始了一段仅维持了一个月的恋爱。
一个月被单方面分手时我才知道，从一开始，他只是因为和现任地下女友闹了矛盾，才答应了我的表白。
被分手的时候，他笑得讽刺：
“徐青栀，没有人会喜欢一个结巴，说话都不利索，何况谈恋爱呢？”
其实，有！
只是不是他。
想到这里，心中又多了几分气：“我是不会想和他在一起了，而且，我已经遇到更好的。”
这句本应在三年前就说出口的话，压在心底许久。
如今说出来，竟然多了几分轻松。
是我一直不敢直视。
其实那时我身边已经有更好的人选。
张晴见我坚持，也没有再劝了。
11
周末，把所有的备课和作业批改都完成后，亮着的电脑屏幕上终于又多了一条新邮件消息。
沈妄：【小爷我输了一个月的原味薯片！】
我抿唇笑了起来：【都说了让你别打赌了，小结巴是不是这回英语超常发挥，考了年级第一？】
【你还真的什么都知道啊。】
我学着他的语气：【对啊，不信我的下场就是钱包大出血。】
【哼！反正是给小结巴买的，我输我乐意。】
啧啧，死傲娇鬼。
可惜小结巴什么都不知道。
我算了一下时间，他对外宣布和宋薇在一起的时间，就在下周一。
【沈妄，下周不要公开向宋薇表白。】
沈妄一脸震惊：【我怎么会和她表白！】
【反正你记住就行了。】
12
又一个周末。
沈妄这回发来的邮件字数更多了。
啰啰嗦嗦地讲了这一周发生的所有事情，最后，补充道：
【小结巴被他们欺负，我气得不行，差点就想说我喜欢的是宋薇了，好在想起你说的，忍住了。】
我问他：【那你是怎么和他们说的？】
沈妄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别酷的事情：【没说啊，我就把他们揍了一顿，他们就不敢嚼舌根了。只不过，小结巴好像被吓到了，连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了，怪寒碜的。】
我对着屏幕笑了许久。
沈妄还真的是一点都不懂女孩子。
这哪里是害怕的眼神。
是感动。
之前，我从未发现过沈妄对我的感情。
在我眼里，他一直是那个傲娇又臭屁的幼稚鬼。
我唯一发现沈妄待我与别人不同，是我在高考前写下的一封给周辰安的表白信。
可不知道怎么地，原本藏在我课桌最里面的表白信却被隔壁班的小太妹拿到手。
她带着一帮染了头发的女生冲进我们班，不仅当着我的面撕掉了我的表白信，还把我桌上的试卷、资料全都撕了个粉碎。
小太妹拿着剪刀剪烂了我的齐刘海：“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话都说不好，还想和周辰安在一起？”
快高考了。
我哭着一张一张把碎片用透明胶带粘起来。
我那时候胆子小，因为结巴很少说话，江琳不在，班里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也因为结巴，连哭声都很难听。
沈妄回来的时候，隔壁班的小太妹已经回去了。
他二话不说冲进别人班里，将她的刘海剪得和我一样丑。
那年，常青藤爬满了一整棵梧桐树。
少年说：“以后谁也不能欺负小结巴，她是我罩着的。
“她不会骂人，不会还手，不会记仇，我会。”
从那之后，没人敢开我玩笑。
也是那时候，我忽然觉得，沈妄这人也没我想的那么傲慢。
13
后来一连好几天，他都没有发邮件过来。
我想起了三年前的这时候，他有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没有来学校。
对于高三而言，每一秒都是抢来的。
沈妄就算再胸有成竹，这一个星期的时间也让他在接下来的二模考试中掉出了前十。
那天，我看着他从老陈的办公室走出来，那张少年气的脸上竟然有几分疲惫和老成。
我一字一句问他：“怎……么……了？”
他故作轻松地说：“小结巴倒是挺关心我的。”
我连续发了好几封邮件问他最近的情况，可他都没有回复。
直到大半个月之后，他才发来了新邮件：
【我们快要寒假了，要和小结巴分开了，真舍不得。她最近新注册了个微信，和班里要好的朋友都说了，就是没和我说。】
班里要好的朋友？
除了江琳，我好像没什么别的朋友。
我问道：【沈妄，你是不是惹她不开心了？】
【我就说了周辰安几句，没想到她就不理我了，唉，真麻烦！】
又是周辰安。
那时候几乎是除了沈妄以外最受欢迎的男生。
和沈妄不同。
因为没考上心仪的学校复读，他比同届的我们大一岁，身上多了几分沉稳气质。
待人又温柔。
妥妥的善解人意学长。
当初的我也不免被吸引目光。
【怎么？你也觉得周辰安很好？】
我狠狠敲下：【这次我支持你，周辰安不是什么好人。】
算了算，这个时间点，十八岁的我还没有写下给周辰安的表白信。
也就是说，那件事情还没有发生。
【你是不是帮小结巴报名了寒假的英语演讲比赛？记得，当面把报名表给她，不要放进她的课桌里。
【不然就会被别人冒领。】
这次，沈妄没有回复。
14
估计是要期末考了，沈妄发来的邮件也只有寥寥几个字，不再讲最近发生了什么，而是问我小结巴喜欢什么。
我和他说：
【你以后别喊徐青栀小结巴了，她不喜欢。
【你也不要拿着手机对着她拍照，她不喜欢暴露在摄像头下。】
……
至于英语演讲的事情，他只字不提。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最近的状态不对。
大概高中也是从这个时候起，他时常请假不在学校，在学校的几天也听不进去课，总是在发呆。
班里那群要好的兄弟喊他打篮球也不打了。
原本高中时候只顾低头看着成绩，却忽视的沈妄的事情一点一点涌入脑海。
我开始慌了。
难道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有了抑郁症的倾向？
我拿出以前的日记本，重新回忆过去的时间线。
忽然想到期末考前最后的一个计算机课上。
十八岁的徐青栀会坐在沈妄身边。
如果这个时候发邮件，沈妄恰好登录了邮箱的话，十八岁的徐青栀应该能看到。
如果她能看到，有些事情她就能代替我去做。
只是，什么样的消息能吸引到高中时候的我呢？
《（密）高考数学解题秘籍！》
《高质量押题宝典》
……
我连续发了好几条，可都没有回复。
直到，我忽然想到新的标题：《周杰伦最新资讯！》
果然，不出半分钟就收到了回复：
【你是谁？周杰伦最新资讯你怎么知道？还有，你说的特意等我又是什么意思？】
我缓缓敲下：【你好啊，徐青栀。我是未来的你。】
15
我像剧透一样地把现在的情形告诉了十八岁的徐青栀。
听完一切的徐青栀不敢相信：【他能有抑郁症？可我看他天天这么烦，你该不是骗我的吧？】
如今作为老师的我，当然知道拿捏学生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我道：【我告诉你期末考数学选择题会考的内容，你帮我去查一下沈妄之前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是做什么。】
十八岁的徐青栀过了很久才给我回复：
【我不需要答案，但是沈妄的事情，我会留心的。】
二十八岁的我自以为是。
还好，如今十八岁的我对沈妄远比当时的我上心。
我开始疯狂地期待。
如果能改变这一切。
有没有可能，我能再次见到二十八岁的沈妄。
16
一晚上都做着高中时候的梦。
没睡好。
早晨起来顶着黑眼圈去给二班的学生分析期末考试的重点。
刚下课，办公室门口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比起高中时候，时间在他身上沉淀出稳重。
五官轮廓更加精致了些。
“周辰安，你怎么有空来这里了？
“这可是我们当年的优秀学子啊，和小徐你是同一届的，对吧，我记得除了沈妄就他考得最好了……”
意识到提到了不应该提的人，教导主任逐渐沉默。
周辰安缓和气氛：“没事，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把三角尺放回桌上：“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他是我们邀请的校友，来做讲座的。小周现在已经是全球 top200 里的技术总监了！”
我话不过心：“恭喜啊。”
周辰安跟着我过来：“没想到当年说话都结巴的内向女孩子都已经成为人民教师了。这个班就是你以前在的班吧。”
“嗯，沈妄也在。”
教导主任忽然提议让我带着周辰安在学校逛逛。
我推不掉。
趁着大课间，我和他一起在学校里尴尬地逛着。
“栀栀，你还在恨我吗？恨我当时和你提了分手。”
他还有脸提过去的事情。
我冷冷道：“我确实恨你，但大部分不是因为这件事情。
“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冒领沈妄给我的报名函。”
当年，沈妄将替我报好名的表格塞进我课桌之后，周辰安刚好出现在沈妄课桌附近。
那时的我一心想知道，我和周辰安提过想要试着报名英语演讲的事情。
我想尝试着挑战，我不想一辈子都结巴。
所以，当我看到报名表，又看到周辰安，毫不怀疑地将此联系在一起。
也因为这个，我以为周辰安也喜欢我。
“栀栀，你还不明白吗？就算那时候你知道了是沈妄给你的，你当时那么讨厌他，难道你会去吗？”
周辰安语气也开始急切：“只有告诉你是我给你的，你才会真的去报名。”
他的话提醒了我。
我心一点一点沉下去，颤抖着开口：“所以，沈妄都知道？”
哪怕他知道周辰安错认了报名表，仍是没有告诉我真相。
我不知道抑郁症时，他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才狠心在漆黑的未来提前闭了眼。
双手被荆棘缠满，随风而去。
沈妄，如果你知道周辰安是这样一个人，还会放心把我交给他吗？
17
我和周辰安把话说明白了，断了他最后的念想。
直到最后，他还在劝我，不要太纠结于过去，沈妄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我何尝没有提醒过自己。
可是，这让我怎么放得下呢？
越是提醒自己，过去的记忆越像是洪水一般袭来。
我曾认为的记忆中那个讨厌的，爱多管闲事的傲娇鬼做的每一件令人讨厌的事情，原来都藏着他不愿道明的爱意。
是我为了节约时间只买了一个面包中午填肚子时，他说他多买的一份盒饭。
是他每次在我错题本上涂涂画画的修改痕迹。
更是他的笔记本上一笔一画的我的名字。
仔细想想，我那时候从来没领他的好意。
毕竟十八岁的徐青栀认为沈妄傲慢无礼，总喜欢开她结巴的玩笑。
哪怕对他再有好感，滤镜也被他一句又一句烦人的“小结巴”给击碎。
既然报名表的事情他都知道。
那“小结巴”这个称呼，他也是故意喊的吧。
18
寒假。
十八岁的徐青栀终于用沈妄的邮箱给我发来了消息：
【还在吗？徐青栀。你让我查的事情，我查出了些，不知道是不是。
【那几天，沈妄回去参加了他妈妈的葬礼，他是离异家庭，从小跟着爸爸一起生活，可葬礼上却忽然决定跟着他舅舅了。】
我紧张地问道：【他爸爸也出了什么事情吗？】
【这个还不能确定，我让江琳去问了下，听说他爸爸好像是杀人犯。但这个消息被学校压了下来，他们害怕会失去沈妄这个冲击清北的好苗子。】
杀人犯？
沈妄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何能接受自己是杀人犯的儿子。
【而且还是高智商杀人犯，甚至有人说他妈妈就是被他爸爸杀的。】
所以，沈妄开始变得不爱说话，变得自卑。
哪怕后来没日没夜地为学术添砖加瓦，弥补他爸爸犯下的错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他在替他赎罪。
赎完了，他也该离开了。
【这个邮箱是我试了好几次密码才登进来的，你猜猜密码是什么？】
我敲下：【你的生日。】
【对，是我们的生日。
【徐青栀，这一次，我们一起帮他，将他从泥潭中带向属于他的璀璨星途。】
【好。】
19
我永远不能小瞧十八岁的徐青栀。
她做到了。
爱能让人生出血肉，能让人治愈陈伤。
能让自卑的人拾起自信，能让低谷的人有了抵抗世界的勇气。
寒假过了一半。
十八岁的徐青栀说，她终于克服了自己的结巴，努力地完成了一场满意的英语演讲。
而台下，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少年认真地看完了全程, 为她鼓掌, 为她骄傲。
女孩演讲完时，终于在台下的人山人海中找到了少年。
他坐在那里, 安静地和她对视着。
女孩说, 她想感谢那个少年。
于是在人声鼎沸之处，那个以前说话结巴害怕的女孩，将自己心底的爱意勇敢地表达了出来。
少年说自己双手冰冷，不敢碰到女孩，怕让她这瘦小身子骨也染上了寒气。
可女孩说她不怕。
那晚, 他们终于牵了手。
少年的手心很温暖, 他说, 是因为女孩。
女孩磕磕巴巴地说：“既然牵上了, 以后就不准放开。”
男孩说，他很开心能见证女孩今天出色的表演。
再后来，沈妄给我发的邮件大多都是：
【怎么哄小结巴开心啊！】
【小结巴今天为什么对着别的男生笑！】
【我发现小结巴给我准备的新年礼物了，可是我假装没看到, 她太笨啦！】
【哼！你们都是渣女, 小结巴居然敢给别人也准备新年礼物！】
……
当然，十八岁的徐青栀也变得开朗爱说话起来：
【你不知道, 沈妄这个人真闷骚！】
【我和你讲，他居然偷偷给我写了一大堆情书，噫！肉麻死我了，但我还是一一存档了。下次拿出来笑话他！】
【沈妄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有他邮箱密码，在和你聊天呢。】
【你说, 未来我和沈妄能走多远啊, 高考是分水岭, 我还挺担心和他异地的。】
又过了几天。
十八岁的沈妄在跨年那天发来了一张照片。
是他和十八岁的徐青栀在新年烟花下的合照。
两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后来，他问我：【之前说的我追到小结巴后, 你要问我什么问题？】
【不问了，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十八岁的徐青栀说：“谢谢你。”
其实没什么要感谢我的。
要谢，就谢十八岁的青春。
谢他们彼此成为了互相的救赎。
最后的一封邮件，是十八岁的沈妄发来的。
他说：【二十八岁的沈妄，也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的。】
我望向天空。
他会吗？
回家的路上, 出租车的电台里开始放起《起风了》, 一首属于盛夏、蝉鸣和青春的歌。
还好，那年的风，没有把他们吹散。
他们在一起了。
替我和沈妄在一起了。
要一直一直这么幸福下去啊。
20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似乎习惯了一个人守岁。
看着窗外绚丽的烟花, 猜测着天上的星星会不会也能看到今天的烟花和热闹。
江琳说街上很热闹, 喊我下楼一起玩。
我换上了一件厚外套出门。
刚迈出楼道，天空忽然飘起了小雪。
在南方这个十几年都没有下过雪的地方，今年居然下雪了。
初雪。
共白头。
如果他在的话, 就更好了。
我裹紧了大衣，雪花飘在我的发丝，落在我的手心, 融成颗颗水珠。
“徐青栀。”
身后，忽然有一句熟悉的呼唤。
我身形一僵。
这个声音，我好久好久都没有听见了。
我攥紧手心，几乎屏住了呼吸。
一条大围巾忽然围上了我的脖子。
暖意自身边漾开。
我鼻子一酸, 落下泪来，扑进他的怀里：“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小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