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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节 继承

第 18 节 继承

继承

为了报复丈夫,我接近刚成年的继子。

东窗事发后,我将他打发到国外。

丈夫葬礼那天,他回来了,定制黑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伤。

他克制又轻柔地虚虚抱住我,却在我耳边低语:

“父死子继,您说是吗?”

1

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我怔愣在原地,诧异地看着他。

他是在警告我不要觊觎姜如风的财产吗?

他放开我,站在我面前,俊美的五官早已没了当年的稚嫩,腮间的婴儿肥也已褪去,面部线条干净利落,愈发清冷俊逸。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旋即绽开一抹温柔哀伤的笑:“母亲,节哀顺变,爸爸肯定也不想看到你难过。”

他的表情关心又自然,好似方才我听到的话都是一场幻觉。

2

我回到南苑别墅时姜远舟已经在那了,身边还坐着一个穿鹅黄色长裙的女生。

活泼、年轻,笑容明媚,像一幅明艳的画,将原本布置得有些庄重的大厅都衬得鲜活起来。

女生话很多,在姜远舟身边叽叽喳喳。

他看上去很不耐烦,可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纵容。

我一时看得出神,直到对上姜远舟嘲讽的视线才回过神。

“伯母!”

女生像在花间嬉戏的蝴蝶,朝我翩翩而来,伸出手,说:“我是远舟的女朋友,我叫林翩然。”

真是名如其人呢,不过伯母……

我沉默了。

耳畔响起一声轻笑,姜远舟站到林翩然身边,揽着她的肩膀,看着我说:“她是我的继母,今年……”

我前些日子才过完生日。

我说:“30。”

林翩然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对不起,那我应该叫您,呃……”

好像确实没有比伯母更适合的称呼。

我无所谓道:“没事,就叫我伯母吧。”

姜远舟揉揉她的头发,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确实,毕竟母亲看上去比你大了不止八岁。”

“……”

林翩然嗔怪:“姜远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越过打情骂俏的小情侣,假装没看到他射过来的冰冷视线,径直上楼。

3

我躺在床上看书,佣人敲门进来:“夫人,少爷叫您下去吃饭。”

我一看时间,居然也快七点了。

“你帮我端上来吧,谢谢。”

“好的。”

吃完饭后我去洗澡,出来佣人已经把碗筷收拾下去。

我站在衣柜前,脱下浴袍正要换上睡衣,门打开了。

我睡前有喝牛奶的习惯,以为是佣人来送牛奶,头也不回地说:“放桌上就行。”

“母亲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连晚饭都不下来吃?”

熟悉的男声让我浑身紧绷。

我迅速扯过浴袍裹住身体,皱着眉看向靠在墙上的男人:“出去!”

他扬起唇,眼神却毫无波澜,落在我的身上,像在打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眼底却藏着莫名的炙热。

门被他缓缓关上,他反手关上灯,黑暗铺天盖地,他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磁性的声音在昏暗中惹人心悸。

“母亲,当年你推开我的房门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紧紧攥住浴袍,掌心湿润。

他发出闷笑,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像踏在我的心房。

他在我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子似要把我盖住,嗓音低低,似恶魔低语:“那时候,我才刚十八岁吧。”

4

我成为姜远舟的继母是我在姜氏集团当了两年总裁秘书后。

我是姜氏集团资助的贫困生。

按照协议,优秀毕业生在大学毕业后需要优先考虑在姜氏集团工作。

我很感激他们的资助,所以毫不犹豫接过他们伸来的橄榄枝。

姜远舟的父亲——姜如风是一个十分优秀的企业家,在他身边我学习到很多。

姜氏集团开的工资也高于市场平均水平,所以在攒到一点钱后,我把爸妈从偏远的小山村接到城里,在郊区给他们租了一个房子。

一次,我爸说要钱做点小生意,我给了。

那天没多久,我突然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她在那头哭得厉害:“槐槐,你、你快回来……”

我的心瞬间揪起来,忙问:“妈你别哭,你告诉我怎么了。”

“你爸那个该死的学别人投资,欠了高利贷一大笔钱!”

“什么!妈,你们别着急,我现在回去,什么都等我回去再说!”

我到的时候只看到一堆人围在楼下,不远处还停着一辆救护车。

我看到我妈被拉了上去。

“妈!”

我哭着跑过去,才知道今天追债的人找上门,砸了家里的东西。

我爸觉得愧对我们,跳楼自杀了。

我妈看到我爸的尸体,伤心过度晕过去,接着又在医院里检查出脑出血,又是一大笔医药费。

我找遍身边的朋友也借不到那么大一笔钱,高利贷又时不时发来威胁短信,迫不得已,我想到一个人。

5

“小槐,有什么事吗?”

姜如风抬眸看我,他神色淡然,眼神深邃。

我站在他面前,自惭形秽地低下头,说出酝酿了好久的话:“姜总,请问您能借我一百万吗?我一定尽快还给您!”

“只借一百万吗?”

“啊?”

“我听说你爸欠了两百万,你妈妈现在还在住院。”

我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借一百万已经让我没有办法再在他面前抬起头了。

姜如风轻笑,灼热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跟我结婚,你家的债务和你妈的医药费我来给。”

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你好好考虑。”

6

我像一缕幽魂飘出办公室,姜太太前些年因病去世,他这几年一直没有再娶,也没有传出什么绯闻,公司上下都说他洁身自好。

我想不到他会有这种要求。

7

我后面没找姜如风谈这件事,只是继续我的工作。

他对我的态度也没有什么变化,就像那天我们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可债务还不上,追债的人甚至追到医院,拿我威胁我妈尽快还钱,医院也开始催缴医药费。

我妈为了不拖累我,想到了自杀,要不是护工发现得早,我就要在失去父亲后,没了母亲。

我看着哭着说不想拖累我的妈妈,我低头了。

姜如风把我带到南苑别墅,说要让我提前跟他儿子认识。

姜远舟刚放学,穿着晃眼的黑白色校服,脖子上挂着一副黑色耳机,眉眼漆黑,冷冷地看着我。

姜如风把我介绍给他:“远舟,以后她就是你妈妈了。”

姜远舟斜睨我一眼,一言不发地上楼,完全把我当成透明人。

那是我跟姜远舟的第一次见面。

8

结婚后,姜如风说我不用去公司上班了。

我不愿意,他的解决办法也很干脆,他找人代替了我的位置。

他对我淡笑道:“你可以多一点时间去照顾你的妈妈。”

我对他而言就是大象面前的蚂蚁,毫无还手之力。

我仍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娶我,但我能隐约感觉他像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9

结婚当晚我就被迫搬进南苑别墅。

跟姜如风唯一的儿子同在一个屋檐下,我不由自主想到豪门内部争斗等各种肮脏事。

结果,姜远舟完全把我当成透明。

这反倒让我很轻松。

姜远舟不仅把我当透明人,连对姜如风他也是爱答不理。

我对他多少是有愧疚的。

换作是我,也无法接受在母亲死去几年后,父亲突然娶一个仅仅比自己大了六岁的女人。

把彼此当成陌生人,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

10

我跟姜远舟说的第一句话是在我住进南苑别墅的第三天。

午休后我想去花园逛逛,开门正好撞到他。

他后退几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跟他道了歉,却发现他白皙的脸上泛着两抹不正常的红晕,眼皮懒懒地耷拉着,看上去很不舒服。

他长得无疑是极好看的,跟姜如风的儒雅不同,不知道是不是遗传自故去的姜太太,他的五官极为精致。

现下因为身体的不适他微微蹙着眉,裹在宽松的睡衣里,看上去单薄又惹人怜惜。

我心生触动,问:“你发烧了?”

他垂下眸,并不打算回应我。

出于对他的愧疚,我又问了一句:“吃药了吗?”

他越过我,回了房间,全程没有给我一句回应。

我叹了一口气,他不想理我也正常,毕竟我们两个就是陌生人。

楼下遇到管家,我想了想,拦住她。

我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在姜远舟和远舟两种称呼之间为难,最后还是说:“远舟看上去好像发烧了。”

管家是一个慈祥的老妇人,她在姜家干了二十几年,是看着姜远舟长大的。

她面露担忧:“怪不得连午饭都没吃。”

我让她提醒姜远舟吃饭和吃药,她却摇摇头,说:“少爷这性子除了前夫……”

她停住看了我一眼,像是担心我不高兴。

我冲着她笑了笑,她吁一口气,才接着说:“除了他妈妈的话谁也不听,这几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跟老爷较劲,每回生病都是忍着。”

11

花园里种着各式各样的花,五颜六色,争奇斗艳。

我无心欣赏,脑子里总蹿出姜远舟苍白着脸的模样。

到底是愧疚驱使,我去厨房熬了一碗清淡的粥,拿上药敲响他的门。

姜远舟看到我有些惊讶,很快又敛下表情。

我把粥和药往他面前递了递,和善一笑:“吃点东西,再把药吃了吧。”

他的视线落到我手上,抿抿唇,冷淡地说:“你不用讨好我。”

“我不是讨好你。”我措了下辞,还是把真心话说出来,“我只是有点愧疚。”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最后姜远舟还是缓缓接过粥和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关上门。

12

晚上,姜如风去应酬不回来吃晚饭。

一般这种情况我会在楼上等姜远舟吃完再下去。

我只要一想到我们两个面对面吃饭,我就尴尬到头皮发麻。

三个人也很尴尬就是了。

然而今天,佣人敲门叫我:“夫人,少爷叫您下来一起吃。”

我很惊讶,随即下来吃了一顿沉默的晚饭。

嗯,他一看就是话少的,没有想象中的尴尬。

13

医院通知我今天我妈要做手术。

别墅建在半山腰,我往下走,才发现这里偏僻得可以,想打车实属天方夜谭。

黑色保姆车从我身后驶来,我闪到一边,它却在我身旁停下。

车窗摇下来,露出姜远舟冷漠的脸:“上车。”

在走下山和坐车之间,我毅然选择后者。

“去哪?”

“把我放在能打车的地方就行。”

“去哪?”

“……”

这小子还蛮固执。

我说:“第一附属医院。”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我说声谢谢就下了车。

他冷淡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车库里的车你都可以开,钥匙找管家要。”

我看着远去的车屁股,再看看时间。

嗯,他好像上课迟到了。

没想到姜远舟还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

14

几天后,护工跟我说我妈恢复得很好,我早起去看她。

一般这个点姜远舟都出门了,今天我下楼时他还在慢悠悠地吃早餐。

我坐到他旁边,不确定地点亮手机看时间,没错啊,是要过上课的点了。

我问:“你是不是要迟到了?”

“嗯。”

他点头,自带一股子置身事外的淡漠。

似乎是我诧异的表情太明显了,他补充道:“李叔今天有事,来晚一点。”

我拿起一块面包朝外走:“来,我送你上学!”

姜远舟没动,蹙着眉,狐疑地看着我。

“我车技不赖,六年车龄老司机。”我朝他眨了眨眼,开了个玩笑,“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他跟上我。

在琳琅满目的车库里,我挑了一辆最低调的车。

啧,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么低调奢华。

我先送他去学校。

路上,他头一回主动挑起话题:“你去医院?”

“嗯,我妈妈在住院。”

“你平时是不是没有其他事情?”

“确实没有。”

“今天下午方便吗?我们有一场篮球赛。”

我从后视镜看他,他偏着头看向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似就是随口一问。

不过从他通红的耳朵看得出来,是有些窘迫的。

我欣然道:“好啊。”

15

妈妈还没醒,我坐在床边安静地陪她。

一晃一个下午过去,我收到一条没有署名的信息:【六点篮球赛。】

我知道这是谁了,给他改了备注。

我帮妈妈掖好被子,亲亲她的额头:“妈妈,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我在篮球场上一眼就看到了姜远舟。

他身边围了一群人,他在其中却显得鹤立鸡群,身材高挑修长,穿着白色球衣,头上绑着一个黑色发带,比平时多了一丝元气。

很俊秀,很耀眼。

身边有人在跟他讲话,他低头看手机,漫不经心地应着。

我猜他是在等我回消息,所以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我到了。】

他抬头,扫视半圈落到我的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睛好像亮了一瞬。

我朝他摆摆手,他定定地看着我,很快被队友拉走了。

两方实力悬殊,姜远舟这队很快赢了,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姜远舟人气一骑绝尘,我从欢呼声中听得最清楚的就是他的名字。

他靠在场边休息,我拿一瓶水走过去,正要递给他,横过来一只手接过去。

是姜远舟的队友,他搭着姜远舟的肩膀,咧开大大的笑:“对不起哦姐姐,我们远舟不喝别人送的水,不过我喝。”

姜远舟推开他的手,拿过水,扭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姜远舟的队友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八卦的眼神在我和姜远舟身上扫来扫去:“你们认识啊。”

姜远舟点头。

姜远舟队友这才恍然大悟:“我就说嘛——”

他骚包地捋头发,朝我伸出手:“姐姐你好,我叫徐翔,你跟我们远舟是什么关系啊?”

“你好!”

我看了眼神色冷然的姜远舟,笑道:“我是远舟的姐姐。”

在我们要握上手时,姜远舟突然拉着我往外走:“我饿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品出了一点愤怒?

哦,我作为他的继母,跟他的同学聊太好是有点不合适。

学校门口他才放开我的手:“想吃什么?”

这架势是不打算回去吃了。

我看着熟悉的学校一条街,大方地说:“跟我来,今天请你!”

我带姜远舟来到一家店,店里坐得满满当当,我好不容易才抢到两个位置。

“这里的嫩滑牛肉饭一绝!”

怕他觉得奇怪,我忙补充:“我以前也是这个学校的。”

他说:“我知道。”

“嗯?”

“我们数学老师叫你来给我们传授过学习经验,她很喜欢你。”

我的脑海中浮现一张慈祥的脸。

我刚大学毕业时,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周老师吗?”

“嗯。”

“那你以前就认识我。”

姜远舟点头。

16

半年来,除了不让我去工作,我跟姜如风相敬如宾。

我时常恍惚地觉得他是觉得我工作能力差,又不忍心直说,所以娶我回家。

我跟姜远舟的相处,我偶尔有种母慈子孝的魔幻感。

比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担任了他的补习老师。

此刻,我在他的房间自然地抽出他的数学课本:“今天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话音刚落,一张粉红色的书信从书里滑落到我的脚边。

我们两个人都愣住了。

姜远舟反应更快,他捡起情书,匆匆忙忙地放进抽屉,动作局促中带着紧张。

我看他垂着头不敢我,耳根通红,嘴唇都抿得发白了,好似很害怕。

我有些诧异,像他们这种背景的男生,不说谈恋爱,让女生打胎的都不是没有。

姜远舟这表现,像连恋爱都没谈过。

我慈祥地笑笑,善解人意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爸的。”

他听到这个似乎并不高兴,闷声道:“我不知道谁写的。”

“嗯。”

“我对她们没兴趣。”

“我理解。”

他恨恨地瞪我一眼,突然下逐客令:“我今天没问题,你去休息吧。”

他把我推出去,然后猛地关上门,我摸着差点被撞到的鼻子,心有余悸。

怎么突然生气了,少年心思果然难猜。

早上我下来吃早餐,跟他打招呼:“早。”

他抬头飞快地看我一眼,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越咳脸越红,泪都咳出来了,眼尾红红的,像被噎到了。

我抬手要帮他拍拍后背,他却像被吓到,忽地推开我的手,抄起书包就跑:“咳……我吃饱了!”

我看着他逃跑的背影,不明所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嗯,很正常。

我抹了抹眼睛,也没有眼屎,怎么就把他吓成这样?

管家也纳闷:“少爷今天怪怪的,一大早就起来洗衣服,又这么着急地上学,该不会是学校出什么事了吧?”

这也不是不可能。

李叔回来后,我说下午我去接姜远舟。

我到了他们还没放学,我百无聊赖时打开跟他的微信聊天,发现姜远舟看上去很冷漠,熟悉后话还蛮多的。

他们放学铃刚响完,我就又收到他的一条消息。

【今天周老师又提到你了,说要是我们都像你这么听话,她就不会老那么快。】

【哦,你觉得周老师说得对吗?】

【对,不过我也很听话,昨天她发下来的两张卷子,我都写完了。】

我想象他一本正经地编辑这条消息,嘴角忍不住勾起来。

【好的,听话的姜同学,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快出来吧,今天我接你回家。】

【我马上出来!!!】

看到这三个感叹号,我笑着收起手机,到学校门口的树下面等他。

“姐姐!”

我循声望去,一个有些眼熟的男生屁颠屁颠跑过来:“你来接远舟啊?”

我想起来了,这是姜远舟的朋友:“对啊。”

他乐颠颠地说:“我走的时候看到他收东西了,应该快出来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冲他笑了笑,还真就看到了姜远舟,我朝他挥挥手。

恰好这时有几个男生朝着我这边叫“徐翔”,我身侧的这男生对我说:“远舟来了,那我先走了,姐姐再见!”

他跑到几个男生面前,几人闹成一团。

“你这个朋友可真活泼。”

我再看向浑身都透着“莫挨我”信号的姜远舟,啧,这两人居然能玩在一起,还挺神奇的。

姜远舟直勾勾看着我,我一头雾水,他忽而朝我伸出手,我正要偏开头,他从我的头上拿下一片叶子。

我吁了一口气:“谢谢你。”

姜远舟将枯黄的叶子攥在手上,眨眨眼睛,轻声道:“徐翔有女朋友,每个学期都有。”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我没有。”

信息含量有点大,而且这跟我没关系吧?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似乎有些泄气,低头钻进副驾驶。

我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皱,突然冒出一个惊悚的念头:他不会喜欢我吧?

17

这是我第一次当后妈,我深度思考我对待姜远舟的方式,似乎没有过界之处。

除去成绩从小到大都是周边同龄人中最优秀的,我其他方面都乏善可陈。

好像也没有能吸引到姜远舟的地方。

难道他有恋母情节?

不过姜远舟也没说过喜欢我,我贸贸然去问,多少有点自作多情,这样两个人都会很尴尬。

还是保持距离吧。

第一步是不回消息。

我躺床上看书时,手机亮了,一拿起就看到姜远舟发来的消息。

【周老师抽屉里还有跟你当年的合照,我想要她送给我,她拒绝了。】

我下意识要点开回复,下一秒,我收回了手。

我要做一个恶毒后妈!

继子的消息不能回!

后面他没再发过来,我刚松一口气,下午他居然直接打了电话。

看着闪烁的姜远舟三个字,我陷入纠结,要不要接?

不接的话,要是真有什么急事怎么办?

我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接起电话,冷淡地说:“喂。”

安静了一瞬,传来姜远舟有些委屈的声音:“你早上怎么不回消息呀?”

“忙。”

他知道我除去去医院看望我妈,就是在家里看看书浇浇花,陪姜如风参加宴席也是很久才一次。

他不揭穿我,而是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待会有篮球比赛,你来看吗?”

我想去,不过为了维持冷漠恶毒后妈人设,我拒绝了:“我有事,去不了。”

姜远舟没了声,沉默到我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电话,一看还在通话中。

好半晌才传来他淡淡的嗓音:“嗯,我知道了。”

这下电话是真挂断了,我继续看书,可怎么都看不进去,眼前浮现姜远舟失落的表情。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18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我秒接。

“学姐。”

我一愣,看向联系人——顾清池,一个很久没见的学弟。

听了他的话,我的表情越发凝重。

好了,我这次是真有事,我们约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他是我大学时期关系很好的学弟,我们一起组队参加过不少比赛,毕业后他去当了警察。

他留了寸头,比大学时黑不少,瘦瘦高高的,看着我腼腆一笑:“学姐,好久不见。”

“清池,你跟我说的跟我爸有关的诈骗团伙……”

谈到正事,顾清池收起笑。

我沉默地听完:“你说姜如风跟那个诈骗团伙有关系?”

“这是他们自己在牢里说的,可是很快又否定了,我们没有证据。”

我手脚冰凉,整个人有些恍惚。

顾清池知道我结婚的事,担忧道:“学姐,你没事吧?”

我强颜欢笑:“我没事,谢谢你。”

顾清池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帮上什么,这件事我也会继续关注的,后面学姐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我的手发出细微的颤抖,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一口,刚放下,就看到隔着一层玻璃的姜远舟。

他身边还跟着徐翔一伙人,应该是比赛结束来聚餐。

转瞬间,他就走了进来。

他站在我身边,下巴绷紧,压着怒气问:“他是谁?

“你今天不来看我的比赛,就是因为他?”

我满脑子都是姜如风的事,见到姜远舟,更是心情复杂,烦躁地说:“我好像没有要跟你交代的必要。”

姜远舟的表情有些受伤。

我没理他,带着顾清池离开,姜远舟也出来了,徐翔他们围在他身边,他抬眸看我,神情寂寥。

我撇开视线,顾清池问:“他是?”

“姜如风的儿子。”

他表情震惊:“他好像……”

我明白他要说什么,看了他一眼,他没再说话。

19

姜如风晚上回来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温煦道:“你找我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个温文儒雅的男人,跟在他手下两年,我见过他在商业谈判中的雷厉风行,也见过他对待下属的体贴。

他曾对我说:“你的想法不太成熟,但你还年轻,我会给你成长的机会。”

要不是顾清池,我根本不会把他往诱使我爸投资的诈骗犯那里想。

他是我读书时的恩人,是我工作上的老师。

就算最后他用钱让我跟他结了婚,我对他也说不上恨,就是惊讶,还有偶像人设崩塌的梦幻。

“警察查到了煽动我爸借高利贷投资的诈骗犯,他们好像认识您。”

他神色自若:“是吗?”

他不屑骗人,他跟我说过生意人说话虚虚实实,可要真说了假话,那便落了下乘。

“这件事与您有关吗?”

他往后靠,抬眸看我,眼神深邃,令人猜不着、摸不透。

“小槐是这么认为的吗?”

他擅长推拉,话里藏话,从不直说,这副模样显然就是了。

我咬紧牙关:“您为什么要这样,我一直把您当老师。”

他含糊一笑:“小槐,你的性子跟我妻子真像,一样的天真,一样的固执。”

我不解。

他起身要走,我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您为什么要设计陷害我爸!”

他把手搭在我的手上,语气温和得像我初入职场犯了错,焦急不安时他对我的安慰。

“小槐,人总要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人被馅饼噎住不是很正常吗?”

他拍拍我的手,看也不看我,离开了。

我全身冰凉,像有一盆凉水从上浇下,艰难地摸出手机,把刚才的录音发给顾清池。

我们再见一面,他告诉我这份录音不能作为证据。

“真是个老狐狸。”

我茫然地坐在那里,眼泪不由自主就下来了。

姜如风于我,恩重如山,然而我爸因为他的设计欠下巨额高利贷跳楼,我妈现在还在医院里。

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顾清池担忧地看着我:“学姐,离婚吧。姜如风有权有势,斗不过的,叔叔被骗去参与的那个投资项目确实存在,投资本身有风险,最后就算查到是他,结果可能也不了了之。”

想到我妈还在医院里,我闭了闭眼睛。

“嗯。”

20

在顾清池的帮助下,我找律师拟好离婚协议,协议里除了我妈后续的住院和医药费,我什么都没要。

他拿起来扫一眼,扬了扬眉毛,似笑非笑,像在嘲讽我的天真。

“小槐,结婚前签的协议你没有好好看吗?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啊。”

我脸色一变,他让人拿来一份文件,我翻到后面几页,看到在不起眼的地方标注着如果由我提出离婚,我需要在离婚一周内偿还两百万。

下面还有我的签名。

我当时被催债的人逼得精神恍惚,更没想过姜如风会设计我,想当然这个合同只是让我别惦记他的财产。

我本也没想着他的钱,扫了几眼就签了,他居然在里头埋了坑。

我感觉像有数百根钢针猛烈地扎着我的太阳穴,眼前黑一片白一片,我咬牙切齿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我是为了你好。”

他眼神仁慈,我却觉得他像一条狡猾的毒蛇,随时要狠咬我一口。

“我会给你无忧无虑的生活,你只需要好好在宅子里待着,这对你来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不怕我报复你吗!”

他笑了笑,难得外露轻视。

我明白了,他看不起我,他握着我的软肋,也了解我的野心,我寒窗苦读十几年,从乡村一路读到城里,不甘心止步于此。

我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出他的手掌心。

姜远舟回来时我还在沙发上,像被抽干精气,一动不动,他在不远处站了一会,还是走过来,半蹲在我的面前。

“你怎么了?”

他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对上那双跟姜如风如出一辙的琥珀般的棕眸。

跟姜如风不同,姜远舟的眼睛是清澈的,一眼望得到底,像清凌凌的湖水,姜如风的则像蒙上一层纱,没有人能看透他真实的想法。

那又怎么样,他们是父子,姜远舟是姜如风唯一的儿子。

我的心脏越跳越快,有什么疯狂的念头冒出来。

姜如风真的不会愤怒、不会难过、不会恨吗?

我深吸一口气,假装无意地压上他放在我身侧的手,对上他的眼睛:“没事,你今天有什么学业上的问题吗?要我晚上去你房间给你讲吗?”

我能感觉他的身体有多么僵硬,但他没把手收回去,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后根。

他用左手故作随意地摸摸通红的耳朵,嘴角轻微地勾起:“要。”

21

我坐在姜远舟身边看他在草稿纸上演算,近得能嗅到他刚沐浴完身上淡淡的薄荷沐浴露的香味。

白皙瘦削的手指握着黑色中性笔,在白色草稿纸上留下一连串黑色字迹。

“这里算错了。”

我点了点草稿纸的一处,然后横过去自然地握着他的右手,将 2 改成根号 2,偏头看了看他:“你的水平,不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啊。”

他薄薄的眼皮半耷拉,视线直直地落在我修改的那处,表情呆呆的,喉结突兀地上下滚动。

我能感受他的身体有多僵硬和滚烫,像随时要爆炸的活火山,平静表面下熔岩翻涌。

“嗯。”

我恍若没有注意,收回手时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脸,他的身体一颤,呼吸加重。

他的头慢慢低下来,想要藏住通红的脸。

……

姜远舟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将我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他的手横在我的腰间,将我紧紧禁锢在他怀里,结实的臂膀不复曾经的清瘦。

我挣脱不了,眼睁睁看他的脸越来越近,在他亲上的前一秒,我偏过头:“远舟,那时候是我对不起你,现在都过去了。”

他的唇蹭过我的脸颊,“如果我不想过去呢?”

说完,眼前天旋地转,冰凉抵着我的身体,是他衬衣的纽扣。

我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惊呼:“姜远舟,你女朋友还在外面!”

他没说话,我还以为他是恢复正常了,松一口气要推他起来。

他纹丝不动,过了一会,他问:“还留着?”

留着什么?

他继续说:“为什么还留着?”

他幽深的眼底墨色翻涌,像有什么情绪要破土而出,我不敢深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落到床头柜上的陶瓷小人。

糟糕,这个忘收起来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忘扔了。”

“忘扔了……”他轻轻笑了几声,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讽,“也是,我怎么能为了你这种女人伤害翩然。”

我来了气:“又不是我叫你进来的!”

他从我身上起来,我慌忙拉过被子盖着身体,他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冰冷,面上无一丝情绪:“黎向槐,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你不会是例外。”

陶瓷小人被拿走了,门也被大力关上。

我知道,姜远舟的报复要开始了。

我从衣柜里拿出睡衣,穿好,心里十分平静。

陶瓷小人是姜远舟亲手做的。

……

“晚上去看电影吗?

“有一部新上映的电影据说很好看。

“徐翔和他女朋友去看过。”

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喜欢上我,只是在我刻意地拉近他的距离后,他迅速褪去冷漠的表象,黏人得厉害。

他时不时问我有没有空,能不能送他去学校,要不就是问我能不能去接他。

我拒绝他,他就垂头丧气地坐在我身边,也不说话,像极了被主人踩一脚的小狗。

我心软接受一次后他就得寸进尺,一不留神,我连着好几个星期接他上下学。

妈的,成司机了。

在我等他收拾东西出来的十几分钟里,他还能插空发好几条短信。

在我考虑怎么回复时,姜远舟就出来了,他坐进副驾驶座,一只手放在后面,神神秘秘地说:“我想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他伸出手,掌中心立着一个陶瓷小人,绑着高马尾,脸圆圆的,抱着一本书,并不精致,衣服一团一团的,裤子和上衣的分界点都看不到。

但可见很用心,缠着马尾的黑色发绳都捏了出来。

他把小人塞到我手上,颇为别扭地说:“衣服没捏好,周老师叫你来我们班时你就穿这套,全是黑的,很难捏。”

“你不是不喜欢这节课吗?”

他有轻微洁癖,抱怨过黏土很脏,指甲稍长一点都难以清理指甲缝。

姜远舟嘟囔道:“徐翔女朋友送给他一个,我也想给你做一个。”

我有些愣怔,摩挲着小人的脸。

我没谈过恋爱,学生时期一心扑在学习上,除了我爸妈,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记挂我。

他趁着我愣神的几分钟,迅速敲定看电影的安排。

22

我对姜远舟的心软被恨扑灭在那一年的冬天,我嫁给姜如风的两个月后。

我妈是在晚上走的。

我赶过来时还穿着睡衣拖鞋,就算这样,我也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明明前几天她还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出院了一定要好好谢谢姜如风,他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

我没把我跟姜如风结婚的消息告诉她,也没把姜如风设计我爸去借高利贷的事告诉她。

我不想让她再受到任何刺激。

可她还是走了,看着她失去生息的模样,我的心像被撕裂开,跪坐在床边,泣不成声。

“妈妈……

“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回家吗?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姜如风的助理来了,他带来姜如风的一句“节哀”,还要帮我处理我妈的后事。

我让他滚,让他跟姜如风说我不需要!

多好笑啊,一个杀人凶手还义正词严地说要帮我。

姜远舟不知怎么知道的消息,他匆匆忙忙地赶过来,找到缩在床脚的我。

我看着他,表情呆滞,泪痕干在脸上,怔怔地说:“我没有家人了。”

他眼里水光一闪,蹲在我身边,犹犹豫豫地张开怀抱,见我没有拒绝的意思,他抱住我,轻轻拍打我的后背,语气柔和得像在哄小孩。

“你还有我。

“你想哭就哭吧,我会陪着你的。”

“姐姐……”他的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见,含含糊糊的,“我喜欢你。”

我沉浸在悲伤中,他以为我没听到,又庆幸又失落。

他请了几天假,陪着我给我妈举行葬礼。

最后,我把她葬在我爸的墓旁,在他们的墓前各放了一束鲜艳的黄色菊花。

姜远舟等在不远处,我走过去,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吧。”

他愣在原地,我拉了拉他,他才跟上。

似乎从那一天起,他觉得我们确定了关系。

他会趁我不注意,偷偷握住我的手,然后一根根挤进来,同我十指相握。

他会在我给他讲题时,直勾勾看我,我一发现,他就僵硬地转回头。

这次,他没来得及转回去,被我抓了个正着。

他这副模样太呆了。

我调笑道:“为什么这么看我,是想我亲你吗?”

他呼吸一窒,一点红从脸颊蔓延开来,然后,他颤颤巍巍地闭上了眼,呼吸轻而缓,手紧张地抓住我的衣角。

他在等我亲他。

意识到这个,我的指尖隐隐发麻,下一秒,我们两人亲密无间。

我心乱如麻,竟分不清真心假意。

他喘着气斜趴在桌子上,手在底下钩住我的手,清冷气散完了,白皙的脸皮上红润润的,眼神含羞带怯,软软地、乖乖地说:“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撇开眼,一时不敢直视他。

“我也喜欢你。”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眉眼上扬,又缠着我亲他。

高考完的一个星期后是他十八岁的生日,他老早就说要跟我单独过。

真到那一天,我让他去跟朋友一起,徐翔他们为他准备了生日派对。

他不想去,我在他唇上亲一口,抚上他又羞又喜的脸,温柔地说:“去吧,不过你十点后要回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他乖乖地点头:“好。”

我目送他恋恋不舍地出门,然后拿了一瓶红酒上楼,回到房里,我换上单薄的睡裙,随即去了他的房间。

事情必须尽快结束了。

23

姜远舟九点多就回来了,我听到他先敲我的门,轻轻地,我发信息告诉他:【我在你房间。】

脚步由远及近,我拉开门,将他一把拉进来。

我踮脚搂住他的脖子,从他身上嗅到淡淡的酒味,我凑近闻了闻:“你喝酒了?”

他迷迷蒙蒙的,眼里像含着水,双颊微红,不知是被酒醺的,还是羞的。

“一点点。”

“远舟,你 18 岁了。”

“嗯,礼物……”

“我啊。”

他青涩懵懂,乖巧好学,擅长举一反三,很快反客为主。

深夜,万籁俱寂,仅一点声响不知疲倦地响着。

我醒来时外面天光大亮,姜远舟还在睡,睡颜恬静,一只手还搭在我的腰上。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脸,随后移开他的手,他有些不情愿,迷迷瞪瞪要扒拉什么,我把枕头塞到他手上,他才抱着枕头,安静下来。

我关掉手机的录音,回到房间洗漱后换上高领毛衣,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我今天脸色有些苍白,我涂上口红,看上去才好一点。

姜如风在公司。

前台认识我,打了个电话后让我进去了,我一路畅通无阻,站到姜如风面前。

“我跟你谈一笔交易。”

他推了推眼镜,低沉的嗓音透着飘渺的轻视。

“交易?”

我点开昨晚的录音,听到姜远舟的声音,他眉头一皱,脸一寸寸黑下去。

砰的一声,桌上的东西被全部扫在地上。

他阴冷的眼神直勾勾地攫住我:“黎向槐,我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本事!”

看到他的暴怒,我的心里冒出巨大的欢喜。

姜如风,原来你不总是冷静自持。

“很生气吧?你唯一的儿子跟我搞在一起,是不是有点理解我的心情了?

“姜家继承人跟继母有染,这个消息传出去,你说会有什么后果?”

姜如风将眼镜脱下,放在空荡荡的桌子上,只有眼角的皱纹才能让人隐约窥见他的真实年龄。

“你要什么?”

“1% 的公司股份,还有,我要回来上班,这次不是你的秘书,我要去精算部。”

我大学自考精算师,本来面试是冲着这个去,可是姜如风说想我去帮他,出于报恩,我答应了。

“狮子大开口。”

“你给不给呢?”我双手撑在他的办公桌上,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眼睛,“要看在你心里,孰轻孰重了。”

过了好一会,他重新戴上眼镜,收敛情绪,好似刚才的暴怒只是一场假象。

“行。”

“我有条件,我会送远舟出国,你要跟远舟断干净。”

我的喉咙微痒,像有什么哽在那里。

“好。”

他冷笑:“我还真是看轻你了呢,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地步!”

……

签完协议到了楼下,风一吹,我才发现浑身冰凉,竟然出了一身的汗。

放在包里的手机已经振动了很多下。

【你怎么不在家啊?

【你去哪了?

【下午一起去约会好不好,我上网做了攻略!

【什么时候回来啊,姐姐,我好想你。

【我打电话给你可以吗?】

最新一条消息刚蹦出来,姜远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关机了。

我去墓园待了一下午,夕阳西下我才开机,看到姜如风发来的消息——

【回来,远舟不愿意出国。】

24

我回到别墅时姜远舟正和姜如风对峙,火药味十足,两人不像父子,更像一对仇人。

姜远舟看到我,眼里飞快闪过一抹委屈,然后充满恨意地看着姜如风,冷冰冰地说:“我不出国。”

“张妈,去帮少爷收拾东西。”

管家心疼地看了一眼姜远舟,最终还是叹一口气,上楼收拾去了。

姜远舟攥着拳头,眼睛通红:“你凭什么管我!”

“凭我是你爸。”

“你也配!”

姜如风被彻底惹怒,我能看到他手背暴起的青筋,好似下一秒他的拳头就要落到姜远舟的脸上。

我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姜如风身边,轻声道:“远舟,你爸是为了你好。”

姜远舟愣住了,脸色发白。

“你说什么?”

姜如风挽住我的手臂。

我强忍恶心,没有推开他:“你高中成绩一直很好,能申请到美国很不错的大学,提前去美国适应一下也很好。”

他直盯盯地看着我和姜如风交握的地方,眼里的痛苦都要溢出来了:“你骗我。”

“我和如风有时间了也会过去看你的。”

他只重复:“你骗我。”

姜如风搂住我的肩膀,淡定从容:“你还小,不要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姜远舟要冲过来,被几个保镖拦住。

他紧紧咬着牙,像困兽一般,无用地挣扎,喊道:“黎向槐!”

管家收拾好他的东西,他被几个保镖强制性塞进车里,自始至终,他都没说任何让我难堪的话。

我不敢回头,姜如风用拇指蹭去我眼角的泪,嘲讽道:“没想到你还有几分真心呢?”

我打掉他的手。

今天过后,我正式回公司上班,其间姜远舟不知道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我没接,也不挂断,就等它自己响停。

一个多星期后,他突然断了联系。

我没时间去探究,因为我是空降兵,他们知道我是姜如风的妻子,表面对我恭恭敬敬,背地里都说我费尽心思嫁入豪门不好好当豪门富太太,来部门捣什么乱。

他们对我不服气,我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因此加班到深夜是常态。

晚上下班,我走到地下停车场,总觉得有谁跟着我,转头一看,却四下无人。

我有些紧张,慌忙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进去时由于太急撞了头,我发出一声惊呼,捂住头。

一个人冲了上来,我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姐姐,你没事吧?”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他:“你怎么回来的?”

他拉着我的手,眼睛却总往我磕到的地方看。

“我趁保镖睡着,偷走了护照。

“我想你,我好想你,你都不接我电话。”

他越说越委屈,抱着我,趴在我的肩膀上哽咽,好像我从没站在姜如风的立场劝他出国。

我的心,软了下来。

我带他去公司附近的酒店,本来打算开两间,可姜远舟攥着我的手攥得太紧。

我穿着职业装,姜远舟看上去稚气未脱,白净净的,婴儿肥都没消退,小媳妇似的跟在我身边,总让人想到不太符合正能量的关系。

前台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我冲她笑笑,她立马转过头。

进房间后,我让姜远舟去洗澡,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停车场蹲了一天,身上很脏。

他不愿意,固执地看着我:“你会跑。”

“我不会。”

他用行动表示不相信。

我揉揉他的头发,温柔道:“我真不跑,你在里面叫我我应你好不好?你想穿哪个牌子的衣服,我叫同城送过来。”

姜远舟盯着我看了好半会,才艰难地点头。

“好,都行。”

他进去了还不放心地伸出头叮嘱我不准乱跑,看到我点头才关上门。

我叫同城去最近的商场买了几件衣服。

水声停了,他紧张地叫一声:“姐姐。”

“嗯。”

衣服送了过来,我敲门,他伸手把衣服拿进去。

他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他把浴巾递给我,撒娇:“帮我擦头发好不好?”

我沉默地接过浴巾,他开开心心地躺在我的大腿上。

睡觉前,他抱着我说:“我不出国,我在市内读大学,这样每周末都可以回家,好不好?”

我说:“好。”

我又食言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告诉姜如风他在哪,然后离开了。

很快我收到他的一条信息。

【你又骗我。】

25

不欢而散的第二天,他带着姜如风的遗嘱闯进会议室。

“怎么不等等我啊?”

他一身裁剪得体的高定西服,衬托得他身材修长匀称,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副金属细框眼镜,双眸流露淡淡的嘲讽。

我在他身上,依稀看到姜如风的影子。

他一步步走到我的身后,双手撑在沙发椅的两侧。

“母亲,我爸把全部股份都留给我,我作为公司最大的股东,难道没有参与股东大会的权利吗?”

我耳根发痒,微微侧过头。

“当然有。”

他来得太突然,会议室内一时陷入沉默。

林天培打破僵局:“是我没有通知到位。”

他是二股东,姜如风去世后,这次的股东大会是由他召开。

会议进行时,所有人都意识到姜远舟跟我不太对付。

凡是我赞成的他必定反对,凡是我反对的,他就似笑非笑地说一句:“我觉得可以继续观望。”

……

一场会议开下来,我精疲力尽。

我回办公室后,林天培也跟进来:“你就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骑到你的头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阴森一笑:“你对姜如风可不是这个态度,这小子哪让你刮目相看了?你不担心你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被这小子给夺了?”

他跟姜如风素来不对付。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些年我收购了不少股份,跟他的加起来,也能让姜如风喝一壶。

姜如风死得这么痛快,很难说没有我们两个人平日火上浇油的成果。

姜远舟不一样,我欠他的,而且这些本来就是他的。

林天培黑着脸走了。

26

下班时顾清池来找我吃饭,我们去常去的火锅店。

没想到在我吃辣锅吃得狂擤鼻涕时,看到了姜远舟和林翩然,口中的牛肚一下子不香了。

世界怎么能小成这样?

更倒霉的是姜远舟竟拖着林翩然过来了。

“店里没座位了,你们不介意拼桌吧?”

火锅店还有拼桌的?

而且……我环顾四周,隔壁就有两张空桌好吗?

“要不你们坐——”

我话没说完,他已经坐在我的对面,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把牛肚连同话一起吞进去。

算了,他有洁癖都不介意,我介意个什么?

林翩然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伯……呃……伯母。”

顾清池听到这称呼,张大嘴巴看看我再看看林翩然,捂着肚子狂笑出声。

我低下头,只觉得丢人,借口去上厕所。

刚出来,一只手伸出来将我拉到放扫把的死角,我吓了一跳,结果下一秒嘴巴就被捂住了。

姜远舟贴在我的耳边:“别叫。”

我把他推开,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

姜远舟目光如炬,看得我心里发慌,绕过他要走,他又把我拉回去,按在怀里:“刚下班就迫不及待跟你的姘头出去吃饭?

“我爸没死的时候你们就勾搭上了吧。”

“姜远舟,你别发癫!”

姜远舟目光沉沉,嘴角往上勾,却没一点笑意,看得人心里发凉。

“今天上午你都不生气,怎么我一提顾清池你反应这么大,这么心疼他?”

我还没生气,他就自顾自说下去,越说越生气,脸越说越黑,那副模样像要把我生吞了。

“你们亲过吗?他知道你在床上的样子吗?你也会骗他吗?”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气得抬起手,他蓦地把我按在墙上,脸压了下来。

“神经……唔……”

十分钟后。

我跟姜远舟先后回到座位上,我一坐下顾清池就皱着眉问:“学姐,你嘴巴怎么流血了?”

我舔了舔上唇,有些刺痛,转而对上林翩然好奇的眼神,我心虚又愧疚地低下头,咬牙切齿地说:“被狗咬了!”

27

顾清池接了个电话,充满歉意地说局里有事,急匆匆走了。

他前脚刚走,林翩然的手机振了振,她拿起来一看,也满脸不好意思地说:“我有点事。”

姜远舟淡定地说:“你走吧。”

剩我跟姜远舟两人,想到他刚才发疯,我拿包想离开。

“我就这么让你厌恶?连跟我一起吃饭都恶心?”

他伸手拦住我的路。

火锅热气氤氲,姜远舟的表情有些朦胧,我看不清。

他不太能吃辣,嘴唇红艳艳的,格外鲜艳。

我错开眼:“姜远舟,你有女朋友。”

“你在乎吗?”

他抓着我的手将我拉到他面前,微眯了眯眼:“我有没有,你在乎吗?”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他让我不痛快,我下意识也不想让他高兴。

我拍拍他的脸,挑衅道:“我是你后妈,我当然要关心你,我的乖儿子。”

他无声地看着我,刹那间冷意外泄,我不甘示弱地瞪着他。

几分钟后,他抽一张纸擦嘴,起身。

“走吧。”

柜台,姜远舟站我身后,没有要给钱的意思。

我付了四个人的火锅钱。

都是小钱,只不过我无缘无故多给了两人的钱,心里不爽,默念:破财消灾,别跟孩子计较。

28

更倒霉的是,我停在外面的车瘪了两个轮胎。

店门口的监控坏了,没来得及修,也没人看见是谁干的。

倒霉的事堆一起,我不得不怀疑起将车停到我旁边,靠着车看戏的男人。

姜远舟坦坦荡荡地跟我对视,眼神清明,倒显得我疑神疑鬼,像胡乱泼人脏水的小人。

我深吸一口气,自认倒霉,拿出手机准备叫人拖车,一只手过来拿走手机。

他冷酷道:“这么晚了,你等人来拖车再打车回去得半夜,我不希望我的员工因为私事影响明天的工作状态。”

我假笑道:“你放心,我尽职尽责得很。”

我伸手抢手机,他手一缩,把手机丢进车里,然后朝我摊摊手,唇角微扬。

我气笑了:“你想干什么?”

“只是想给母亲尽孝,送母亲回家。”

“……”

还真记仇。

我拉后座车门,没拉动。

“什么意思?”

“你真把我当你司机了?”他从里面拉开副驾驶的门,“坐前面。”

车子刚启动,他的手机振动。

“接电话。”

怕他分神,威胁我的生命安全,我赶忙点接通,打开外放。

“姜总,林天培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的证据,已经发到您的邮箱。”

我本有些疲倦,听到这立马精神。

姜远舟神色从容。

“嗯,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我瞟了他一眼:“你要对付林天培?”

“他的手伸得太长了。”

他目视前方,唇角掀起一丝冷笑,语气中透露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微微一愣,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对我的警告。

他嗤笑道:“怎么不说话了,是想着告诉他,跟他联手,像对付我爸那样对付我?”

车里的气氛瞬间冷凝。

我如坐针毡,转头看向窗外,沉默不语。

他也没再说话。

路口绿灯,一辆车却突然从左侧十字路口飞速冲出,我睁大双眼,惊呼:“姜远舟!”

他狂打方向盘,可来不及了,那辆车速度太快,车子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在最后一刻,我只看到姜远舟白着脸扑过来,将我牢牢护在怀里。

震荡之间,我的头不知道撞到什么,剧痛之下,我陷入昏迷。

29

醒来,我已经躺在医院了。

命大,我额角只撞了个大包,是轻微伤。

姜远舟比我严重许多,他的左腿和左臂都打上石膏,额头上也缠着纱布,脸上有不少擦伤。

我到他病房时他正挣扎着起来,护士抓着他没受伤的手强硬地要把他按回床上。

“不准乱动!隔壁那位病人伤得比你轻多了,你在这躺着我让她来看你行吗?”

姜远舟固执地站着,薄唇抿成一条平滑的线,看上去不情愿得很。

我忙进去,从护士手中扶过他。

护士嘟囔道:“你们小情侣还真黏糊,刚醒他就惦记着往你那跑。”

我赔笑道:“麻烦你了。”

护士离开了,病房只剩下外面两个人,我心情复杂地看着姜远舟。

我昏迷时,反复梦到他毫不犹豫地扑向我时,那双琥珀色的眸中充斥的惊慌。

我本以为,他的亲近、他的吻,都是折辱和报复我的手段。

危险来临之际,我确定了,他还爱我。

听了两次狼来了的故事,竟还念念不忘撒谎者。

真是……傻子。

我把他扶到床上:“谢谢你救了我。”

他冰凉凉的视线在我额角的肿起上定了半刻,嘲讽道:“真丑。”

我看了看他,认真地说:“你醒了是不是还没照过镜子?”

他脸色一变,抽回手就要下床。

我忍俊不禁,捧着他的脸说:“不丑,很帅,非常帅。”

他定定地看着我,微微失神,面上诡异地飘上红。

几分钟后,他别扭地避开眼,嗓音微颤,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我只是去上厕所。”

“哦,是我误会了。”

他不习惯单脚生活,不情不愿地借着我的肩膀去洗手间。

他刚进去手机就响了,他在里头闷闷地说:“帮我拿下手机。”

我去翻找,一张照片从他衣服里滑落,我指尖微麻,弯腰捡起来。

照片上,我穿一套黑色休闲服,被周老师搂着,看向镜头,腼腆地笑。

那年,我刚大学毕业,很是青涩。

电话铃声停了,一条短信跳出来,发件人是林翩然。

30

姜远舟打开门,金鸡独立地站在那,一脸不悦,滑稽又让人心疼。

我举着照片:“它怎么在你这?”

姜远舟脸色陡然一变,他抢过照片:“用来辟邪。”

“翩然看到没跟你生气?”

“不关你事。”

我笑了笑:“好,另一个问题,翩然是不是有男朋友?”

“呵。”

我拿起他的手机,看着林翩然发来的短信,一字一句地复述:

【学长,我男朋友来找我了,我这几天不能跟你演戏了,求原谅!】

姜远舟脸色差到极点:“谁让你看我手机的!”

他夺过手机,锁屏,随即沉默地看着我半晌,忽地笑起来,眼底却没一点笑意,阴沉沉的。

“看到我这样子很得意吧?”

我蹙着眉:“我没这个意思。”

这人怎么反复无常。

他扯扯嘴角,躺回病床上,背过身,拒绝沟通。

再续着这个说下去,我怕他要气得把我赶出去。

我身体没什么问题,随时都能出院,姜远舟伤筋动骨,还得在医院住着。

听到这里,他表情淡淡地应一声,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我换下病号服,弯下腰问:“需要我留下照顾你吗?”

“谁稀罕。”

“我给你请个护工。”

“你敢!”

我无奈:“行,回到第一个问题,需要我留下照顾你吗?”

他别过头:“嗯。”

两周后我接姜远舟出院。

其间警方查到了车祸原因,肇事司机醉驾闯红灯,最后他被以交通肇事罪判了一年。

出院那天顾清池正好休息,坚持来接我们。

他总觉得是他那天提前走了,才导致我跟姜远舟的车祸,因而一直很愧疚。

哪怕我坚持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来吧!”

我把姜远舟扶出来时顾清池跑过来要接手。

姜远舟看着顾清池,攥着我的力道越来越大,随即一松,对着顾清池微微一笑:“抱歉,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顾清池尴尬地挠头:“好。”

路上姜远舟安静得出奇,我跟顾清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31

第二天一到公司,就听到林天培在办公室突然被带走的消息。

原是有人实名举报林天培偷税漏税、暗中收取大量回扣等,还提供了确切的证据。

涉及的金额之大,我听了都啧啧称奇,林天培是真的会捞钱,牢狱之灾免不了。

这是姜远舟动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我。

我在公司绝大部分人看来都属于林天培一派的,他倒了,下一个就该是我。

我们部门的气氛也紧绷起来,跟我关系比较亲密的员工旁敲侧击地问我会不会有事。

我跟他们保证,违法犯罪的事情我一个都没干。

他们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松早了。

下午,他们被人事约谈,问一些对公司的看法、对岗位是否适应之类的问题。

都不是第一天打工,这节骨眼上问这些事,一定程度上释放了裁员的信号。

我有些头疼,让他们别着急,先正常上下班。

他们没犯什么错,公司要是无故开除他们,我不会同意。

我想跟姜远舟聊聊,不知道他这段时间是忙着收拾林天培留下的烂摊子,还是故意躲我,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天,我刚准备躺下就听到车子熄火的声音,下楼时看到他被助理扶着一瘸一拐走进来。

他像喝醉了,白皙的脸浮上酡红,眼神迷离。

我跟张妈把他扶回房间,看着他扶着墙,不耐烦地胡乱扯开黑色衬衣的两粒纽扣,露出精致的锁骨。

我猜测他醉得不轻,想着还是等明天再说,结果刚转身,我的右手被大力一拉,整个人被拽进了房间。

门“砰”地关上,我被抵在门上。

姜远舟的脸逼近,眼神幽深,没有半分迷离,酒香混着乌木沉香扑鼻而来,极具压迫力。

“为什么不生气?”

我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蒙了:“什么?”

“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无所谓,不在乎?”

我意识到了,他是在说他示意人事约谈我部门员工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手撑在他胸前想推开他,他纹丝不动。我才发现,他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穿着校服、生病了还倔强地不愿意吃药的少年。

我攥着他的衣角,对上他冷漠的眼神,郑重地说:“我在乎,但我没有立场对你生气,当年是我利用了你,伤害了你,我对你很愧疚。我也一直想补偿你,如果这能让你开心一点的话,没什么,不过他们都是十分优秀的员工,公司开除他们是公司的损失,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他表情恍惚:“只有愧疚吗?”

当然不是。

“不单单是愧疚,我喜欢你。”

我坦白道:“你爸对我做的事你应该也知道,我当年被仇恨冲昏头脑,只想让他痛苦。但无论如何,你是无辜的,我对你的伤害不能凭空消失,我愿意向你赔罪。”

他喃喃道:“喜欢我,赔罪。”

他轻笑出声,随即唇角勾勒出尖锐的讽刺:“行啊,跟我结婚。”

32

结婚!

我惊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才刚继任姜如风的位置,公司上下不少人不服气,觉得他刚从国外回来,对公司业务不熟悉,难以担此重任。

就算我在其中周旋,也知道他压力不小,不然也不用伤都没完全好就连着一个星期应酬到深夜。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姜远舟好似听到全世界最大的谎言,低低哼笑起来,嗓音冷得可怕: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改掉骗人的习惯。

“喜欢我……又是你骗人的一场把戏,是想让我放了他们,是想看我为你的话空欢喜,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一个骗子的话……”

“行,我们结婚。”

我打断他的话,咬了咬食指,说了我的想法:“不过要偷偷结,等你在姜如风的位置坐稳了,我们再补办婚礼,怎么样?”

姜如风的话戛然而止。

他瞪着眼,杵在那里像一块扎在土里的木头,一动不动的。

我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拉得更低,在他唇上啄了啄,笑道:“还是你有其他想法?奉子成婚之类的?不过我觉得还是我的更好,要是你跟我结婚的事现在爆出来,对你和公司影响都不好,我心疼你。

“你好好想想,我先回去睡觉。”

说完,我不管他是什么反应,这一次倒是很轻易地推开他。

我关上门前,他还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晚安。”

我关上门。

第二天一大早,不知道谁一直敲门,我烦躁地坐起来,一看手机才八点。

拉开门,外头站着姜远舟。

他垂首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双眸微抬:“走吧。”

“什么?”

“民政局八点半开门,这个时候过去刚好,我带了身份证和户口本。”

“……”

晚一点是会死吗!

睡眠不足导致我十分暴躁,可看到姜远舟这模样,我只是叹了一口气:“行,等我十分钟。”

到民政局刚好八点半。

工作人员拉开门,三人面面相觑。

她挠挠头:“这么着急啊,干吗的?”

姜远舟说:“结婚。”

“嚯,进来吧。”

半小时后,我们带了两个红本本出来。

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总觉得脚踩不到实地,打开结婚证看了看我们两个人的合照。

我笑得很傻,姜远舟则很僵硬,跟有人在用枪抵着他脑袋似的。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刚想嘲笑他,发现他一直在看着我。

见我看他,他伸出手:“把结婚证给我。”

我随手递给他:“怎么了?”

“没事。”他把两本结婚证都揣进自己的口袋。

我的手僵在半空,他还一脸平静地看着我,我悻悻地收回手。

行吧,我留着也没用。

33

中午工作结束,有人邀请我一起去吃饭。

准备答应时,我想到今早领的结婚证,拒绝了。

我坐电梯到顶楼,敲门推开,发现林翩然也在,她拿着一盒点心眉飞色舞地在说什么。

他们看到我进来,俱是一愣,林翩然很快换上笑脸,挽着姜远舟的手臂,冲我甜甜一笑:“伯母,我今天来给远舟送我亲手做的点心,您要尝一尝吗?”

姜远舟不冷不淡地说:“我们结婚了。”

林翩然脱口而出:“啊,我换身份了!”

下一秒,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捂着嘴巴支支吾吾。

姜远舟掏出两本结婚证放到桌上。

林翩然拿起来一看,尖叫:“真结婚了!”

她甩开姜远舟的手,跑到我身边,冲我微微一笑,小酒窝可爱得不行。

“姐姐,每次叫你伯母我心可虚了,你那么年轻漂亮。点心是我男朋友做的,我拿过来跟他炫耀,我才不给他做呢,你别误会。

“姐姐,你今天跟我去吃饭吧,我跟你讲讲姜远舟的坏话。”

她努努嘴挑挑眉,搞怪得很。

这成功引起我的兴趣,毅然抛下眼神幽怨的姜远舟。

34

林翩然走了我还坐在那,此时电话响了,顾清池说找我有事,我让他来餐厅。

顾清池半个小时后过来,他给我递了一张请柬。

我震惊道:“你要结婚了?”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发现彼此兴趣爱好都很重合。”

我双手接过,真心实意地说:“恭喜你,到时候送你们一份大礼。”

他这些年帮我很多。

在我因为工作压力、同事排挤难受时,是他在我身边鼓励着我。

在中秋、春节一些特殊节日,他会借他父母的名义邀请我去他家。

他说我可以把他当弟弟,把他的爸妈当父母。

我知道他的心思,也拒绝过他。

他却语气轻快地回复:“学姐,你大学帮了我这么多,公开课的考试资料你不知道给我分享了多少份,要不是你我得挂好几科,我现在是回报你!”

……

“谢谢你学姐。”

顾清池定定地看着我,忽地露出一抹释怀的笑。

我送他到路边,在上车前他突然问:“学姐,我们能抱一下吗?”

我答应了,他浅浅抱一下,就钻进车里,笑着朝我摆手:“再见!”

送走顾清池,我转身就看到马路对面的姜远舟。

他目光深邃,神情冷漠,黑色的长风衣被风吹起衣角,寂寥清冷。

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完了,肯定是吃醋了。

绿灯后,我朝他走去,他从口袋中摸出烟,点燃。

我过去将烟拿下,掐灭。

“不是五年前就戒了吗?”

35

“别多想,清池是来给我送请柬的。”我拿出请柬塞进他手里,“一起去。”

姜远舟拿着请柬,看了好久,似乎在反复确定女方的名字,我无奈:“你放心吧,新娘不是我,重婚罪可是要坐牢的。”

他没回我,把请柬收进风衣的口袋,然后抓着我的左手,往手指上套什么。

我举起来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漂亮的粉钻,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什么时候买的?”

他转移话题:“林翩然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在出国第二年的二月份回国后,突然染上抽烟酗酒的毛病。”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我戴戒指的手上:“嗯,我想回去陪你过生日,你手机关机,我就去了墓园,看到你跟顾清池回家。”

我惊讶地看他。

那是我爸妈走后我过的第一次生日,顾清池在我爸妈的墓前找到我。

他和他爸妈热情邀请,我当时真的很依恋这份温暖,还认了他爸妈当干爸干妈。

我攥着他的手:“我也去找过你。”

他十九岁的生日时,我飞去他那边,在他宿舍楼下蹲了半天,终于看到了他。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剪短了,背着黑色的单肩包像一阵风掠进楼里,身后还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姑娘。

那时候他刚走出一天抽一包烟,夜夜酗酒的状态没多久。

姜远舟眸光微动:“林翩然当时在追我朋友。”

我听翩然说了。

当年她被她哥带去华人留学生联谊会,对姜远舟一见钟情,自此展开热烈追求,结果半年了他连个联系方式都不肯给。

她羞愤之下,转移目标泡了他最好的朋友,也就是她现在的男朋友。

“嗯。”

我回握住他的手:“我跟清池也只是朋友的关系,我喜欢的人是你。我知道你时下还不能相信我, 给我证明的机会好不好?”

他定定地看着我,没说话。

我有点泄气,也知道他现下还不相信我,那用行动证明吧。

缀满鲜艳木棉花的木棉树下,我揽着他的脖子,踮脚吻他。

时光正好,我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可以一起走。

36

我们一起去了顾清池的婚礼, 跟顾父顾母坐一桌。

新娘是一个豪爽的北方妹子, 笑容爽朗, 顾清池站在她身边,不断叮嘱她少喝一点。

新娘听得不耐烦, 就往他嘴里灌了一杯,还不爽道:“喝这么点,养鱼呢!”

顾清池也不生气, 无奈一笑,嘟囔:“喝醉了又闹到半夜。”

新娘当没听到。

顾父顾母会心一笑。

我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在他走到我们这桌时,我把礼物给了新娘:“新婚快乐。”

新娘一点不矫情, 接过礼物爽直地说:“你是清池干姐, 也就是我干姐, 以后叫我杏儿就行!”

顾清池看着我和姜远舟。

我牵着姜远舟, 他无名指上有今早特意让我给他戴上的戒指, 说:“这是我们两个一起选的, 希望你们能喜欢。”

顾清池脸上划过惊讶, 随即面带微笑地说:“好。”

37

今天在婚礼上喝了一点酒, 我倒头就睡。

半夜口渴,迷迷糊糊地醒来,一具温热的身体突然靠过来:“姐姐,不去上班了好不好?”

我瞬间清醒。

不等我说什么,他就蹭着我的背, 嗓音柔柔:“我把股份都转给你,钱也都给你。”

房间一片寂静。

“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我不会变成姜如风的。”

他亲亲我的头发, 小声说:“我爱你。”

我的后背瞬间一片酥麻。

我想到了他的妈妈, 新闻说他妈妈是因病去世的。

确实是, 不过是因为抑郁症发作,自杀身亡。

在此前,他妈妈被姜如风以爱的名义限制工作、交友和出行长达十几年。

我转过身去,和他面对面。

没想到我没睡,他惊呆了, 张着嘴, 僵硬的模样活像被捏出来的陶瓷小人。

我翻了个身,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欣赏他羞窘的模样,笑道:“我也爱你。”

他被定在那里, 随后屏着呼吸慢慢闭上眼,浓密翘长的眼睫毛一颤一颤,像被惊到的黑蝴蝶。

我们重温他十八岁那年爱做的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