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宴明昭
第 20 节 宴明昭
宴明昭
贺明昭出身寒门,跟我结婚时他还算是嫁入豪门。
现在任谁看来,都算我高攀他了。
就连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女助理,面子都比我大。
客户不识总裁夫人,倒在我面前,夸她和贺明昭郎才女貌。
恳请她在贺总那里美言几句。
“不好让客户下不来台的。”她好似尴尬地解释自己为什么刚才不澄清。
眼底却闪烁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我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通知她:明天不用来了。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
“我下不来台的后果,更严重。”
1
“不认识你,是因为他还不够格。”
贺明昭把我拉坐到他腿上,闷笑着哄我。
下一句却是为自己的助理转圜。
“颜遇也是不会说话。”
“那也不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呀,大小姐。”
外人面前向来强硬的贺总,在我面前仍保持着最迁就的姿态。
但他似乎并不打算纵容我干涉他的人员安排。
尤其是他最信任的助理。
项目关键期,他有些行程为了绝对保密,甚至连我都不清楚。
但是颜遇永远知道。
之前贺明昭推行新政策,颜遇冲锋陷阵,得罪了不少人,被下过黑手。
贺明昭亲自把她从医院接回来,VIP 电梯直达顶楼总裁办。
高调告诉所有人,颜遇的背后是他撑腰。
此后人人皆知,见她如见圣。
无怪乎明明是我爸爸的公司,新客户却早已不识我秦宴,满心只讨好她颜遇。
仿佛公司女主人的位置,坐的是她。
2
“如果我非要她走呢?”我定定看着他。
贺明昭眼底颇有些惊奇,心情倒是很好,“真吃醋了?”
“就为了这事儿?!”
他眉眼深邃,微微含笑,仿佛我小题大作得可笑。
贺明昭出身普通,我们当初结婚时,圈子里传他攀龙附凤,背地里都戏称他为“豪门赘婿”。
我为此生气,他却说:“宴宴,没关系。”
“有一天我会配得起你。”
十年,他说到做到。
尤其我爸爸去世之后,已无人再称我为“秦小姐”,他们都更恭顺称我为“贺太太”。
但我却越来越难以从他漆黑的瞳孔里,窥见真正的情绪了。
3
见我一言不发,却一步不让。
贺明昭眉宇轻拧,微有些不悦。
“好。”他妥协一般,“我先调她去楼下别的部门。”
“她那儿还有一大堆公司进展中的项目信息,都是机密。”
他为难道,“真要走了,可就轮到我慌了。”
这些分寸我倒清楚,一时也无法反驳。
“怪我最近太忙,害你胡思乱想……”
贺明昭软着调子哄,“周末我陪你逛街,好不好?”
我看着他深情乖哄的脸,下意识伸手碰到口袋。
里面几张照片,烫得指尖发疼。
上面拍到的,是他和颜遇异地出差的酒店,两人一起进入一个房间。
背面被人看似好意地写了两句话。
“大小姐是不问世事惯了。
可别到最后,公司也不是你的,人也不是你的。”
照片是早上寄到家里的。
我今天来公司,本意是来听他解释的。
越是临到近前,我竟不敢找他确认了。
4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公司转了一圈。
意外在卫生间听见颜遇抹眼泪,几个下属七嘴八舌安慰她。
“那个大小姐平时在家啥事儿不干,一来公司就找茬。嚣张什么?还不是靠投胎!”
“颜姐你别伤心,贺总就是放你下去历练历练。等时机成熟肯定会调你回顶楼的。”
我心底轻轻一嗤:时机成熟?什么时机才算成熟?
却听到她们继续道——
“咱们公司不是都要改名了吗?
“最好趁这次上市,把她们家那些垃圾业务都拆分出去,到时候公司里里外外跟她没关系,看她还怎么指手画脚!”
公司改名?
我心里一紧。
“华衫”是我爸爸取的,落点也在他起家的纺织业上。
但形势变换,如今资本市场看好的,是贺明昭一手建立起的新能源业务。
上市换一个更适配的名字,我完全理解,也可以商量。
可为什么贺明昭一点风不透?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暧昧道。
“等公司上市之后,咱们颜姐别说回顶楼了,就算是贺总家的别墅,也不在话下……”
颜遇立刻打断,“别乱说……”
……
我感到一阵虚脱。
胡乱碰到口袋里的照片,一时有些恍惚。
不知那上面贺明昭与别的女人一起的画面,究竟是某种原因,还是必然。
5
周末我当然没有跟贺明昭去逛街。
而是给了他一套拆分方案——
把他的能源线拆分,打包注入子公司上市。
这样无论他要改个什么名字,华衫还是华衫。
贺明昭翻了两页文件,眯着眼,良久没说话。
“以后公司上市要公布财报,我也不想那些业务线拖累公司的利润,不如拆分开。”
纺织线营收连年下滑,贺明昭估计早就恨不得砍了才好。
我主动来递这个台阶,还挣得一点优先权。
“那旧部呢?”
他放下文件,挑起眉,看向我,“你应该没兴趣自己做吧。”
“我是吃不了这个苦。”
我斟酌着开口,“所以我想跟顾沅合并业务线。他之前潮牌做得不错,也愿意帮我经营。”
没说出口的一层是,我跟顾沅三岁相识,两代世交,我相信他。
此时,我语气尽量随意,避免贺明昭多想。
“这几年公司重心不在这里,放着也是逐步萎缩。不如就丢给他做好了?”
“用不着他!”
贺明昭脸色一沉,随手把那份文件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冷硬道,“公司不会改名,也不会拆分。”
“要上市就一起上!我养得起。”
我一时无话。
突然,他握住我所坐的椅边横木,一把将我拖到他身前。
然后倏然起身,两手撑在我座位两侧,俯身下来。
“宴宴。”
他压低声线,却带着某种压迫感。
“我差点以为你要跟我分家。”
他语带试探。
我垂下眼,尽量平淡解释,“我只是怕你为难。”
贺明昭嗤笑一声。
指尖抚过我腮际,最后点在下巴,宠溺捏了捏。
然后以一种不可违抗的力道,抬起来。
那极具侵略感的眼神,沉沉笼着我,极低的声线,透着一丝危险,“宴宴。”
“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为难了。”
纠缠的吻落下来。
呼吸被掠夺的瞬息,低沉而危险的声线在我耳边响起。
“以后我都要两全。”
脑子里闪过颜遇站在他身边的身影,我下意识想往后躲。
却被他掌住后脑,退无可退。
6
贺明昭回去就开掉了一堆人,显然是不满这次消息走漏。
不知情的人还道我分量不轻——
大半年才去一趟公司,就让他削掉了大半个总裁办。
一时间,来我这儿求保的人都多了起来。
我却清楚:贺明昭这样大动干戈,无非说明他还有很多不愿我发现的事。
那些秘密里……或许就有明明处在风暴中心,却安然无恙的颜遇。
顾沅那边也传来不好的消息。
“贺明昭突然跟我哥联手,敲掉我好几个项目。”
顾沅无语,“这都多少年了?他这醋劲儿怎么还越酿越陈了?”
“秦宴,我非常想和你做产业合并。但这么整下去,我马上要发配到分公司开荒了。”
“你不可以走。”
绝不可以这个时候走。
现在贺明昭如日中天,人人见风使舵。
真到了撕破脸的时候,除了顾沅,我不相信还有第二个人愿意冒险帮我。
我去公司找贺明昭。
却恰好撞见颜遇从他办公室出来。
她一见我就慌了神,赶忙解释,
“有同事还是习惯性把文件丢给我了……我怕耽误事儿,就顺便送一下。”
我懒得开口,示意她离开。
此时再看眼前这扇紧闭的黑色大门,我突然意识到:今天这趟毫无意义。
在贺明昭眼里,利益从不会为虚无缥缈的道德所绑架。
此刻,看着颜遇窈窕的背影,我就更不知道:我的话在他那里还剩几两重了。
我没有敲门,转身离开。
8
走出公司,我就把那几张压了很久的照片交给顾沅。
我不再去看那上面,我丈夫和别的女人进入酒店房间的画面,只面无表情道。
“你去拿给贺明昭,就当是你查到的。”
“以你的名义告诉他……或者说是威胁他——
“如果他不想被我知道他和颜遇的关系,就不要动你。”
顾沅不可思议,“贺明昭在外面养女人?!”
“而你居然还能忍?!还能拿这个事做筹码?”
“你没事儿吧秦宴?”
他眼底满是震惊,仿佛我现下这个反应,比贺明昭还奇葩。
“不然呢?”
我面无表情,声音像过了水般冰冷。
我想过无处次把照片摔在贺明昭脸上,让他给我说清楚。
可照片的解释可进可退。
我去问也不一定能确认真相。
万一他背叛我是真的……那些证据,与其去找贺明昭做无用的控诉。
不如拿来先保下一个人。
至少以后兵戎相见时,我不至于孤立无援。
我冷静道,“与其赌贺明昭对我的感情。不如赌我在他那里,还有被骗的价值。”
顾沅定定看了我一会儿,眼底现出隐忧。
“我知道你很难过。”
他伸出手,仿佛想要抱我一下。
但略一迟疑,最后还是拍拍我的肩膀。
“别怕。我会帮你。”
9
顾沅去找贺明昭谈判那天,我心慌到无法在家总安坐。
只好开车出去,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我想起当年贺明昭进公司后发展太快,遭人忌惮。
爸爸也无奈:规划好至少让他跑十年的接班路,他三年就快跑完了。
就顺势削了他的权,放到分公司开荒。
我怕贺明昭心有芥蒂,坚持陪他去外地。
却水土不服,磨瘦了一大圈。
贺明昭收拾我的东西,坚持要送我回家。
为这事儿我们冷战好几天。
直到有次我半夜醒来,才发现白天还态度强硬的某人,晚上会心疼地摸着我的骨头,幽怨地碎碎念。
“你以为我不想你陪在身边?”
那时贺明昭跨行开新,步步受阻,所有人都质疑。
他沉默而执拗地坚持。
却会对我一个人解释他的每一个判断,和谈不上把握的猜想。
“宴宴,我只要你相信我。”
终于成为某龙头大厂唯一供货商那天,人人都道他平静淡定,不形于色。
只有我知道,他冲回家把我抱起来,转了好多好多圈。
“宴宴,我做到了!”
……
爸爸很早就说过,贺明昭本事太大,就怕养虎为患,我以后降不住。
那时我多骄傲啊,扬眉反问:“他敢?!”
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怕。
怕爱人曾经赤诚柔软的真心,终究抵不过权利饲喂下,日益膨胀的野心。
车子胡乱开到墓园。
大概只有在这里,在爸爸坚实旷然的目光下,我才有力量撑到答案揭晓。
看贺明昭到底是绝不为莫须有的事让顾沅一个子儿。
还是心虚地答应,只要顾沅为那桩婚外情事保密。
日落前,我接到顾沅的电话。
“他答应了。”
我自嘲一笑,也在那一刻泪如雨下。
10
“怎么回来得比我还晚?”
贺明昭神色自若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还不适应面对一个背叛我的丈夫。
表情木了一下,才牵起笑,和他一起吃晚饭。
晚上电视节目无聊,他很自然地把我拉到怀里,手指把玩着我头发,低头亲过来。
我下意识避开。
他鼻尖碰在我脸颊,一下一下地拱,“宴宴。”
“我马上就要出差。至少一个星期都见不到你了。”
求欢的理由很充分,姿态也足够温柔讨好。
正常情况下我没有理由拒绝。
我迟疑着被他步步逼进,这时他手机响了。
他随手划了一下,扔在沙发上。
我以为他关掉了,直到熟悉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
“贺总,您出差那班机江总也在,想约您聊聊?”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可贺明昭竟神色未变,嘴唇亲在我的耳际,同时低声开口,告诉她怎么处理。
我眼睁睁看着,他一边在我身上亲肌解扣,一边跟电话那边的女人聊天。
直到电话挂断,我才意识到,我可以表达一下疑问。
“颜遇?她不是…… ”
“别人我用不惯。”
贺明昭淡淡说出一个陈述句,“把她调回来了。”
我哑然看着他,不敢相信他今天刚拿回照片,就敢这样明目张胆。
“本来就没什么。”
他捏了捏我的脸,敷衍地哄:“宴宴,你气也该消了。”
11
贺明昭出差期间,颜遇留在公司代行其政,一时间风头无两。
她还来了家里一趟,取贺明昭的文件。
我想她不是非取这份文件不可,而是非要登堂入室,给我看看不可。
我出来时,颜遇正在客厅一角,端详我和贺明昭的合照。
那双眼睛里热切的渴望,简直无从遮掩。
“这些照片里贺总好年轻呀!应该是很多年前拍的吧?”
“嗯。”我敷衍了一声。
颜遇奇怪地笑了一下,“近年倒是没怎么拍了。”
我喉头一窒,心脏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生疼起来。
“也是,贺总这几年太忙了。”
她有些苦恼似的,“连我都跟着全年无休呢。”
“……”
此刻让我气到身体发抖的是,我明知道她在笑什么,却只能装作没听懂。
十年,这就是贺明昭成为“配得起我的人”之后,给我的结果。
晚上贺明昭的电话打过来,“吴妈说你没吃晚饭?”
“没胃口。”
他也没深究,语气随意地另起话题,“听说顾沅留下来了。你高兴吗?”
“我高不高兴重要吗?”
我无心敷衍,“你对付他的时候,也没问过我的意见。”
“宴宴,你还是在意他。”
分明暗含醋意的话,我却不知道他对顾沅的耿耿于怀,究竟是爱我的证明。
还是为了以后不落下风,提前栽给我的过错。
正恍神间,我听到他说,“算了。”
“宴宴,等我回来……我们要个孩子吧。”
12
贺明昭向来执行力一流。
决定备孕之后,这件事立刻空降到他日程中的最佳优先级。
公司现在这么忙,他居然一回来就排出了空档,和我去医院体检。
我甚至还没想好合理推托的理由。
那天颜遇也在,一直跟在他身边,汇报他出差期间的工作。
空腹的体检结束,直接在医院吃的营养餐。
两份一样的餐食,贺明昭递给我和颜遇一人一份。
颜遇立刻埋头乖巧吃起来。
而我指尖刺破掌心,都咽不下一口。
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
男主给第三者买金链子,还很省事地多买一条一模一样的,寄给原配。
我秦宴这辈子,连衣服都不跟别人穿一样的。
竟有一天,沦落跟别的女人用同一个男人。
“怎么了,不合胃口?”
贺明昭掰了块面包要喂我,“稍微垫一垫。”
我别开唇,发出的嗓音几近喑哑。
“我回去再吃。”
13
下午贺明昭要回公司,反而是跟颜遇同路。
他让司机送我回家。
车子还没开出多久,我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
问贺先生给颜小姐安排的体检套餐,到时候结果是一起发到我们留的地址吗。
“什么体检套餐?”我问。
“跟您的项目一样。”
“……”我过了好久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让颜遇也做孕检?
那一刻,我竟笑出了声。
后来几个小时里,我无数次压住内心那股撕破脸的冲动。
如果我现在就“知道了”真相,那顾沅要挟贺明昭的条件也就不复存在了。
他还需要时间稳住局面……
我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冷静,在客厅枯坐到傍晚。
最后我打了个电话回公司,问贺明昭什么时候到的公司。
却收到回复:贺明昭没回公司。
当然,颜遇也没有。
……
“砰”地数声碎响。
客厅里我亲手布置出的照片角,相框悉数挥倒在地。
曾经相爱无暇的笑容上,溅开锋利的碎片。
帮佣冲出来,惶惶开口,“太太,怎么了?”
“不小心打碎了。麻烦您收拾一下。”
我踩过一地碎片,木着脸上楼。
14
贺明昭后半夜才回来。
脚步声进入卧室,沉沉缓缓,最后停在我身边。
极具压迫的气息笼罩过来。
我身体瞬间紧绷,却没有睁开眼。
直到身上一重,他吻上来。
我下意识闪躲推拒,却被他牢牢扣住手腕,按在头顶。
“你干什么?!”
“你说呢?宴宴。”
贺明昭笑了笑,指尖一勾,我松散的睡衣被轻易拉开。
冰凉的唇蹭过我脖颈,愈行愈重地延伸下去。
“为了孩子,我们不该努力吗?”
一想到他可能刚跟另一个女人缠绵完,我的身体极度扭曲起来。
“不要……”
他却置若罔闻地沉迷下去。
混乱间我挣脱他的手,“啪”地一巴掌挥在他脸上。
“别碰我!”
凝滞般的安静中,我听到一声轻笑。
他缓缓转过来。
晕黄的灯光中,他眼神一派清明,毫无欲色。
“还以为你能装多久。这就受不了了?”
15
“我一看到照片,就知道是你给顾沅的。”
“顾沅没那种脑子,他也不可能用你的事来做交换!”
贺明昭拉好我滑脱的衣服,拂开我额前乱发。
动作温柔,眼神却不掩失望,“宴宴,你怀疑我跟颜遇的关系,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你竟然拿它来保顾沅?!”
他痛声指责我,“你连这个都可以做交易,是不是足够条件,我还可以包别的女人?”
我蜷坐起来,抱臂环住自己,“给我一个解释。”
“我对颜遇没兴趣。”
贺明昭漠然道,“这两年让她出头不过是树个靶子,让旧部那些老头不要总围在你这里打主意。”
“照片的重点是,那个行程是保密的。那天我会进酒店一个普通房间,也正是为了低调行事。”
“这都能被拍到,说明颜遇有问题。”
“我调她回来,就是为了让她有所动作,好揪出外面的人。”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周身有些发冷。
贺明昭却声调未变,
“这几天我已经查清楚,是我的竞争对手。
“这时候拿照片做文章,无非是想让你我闹出婚变,破坏公司上市进程。”
我艰难地开口,“那你今天……”
“只有今天,我是故意的。”
贺明昭声调平淡从容,一如既往透着掌控感。
“我就想看看,你能为顾沅做到什么程度。”
“……哈。”好精彩的故意啊!
所以他清清白白,而我这段时间彻夜难眠的不安和恐惧,都是自找。
今天我每一个呼吸都直抵肺腑的痛苦,都变作可笑。
难怪爸爸总说,贺明昭这样的人,不是我那几分小聪明能应付得了的。
原来他真的能把我玩弄于股掌。
但我不想玩了。
“贺明昭,我要跟你离婚。”
16
贺明昭瞬间变了脸色。
“宴宴,你在说什么?!
“我都说了颜遇不是我的情人!”
我冷笑,“贺明昭,你该不会以为你有多无辜吧?!
“只要你点个头,今天的一切就是真的。那我凭什么相信你永不变心?”
“你扯到哪里去了?!”他的语气,仿佛我在无理取闹。
我却更加恼怒。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设这个局。
“不就是想让我认错,让我听话,跟所有人保持距离,好唯你示瞻吗?
“你到底是爱我,还是想掌控我?”
贺明昭神色微顿,强辩道,“要不是你一心要保顾沅,今天的事根本不会发生!”
我一时气笑了。
“如果你真的尊重我,就不会对我信赖的朋友动手。
“如果你有一秒钟考虑过我的感受,你就会知道……今天我有多难过。”
“……”
贺明昭神色微微怔忪,软下声气,“今天是我过分了……”
“明天我会给你离婚切割方案。”
我不想再跟他同处一室,掀被要走。
贺明昭拽住我的手,极力缓声道,“宴宴,你冷静一点!”
“我们之间没有要离婚的理由。
“我爱你,这一点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变……”
“我不相信!”
我厉声打断他,“贺明昭,我不相信你。”
“我不相信现在我就已经这么被动,听之任之下去,我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不相信把未来寄于一个男人永不变心,会有什么好下场。
“迟早我会像那条输血完毕的旧业务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而这种感觉,你今天已经让我预演了一遍。”
我一字一顿,“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感受第二次。”
贺明昭急道,“宴宴,你这么说对我不公平。我什么都没有做!”
“是啊,你是什么都没做。”
我扯了扯嘴角。
“但你已经向我表明:你可以为所欲为。”
17
贺明昭一开始以为我只是生气,哄一哄就好。
直到我见完律师,把分割方案拿出来。
“能源业务是你一手做起来的,但毕竟是公司提供的原始资金。
“所以拆分上市之后,公司要根据比例占股,你可以继续负责运营。”
贺明昭气笑了,
“秦宴,你别太荒谬!这个世界上有这么莫须有的离婚理由吗?”
“这文件一签我成什么了?成了你投过的无数公司里上市一个?成了你一个成功的投资案例?
“秦宴,你是我的女人。不是我的投资人!”
他这么说不对。
毕竟当初我投入的除了钱和资源,还有我的全副身心,我的余生期待。
只是现在要收回了。
但此刻我愈发感到心境悲凉,也没有力气说什么,语调反而愈发平静。
“明昭,事已至此,我们低调地把事情解决,对谁都好。”
“对我不好!”
贺明昭把文件一摔,脸色阴寒,咄咄道,
“你跟我切割之后,转头就会跟顾沅做产业合并。
“以后我他妈赚的每一分钱,都要分一份来支持你和顾沅共同的事业?!
“秦宴,你别做梦!”
我想了想说,“这种情况不会太久。等公司上市之后,我会找机会套现离开……”
“秦宴。”贺明昭怒极之下,声音反而低沉下来。
却浓重得像风雨欲来时,眼看要顷覆下来的天。
“你没听懂我的话,宴宴。
“我是说,我不许你离开我。”
18
我上楼开始收拾行李。
贺明昭跟进来,声音沉得让人发麻,“你要去哪里?”
“我回老宅。我们从今天开始分居。”
无论中间如何纠缠,我至少可以先准备好两年期满,起诉离婚。
贺明昭静静看着我动作,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你离开一天,我就开掉一个老头。”
我动作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平时你不管公司,不知道旧部这些老头都贪得很。手上的黑料,别说被我名正言顺地开掉,就是送进监狱都够。
“以前我养着这些蛀虫,是不想让你难做。
“如果你不在的话,我向你保证:他们一天好日子都没有。”
“贺明昭,你……”我被气到说不出话来,却无法再继续动作。
“宴宴,你知道我可以做到。”
这大概是贺明昭第一次对我露出獠牙。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商场上那么多叱咤风云的人物都提他色变。
贺明昭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从行李箱里拿出来,连带我手上那件,一起放回衣柜。
最后合上柜门,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攥着拳头,气到身体发抖。
他却从身后紧紧地抱住我,低头蹭过我脖颈,脸埋进我发肤之间。
分明是极度强势的动作,嗓音却委屈至极般闷软。
“宴宴,我们之间有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
“给我一点时间,不要离开我。”
“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19
我和贺明昭陷入冷战。
客厅的相框全部换了新,形状款式都和从前一样,仿佛从未被摔碎过。
但我每天匆匆路过,不再往那边多看一眼。
餐桌上多了一些滋补养胃的汤水。
我尝出来,是从前贺明昭帮我调养身体时,亲手做过的味道,便没有再动第二口。
贺明昭把工作都搬到了家里,除了一些必要的外出,几乎每天都在家里晃荡。
早出晚归的反而是我。
一边找律师咨询更有力的方案,一边奔走各方,笼络资源,为公司未来的切割做准备。
怕破坏大局,我对外只以重新规整产业为由,试探各方态度。
这些年旧部在公司被边缘化,很多人早已惶惶不安,这时得知我要重振旗鼓,自是纷纷响应。
可就在我刚刚稳住人心时,贺明昭那边却突然发出内部公告,说未来公司新能源业务扩大,会组建新团队。
他有意在旧部这边选调,表现优异还有期权奖励。
这个饼画得太动人,旧部顿时骚动起来。
有些人瞬间忘了贺明昭是个怎样的人,恨不得当场追随而去。
我一下陷入巨大的被动。
这天我回家,贺明昭若无其事地招呼我。
“宴宴,你回来啦?晚饭等你好久了。”
此刻他没有西装革履,只是一身家居服,头发自在塌软着。
笑起来的时候,甚至有种不符年龄的乖软天真。
可也就是他,一纸通告,就让我这段时间的苦心经营化为无形。
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上楼。
最先受不了的反而是贺明昭。
他拽住我的手腕,眉眼浮起躁怒。
“宴宴,你到底还要闹多久?”
“我知道是我这几年太忙没空陪你,让你胡思乱想。
“最近我把工作都扔一边,天天围着你哄,你为什么一点都看不到?”
我只想冷笑。
看似在家赋闲,实际什么事情都没落下。
听说这段时间他还利用颜遇给竞争对手放了个假消息,让对方狠狠吃了个瘪,一时间卡得动弹不得。
再之后,颜遇就消失了。
整个人仿佛沉入深海,没有挣扎的痕迹,连咕咚的气泡都没有冒上来。
无数人好奇,但无人妄议。
只对贺明昭更加畏惧。
这样厉害的人,无怪乎他稍稍流露出一点善意接纳,就让旧部那么多人心痒难耐了。
这一刻,比起愤怒,我更多感到懊恼和自责。
如果不是这些年我一直支持他的决策,把公司有限的资源都优先新产业,也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被动。
我冷冷看了他一眼,拂开他的手就要走。
贺明昭受不了地嚷起来,“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我冷笑,“旧部的人你要是真想带他们发财,我还真不拦着了。
“可是你是真心的吗?你不过是拿他们来钳制我。
“贺明昭,你真是太卑鄙了!”
贺明昭却像被我冤枉了似的,激动起来,
“我这么做有什么错?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离开才叫没错?”
我几乎是咬牙切齿,
“你以为你为什么可以这样做?!
“你以为这么多年我每一次支持你的决策,每一次优先公司资源到你的新版图的时候,我不知道这是在削弱旧部,在助长你吗?
“可我没有一秒钟犹豫。因为我相信你!
“因为在我眼里我们就是一体,没有新的旧的你的我的,只有哪个业态顺势就扶持哪个,把最好的资源用在风口上。
“可你呢?你从来没有把我爸爸的产业当作自己的一部分。
“你只想让它自生自灭。”
“我没有!”贺明昭矢口否认,飞快解释,“我只是暂时顾不过来……你知道新业务这些年发展太快了……”
我直接打断他,
“我可以理解,你不愿意花精力在一份你已经看不上的产业上。
“但请你至少,不要把我要守护的东西当作要挟我的筹码。
“不然我真的会后悔……当初嫁给你。”
贺明昭眼底划过受伤,却表情执拗,来牵我手。
“宴宴,不要说这样的话。求你别说这种话……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啊……”
我轻轻别开脸,
“你现在展示出来的手段,你的厉害,你对我所做的一切。
“就是我必须要离开你的原因。
“贺明昭,没有人能安睡在一头猛兽身边。”
20
我没有停下整合旧部的动作。
既然贺明昭要拖,我就让时间拖得更有价值。
那天我和顾沅去外地勘查市场,却意外在一个投过的小公司见到颜遇。
她拿着一张几近空白的简历找工作。
自是被老板拒绝。
“说是说有经验,可一问三不说,连背调都没法做,这来路不明的谁敢用。”
这一次颜遇看我的眼神,赤裸而怨毒。
“贺总让我从 A 市消失,从行业内消失,不许我用任何在华衫的工作经历,否则就以商业罪让我进局子。
你满意了?”
我暗暗心惊于贺明昭拿捏人心的厉害——
让一个登过高的弃子摔下去还管住嘴的方法,就是让她知道,下面还有深渊。
但我面上平淡道,“他怎么处理叛臣,跟我无关。”
“我没有背叛他!如果我知道江铭是想破坏公司上市,我怎么可能帮他!”
颜遇嘶声道,
“江铭跟我说的是他喜欢你。只要我稍一配合,就能让你和贺总分开,到时候他能得到你,我也能……
“我怎么可能背叛贺总?我那么爱他。”
“……”我一时惊住,没想到颜遇混迹商界这多年,竟会相信这种鬼话。
江铭以前是对我表示过好感,但如果我真的被贺明昭剐到一无所有,江铭绝不会娶我,最多趁火打劫,把我当个情人养着玩玩。
顾沅闻言也轻嗤,摇摇头,十分没意思地看向别处。
“你笑什么?!”
颜遇语气愤恨,矛头却还是转向我,
“我是痴心妄想,可是你又有多配?
“这么多年是我陪贺总挑灯加班,是我关心他三餐冷暖,是我一天超过一半的时间都跟他在一起并肩作战。
“可你呢?之前贺总忙到两天没回家,要你来公司陪他吃午餐,你竟然拒绝了。”
颜遇不可思议似的摇头。
“你居然拒绝了?!多少人想和他吃顿饭连门都摸不到……”
我想起她说的事。
“那天的确是早有别的安排……”
才解释了两句,我突然有点无语,忍不住话锋一转,
“不过就算我没事,我也不会去公司陪他吃午餐。
“你们这么多人供着他,我还真怕他当皇帝上瘾,先是召我陪饭,后面干脆家也不回了,人睡哪儿召我去侍寝了。”
“你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
颜遇眼神愈发嫉恨,
“贺总早就不靠你了!
“时至今日他还迁就你,还宠你,是他人好,你以为是自己多配吗?”
看着这张恨不得替我的脸,我仿佛看到了外面无数同样迫切想做贺明昭掌心宠的女人。
我一时有些恍惚。
在我眼里,贺明昭的迁就,是他一贯爱我的方式。
从前我不会当作他的讨好,现在也不会当作他的施舍。
可看着颜遇那认为我应该感恩戴德的眼神,我突然有些难过。
或许,贺明昭也是这么想的。
21
我见到颜遇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贺明昭那里。
当晚我就在家里见到了他。
“她没跟你胡说八道什么吧?”
贺明昭神情有些紧张,再次强调,“我真的跟她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嗯。”我有气无力,微一点头,就要越过他上楼。
贺明昭拉住我,不满道,“既然她已经不重要,既然你都知道那是个误会了,为什么还坚持离婚呢?”
“公司那边我也已经拿出诚意了,以后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带大家一起。”
“宴宴,你还要我怎样?”
他眼底的委屈和不解,真是完美契合了颜遇看我的那种不值。
“我还要你怎样?”
我一字一字重复他这句话,最后自嘲笑笑。
“我确实不配要求你怎样了。”
贺明昭眼神一跳,“秦宴,我不许你用这样的表情看我。”
他不耐烦地拽住我的手腕,用力摁在门板上,眼底压着戾气。
“你最近天天跟顾沅见面,我都忍着没有过问。你还要我怎样?!”
“你给我说清楚,你那荒谬的离婚理由,是不是你变心的借口?”
我狠狠推开他,
“你明知道我不喜欢顾沅!
“我要离婚的理由一点也不荒谬。
“荒谬的是你,是你!
“照片上可以是任何一个女人,重点是我为什么会忍气吞声,换做十年前,我会犹豫一秒钟吗?
“换做十年前,看到照片,你敢不第一时间解释清楚吗?”
见过颜遇回来的路上,我忍不住一遍遍回忆,贺明昭收回照片后那几天的反应。
在我有生以来最屈辱痛苦的时刻,他没有任何动容和不忍,反而有些兴奋。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惶惶不安,细细咂摸我的痛苦隐忍。
像在惩罚一个不听话的宠物。
颜遇不过是一支逗猫棒,落到他手里,他就顺手拿来逗弄我,操控我。
我忍不住问他,“贺明昭,换做以前,你会任由我误会你和别的女人,会眼睁睁看着我惊惶害怕,会故意让我伤心难过吗?”
问出口时候,我已经知道答案。
他不会。
从前他被削权外放,数年努力一夜归零,跟我爸爸闹得很僵。
可只看了一眼我通红的眼睛,他便立刻咽下所有不甘,低头向我爸爸道歉。
那时他新业务资金出问题,我四处想办法帮他,可他宁愿自己多花十倍精力,也不愿让我低头求人。
他说,“宴宴,你嫁给我之前不做的事情,嫁给我之后,也不许你做。”
……
从前的贺明昭会保护我的骄傲,他舍不得让我为难一点。
可是现在,他已经会用别的女人羞辱我。
这一刻我感到巨大的悲凉。
眼前一片水雾模糊,我好像再也看不清这个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当时昏了头。”
贺明昭有些慌乱地伸手过来,试图帮我擦眼泪。
“宴宴,我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不喜欢你依靠别的男人……你要是听话一点…… ”
“听话……”
我扯了下嘴角,有些疲惫地背过身去,只觉跟这个人前尘尽了。
“贺明昭你要知道……如果我是个听话的人,当初就不会一意孤行,嫁给你。”
22
后来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见到贺明昭。
只家里日日换新的玫瑰,和阿姨偷偷打出的报告我心情的电话,不时彰显着他存在的痕迹。
直到我爸爸祭日那天。
在公开离婚消息之前,这样的场合,我们还须相偕出席。
前几年祭礼,一度能吵成众叔伯对贺明昭独断专行的发难会。
今年气氛倒是和缓许多。
因为贺明昭近期确实拿出了更实质的招徕诚意。
新旧两部不知真相,还以为我们有什么大动作,倒前所未有地一条心,为上市拼起来。
“以前我看得还是没有你们年轻人远。”
一位叔叔夸赞贺明昭决断。虽然以前贺明昭的决策,都是他反对的声音最大。
“宴宴还是好眼光呀,找了个这么能干的女婿。”
我勉强笑笑。
贺明昭顺势搂住我,“娶到宴宴,是我的福气。”
我:“……”
“看着你们俩感情这么好,老秦也放心了。”
有人试探道,“前阵子听说公司要改名,还有人说要把旧部踢出去什么的……想来应该也是些风言风语了?”
我正酝酿着说辞,准备给他们打个预防针。
贺明昭却紧了紧环在我腰上的手,郑重道,
“公司不会改名,也不会拆分。
“承蒙大家厚爱,这两年公司发展不错。
“各位都是公司元老,以后大家一起,有肉吃肉,有汤喝汤。”
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下,我不得不配合他演恩爱到祭礼结束。
直到上车,我甩开他的手,“贺明昭,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示众时从容的笑意淡去,他颓然垂下眼,却执拗道:“我不想跟你分开。”
“宴宴,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你不喜欢的事情,我可以一件一件纠正过来……”
“可是我一秒钟都不想再跟你在一起。”
“……”他满眼受伤地看着我,神色甚至有些茫然。
“宴宴,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23
一路无言,到家时,家里还等着一位客人。
李伯是纺织厂里资历最老的员工,
“大小姐,我这个月就退休了,今天是特地来谢谢您跟贺总的。”
他感慨道,
“这些年,我看到大大小小很多的厂子都倒闭了,工人也没了工作。
“我能在一个岗位上干到退休,还有这么好的养老福利,都是老秦总,还有您和贺总领导有方。”
贺明昭神色恍惚,显然没怎么认真听。
这种感恩戴德的话他听得多了。
我却有些感慨。
如果当年不是贺明昭排除万难,跨行转型,公司恐怕也可能走上竞品公司的老路,被时代抛弃。
做到今天这一步,贺明昭尽管天赋出众,但我再清楚不过,他有多努力。
爸爸说我娇生惯养,吃不了干实业的苦,亏得有些小聪明,会做点投资才不算太废物。
但我的创投基金,扛不起这么多人的生计。
贺明昭才是接下这副重担,在新版图上一砖一石垒起帝国的人。
他向来不喜诉功,此刻仍是不以为意的样子。
但我心底已升起一丝钦佩,和一份感激。
“这是我在厂里做的最后两套衣服,是给小孩的。”
李伯拆开礼盒,“男娃女娃各一套。”
贺明昭游移的目光,终于落定在那两件小小的衣服上。
漆黑的瞳孔,灼灼发亮。
“说起来,大小姐出生的时候,我也送了这么一套小衣服呢。”李伯憨厚笑道。
我赶忙接过,小心翼翼揣在怀里。
指尖抚过小巧可爱的衣服,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
想来之前我们又是体检,又是窝在家里,真让人误以为我们在备孕了。
“祝您和贺总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这一刻捧着人家的拳拳心意,我说不出任何否认的话。
“谢谢您,我们……会的。”
24
那天晚上贺明昭是着醉回来的,大剌剌坐在楼梯口,挣扎着不许人碰。
夜深寒重,我怕惊扰更多人,只好过去扶他。
他扭头蹭到我脖颈,深嗅了一口气,立刻安静下来。
他的脸埋在在我肩窝,喃喃道,“宴宴,你喜欢玫瑰,还是铃兰?”
“什么?”
“祭礼的时候,你看到墓地那把铃兰就笑了下。”
他懊丧道,“我天天送你玫瑰,你看都不看一眼。”
铃兰是顾沅来过,但我笑纯粹是被他无语到了——
那把花一看就是在我家老宅摘的。
我笑他会省事而已。
而且那把花不是祭拜我爸爸的吗?又不是给我的。
但此刻贺明昭在自己的逻辑里,不依不饶,“宴宴,你对他动心了吗?”
我不想再回答这个问题,把人扶到床上,转身要走。
却被他拽住手腕。
“宴宴,我嫉妒顾沅。”
他仰头看着我,眼神却失落地垂着,
“我知道,你们只是朋友。
“不然你们门当户对,天时地利,还有我什么事儿。
“但我还是嫉妒他。”
贺明昭自嘲一笑,“真不敢相信,我竟然嫉妒一个草包。”
“……”我一时无语:顾沅筹谋数年便能跟大哥分庭抗礼,也并不草包,是你自己太逆天了好不好?
贺明昭握住我的手,贴住脸,陷入回忆,
“当初我一无所有,跟顾二公子确实没法比。爸爸不想你嫁给我,我可以理解。”
“可为什么直到临走前,他都说你当初要是嫁的顾沅就好了?”
贺明昭仰头问我,“我那么努力做给他看,他还是觉得我不配吗?”
“不是这样的。”
我从未见贺明昭流露出这样委屈的一面,一时无法抽出手,只好坐到他身边解释。
爸爸的确随口说过一句,我要是跟顾沅在一起,他就不用操什么心了。
但那不是因为贺明昭不配,而是他太强了。
被发分公司心有芥蒂也好,为了不露实力也好,之后他几乎是刻意跟本家保持了距离。
报上来的工作成果,还不及他实际业务水平的十分之一。
爸爸临走前鞭长莫及,忧心忡忡之下,才会说那样的话。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么强?”
贺明昭道,“我怕我不够强,就会失去你。”
“那个时候我那么拼,那么努力,可是一夜之间,我又一无所有,从零开始。”
他自嘲一笑,“其实那些东西我没那么在意,你知道我那个时候最怕什么吗?”
“爸爸能轻易拿走我努力那么久的事业,我怕他也能轻易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那个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要建立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事业,我要永无止境地强下去,强到任何人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我要把这株玫瑰种在我的花园里。宴宴,我要你的全世界都是我。”
这是贺明昭第一次说出他内心的想法,强势自我。
却震撼到让我久久无言。
贺明昭不满我的沉默,低头拱了拱我的脸,抱怨道,
“太弱了我留不住你,太强了你又嫌我危险。
“宴宴,你到底要我怎样?
“你是不是就喜欢那个连继承家业都费劲的草包?”
“……”又来了又来了。
“明昭,我跟顾沅能做这么久的朋友,是因为他安全。
“但只能做朋友,也是因为他安全。”
顿了顿,我承认道,“但你不一样。
从我第一眼见到你,你就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25
贺明昭神色一松,眼神直勾勾望进我的瞳孔。
期待的表情,仿佛还想听我再说一遍。
“睡吧。”我避开那过分炙热的视线,起身欲走。
却被他一把勾住腰,揽回床上。
他头歪在我肩上,低声道,“宴宴,给我生个孩子。”
我一怔,脑子浮现出白天收到的那两套可爱的小孩衣服。
那样小,那样柔软,软到了人心里。
我很快略过这一瞬的悸动,冷静道,“你醉了。”
“我没醉。”
他用力蹭了蹭我的脖子,“宴宴,给我生个孩子,我什么都给他。”
“我的股份,我的资产,我这辈子打拼的一切,我都给他。”
“你还不相信我吗?宴宴,我这辈子只会有这一个孩子……我和你的孩子。”
这一刻我不确定他是否清醒,可他说的的确是于公司大局最好的方案。
如果我们有孩子,所有利益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可是孩子……也意味着我和贺明昭无休无止的纠缠。
我犹疑着。
贺明昭却吻上来,五指插入我手中,交握着按在床上。
“别拒绝我。宴宴。”
“我都这么努力了,你怎么还是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男人低哑的嗓音里,甚至染上些许哭腔。
我最终没有挣开。
26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浴室水声淋漓,贺明昭在洗澡。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身体不自然的酸软,提醒着昨晚发生的事。
一时意乱情迷的允准,让他得寸进尺,接着便是一整夜愈演愈烈的索取。
但此刻,理智却随着日升回笼——
我们之间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
不过得到一句空口承诺,我怎么就敢答应要孩子?
我越想越不安,最后几乎是跳下床去找避孕药。
我手指发颤地把药片掰出来,就要往嘴里塞。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冰凉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贺明昭头发上还在滴水,眼中弥漫出潮湿而压抑的情绪。
从避孕药盒上收回目光,他执拗地看向我,像是要等我亲口确认。
我有些心虚,但不愿在这一刻示弱。
“我不要怀你的孩子。”
贺明昭眼尾瞬间通红。
眼底情绪浓重得几乎要把我压垮。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顾沅。
我想起一些事,神色一慌,立刻就要去抢。
却被贺明昭轻易摁住手。
他一把捞过手机,当着我的面点了接通。
顾沅邀功似的声音立马流泻出来,
“秦宴,我已经把你们婚变的消息『精准』透露给 T 方代表了。”
“我说得特严重,当时对方脸色就变了。”
“如果因为离婚这事儿影响上市融资,争取不到这个全球第一的客户,就算贺明昭答应,他的资方也不答应。”
“贺明昭为了拿下 T 方秘密筹备了这么久,你这一下可真捶到他痛处了。”
“等着好消息吧……他这次不可能不松口。”
“……”我眼睁睁看着贺明昭脸色一寸寸惨白。
那边顾沅终于察觉不对,“秦宴?”
贺明昭狠狠一掷,手机“啪”地摔在墙壁上,粉身碎骨。
而很快,另一边他自己的手机急响起来。
贺明昭没有理会,直勾勾盯着我,眼底破碎又愤怒,“秦宴,你算计我?!”
我无可辩驳。
其实上次见到颜遇,她激动地控诉对贺明昭的感情时,我就抓住了一个重要信息——
江铭。
其实一个人最想要的东西,他的对手最清楚。
江铭在力争跟 T 方的合作,我推断贺明昭也是。
顺利上市获得足够的融资,大概就是贺明昭跟 T 公司达成合作的必要条件。
那天回来的路上,我已经想好了这个方案。
我和贺明昭的博弈,无非是三种情况。
合则双赢;
和平分手,也各得其所;
唯有台面上撕破脸,才是真正的双输。
所以在达成和解之前,我们一直默契地对外保密。
但贺明昭比我想象的固执。
我不得不用更有力的威慑,在消息真正暴露于众人、在我们各有损伤之前,先以他最重视的事业机会为代价。
虽然这件事早有安排,但此刻看着他震痛的眼神,我第一反应竟是心虚。
甚至想为自己解释点什么。
而贺明昭何其聪明,略一思索,便了然一切。
“T 方来国内访问只待两天。
“我因为祭日推迟了一天见面,你就抓住这个空档,让顾沅去对那边释放婚变的消息,对吗?”
我默认。
贺明昭顿时双目血红,痛道,“秦宴,你连爸爸的祭日都拿来算计我?!”
我的心陡然慌乱起来,喉头却堵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贺明昭掐住我的下巴,抬起来。
我被迫仰起头,下意识攀住他手臂,却触到凸起的青筋。
我心里一紧,扭头想逃开,却被他更用力地掰回来。
“秦宴,你告诉我。”
那双锐利到发寒的眼睛紧攥着我,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是不是就连昨晚跟我上床,都是在算计我,好给顾沅腾出行动时间?”
我急切摇头,“不是的……”
贺明昭别开眼,迅速起身,捡起一条裙子,按在我身前。
“不是就换衣服,跟我一起去见 T 方代表。
“我要你亲自告诉他们,我们夫妻和睦,没有任何问题。”
我心里清楚,贺明昭这是要当场把我的后路堵死。
可如果错过了这个他最紧要的时间窗口,我很难再有别的方式制衡他。
无论感情多么矛盾煎熬,这一刻理智都明确地告诉我:不可以。
我绝不可以失去主动权。
“我不去。”
我避开他的视线,把手背到身后,不去碰那条裙子。
窒息的空气中,我听到自己声音发抖,但字句清晰。
“除非你在离婚文件上签字。”
“我可以陪你去任何场合,可以陪你表演恩爱到这件事不影响公司一点……”
“但你要先签字。”
炽热的掌心隔着那条裙子抚上我的胸口。
他手指逐渐收紧,仿佛要把那颗跳动的心脏抠出来。
一时间胸口内外绞痛起来。
我强忍着没有动作,硬着头皮坚持。
“好……秦宴。”贺明昭痛极反笑,良久才发出低哑的气声。
“不愧是秦展天的女儿,心够狠。”
我张口无言。
眼睁睁看着他起身,一步步走出去。
平日总是意气风发的背影,此刻迟缓,挫败,像一只斗败的狗。
……
27
那天贺明昭最终也没有去见 T 方代表。
我收到消息,说他在路上出了车祸,直接进了医院。
我一下子心焦起来,却并不清楚他进了哪个医院,伤势如何。
漫无消息的时间里,我感觉脖颈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随着分秒推移,越来越喘不上气。
直到顾沅来家里看见我,“你不在车上吗?我听说的是贺氏夫妇一起出的车祸?”
正迷惑间,阿姨接了电话过来。
“太太,先生说您手机坏了,可能没看到他的消息,让我来再说一遍。
“他说车祸是假的,他没事,但是接下来十天请您不要出门,在家『休养』。其他事务他会安排。”
我一片空白的脑子也重新活络,很快理解贺明昭的意图——
他不想跟 T 方坐实婚变,干脆制造了一场车祸。
我感到无比荒谬,又觉得他这招拖字诀,简直无可挑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拉你同归于尽了。”
顾沅依然开着不着调的玩笑。
我却笑不出来,手一直抖,喉头堵了良久,才哑声泄出后怕。
“吓死我了。”
顾沅默了会儿,问,“如果他真的出了事……你会后悔吗?”
我蒙了一下,“我不知道。”
“秦宴。”顾沅低笑了下,“当你内心的答案不符理性预期时,你就会说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你再好好想想吧,到底要不要跟他分开。”
“我知道秦叔去世之后,你一直非常没有安全感,贺明昭又越来越独断……
“但你做风投应该最清楚,过于防患未然,本就会失去很多可能。”
我想我确实应该和贺明昭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但贺明昭消失了。
有人说他一直在医院养伤,也有让人说他已经飞去见客户,还有人说他在国外买矿。
我不能去问任何人自己的丈夫在哪儿。
所以当他不给我消息的时候,我反倒成了最不清楚他动向的人。
公司正常运转,是他唯一向我昭示存在的痕迹。
但从前他全权处理的事务,很多被推到我这里定夺。
在此期间,我还见到了一位新经理人,叶芳。
叶芳在业内是个传奇,裁缝女工出身,一步一跃,一路做到某国际快销品牌的中华区负责人,既懂市场又懂设计。
贺明昭竟然挖到了她?!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她的。
这样的人才不可能轻易挖到,肯定是在他离开之前就在接触了。
果然,叶芳说,“我也没想到贺总这么有诚意,百忙之中还来找过我三次,一次比一次打消我的顾虑。”
“只是我上家公司有一些事务处理,多耽误了几个月。辛苦您和贺总等我这么久。”
我忙道,“是我们荣幸,能让您考虑加入华衫。”
“冒昧问一下,因为我实在好奇。”
叶芳显然还有顾虑,“华衫跨界到能源业之后,已经在最大的风口上一日千里。为何还要在服装纺织这里费力气,赚这个辛苦钱呢?”
我微微一怔,解释道,
“最近二级市场上内容产品也非常火热,但这个产业存在的前提,还是大家吃饱穿暖。
“人满足了生存需求之后,才会在精神产品上花更多钱,所以这个红利的并不是它自己创造的,也有其他行业的一份助力。
“纺织业以前也吃过时代的红利,只是风水路流转,现在轮到别的行业去了。
“经济发展每段时期都有那么几个风口,但实业永远是基石。”
叶芳频频点头,“好格局。”
“谬赞。我做投资其实诸多行业都有涉及,也热爱追逐风口,但是纺织业对我来说永远是最特殊的。”
我拿起一张老照片给她看。
那是华衫第一家门店开业,我爸爸一身正装剪彩。
而他怀里红布襁褓抱着的,就是我。
“每一次开新店,爸爸都会带着我去剪彩。从抱在怀里,一直剪到牵在手里。”
我哽咽了一下,“我是华衫一起长大的,所以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我都会坚守他要坚守的东西。”
“现在华衫确实非常需要您这样出色的经理人,来为我们打理这份产业。”
“我天赋不在实业上,所以日常事务不会干预您太多,您将会有最大的空间施展才华。”
叶芳眼睛发亮,
“坦白说,我今天来之前,心里还有顾虑。但您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贺总说他的太太一直管理华衫的创投基金,是非常优秀的投资人,对产业生态也有独到的见解。
“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她朝我伸出手,“秦总,以后还请多指教。”
回握时,我触到她掌心的微茧,心底更生一丝敬意。
“我们一起。”
28
叶芳入职之后,旧部有了真正的主心骨,我跟顾沅的合作就显得不那么必要了。
贺明昭办事总是漂亮得出其不意。
一箭多雕到让我又无奈,又真的挑不出错。
我折腾的事,一件件被他拨回原点。
可他自己却迟迟不再露面。
任由家里玫瑰枯萎,四野沉寂。
心里的空洞一日日扩大,思念却一天比一天清晰。
我很想很想见到他。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他。
我追问他的随行秘书贺明昭的归期。
但对方永远说不确定。
有时明明能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但是他从来不跟我说话。
他的离开久到像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他的疏远彻底到好像已经不爱我了。
我承认,我还是有一点难过。
27
那天我正靠坐在沙发上看书,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突然抬头。
一眼便看到贺明昭立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
他远远看着我。
目光专注而深沉,仿佛压抑着什么。
我仿佛有一个世纪没有见过这个人,感觉他身上透着淡淡的陌生。
头发长长了一点,身材好像也瘦了许多,衣服好像也有点皱。
这种陌生不是彻底的。
只是在我原本熟悉的基础上,有一些新奇的变化。
以至于我有点贪婪地看了很久,才慢慢走向他。
“你回来啦?”
“嗯。”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声音却很淡。
我想起我打给他的秘书这么多次,他都避而不听。
这样的冷淡,我有一点不知所措。
也不知道我要说的话,他是不是还想听。
我们就这么相望而立。
空气和心跳一样紧张,没有人知道,即将发生的是告白还是告别。
“我……”我和他同时开口,
贺明昭淡淡笑了笑,“我先说吧。”
“股份都给你,公司我也不要,以后我以任聘形式出任公司 CEO。”
“宴宴,以后我给你打工。”
我愣住了。
一时不能太理解他的意思——
他是要离开我的生活,只以一个生硬的工作身份存在吗?
我瞬间被某种巨大失落紧紧包裹住,嗓子堵得发哑。
贺明昭却紧紧看着我,小心翼翼说出最后一句,“这样的话……我们可以不离婚吗?”
“……”我愣在那里,很久才笑了出来,也终于敢告诉他这件事。
“我怀孕了。”
贺明昭身体瞬间僵硬,看着,又看我的腹部,伸手想抚摸一下,却又仿佛不敢触碰。
“宴宴,你……”
他有些语无伦次,“你、你愿意留下他吗?”
“说什么呢?都满三个月了……你走了多久自己不知道吗?”
我压抑着某种羞恼,“我都在看母婴教程了……”
“……”贺明昭飞快看了眼我丢在一边的书封,憔悴到暗淡的眉眼,仿佛被火焰点亮。
他也终于敢伸出手来抱我,郑重得像抱一份天赐的礼物。
又怕伤到我和孩子似的,极力控制着力度,克制到身体颤抖。
那天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只埋头在我颈窝呜咽,热泪淌湿一片。
我以为那是喜极而泣。
我不知道,那其实是劫后余生。
贺明昭的行李中有一封信。
他在万米高空之上写就,字迹仓促破溃。
两个小时前,他万分害怕这封信随着他身消体陨,怕她看不到他的爱,至死方休。
而现在,他却万分庆幸,这封信她不必再看到了。
因为他还有一生慢慢告诉她。
29
宴宴:
我在北美这架飞机上,给你写的这封信。
现在飞机故障情况不乐观,空姐让我们给重要的人留下想说的话。
如有万一,这就是遗嘱了。
现在我很后悔。
后悔这段时间跑得远远的,故意不见你,也不听你的电话,不想听到你坚持要跟我离婚。
活了三十五年,没有什么时刻我不是迎难而上,与对手正面回击的。
这是我第一次逃跑。
我不想失去你,可我穷尽这一生练达,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挽留你。
这是老天给我的惩罚吗?
我不想放过你,我拖着你,绑着你,他就让我干脆再也见不到你。
出国这段时间,我一直忍不住怪责你,怪你这七寸找得刁钻,下手也是真不留情面。
可怪到最后,我又发现不对——
为什么我要做的事情,你还得费尽周折从别人那里探听了?
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不再第一时间与你分享我的想法,也不再告诉你在做什么了?
我突然就理解了你的不安。
当我已经不再让你参与我的大部分时间, 当你已经摸不透我在想什么。
当从前最看不上我的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你应该顺从我的时候,你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我竟还只当你是在无事生非地闹脾气。
对不起,宴宴,是我错了,是我越来越忽略你的感受,是我让你感到害怕了。
过去这么多年, 我孜孜以求的都是更高的市值, 更强的产能, 更大的市场。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曾以为重要的东西, 资产,股份,权柄, 其实都不重要。
至少现在,当我的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时刻, 我满脑子都是你。
原来万里高空下的这一整个世界里,我唯一舍不下的只有你。
我想起初见, 你来学校看顾沅的项目赛。
那时你那样骄傲夺目, 不可逼视。
比赛我赢了顾沅, 但讽刺的是, 头奖奖品却是顾氏的实习机会。
庆功宴上人人捧他。
唯有你举着那杯酒过来, 对我说, 这么多的项目里, 你只想投我的。
当时我并不清楚, 那晚我为你彻夜澎湃的情绪,究竟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还是“凤飞翱翔,四海求凰”。
我只知道, 我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再拒绝你。
宴宴,如果我们最后一面是那样激烈伤人的争吵,你会感到遗憾吗?
当你看到这班飞机坠毁的新闻时, 你会为我难过吗?
我不知道。
因为我发现很多你担忧的问题, 只要我死了, 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多悲哀, 我这样爱你,却最终活成了你人生最大的威胁。
是我不够好。
如果再来一次,我必日日送你鲜花,时时报备行迹。
我必解你所虑,慰你所忧。
我一定倾尽全力让你知道, 你是我此生挚爱, 一生疼惜。
宴宴,我对你的心动,一如初见,你携美酒夜光杯而来。
我满怀期待, 又故作不看。
却听到你步履声真的停在我面前那一刻时,那样惊心动魄。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未减分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