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吾妻之肤
第 2 节 吾妻之肤
确诊重度胃溃疡的当天,我结婚七年的妻子沈惊然深夜大醉而归。
她的公司合伙人宁致远揽着她的腰,小心护着。他们的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宛如无间的一双璧人。
沈惊然朝我伸出手,就像从前的每一次。
这一回,我看着她酒后微红的面颊,突然觉得如此陌生。
1
“其实本来应该在我那儿住的。”宁致远笑着看向我,“她喝醉之后就像小孩儿似的,吵着要看儿子,我就把她送回来了。”
他的笑只在嘴角,不在眼里,挑衅意味很浓。
胃剧烈地疼起来,我用拳头抵了一下,不愿意在他面前弯腰。
“棉棉睡了。”我伸手去拉醉醺醺站不稳的沈惊然,尽量保持平稳语气,“过来。”
“她只是看看孩子,看完我们还要去喝第二场的。”宁致远没松手,“你问问她自己要不要留下?”
“她喝醉了,没有自主思考能力,这里是她的家,我们是法定夫妻,她哪里也不会去。”
“呵,法定夫妻。”他冷笑一声,打量着我身上还没来得及摘下的围裙,“报纸都会过期,法定夫妻就能一辈子保鲜了?”
胃里翻江倒海,似乎下一秒就要剧烈呕吐,我现在的脸色一定惨白灰败,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受辱者。
“请你从我家出去。”
他依旧扯着沈惊然另一条胳膊,寸土不让:“你就不想知道,上个月六号那天,她在做什么吗?”
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敲击脑海,上个月六号……棉棉的生日,那天她没有回家,只发了消息说在邻市拉投资赶不回来,回来后还给我看了那天动车的发票。
那一天……她在做什么?
拉扯间沈惊然短暂醒了一下,麻木地看了看我,又转过头去看宁致远。
“宁致远,你怎么在我家?”
“……废话,你喝得五迷三道,我还能把你扔大马路上啊。”
他跟沈惊然说话的语气和刚才大相径庭,好像回到了一个轻松愉快的领域,火药味瞬间消散了,只可惜我没兴趣看他们笑闹打趣,只想着棉棉快要到起夜的时间了。
“让他走,还是你跟他一起走。”
沈惊然肉眼可见地慌了一秒,立刻把宁致远往外推搡:“滚滚滚,滚出我家,再敢出现在我老公孩子面前我要你狗命。”
后者也投降似的举起双手配合她,笑得宠溺又纵容。
“行嘞,沈老板,帮你拉投资的时候求着我挡酒,现在送你回家你倒是卸磨杀驴,也不请我进去喝杯茶,你老公还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们家真是……你别踹我屁股!”
我使劲按了一下疼到发麻的胃,终于在他们打闹着离开的刹那,躬下身子。
2
沈惊然迟迟没有回来。
我吃了胃药后叫棉棉起夜的时候,发现孩子早已经醒了,坐在自己的小床上静静看着我。
棉棉五岁了,眼睛像极了沈惊然,圆圆的,像是我儿时农村夜空满天繁星那么亮。
他穿着蜡笔小新的睡衣,头发压得蹙起一撮卷翘的呆毛,小小年纪,却显得心事重重。
我不知道刚才外面的话,他听见了多少。
“爸爸,我尿床了。”棉棉说。
我叹了口气:“爸爸上次跟你说过,尿床之后要做什么。”
“要站在床下面,叫爸爸来换床单。”
“那为什么还坐在床上。”
“因为……”棉棉从小床上挪下来,轻声嘀咕,“那个叔叔说话有点凶,棉棉怕。”
我换床单的手微微一顿,孩子还是听见了。
“爸爸和妈妈会离婚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幼儿园章子娴的爸爸妈妈就在闹离婚,她每天都哭。”棉棉抱住我的腿,在小夜灯暖黄的光晕里,他的眼圈红红的,“我不想像她一样。”
我把棉棉抱起来,他的模样越来越像他妈妈,希望长大以后不要像沈惊然一样爱喝酒。
“爸爸……不会跟妈妈离婚。”
凌晨两点,沈惊然还是没回来,我给她打了电话,铃声隔着大门响起了。
她倚着家门睡着了,手机屏幕亮着,上头是她写的一段备忘录:【醒酒之后记得跟老公解释今天晚上的事,以及深度彻查宁致远的性取向,合理怀疑他总想来我家是因为看上我老公了。】
我哭笑不得。
她向来擅用小聪明来哄得别人心软高兴,以前大学时候追我就是如此。
到如今,还是如此。
沈惊然没变,或许变了的人是我。
我把沈惊然抱回床上,倒好一杯蜂蜜水放在床头的时候,手机突然收到两条微信。
一张女人照片,被打得鼻青脸肿,穿着宽大 T 恤。下面是一条文字:【老公又家暴我了,棉棉爸爸,你能来救救我吗?】
3
我忍不住皱眉头,发微信的人是棉棉幼儿园同学章子娴的妈妈,之前接孩子的时候打过几次照面,脸上总是带着青紫,应该是从群里加的我。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半夜两点四十三了,这种时间向来不是人性保持清醒的时候,我隐约明白这个宋子悦妈妈的意思。
我默默下了床,走到客厅的落地镜前,从五年前我辞职回家全力支持沈惊然的事业到今天,我早就忘记了自己的长相。
好像没变,又好像脱胎换骨一样天翻地覆,镜子里的人还是当年她喜欢的那个游淮川吗?
再试一次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最后试一次。
我回卧室叫醒沈惊然,她睡得很沉,双眼失焦,恍恍惚惚地问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看宋子悦妈妈发来的微信,她应该比我更能明白这个女人的意思。
这样明目张胆地觊觎和挑逗,她会有什么反应呢,会不会勒令我立刻删掉这个人?会不会要求我以后让保姆去接孩子?我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然后抬头麻木地看着我,一字一顿:
“你就为了这么点小事把我叫醒?”
4
考出农村后的很多年里,我从未觉得自己像此刻一样狼狈可笑。心中某一处一直坚持着、咬牙隐忍着呵护着的东西,好像在一刹那之间碎成满地玻璃碴,一颗一颗嘲笑我的自尊。
卧室熄了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投射进来,照在沈惊然脸上。
我看了她很久,想问问她上个月六号的事情,但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只是随手删掉了宋子悦妈妈的微信。
第二天我送棉棉上学的时候,沈惊然还没有起床,出门之前,我习惯性地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亲完之后愣了一会儿。
原来爱是一种习惯,而习惯是最难以改变的东西。
这一天我没来得及把棉棉送到幼儿园,在开车的时候,接到了家乡村长打来的电话。
“淮川啊,有个事儿得告诉你。”村长的声音透着小心,却更让我心神不宁。
“您说。”
“你妈她……昨晚上走了。”
有一瞬间,我耳畔轰鸣,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用最后的清醒将车开到路边停好,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可棉棉还在后座上,我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深深吸了一口气,依旧难以遏制胸腔内剧烈的疼痛,只记得自己颤抖着道:“我马上回去。”
5
我买了当天的最早一班飞机,带着棉棉上飞机之前,我对着手机上老婆两个字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打了过去。
等了很久依然没有接通,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沈惊然终于接电话了。
“老婆,我……”
“我飞机马上起飞了,要关飞行模式。”她的语调急匆匆,“老公,公司在熬 A 轮的关键时候,我必须马上赶到清江去开投资人大会,这几天有天大的事也别给我打电话,需要钱的话直接刷副卡就行。”
我噎住了,嘴唇颤了颤:“你……一个人去的吗?”
“和宁致远一起。”语调略显急躁,显然是想马上挂电话,“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没事我挂了,空姐催我开飞行模式呢。”
什么才算是天大的事呢。
于我而言是沈惊然和棉棉。
于她而言……我好像不在这个范围内。
傍晚飞机到达家乡的省会城市,落地后辗转坐了大巴车、三轮车,最后到达记忆中那个贫瘠的小山村时,已经天色将晚。
母亲这些年一直不肯搬到我们身边,只说故土难离,老人就像老树,一旦挪动地方,必然伤筋动骨。但我知道她是不愿意麻烦我们,除了每年一次探访和照料,竭尽所能地给予她更好的物质生活,我其实并未真正尽到做儿子的本分。
沈惊然第一次陪着我回老家,是在棉棉出生之前。
看着摇摇欲坠的土坯老房,她圆圆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嫌弃,唯有心疼。
“这是你长大的地方,并不羞于启齿,我感激这个地方,感激妈,养育了这么好的你。”她说,“我会拼尽全力,让你和妈过上好日子。”
如今那土坯老房已经盖起二层小楼,沈惊然说到做到。
她给我的很多,钱和棉棉,而我结草衔环,等待爱与恩情耗尽的那一刻。
6
按照老家发丧的规矩,需要先在院中停灵三天,然后长子摔盆,披麻戴孝地下葬。
“按理来说不应该由你来摔盆。”村长嘬了一口烟,眯着眼看灵棚。
“你是个养子,不是她亲生的,这事儿损运气,听说你老婆还是做生意开公司的,可能忌讳这个,你要是不乐意摔,我安排村里别人做也成。”
“不。”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转而去看院子另一侧正在和小狗崽玩儿的棉棉,生机勃勃,那是一簇新的生命。
“我就是她的儿子,应该由我来做。”
傍晚时候,祭拜的人散去了。
我带着棉棉坐在院门口看远处成片的油菜地,正是黄花繁茂的季节,我想把母亲葬在这片土地上。
“爸爸,养子是什么?”
“奶奶不是棉棉的亲奶奶,也不是爸爸的亲妈妈。”我说,“但她比亲妈妈还要好。”
棉棉有些不明白,挠了挠小脑袋。
我指了指远处的麦田:
“你看,这里有很多田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田地。
“可是奶奶没有田地,她就只能捡一些别人不要了的,荒废的,满是杂草的边角地,自己慢慢地除去荒草,慢慢松土种苗,养上一垄菜,或者两垄。
“可是有时候,她好不容易收拾出一块小小的边角地来,却又会被地的主人赶走,那些本来没人要的地,她一点一点收拾出来之后,立刻变得有价值,主人就会跳出来索要。
“奶奶什么都不敢说,因为那些地本来就不属于她,只能默默寻找下一块荒废的边角地。”
棉棉歪着头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啊,奶奶就用这些边边角角的荒地,养活了捡来的爸爸。
“再后来……爸爸成了省状元,采访的视频一发出去,亲生父母就找来了,他们哭着想把爸爸认回去。”
“那爸爸有没有跟亲的爷爷奶奶回家呢?”棉棉似懂非懂。
我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爸爸不是那些边角地。”
我回头望灵棚,那个辛劳了一辈子的老太太静静躺着。
微风拂动她的衣角,仿佛回到她依旧年轻的时候送我去高考的那个清晨,她将两个刚煮好的鸡蛋塞进我手里,轻声细语地叮嘱:“要考一百分,考上了,就别回山村了。”
她不懂高考的规则,更不懂分数,她只知道要给儿子最好的,哪怕是家中仅剩的两个鸡蛋。
我在灵棚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儿子不孝。
7
我带着棉棉在家乡待了七天,这七天里,沈惊然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打过一通电话。
临回去的那晚,我抱着棉棉睡在母亲睡过的土炕上,恍惚间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们婚后第二年的夜晚,那时我们都在事业爬升阶段,我在投行圈子做到总经理 SVP 职级的财务总监,刨除年终奖,年薪到手有五十五万。
而沈惊然一手创办的小漫画工作室碰到疫情濒临倒闭,她到处拉投资,喝酒喝到胃出血。
那一天,我把喝得七荤八素的她抱回家,问她:“你一定要工作吗?”
我不知道沈惊然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但只要她开口说累了,不想工作了,我一定会告诉她,我的“我养你”永远不会变成“是我在养你”。
我只是看不得那个在我身后献宝三年,眼睛亮亮的姑娘湿了羽毛,看不得她疼,看不得她病,看不得她受欺负受委屈,如果可能的话,她只要躲在我的羽翼之下就够了。
可我忘了,她本就有着凤凰的羽翼,从不愿为任何人屈居。
“从明天起,你尽量回家来吃晚饭,再有酒局,我陪着你。”
我没有遮天蔽日的强大臂膀让她依靠,就只能放我的姑娘去翱翔天际,如果有一个人需要在这场婚姻中退步妥协,我舍不得由她去做。
从那天起,我把存了两年用来买房付首付的钱全部打给沈惊然,让她的小公司周转起来,而我辞职在家做起全职煮夫,她的胃不好,在还没钱请保姆的时候,我一日三餐为她调理,在酒局上挡掉所有酒。
梦中场景骤然变化,这次是在医院,是沈惊然生棉棉的那天,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护士们在手术室与走廊来回穿梭,她们的手套上沾着血,那是我妻子的血。
我茫然地站在手术室外,只觉得三魂七魄都丢了似的,直到听到医生说:“胎盘滞留,产妇在手剥胎盘的过程中大出血,现在正在从血库调血过来,哪位家属签一下病危通知。”
隐约记得是岳父签的,因为我心脏疼得喘不过气,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疼痛似乎实时捏碎了我的五脏六腑,我实在握不住笔,也看不清字了。
我欠她的,我几乎欠她一条命,这该如何还得起。
梦境的最后,我回到大学时候,沈惊然向我表白时的场景。
她说:
“游淮川,我追了你三年,今天是我第一次考了全系第一名,你说过,只要我的成绩能追上你,就答应我的表白,那今天我向你郑重表白。
“游淮川,我喜欢你很久了,我连我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请你跟我在一起吧。”
我想我该拒绝。
心里似乎知道,如果拒绝了,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年,也许就这样擦肩而过,各遇良人。
可犹豫了许久,说出口的话却还是:“好。”
原来我还是爱她,即便到今时今日,任由对方把尊严踩进泥土里,也依然舍不得拒绝。
我可真是贱。
我醒来时棉棉已经醒了,用手撑着脑袋看着我。
“爸爸,你怎么哭了?”
8
赶早班飞机落地,恰是棉棉上幼儿园的时间,孩子正是幼小衔接的关键,我不想让他耽误太多课程,下了飞机就马不停蹄把棉棉送去幼儿园。
早上八点三十分,幼儿园外面围满了来送孩子的家长,我半蹲下身叮嘱了棉棉几句,才推着他走进园区,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为什么删我微信?”
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宋子悦妈妈扯着嗓子嘶喊,丝毫不顾忌孩子们还在里面上课,周围家长们也投来异样的眼光。
“宋子悦妈妈,我们的孩子虽然在同一所幼儿园,但我和你并不熟识也没有任何交集,我认为没有保留微信的必要。”
我不想和这个女人多说话,转身要离开,她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依不饶。
“你老婆对你好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她来接孩子?你夫妻生活和谐吗?我从第一次在幼儿园外面见到你就喜欢你了,你为什么不能多看我一眼?”
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但教养绝不允许我打女人,何况她脸上已经没有可以落拳的地方了。
“我的妻子和我的生活,都与你无关,请你放手。”
“我要离婚了!”宋子悦妈妈眼圈通红,“我是为了你所以想离婚的!我见过你老婆,她也就那样,没什么特别的,不就会赚几个钱吗,我打听过了你之前在投行圈子很赚钱的,就为了她才辞职在家,她凭什么啊!你在家做家务带孩子这些我都能干,你跟她离了吧,你跟我吧!”
“疯子。”
我甩开手臂,她被惯性甩到地上,这一下摔得不轻,周围人见这架势也没有敢上前搀扶的,宋子悦妈妈用几乎怨毒的眼神看向我,我不想再被疯子纠缠,转身就走。
“上个月六号,你老婆没跟你在一起吧?”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脚步顿住。
上个月六号,又是上个月六号,好像这世上除我之外所有人都知道沈惊然上个月六号在什么地方。
宋子悦妈妈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凑近我,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她却只是把两张照片塞进我上衣口袋内。
“我有照片,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看过照片跟她离婚,然后……”她神态扭捏起来,“考虑跟我在一起。”
“不可能,你别做梦了。”
宋子悦妈妈一听这话,立刻像个疯婆子一样扯住我的衣服,大喊道,“非礼啊——救命啊!他非礼我了!快报警——”
9
这女人真的又蠢又坏,而且蠢的占比明显更高些,幼儿园门口的监控录像如实记录了所有画面,警方看完之后也十分无语,只说让家属来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我对着手机犹豫了很久。
快到中午了,她应该没在忙。
半个小时后,沈惊然匆匆赶了过来,从警察那里得知事情的原委后,她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情绪来,调侃着说:“我老公这么帅,有人惦记是常事。”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驼色款色的连体毛线裙,同色系的坡跟小皮鞋,耳饰和妆容搭配得恰到好处,美得闪闪发光宛若公主,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照片,我看到坐在对面戴着手铐的宋子悦妈妈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10
我把她带回大学后面那条小吃街上,毕业这么多年,这条路上很多店铺都变了,看到熟悉的那家牛肉面馆还在,我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好像上苍在冥冥之中又给我了一次机会。
老板是一对慈祥的老夫妇,老妇人还记得我们,笑着问候道:“你们两个可有些年头没来了,还是要老样子吗?”
“老样子,两碗。”我说。
“一碗。”沈惊然似乎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不吃,一会儿有两个会要开,我急着回。”
她已经不记得这家店的意义了,就像她早就忘记了婚姻的意义。
我静静吃完了一碗面,然后把筷子横着放在牛肉面的碗口上,轻声说:
“上个月六号是棉棉的生日。”
她愣了一下,皱眉反应了一下,而后似乎有点心虚地摸摸鼻子。
我注视着她,看久了,这张脸变得陌生,我一字一顿问她:“那晚你在哪?”
我从没对她用过这样近乎质问的语气,沈惊然立刻厌烦起来:
“我解释过了,那天晚上我去邻市出差,公司的报销单还在呢,你不信的话可以……”
我把那两张照片甩在桌子上,她当场语塞。
那是两张偷拍的照片,照片底角的日期是上个月六号,因为是手机拍摄又冲洗出来的,显得有些失真,但还是一眼可以看出里面的人,往酒店里走的男人是宁致远,他搂着的女人,是我的妻子沈惊然。
11
“谁给你的照片。”
沈惊然的第一反应完全不是辩解,我平静地看着她,想等一个解释,可什么都没有等到。
“是宋子悦妈妈今天拿来给我的,她想让我跟你离婚。”我说,“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只要你解释,我就会相信,我可以怀疑任何事情,唯独这件事,但凡起了疑心就一定没办法回头。
“我要解释什么?”她满脸不可理喻,甚至有些被我行为激怒的火气,拿着包直接站起来,“你不会因为个疯女人跟踪我,拍了张照片,就认定我出轨什么的吧?她想让你跟我离婚,你要跟我离婚吗?”
当离婚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一刹那,我心脏抽痛了一下,紧接着胃也跟着翻涌剧痛起来,果然,那些年挡酒得来的重度胃溃疡,已经让我杜绝牛肉面了。
我用手按住胃部,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离婚,我想要解释。”
她没再说话,烦躁地转身走了。
我在店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碗底的牛肉汤结了一层厚厚的红油,久到店里只剩下我一个顾客。
老妇人坐在我对面,用围裙擦了擦手。
“人心都不是一天变凉的。”她轻轻叹了口气,“小伙子,现在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过去啊,那婚姻就像冰箱似的,用三年,坏三年,修修补补又三年。现在呢,坏了,扔了换新的,没人想着再去修补了。”
“如果实在没法修补了呢。”
“那要看看对方还能不能回头。”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敲了敲后腰,“胃疼就别吃辣的,我去给你下碗清汤面,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12
“说吧。”宁致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找我什么事。”
“上个月六号的事情,我知道了。”我说,“我只问你一次,你有没有碰她。”
宁致远笑了一下:“看来你已经去问她了,如果她回答了你,你也不会来找我。”
“你只需要告诉我,有或者没有。”
他凑近我,仅隔着一拳挑衅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昂贵的男士古龙水味。
“深夜、酒店、醉酒、孤男寡女,这些元素结合在一起,你说呢?”
话音并未落地,我的拳头已经失控地砸向他的鼻梁,我一直自诩头脑清醒,自制力极佳,可每当面对与沈惊然相关的事情时,总会爆发出连自己都震惊的失控,或许潜意识里,她在我心中的重要程度早已超出了我的认知。
宁致远被打得踉跄两步,回过神来又举拳砸向我,他这种健身房练出的花架子实在没什么力道,硬扛了两拳后靠在墙壁上喘息不止。
“游淮川,你就算打死我有什么用,沈惊然的心早不在你身上了。”
他笑得越来越张扬,嘴角的伤痕都像是胜利的标志似的耀武扬威:“我告诉你,我跟她在高中就认识,我高中就喜欢她了,你半路杀出来算是老几?我算是她的白月光,这不,我从国外刚留学回来,她就找我一起投资开公司,这就是白月光的杀伤力。”
白月光又如何,我心头苦涩自嘲,时间久了,朱砂痣也会变成蚊子血,谁也逃不掉。
13
晚上哄棉棉睡觉,孩子不肯入睡,似有所感地看着我问:
“你们要离婚了吗。”
“嗯。”我不敢直视他干净的双眼,“如果有这一天,棉棉想跟着谁。”
他毫不犹豫地说:“妈妈。”
“为什么?”
“因为爸爸把妈妈宠坏啦,爸爸走了,棉棉要留下来照顾妈妈。”
看,连孩子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我却花了七年才看清,实在蠢得可怜。
今晚沈惊然回来得比平时早,我没有开客厅灯,在黑暗中等待,等她去卧室看完孩子,等她小心翼翼地勾了勾我的手指,这是她平时做错事惹我生气时候的小动作。
“我们谈谈。”
她跟着我走过客厅,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每一处家具、饰品,都是用她赚来的钱买的,好像没有留下一丝我的痕迹,所以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沈惊然,我们离婚。”
她狠狠愣了一秒:“你说什么?”
“离婚协议我明天会让律师拟好快递到你公司,财产我不要,只要棉棉。”
我站起来的时候,胃部猝不及防地抽痛起来,才发现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忘了吃药。
“我不同意。”她追上来挡在我面前,一只手死死拽着门,肉眼可见的慌乱不堪。
“我说不同意。”
我低头直视着她,希望她能平静地接受好聚好散,下一刹那,她却说出了一句我做梦也想不到的话——
“你要离婚?你还要棉棉?你怎么养?你觉得法院会把我儿子判给谁?身价七千万的公司女总裁,还是无业游民家庭主夫?”
人心不是一瞬间变凉的,但铺天盖地的绝望和痛苦,却会在一瞬间化为利刃,切割掉过往每一段我自以为是的,自我感动的情绪。
我只觉得想笑,笑得摇摇欲坠。
“你笑什么?”她问。
“我笑……”我说,“我自己。”
“老公。”她叹了口气,明显在示弱,她向来不擅长示弱,“别离婚好不好,你说,你说我哪里做错了,我改。”
我转身离开:“如果不签离婚协议,分居两年我也可以提起诉讼,你考虑一下。”
“游淮川!”
她怒吼着把抱枕砸在我后背上,我毫无感觉,因为四肢早已麻痹冰凉,如置数九寒冬。
14
我租了一套离棉棉幼儿园很近的房子,早晚都可以目送孩子上学放学,然后联系了江北投行之前关系不错的同事许褚。
年初他与上家公司决裂,自己拉班子单干的时候就联系过我,希望我可以提供一些技术支持,但那时候棉棉小病不断,白天晚上都离不开人,我只能拒绝。
如今再去找他,他依然十分热情。
“没想到你还能想通,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呢。”明明不近视的许褚却戴上了金丝边框眼镜,搭配棕色西装显得挺拔狡黠,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淮川,咱们之前做过同事,我对你的业务能力非常了解,也十分敬佩。你愿意来我这个小公司是我的荣幸,但是你也知道,咱们公司刚成立半年多,手头资金不太足,做投行的嘛,有背景的大公司才有吃红利的资格,待遇方面跟你从前是没法比的。”
“我知道。”我双手交握扣在膝盖上,平静道,“在公司走上正轨之前,我只需要租房和吃饭的钱。”
“这……”他一时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抿了抿唇忍不住八卦,“我听说你老婆公司开得很大啊,你们这是……出问题了?怎么连吃饭的钱也……”
我站起身来:“什么时候入职?”
“越、越快越好,今天更好。”
许褚明白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的道理,所以让我直接从副总起步,而不是先从助理分析师开始熬年头,落下的这五年需要百倍努力才能慢慢拾起,我只能尽量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更满一些,让自己不过多去想棉棉。
去想她。
15
我没有删除她的任何联系方式,只是设为静音,不再回复。
短短一个月里,她给我发了成千上万条消息,那些消息从辩解到反思,从强烈到求饶,醉酒时糊涂,酒醒时清醒,说起大学追求我时的琐碎日常,又时常提起棉棉的点滴成长。
虽然设置了静音,可也总是鬼使神差地点进去看,实在无药可救。
两个月后,许褚的公司接连完成了三个不大不小的单子,逐渐走向正轨,他找我喝酒的次数多起来,小心试探我的婚姻情况。
开始的时候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有一天,他把他投资人的女儿带到了私人酒局上。
“许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许褚凑近我耳边不断暗示,“人家小姑娘比你小八岁呢,家境好,长得又这么漂亮,她托她爸爸都偷着跟我表示好几次了,小姑娘是真喜欢你,那叫什么,迷恋,对,迷恋你,你可真不愧是南大校草,三十几岁魅力不减反增啊。”
对面的姑娘只有二十四岁,是刚出社会的年纪,也跟着喝了几口白酒,脸颊红扑扑的,不加掩饰地看过来。
我想起大学刚毕业的沈惊然,明艳得像缀着水珠的花朵,好似甩甩头,就能迸溅出清晨最清爽的露珠。
“我没有离婚,许总,这样的事情以后不要再为我做了。”
许褚怔了一下,觉得有些没面子:“你先相处试试,咱们还指望人姑娘她爸爸注资呢,淮川,你不吃亏。”
我直接站起身来准备走:“各位喝好,少陪了。”
刚一出门许褚就追上来,酒气上头根本压不住愤怒:“游淮川,你这是干什么?你那老婆值得你等吗?值得你守身如玉吗?我都听说了,他们说她都把你绿了,你游淮川连这都能忍?那女的就是个荡……”
我今天没有喝一滴酒,但拳头还是落在许褚脸上,震耳欲聋。
16
许褚酒醒之后主动跟我道了歉,也并未追究我打伤他。但无论他如何恳切,我依然递交了辞呈,平跳回原来的公司,许褚帮我度过最艰难的时候,我帮他把公司推上正轨,已经不欠他情分了。
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一旦两清之日,就是分别之时。
不知道我跟沈惊然有没有两清,我们纠缠得太深太紧,最初的种子已经在心脏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若要真的连根拔除,不知道会有多么惨烈的后果。
第二天,我远远看着棉棉上学,看到了沈惊然来送孩子,之前一直是保姆在接送,我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她瘦得像一片见风即散的纸,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疼了一下。
原来爱一个人到骨子里的时候,心疼就成了自然而然的生理反应。
晚上下班走到楼栋口,碰到了那天饭局上的投资人女儿,姑娘手里抱着一束向日葵。
不知道等了多久,向日葵的叶子有些蔫了。
见我过来,她的目光瞬间雀跃起来,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自我介绍说,“我叫林晚晴,我可以追你吗?”
她也有一双圆而亮的眼睛,漂亮的容貌,优越的家境。
“对不起,我有妻子了。”
只可惜……她不是沈惊然。
我又一次鬼使神差地打开和她的微信界面,发现半小时前沈惊然发了一条消息:【棉棉食物中毒了,在人民医院,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17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飞奔到了医院的走廊,隔着小小的病房窗户看了一眼棉棉,好在他洗胃输液之后已经稳定下来。
病房里没有看到沈惊然,刚要转过走廊拐角处,却听见她的声音,她在跟宁致远对话:
“游淮川嘴唇上的伤,是你打的吧。”
宁致远没有否认,只是说:
“他先打我的。
“他找到我,问我你儿子过生日那天的事。
“我说……我们睡了。”
我听见沈惊然用震惊又憔悴的声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谎破坏我的家庭?”
“我喜欢你,喜欢快十五年了。”
宁致远坦荡地说:
“从高中开始的,我比他早。
“我明明比他早,他不讲个先来后到,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了,后来你创业找我合伙,你知不知道我多高兴。
“他那天找到我,我就知道机会来了,这样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因为你不知道一个男人要找另一个男人确认妻子的出轨,要付出多大忍耐和决心,尤其是像游淮川这样骄傲的男人。”
“我知道我手段卑鄙,行为龌龊,但我不后悔。”他说得大言不惭,好像很骄傲的样子。
“他走了,也该轮到我了吧,我会好好照顾你和棉棉,把棉棉当亲生儿子,我们一向很合拍的不是吗?”
原来这才是事情的全貌,她不愿辩解的内容并非出轨,而是遭受怀疑。
他们很久没再说话,深夜的医院走廊寂静无声。
最后沈惊然说:“我们分家。”
“你说什么?”宁致远的语调提高到振聋发聩的地步,走过去的几个护士频频侧目,“公司上市之前分家?你疯了。”
沈惊然的声音沙哑得吓人:“或许吧,我疯了。”
18
去新公司入职后的第一个周末,公司组织团建,我在饭局上见到一个熟面孔。
女人优雅地端着高脚杯走过来,笑意盎然,摇曳生姿,我记得她是沈惊然的大学室友,叫陈安岚。
“原来你在这儿工作啊,巧了不是。”陈安岚一举一动之间都透露出成功女性的知性气质,不像沈惊然,即便当了董事长也还像个小姑娘。
“陈总你好,我也是刚回来没多久。”
“你知道沈惊然一直在找你吗,都报警了。”她挑了挑眉,“怎么,谢总真打算抛妻弃子啊?”
被抛弃的人,从来就不是她。
陈安岚看我沉默下来,又继续道:“不过你这一离家出走,她可一下子成长了不少,听说她现在戒酒了。”
“是吗?”我把玩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极力表现出平淡的情绪。
“她把孩子也照顾得特好,我去你家的时候,那小肉团子挂在我腿上重得像千斤坠。”
我有些忍不住笑意,脑海中浮现出棉棉的憨态,和沈惊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肉团子,他被妈妈抱在怀里是多幸福的画面。
“还有。”陈安岚神神秘秘地凑近,“她跟宁致远彻底分家了,这事儿在业内闹得挺大的,上市之前分家,跟合伙人彻底斩断联系的,在我从业十多年以来就从来没听说过,这简直是自我毁灭。”
我心头咯噔一声巨响:“她真的在上市前分家了?公司是她的性命,她疯了。”
“是疯了,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当年为了追求你,她可以一连三年在你宿舍楼下站着等你关灯,偷偷给食堂大妈塞钱让她们给你打饭不手抖,为了跟你的那个全系第一的承诺整夜整夜挑灯夜战学习学到流鼻血,为了穿上那件你随口说好看的婚纱一个月瘦二十斤,为了给你生孩子手剥胎盘差点搭上一条命,现在为了你,毁了公司,毁了比她命还重要的事业。”
我哑口无言,她也曾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为我付出过全部,身家性命,毫无保留。
“从前你把她护得太好,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陈安岚叹了口气,轻轻摇曳红酒杯,“你在她的心里,早就比她的命更重要了。”
声调平稳,声线也不尖锐,可偏偏振聋发聩,绕梁不绝。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意悲悯:“沈惊然现在长大了,你呢,你真的愿意去承受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苦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陈安岚。”
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电话那边的人声线冰冷:“您好,我们这里是北城分局派出所,您爱人与人打架受伤了,您可以过来一趟吗?”
19
我到警察局的时候里面一派混乱,宋子悦妈妈正朝我的老婆挥巴掌。
我的棉棉喊着:“不要打我妈妈!”
等再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狠狠抓住了那女人的胳膊,失控地想拧碎那只打过沈惊然的手。
你不可以打她,连我也舍不得碰一手指的人,任何人都不可以打她。
警察拉开了宋子悦妈妈,跟我说明了大致情况,大致是宋子悦妈妈刚办完离婚,主动找到沈惊然挑衅。
“那么打斗的契机是什么?”我问。
女警抿了抿唇:“应该是宋子悦妈妈说了一句侮辱您的话,类似于……忍者神龟之类的,然后您太太就先出手了。”
我转过头去看宋子悦妈妈被打得花红柳绿的脸,又转而去看头发被揪得狼狈,却依然朝我露出胜利笑容的沈惊然。
果然,她到任何时候都不会吃亏。
好样的,我的老婆。
20
我征得警察的同意后,单独跟叫嚣着要赔偿的宋子悦妈妈聊了几句。
“我在来的路上托朋友查了一下,你和你丈夫应该正在离婚冷静期,并没有拿到离婚证。”
她的气焰瞬间低下来,垂着头唯唯诺诺道:“是……冷静期,但是会离的,马上就离了,你能不能……”
“你是否离婚,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我平静地看着她,“但据我所知,你带走了家中所有财产,你的丈夫正在到处找你,过了这一个月之后,你可以用家暴验伤的报告单作为诉讼依据,是吗?”
“……是。”
“那如果有人在这个月内将你的行踪告知了你丈夫,那后果……”
“不、不、不要,”她焦急地试着去抓我的袖子,“别这样,我都是为了你。”
我不动声色地撤开手:“家暴行为不可原谅,你应该离婚,但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和你的孩子。”
“我、我知道……”
“所以我不会将你的行踪透露给您丈夫,但前提是你要答应我——不要再骚扰我和我的家人,永远不要。不然即便你顺利离婚,我依然有千百种办法对付你。”
宋子悦妈妈深深地垂下头,那股嚣张跋扈的气息随着颤抖一同流失殆尽,只剩下不加掩饰之后,满腔对遭遇的不满,和对旁人幸福的嫉恨。
“凭什么啊……”她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腿上,“大家的孩子在一个幼儿园上学,都是一个阶层的人……凭什么她沈惊然就能有这么好的老公,凭什么我就要遭受这些……”
凭什么,这世上向来没有公平,就像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和纠葛,爱和恨,从没有道理可言。
“我只再问一次。”我垂眸看着她,“我的条件,你是否同意。”
“……我同意。”
21
从警局走出来已经是凌晨了。
今晚月色很美,风也很温柔。
沈惊然自顾自走在前面,而我抱着孩子缓步跟着。
她说:“我把公司股份按市场价卖给其他几个股东,以后我就不控股了,随他们怎么折腾, 我退休了。”
是啊, 她真的改变了很多。
“我最近把棉棉照顾得很好,他重了三斤半呢,你应该能感觉到吧。”
对, 他真的胖了不少。
“棉棉九月份要上小学了,我选了几所, 一直抉择不下, 私立的环境好,公立的胜在师资和升学率,但这样的话孩子又会很累, 你说呢。”
如果是我来选的话,还是以棉棉开心快乐为主。
“我现在会做饭了,而且我知道你的那些消息是你故意让陈安岚透露给我的,你当我傻啊。”
这个真没有。
“还有啊, 我想把现在的房子卖了, 到你公司附近买个大的,或者这一套直接租出去,我明天就去你公司那边看看盘。”
真的……吗?
察觉到我停在原地,她连忙跑回来,有些紧张地看着我:“怎么了?”
“你和宁致远的事情, 我已经清楚了, 是我误会。”
她俏皮地摸了摸鼻子, 一如大学时候的模样:“所以你是因为认为我出轨才提出离婚的?”
“不是。”我立刻说, “所以你认为我认为你出轨就会提出离婚吗?”
本该千刀万剐一万次的罪行并不是出轨, 或者说, 不全是被误以为的出轨。而是日积月累的忽视和不断被掐灭的希望。
世人皆如此, 得到了便不珍惜, 朱砂痣变成蚊子血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让我刺痛。
可说到底, 终究败给了心里的舍不得,舍不得我一手宠出来的骄纵的姑娘,从此以后无枝可依。
好在我知道, 她懂得了, 也长大了。
沈惊然没有再继续说, 只是直接踮起脚尖堵住了我的嘴,用她的嘴。
天快亮了。
“回家吧,老公。”
“嗯。”我应了一声, 又补充道, “以后不许当着孩子的面打人。”
“哦。”
我单手抱着棉棉,另一只手牵起了她,仿佛一双手挂碍着我的身家性命。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细碎的雪沫落在她的发梢, 我抬起手, 却不忍心摘掉。
四野寂静,天色明灭,我们牵手朝着家的方向走,走过不曾与之相伴的岁岁年年, 走过未来即将共度的数载光阴,越走越光明,越走越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