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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做他的妈妈,做他的妻子

第 7 节 做他的妈妈,做他的妻子

严素做我女友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心中另外有人。

她真正爱的是她的青梅竹马,一个智商只有五岁的智障男子。

和严素分手后,在一次扫黄行动中,我赫然发现严素就在被抓的女子当中。

1

我和严素相识是在医院,那天我去医院帮同事拿检查报告。

当时她坐在医院大厅的水洗石地面号啕大哭,引得许多人围观。

身为人民警察的我,自然要上前去了解情况。

她披头散发,一把鼻涕一把泪,身上的衣裳沾满灰尘。

乍眼一看,我只觉得她哭得好难看。

“同志,出什么事了?”我拍着她的肩膀。

“我把遂遂弄丢了。”她抽抽噎噎,双手用力拍打她的腿。

遂遂,这像是个孩子的小名。

“是不是你孩子不见了?”我问。

“我去上卫生间,出来就没看到遂遂。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是我把他弄丢了。都怪我,我不应该去上卫生间,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以为他玩手机不会走开的……”

她突然伸出手,狠狠地抽了自己几巴掌,瞬间她的脸颊就出现几条手指粗的红印。

下手真狠,可见她是真爱自己的孩子,也是真的悔恨。

“同志,你别着急,你好好说,你孩子多大?穿什么衣服?有什么相貌特征?”

我把声音放得很轻,尽量安抚这位年轻的母亲,并把她扶起来。

“他有这么高。”

她居然踮起脚比划我的身高,我惊奇不已,我身高 180 公分,现在的孩子都发育得这么好么?

“他和你差不多高,穿着一件藏青色衬衣,23 岁了。”

我愣住。

不等我反应过来,旁边一名中年女子问:“妹子,你是不是和你老公吵架,他一个人先走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是我错以为孩子丢了,但她一直都没说是她的孩子。

既然是成人,又是夫妻矛盾,这种事我就不便插入,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

我正要再安慰她一句就离开,可这时她又哭着说:“他只有 5 岁的智力,他就是个孩子,他不会回家,我找不到他了。”

我又怔住。

她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满头的乱发散落下来遮住她的脸。

这无助的模样让我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情。

“同志,我是警察,你先起来,和我去医院安保处看监控。”

听到我是警察,她的愁容才略减。

去安保处的路上,我把她和遂遂的关系弄清楚。

她叫严素,走丢的叫遂遂,与她是邻居。

遂遂天生智障,只有五岁智商,幼年时父母先后过世,没有亲属愿意收养他。

严素的父母看遂遂孤苦无依,就两家并一家,收养了遂遂。

两个月前严素父母双双过世,她将办葬礼得的礼金,和上班所赚的工资凑了两万块钱,带着遂遂来省城看病。

“也许可以治好的。”严素咬着嘴唇。

我没听说过智障能治好的奇迹。

“嗯,一定可以治好。”我违心地安慰她。

愿望虽然不切实际,但是美好的,只能鼓励,而不能拆穿。

花坛的草丛里有片藏青色的影子,在我发现的时候,严素也发现了。

她先是一愣,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花坛前。

“遂遂。”

这就是她说的智障男子,可一个成年男子叫遂遂不免有些稚气。

像是在叫小孩子。

我走过去。

花坛里睡着一名年轻的男子,他似乎是睡着了,眉梢眼角绽放着笑意。

红的花,绿的叶,有几片几朵撒在他的身上。

我看得呆了。

世上真有如此好看的男子。

漆黑的眉毛,挺拔如峰的鼻梁,即使他没睁开眼睛,就这山峦般的侧面,就已勾勒出他英俊的相貌。

这该是多少女子每天早晨睁开眼希望看到的男人哪!

可这样英俊的男子,却是个智障。

我站了几分钟,不声不响地离去。

在十字路口等绿灯的时候,旁边有两名女子牵着一条哈士奇溜达。

其中一名女子说哈士奇笨得要死,因为它的美貌是用智商换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我想到那叫遂遂的男子,难道他也用智商换了相貌?

2

一周后的雨夜,我在办公室值夜班,这天晚餐吃得比平常少,11 点多时便感到饥肠辘辘。

我叫了一个外卖当夜宵。

但这个外卖超时半个小时还没送到。

我正要打电话催,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门外的雨雾里洇出。

她推开门,雨珠顺着头盔往下滴,大概怕雨水弄湿地面,她只站在门前,怯生生地问谁是叶成弥?

“我是。”我走过去。

“是你。”她看着我一阵惊喜。

我没有认出严素,反而她先认出我。

很快我也记起她的名字。

“抱歉,这是你的外卖,我来晚了。”她脸上浮出两片酡红,有些羞涩。

我接过外卖,顺手放在桌上。

“没事,大风大雨,送来就可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见她欲言又止,我便问她想说什么。

她难为情地取下头盔,挠了挠耳后的发丝。

“抱歉,我骑车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的外卖掉地上,里面的汤可能洒了。”

世上真有如此好看的男子。

漆黑的眉毛,挺拔如峰的鼻梁,即使他没睁开眼睛,就这山峦般的侧面,就已勾勒出他英俊的相貌。

这该是多少女子每天早晨睁开眼希望看到的男人哪!

可这样英俊的男子,却是个智障。

我站了几分钟,不声不响地离去。

在十字路口等绿灯的时候,旁边有两名女子牵着一条哈士奇溜达。

其中一名女子说哈士奇笨得要死,因为它的美貌是用智商换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我想到那叫遂遂的男子,难道他也用智商换了相貌?

2

一周后的雨夜,我在办公室值夜班,这天晚餐吃得比平常少,11 点多时便感到饥肠辘辘。

我叫了一个外卖当夜宵。

但这个外卖超时半个小时还没送到。

我正要打电话催,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门外的雨雾里洇出。

她推开门,雨珠顺着头盔往下滴,大概怕雨水弄湿地面,她只站在门前,怯生生地问谁是叶成弥?

“我是。”我走过去。

“是你。”她看着我一阵惊喜。

我没有认出严素,反而她先认出我。

很快我也记起她的名字。

“抱歉,这是你的外卖,我来晚了。”她脸上浮出两片酡红,有些羞涩。

我接过外卖,顺手放在桌上。

“没事,大风大雨,送来就可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见她欲言又止,我便问她想说什么。

她难为情地取下头盔,挠了挠耳后的发丝。

“抱歉,我骑车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的外卖掉地上,里面的汤可能洒了。”

“没事,我吃饭就行。”我仍是大度地谅解她。

她望着我又咬了咬嘴唇,最后鼓足勇气才说:“那天在医院我本来想感谢你,可等我一转身你已经走了。谢谢你,叶警官。”

“其实我没帮你什么,你不必感谢我。对了,你怎么送外卖?我记得你说你在公司当文秘。”

“文秘的工资很低,我想多赚些钱,带遂遂去北京广州上海的大医院去看病,所以晚上兼职送外卖。”

“如果北京广州上海的医院治不好呢?”

我实在不忍心,她才 20 出头,就要负担起一名成年男子的一生。

“会治好的,北京广州上海治不好,我赚钱带遂遂去国外治。”

说这句话时,严素眼中满是坚定,清亮的雨渍在她的脸庞还未干涸,被灯光映照得发出璀璨的光芒。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仙女。

她不算美女,顶多只能说是清纯,但那颗善良的心比任何女明星都要美,要美出几百倍,几万倍。

我追问她居住的地址,她迟疑半天才告诉我。

严素走后,我拆开桌上的外卖,里面的汤果然全洒了,饭也泼出不少。

但我的嘴角却不觉勾起。

3

翌日下班后,我买了一些礼物,按严素给的地址找过去。

这是在个狭窄的弄堂里,问了不下十来个人才找到。

弄堂里住着好几户,共一个院子,我也不知严素住在哪间屋中,就站在院子里大喊严素的名字。

没想到只喊了一声,严素就出来了。

当看到我时严素十分惊讶,眼中充满难以置信,但我还是从她泛起的泪光里看到感激和感动。

“来看你和遂遂,这是给你们的。”我将手中的礼物交给她。

“谢谢!”她说出谢谢时,声音竟带着一丝哭腔,然后才接过我手中的礼物,“到屋里喝杯茶。”

踏入严素居住的屋子,一入眼便看到遂遂躺在床上,两只脚踝都绑着绳索并系在床架上。

遂遂睁大眼打量我,清澈的眼神像个孩子。

只有孩子才有这般纯净不为世俗所染的眼神。

“为什么把遂遂绑着?”我不解。

“没事,我吃饭就行。”我仍是大度地谅解她。

她望着我又咬了咬嘴唇,最后鼓足勇气才说:“那天在医院我本来想感谢你,可等我一转身你已经走了。谢谢你,叶警官。”

“其实我没帮你什么,你不必感谢我。对了,你怎么送外卖?我记得你说你在公司当文秘。”

“文秘的工资很低,我想多赚些钱,带遂遂去北京广州上海的大医院去看病,所以晚上兼职送外卖。”

“如果北京广州上海的医院治不好呢?”

我实在不忍心,她才 20 出头,就要负担起一名成年男子的一生。

“会治好的,北京广州上海治不好,我赚钱带遂遂去国外治。”

说这句话时,严素眼中满是坚定,清亮的雨渍在她的脸庞还未干涸,被灯光映照得发出璀璨的光芒。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仙女。

她不算美女,顶多只能说是清纯,但那颗善良的心比任何女明星都要美,要美出几百倍,几万倍。

我追问她居住的地址,她迟疑半天才告诉我。

严素走后,我拆开桌上的外卖,里面的汤果然全洒了,饭也泼出不少。

但我的嘴角却不觉勾起。

3

翌日下班后,我买了一些礼物,按严素给的地址找过去。

这是在个狭窄的弄堂里,问了不下十来个人才找到。

弄堂里住着好几户,共一个院子,我也不知严素住在哪间屋中,就站在院子里大喊严素的名字。

没想到只喊了一声,严素就出来了。

当看到我时严素十分惊讶,眼中充满难以置信,但我还是从她泛起的泪光里看到感激和感动。

“来看你和遂遂,这是给你们的。”我将手中的礼物交给她。

“谢谢!”她说出谢谢时,声音竟带着一丝哭腔,然后才接过我手中的礼物,“到屋里喝杯茶。”

踏入严素居住的屋子,一入眼便看到遂遂躺在床上,两只脚踝都绑着绳索并系在床架上。

遂遂睁大眼打量我,清澈的眼神像个孩子。

只有孩子才有这般纯净不为世俗所染的眼神。

“为什么把遂遂绑着?”我不解。

“没办法,我要出去送外卖,只能把他绑着,不然他会乱跑。”严素叹气。

“不如把遂遂送回老家,让乡亲帮着照看?”

“谁会愿意照顾一个智障呢?他们躲都来不及,再说村里的小孩会欺负遂遂,所以我才把遂遂带在身边照料。虽然跟着我,他吃不好住不好,至少有人关心他是不?”

问得我无言以对,我只好看屋子里的陈设。

屋子极小,不超过 10 个平方,而且只有一间,房间和厨房都在这间屋中,东西堆得十分杂乱。

抬头看屋顶,屋顶上有明显渗水的痕迹,沿着水印长了一大片青苔。

只怕这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

我伸手去摸床上的褥子,果然是湿的。

“明天我休息一天,把床单褥子都抱出去晒晒太阳,晒一天也就干了。”严素看穿我的心思。

敢情昨晚他们都是睡着湿褥子床单。

“这房子不合适住人,时间久了会生病。”我劝严素。

“便宜,一个月才 300 块,换别的房子,一房一厅不得要 1000 多块钱,我要省钱给遂遂治病。”

严素句句不离替遂遂治病,明明遂遂和她无任何血缘关系。

我不禁为她的善良感到钦佩。

“去我家里住吧,我家就我一个人,还有两个房间空着,你和遂遂正好一人一间。”

鬼使神差我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话一出口连我自己惊呆,甚至我还后悔了。

“不,不太好。”严素嗫嚅着嘴唇。

但她的眼中分明有渴望的光芒,我忽然又不后悔了。

“没什么不好,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再过几天就是梅雨季节,这屋子天天漏雨没法住,我一个月收你 300 块的租金。”

我故意说收她租金,这样不会让严素觉得我是同情她,施舍她。

“那你女朋友去你家怎么办?”

“哈哈!我还没女朋友呢,我的工作性质也交不到女朋友。”

严素犹豫半天,最终还是答应了。

4

当晚,严素和遂遂搬到我家居住,我虽说象征性收她 300 块的房租,但她也知道我是顾及她的自尊。

每天下班后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好晚饭,和遂遂一起等我回来吃饭。

如果遇到我加班,严素就把热乎乎的饭菜送到派出所。

尽管她住在我家里,但她仍是白天上班,晚上兼职送外卖到凌晨。

我不免担心她的身体,她有 165 公分的身高,但体重却不足 95 斤,严重偏瘦。

这夜以继日的操劳,她的身体哪吃得消,而且单身女性深夜送外卖也不安全。

下午同学来看我,给我带来了几篓小龙虾,我留了一篓,其余的全分给同事。

一下班我着急地往回赶,想给严素和遂遂做一盆油焖小龙虾。

家里的门没关,我悄悄走进去,却瞧到严素在遂遂的房间里。

遂遂在床上睡着了,她坐在床榻边,握着遂遂的一只手,深情地凝视遂遂。

我正要喊她,只见严素俯下身,将唇印在遂遂的唇上。

霎时我目瞪口呆。

严素吻了遂遂。

我是成年人,知道吻意味着什么。

根据吻的部位不同,代表的意思也不同。

晚辈和长辈之间,是吻额或颊;男子与地位尊贵的女子之间,是男子吻女子的手;平辈之间,是贴面。

只有恋人之间、夫妻之间,才吻唇。

可遂遂天生智障,严素吻他的唇,或许不代表恋人。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智障呢?

哪怕智障长得再好看。

而且遂遂是个智商只有五岁的智障,他不懂爱情。

他不会爱上女人。

每个人五岁的时候,只有亲情。

遂遂是把严素当成母亲。

5

在我家住到三个月时,严素手头积攒了 3 万块钱,她打算带遂遂去广州的脑科医院治病。

我把他俩送到火车站,又给买好方便面和自热饭,省得她在火车上舍不得吃饿肚子。

我甚至还给在广州的朋友打电话,让朋友帮忙照应他俩。

在严素走后,我又恢复从前的单身生活。

可从这时,我开始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严素。

思念她做的饭,思念她洗的衣服,思念她淡淡忧郁的面容。

思念她的一切。

我把和她的相识想了一遍又一遍。

有时我会把同事当成她,叫出她的名字,同事说我是爱上她了。

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严素了。

在长期相处中,严素成了我戒不掉的习惯。

习惯每天下班后能吃到热乎乎的家常饭,习惯穿她折叠好的衣服,习惯睡她铺好的床单被褥。

我决定等严素回来后就向她表白。

半个月后严素才回来,她花完所有的积蓄,但遂遂的病毫无起色。

他依然是个五岁智商的成人。

这天正好是中秋节,夜里遂遂睡着后,我和严素在阳台上赏月。

今晚的天色并不好,云多。

明月在薄薄的云层里穿梭,天地一会暗,一会明。

我侧头瞧着严素,她定定地望着明月出神,似乎在许愿。

这个愿望毫无疑问是希望遂遂的病能治好。

“严素,你想过你的将来吗?”

“将来?我的将来就是帮遂遂治病。叶成弥,那你呢?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明显严素没理解我的意思,但我决定要摊牌了。

“以前我从来不想结婚,不想谈女朋友,因为我们做警察的,难免有一天会流血牺牲。”

“那现在呢?”严素目不转睛地看我。

“现在……”

我低下头去看严素,霎时我们四目相对,严素的眼神中有探究我的意思,也许她猜到我要说什么。

“其实,我并不怕死,警察流血牺牲是死得其所。但我害怕我的死会让我的亲人伤心,所以我有时在想,该不该去谈恋爱结婚?”

严素没有说话,她慢慢地转过头。

我猛地伸出手,捧住她的头。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我是怎样向她求婚。

“那你,严素,你愿意嫁给我吗?”

6

严素的神色忽变得严肃,她使劲地看我,仿佛要看到我的心里。

“叶成弥,你知道吗?我负担很重。”

“知道,你要给遂遂治病。”

“如果我和你结婚,你就会有两个负担,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嫌弃我。叶成弥,只有做朋友,我们之间的情义才会长久,如果做恋人,恐怕我们会成为仇人。”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们相处几个月,我的为人你不知道吗?”

我不禁生气,严素想拒绝我,但也不必诋毁我的为人。

我是怕负担重就翻脸成仇的人吗?

严素凝视着我笑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去抚我的眉头。

“友谊和爱情之间的区别在于:友谊意味着两个人和世界,然而爱情意味着两个人就是世界。”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扯开我的衬衣,将她的手贴在我的心口上。

“严素,我知道你担忧什么?但我向你保证,不管是友谊还是爱情,我们的世界里有你,有我,有遂遂。遂遂是你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我们三个人永不分开。”

她久久地看着,嘴唇咬了又咬,咬出了血。

“好,我答应你了。”她小声嘟囔。

我却听清了,轻轻揽她入怀。

确定关系后,我找了一个日子,带严素和遂遂去见我父母。

我父母很喜欢严素,觉得这个姑娘吃苦耐劳,对她严素和她父母两代人接力照顾没有血缘的智障的行为更是感动。

他们夸严素是世上少有的心善好姑娘,让我好好把握。

得到父母的认可后,我更加对严素好,把自己的工资卡也交到严素手上。

我劝严素不要再做兼职送外卖,但她觉得遂遂治病需要钱,仍是坚持晚上送外卖。

因此,我只得下班后帮严素送外卖,让严素留在家中照料遂遂。

没多久,送外卖的事被所里领导知晓,领导找我谈话让我注意影响。

我只得说出实情,说是帮严素送外卖,要赚钱给遂遂治病。

领导拍着我的肩膀叹气。

“是个无底洞啊!”

确实是个无底洞,我也不知道要治好遂遂需要多少钱。

在省城医院看病,每次检查费都几千。

我和严素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够遂遂看几次病,做几次检查,就算开一盒进口药都得上千块。

同事给我出主意,让我去给遂遂办个低保,再办个居民医保,这样看病能省些费用。

只是居民医保明年才能使用,看门诊无减免,只能说聊胜于无。

十一月后,严素被公司辞退,找了几份工作都不如意,于是白天她也开始送外卖。

看她风里来雨里去,越来越黑,也越来越瘦,我心疼不已,但又知劝她没用,赚钱给遂遂治病成了她的执念。

很多次我想劝严素,天生智障是没法治好的,也没有治好的例子。

但这样的话我不能说,说了严素会觉得我嫌弃遂遂。

我也越来越省,以前每天一盒烟,现在烟也戒了,每日的费用控制在 10 块钱以下。

7

元旦后严素说有个朋友,请她去广西当培训老师,时间是半个月,给她 2 万块的酬劳。

我感到疑惑,严素也不是高学历,只是一个成教专科,根本不具备当老师的能力。

而且听严素说,这个朋友是前公司的同事,当时只上了三天班就辞职了。

严素和这个朋友严格说来不算朋友,只能说是认识罢了。

“她说让我培训普通话,我普通话还可以。”

我仍是疑惑,为何不请专业的老师培训,严素的普通话虽可以,但并不是专业。

可是劝不了严素,严素坚持要去,还说我看不起她,觉得她不配给人培训普通话。

“那边是全国知名的传销窝点,我是怕你那个朋友骗你。”我说出自己的担忧。

“我朋友不会骗我的,当时她初来公司,没人理她,只有我愿意帮她,她难道还会对我恩将仇报?”

“你们很久没见面了。”我提醒严素。

严素紧紧地盯住我,然后她嘴角一笑,点点头。

“叶成弥,你是不是不希望我赚钱给遂遂治病?你嫌弃遂遂是智障,是你的包袱。”

我气坏了,我为严素做了这么多,可她还是这样看我。

于是我们第一次冷战,但结果以我失败告终。

爱情里谁爱得多,谁就会一败涂地。

将严素送上火车后,家里只剩下我和遂遂。

遂遂除了体型是成年人,其他就和五岁的孩子一样,调皮捣蛋,什么也不会做。

我本来想让我父母过来照顾遂遂,可转而一想,这本是我的责任,我如何能转嫁给父母呢。

我不太敢把遂遂绑在家里,这里是高层,遂遂的力气大,要是挣脱绳索可就麻烦,成年人体型的孩子只能哄着他。

上班时,我就带着遂遂一起去派出所。

派出所里人多,我忙的时候,同事也能帮我看着他。

遂遂长得好看,同事们也很喜欢他,给他各种零食和玩具。

可是,他们还是为我不平,他们觉得我年纪轻轻的就有拖累,日子没有奔头。

我常常在想遂遂是否痛苦呢?

也许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知道痛苦为何物?

人在小孩子的时候是无忧无虑的。

他永远的五岁,就有永远的快乐,虽然我们外人为他痛心。

第二天中午,严素发来一张在火车站的照片,说她已经下了火车,朋友也接到她,她现在坐朋友的车去宾馆。

我叮嘱她注意安全,有什么不对劲就马上给我打电话。

这天极忙,大小事不断,等到下班时我才有空给严素打电话,问她安顿好没有,没想到她的手机居然关机了。

这令我感到奇怪,严素从来不关机。

我又想会不会是严素的手机没电,她还来没得及充电。

夜里 10 点左右,我再次拨打严素的手机,严素的手机仍是关机,这令我疑心大起。

“我朋友不会骗我的,当时她初来公司,没人理她,只有我愿意帮她,她难道还会对我恩将仇报?”

“你们很久没见面了。”我提醒严素。

严素紧紧地盯住我,然后她嘴角一笑,点点头。

“叶成弥,你是不是不希望我赚钱给遂遂治病?你嫌弃遂遂是智障,是你的包袱。”

我气坏了,我为严素做了这么多,可她还是这样看我。

于是我们第一次冷战,但结果以我失败告终。

爱情里谁爱得多,谁就会一败涂地。

将严素送上火车后,家里只剩下我和遂遂。

遂遂除了体型是成年人,其他就和五岁的孩子一样,调皮捣蛋,什么也不会做。

我本来想让我父母过来照顾遂遂,可转而一想,这本是我的责任,我如何能转嫁给父母呢。

我不太敢把遂遂绑在家里,这里是高层,遂遂的力气大,要是挣脱绳索可就麻烦,成年人体型的孩子只能哄着他。

上班时,我就带着遂遂一起去派出所。

派出所里人多,我忙的时候,同事也能帮我看着他。

遂遂长得好看,同事们也很喜欢他,给他各种零食和玩具。

可是,他们还是为我不平,他们觉得我年纪轻轻的就有拖累,日子没有奔头。

我常常在想遂遂是否痛苦呢?

也许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知道痛苦为何物?

人在小孩子的时候是无忧无虑的。

他永远的五岁,就有永远的快乐,虽然我们外人为他痛心。

第二天中午,严素发来一张在火车站的照片,说她已经下了火车,朋友也接到她,她现在坐朋友的车去宾馆。

我叮嘱她注意安全,有什么不对劲就马上给我打电话。

这天极忙,大小事不断,等到下班时我才有空给严素打电话,问她安顿好没有,没想到她的手机居然关机了。

这令我感到奇怪,严素从来不关机。

我又想会不会是严素的手机没电,她还来没得及充电。

夜里 10 点左右,我再次拨打严素的手机,严素的手机仍是关机,这令我疑心大起。

一个从来不关手机的人,突然长时间关机,不是自己想隐瞒什么事,就是出了什么事。

严素是没什么事可隐瞒我的,她的头等大事就是赚钱带遂遂治病。

所以,只可能是她出了事。

其实我早就觉得这件事可疑,凭什么请一个没有资历非专业的人去做培训,还开出高价,明明就是诱骗。

况且严素去的地方,又是全国知名的传销集中地。

我怀疑严素是被骗去做传销,因此目前严素是被控制起来,她的手机也被拿走了。

此念一生,我当即向当地报警,并告知我的身份。

8

一夜都在等消息,但一直都没消息。

我无数次拨打严素的手机,希望我的猜测是假的,可最终我失望了。

严素的手机始终没有开机,这意味着她真的出事了。

客厅里传出巨大的响声,我吓了一跳赶紧出来,只见墙壁上的电视机被砸出几道裂缝,而遂遂手里拿着一只小皮球。

“是你砸的?”我按捺住怒火。

遂遂不说话,背转身子。

我看他这样子就和小孩一样,做了错事不承认,心中又气又恼。

遂遂确实是个拖累,如果不是他,严素也不会去广西,也就不会身陷传销。

我和严素吃的苦,全拜遂遂所赐。

“说,是不是你砸的?”我提高声音,几乎是在吼他。

瞬时遂遂就哭起来。

他这一哭我就更心烦,本来麻烦事就够多,现在还给我一个这么大的拖油瓶,我都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刮子。

“哭什么哭?做错事就要承认。”我大声训他。

在这一刻我内心所有的怨气爆发出来,我承认严素说对了,时间久了我就会生厌弃之心。

毕竟这样的责任是我承受不了的,也担当不起的。

我只想和严素两人恩恩爱爱,不想有第三个人。

爱情本来就应该只有两个人。

“爸爸。”遂遂一边哭,一边擦着眼泪。

这声爸爸,刹那间我脑中一震,我又醒悟过来。

遂遂不是正常人,他虽有成人的身形,但他就是一个小孩子,我小时候还比他调皮,砸坏的东西数不胜数。

他把我当成他的爸爸,把严素当成他的妈妈。

那我如何还能苛责他呢?

我拉过遂遂,拥住他的身体,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遂遂,我不该凶你,以后我都不会凶你了。”

给遂遂擦干眼泪后,我便带他出去吃早餐,然后把他送到我父母家中。

我打算亲自去广西找严素,这段时间只能让父母照顾遂遂,我再三嘱咐父母要看紧遂遂。

像遂遂这样的人一旦失踪,他没有生存能力,也不知道危险,面临的就是死亡。

走出门时,依稀听到母亲的叹息。

我心里也在叹息,但选了这条路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9

到了广西后,我立即和当地警方一起搜寻严素的下落。

在火车站的监控里查到严素和她说的那个朋友,以及她们坐的面包车的车牌号码。

从车牌号码查到车辆持有人,但一调查发现严素坐的那部车是套牌车,这让搜寻严素的下落陷入困境。

这个城市虽说不大,但也有几百万人,要从几百万人中找到严素,如同是茫茫大海寻找一根针,根本毫无线索。

严素的手机一直没有开机,也无法定位,我们又从严素提到的朋友入手,这一查发现这个所谓的朋友已经两年没和家人联系,也是处于失联状态,没人知道她的行踪。

我看着手机里严素当天下火车时给我看的照片,里面是她的自拍照,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有两个茶叶蛋,在她身后有一位卖茶叶蛋的老奶奶,想必当时她刚刚买过茶叶蛋。

严素的左侧有小半边身影,我估计就是她所谓的朋友。

我蹙着眉头,严素与朋友见面后肯定会说一些话,那卖茶叶蛋的老奶奶说不定听到她们说话。

对,得去找这个老奶奶。

天一亮,我赶去火车站,在出站口的方向寻找。

有好几个卖茶叶蛋的小摊贩,但对比照片后都不是我要找的老奶奶。

我拿着照片询问,一个人说这个老奶奶几天没来了。

在火车站出站口等一天,最终没等到老奶奶,我只得怏怏返回宾馆。

一连几天我都去火车站出站口寻找那位老奶奶,直到第五天的下午,千呼万唤的老奶奶终于现身。

原来这几天她的孙子生病,她在家里照顾,所以没来火车站摆摊。

我拿出严素在她摊前的自拍照给她看,问她还记不记得照片上的女子。

老奶奶瞅了很久,见她这副神色,我的心顿凉了半截。

谁会记得一个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的人呢?

何况她的年纪大了,记性比年轻人差。

就算她真记得,也许不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奶奶,想不起来就算了。”

老奶奶握着我的手机,抬起头看我:“这个姑娘,我记得。”

“您记得?真的记得?”顿时我喜出望外。

老奶奶点了点头,指着照片中的严素说:“如果是别人,老婆子真的不记得,但对她有印象。当时她买了三个茶叶蛋,还给老婆子还价,后来她剥茶叶蛋时,茶叶蛋掉到地上,她还拾起来。那蛋上沾满灰,她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吃起来。像她这样节省的姑娘,老婆子还是第一次见。老婆子当时还想,她家里情况肯定不好,现在哪个年轻姑娘会吃掉在地上的东西。”

我心口一阵阵地抽疼,痛恨自己没本事,如果我能多赚些钱,严素就不用拾掉地上的鸡蛋吃。

“奶奶,你还记得她旁边有其他人吗?”

“有一个女的,20 多岁,穿件红裙子。”

照片中的小半侧身影确实是穿红裙子,我急了,忙问:“奶奶,你可记得她们说了什么吗?”

老奶奶眉头皱得老高,连脸上的皱纹也变深了,她伸手抓花白的头发。

“我就记得她们说了个燕台,燕台村。”

“燕台村?”我咀嚼着这三个字。

“对,好像是那个穿红裙子说的,我也记不清了。”

“本地是有个燕台村吗?”

“这不知道。”老奶奶摇头。

一个城市有几千个村子,不知道燕台村不足为奇。

我打开地图输入燕台村,果然搜到燕台村这个地方,离火车站有 20 多里地。

“谢谢奶奶。”我掏出 100 块钱塞给老奶奶。

我去了报案的公安局,将自己得到的情况向局里反映,方才得知燕台村是个城中村,村里居住着许多外来人口,人员复杂,倒是个容易藏匿人口的地方。

当下公安局展开行动,如果严素真在燕台村,避免打草惊蛇,先让辖区派出所联系出租房房东,了解房屋被出租给什么人。

我跟着去燕台村,在村子里搜寻。

一般传销怕被人发现,门窗肯定是时刻紧闭,会有些与众不同的异常地方。

我从村头找到,一排排搜寻,搜了几个小时,到村尾的一栋房子发现蹊跷。

这所房屋有四层楼,但每层的窗子都紧闭,并且拉下窗帘。

与其他房屋不同的是,门上竟然还有可视对讲机。

正在疑惑时手机响起,是公安局打来的,辖区派出所联系燕台村的出租屋房东,其中一名房东表示,他的屋子被一伙人全租下来,有次他经过时听到里面有打骂声。

根据那房东提供的出租屋地址,是燕台村 348 号,赫然就是我现在觉得可疑的屋子。

二十分钟后,公安局连同辖区派出所进入出租屋,这里果然是住满了传销人员,片刻所有传销人员被控制。

“严素。

“严素。”

从三楼的一间房中传出严素的声音,我冲进去,却见严素躺在角落里,她脸上和手臂上全是伤痕。

瞬间我心疼坏了,只恨自己不能代替严素承受这皮肉之痛。

“回去我们就结婚。”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要保护严素,不能再让严素受苦。

10

严素受的是皮外伤,据她说刚到燕台村,她的手机就被朋友搜走。

她这才知道自己是进了传销窝点,因为她不愿意骗别人,传销的头目便让人打她。

在医院住了几天后,我带严素回了省城。

我们将婚期定在 2 月 4 日立春的那天,立春代表一年的开始,我们的幸福生活也是开始。

因为我还要上班,我便让母亲带严素去买结婚用品,布置新房,还给了严素 20 万彩礼。

只要是别人新娘有的,一样都会给严素。

对于遂遂我也想通了,我能赚多少钱就给遂遂用多少钱。

遂遂好,严素就好,那我也好。

命运把我们三个人绑在一起,共生共存。

婚期越来越近,昨日严素已经看好结婚宴席的酒店,她为了省钱,甚至说不穿婚纱,只买一套喜服便可,三金五金的都不要。

但一生一次的婚礼哪能如此节省,给不了严素大富大贵的生活,但婚纱和五金还是买得起。

我们给遂遂也买了西服,从里到外一身新。

我开始写请柬邀请所里领导和同事,以及同学朋友来参加我的婚礼。

早上,我带着一摞请柬开心去所里,准备按照请柬上的名字一个个地派发,但一进派出所,辖区内就发生失窃案,我和另外一个同事接警去处理。

一直到中午才回来,可一回来我发现同事看我的眼神不对。

我没有在意,拿出请柬开始派发。

“周刚,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

“黄小芸,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带上你老公孩子一起去。”

众人都没说话,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你们都不卖我面子啊?想不到我叶成弥在所里的人缘这么差?”我故意揶揄他们。

“成弥。”

刘所长从楼梯下来,他的神色严肃。

“所长,我正要去你办公室把请柬送给你呢!”我依然欢喜,快乐让我忽视所有可疑的细节。

“成弥,到我办公室,我们说会话。”

“好。”我把手里没发完的请柬全塞到周刚手里,让他帮我派发,便跟着刘所长上楼。

坐在刘所长的办公室里,刘所长关了门,给我倒了茶水。

“所长,你怎么变得这么客气,难不成是因为我要结婚了?”我打趣他。

刘所长神色比刚才更严肃,他坐在我的身畔,从鼻孔里吁出一声叹息。

“成弥,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我想是工作上的事,刘所长以前也经常找我谈工作。

“关于严素。”

“严素?”我猛吃一惊,不明白刘所长为何要和我谈严素。

“你和严素领了结婚证吗?”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是问这个。

“没有,严素想等她父母满三年祭再领证。”

刘所长轻哦一声点头。

想到给刘所长的请柬还在我手里,我赶紧递过去。

“所长,2 月 4 日我结婚,请你和你夫人光临。”

刘所长接过请柬,他没有打开看,似乎还有话要说。

“成弥,大家知道你快要结婚,黄小芸出于关心你,觉得你结婚太急,一直都是你一厢情愿付出,她帮你了解一些严素的个人情况。”

我不禁生气,虽然平日我与黄小芸私交不错,但我和严素的事哪轮到黄小芸去了解。

看到我脸色不好,刘所长赶紧拍我的肩膀。

“黄小芸也是好意。”

“那黄小芸了解到什么?严素的父母都过世,她还有什么个人情况隐瞒我?”我直冒火。

“黄小芸查到严素是已婚。”

刹那间我如被雷劈中,脑中一片空白,全身不能动弹。

严素是已婚。

严素是已婚。

严素是已婚。

良久我才神魂附体,震惊地望着刘所长。

“这怎么可能?严素才 22 岁,她没和我说她已婚,如果她已婚,那她和谁结婚?”

我心急火燎,一定是黄小芸查错了,同名同姓那么多,不一定就是我要娶的严素。

严素如果已婚,那她怎么可能还同意与我结婚。

“她的丈夫叫岳遂。”

我再次被雷劈中,这次我好像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刘所长推醒,我如大梦一场,出了一身汗。

严素的丈夫叫岳遂。

遂遂就姓岳,他的全名是岳遂。

严素和遂遂其实是夫妻。

我想起曾经在家里看到的那一幕,当时严素俯下身亲吻遂遂的嘴唇。

11

刘所长放我假,要我回家,但我坚持上班。

这一天不知如何过的,我整个人浑浑噩噩,头重脚轻,脚下好像踩着棉花。

我从来没想过严素会是已婚。

但严素和遂遂的关系,我其实隐约猜到一些,只是我不愿意深想,故意忽略罢了。

要怎样的感情,才能让一个女人无怨无悔,不顾自己死活地赚钱,就是为了给一个男人治病。

但严素为什么要骗我?

这才是问题的重点。

我头疼得厉害,也许严素为什么骗我不是重点,真正重要的是她爱我吗?

这个问题让我死去活来。

她爱我,我便都可以原谅她。

下班后我回了家,我妈和严素正在客厅里做春卷,两人有说有笑,相处和睦。

严素对我父母很尊重,每天都给我父母打电话问好。

从做儿媳妇来讲,她很合格。

“成弥,快来帮我们做春卷。”我妈招呼我。

我看着严素的脸,她脸上有微微的笑容,还有几分羞涩。

想到她已婚的身份还敢与我结婚,顿时我心口的怒火无法压制。

“妈,你先回家,我和严素说几句话。”

大概看到我脸色铁青,说话语气也不好,我妈和严素都有些错愕。

“行。”我妈赶紧脱下身上的围裙,拉了拉我的手臂,“成弥,你有话好好说,别像要吃人的样子。”

我妈又给严素打招呼,让她多担待我一下。

等我妈走后,我便将严素拉到自己的卧室里。

“你怎么了?不高兴了?”

严素上前拥住我的腰。

我愤怒地甩开她。

严素没有防备,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她靠着墙壁站稳身体,抚了抚额前的发丝。

“要说什么说吧,我听着。”她的声音陡地平静下来,仿佛已知悉我要说什么。

我想着要抽烟,只有大口抽烟,我才能把那个问题问出来。

可翻箱倒柜地找,没有找到一支烟。

原来我早就戒了烟。

“为什么你要骗我?”

严素瞪大眼。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已经结婚,既然你已结婚,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你不知道这是重婚吗?”

我咬着牙,说出这些话,比想这些话还要痛。

“对不起。”严素仰头看我。

“说是怎么回事?”我吐着长气。

严素咬着唇,上唇被咬出一排小血洞。

“当时,我爸妈去世后,我就带着遂遂去领了结婚证,这样我就有了无法推卸的理由照顾遂遂。但我真的没想到会遇到你,我以为我的一生就是和遂遂在一起。成弥,我和遂遂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有名无实,那你们也是法律上的夫妻。严素,你能和遂遂离婚吗?”

只要严素与遂遂离婚,那我们的婚礼还能继续下去。

这次轮到严素怔住。

“成弥,我会和遂遂离婚,但能不能等三年,反正我们也打算等我父母满三年祭后领证。”

“哈哈。”我大笑起来。

“成弥。”

“严素,其实你根本就没想和我领证,等你父母满三年祭只是借口。严素,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和遂遂现在能离婚吗?”

严素不再说话,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我终于知道她的答案。

沉默代表她不能。

但我仍是飞蛾扑火似的问出我最在意的问题:“严素,你爱过我吗?”

只要她说爱,这个字就可以挽救我,我依旧为她下刀山上火海。

严素还是沉默,她甚至都没转过头看我一眼。

我这才明自己一厢情愿得有多离谱。

“婚礼取消。”

严素终于回过头,定定地望着我。

我也望着她。

“婚礼取消了。”我大声喊。

严素点头。

“抱歉,成弥,都是我的错,现在我和遂遂就搬走。但是你给的 20 万彩礼能不能先借给我?我想带遂遂去上海看病,我赚了钱一定尽快还你。”

“行。”我无力地说出一个字。

这个时候严素的心里还是以遂遂为重,时时刻刻为遂遂着想。

“你的工资卡在我那里,我拿来还给你。”

我摆了手。

“不用,卡里的钱你用着吧,密码你也知道,我重新办张卡就行。”

我目前没有要用钱的地方,而钱对于严素和遂遂是救命。

此时我无法再与他们相处同一屋檐下,我一想到遂遂是严素的丈夫,我的心疼得如万箭穿心。

严素走出我的卧室,我看到门缓缓关上。

顿时我怆然地倒在床榻上。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出来时,屋里除了我再没有别人,严素和遂遂离开了。

桌上摆放着做好的春卷。

其实不是严素不好,只是她不爱我。

12

许久我再没见到严素,身边所有人也都自觉不提起严素。

所里想放我的假,让我休个长假,但我拒绝了。

我无病无伤的,休什么长假。

再说所里需要休假的人太多,结婚的、生孩子的、负伤的、生病的、家里老人去世的。

日子恢复成单身的时候,我早出晚归,在家和所里一点两线奔跑。

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只是在梦里,我和严素相亲相爱,快快乐乐,甚至我还梦到和严素结婚生了一对龙凤胎。

可醒来,我才知道我和严素早已是陌路。

转眼年过完,再过几日就是春暖花开的三月。

这时我得到区公安局的调令,将我从派出所调到分局,同事纷纷向我贺喜。

去分局报到的前一天下班后,我请所里的同事吃饭,但刘所长说应该所里请我吃,祝我今生的人生旅途越走越顺,平平安安。

大家不醉不归,夜里 9 点我醉醺醺地坐车回到家里。

门前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我酒醉未醒,一时没看清,心里疑惑谁把垃圾袋放在门前。

掏出钥匙开门正要进去,身后却有人喊我的名字。

“成弥。”

声音入耳,瞬间我如被雷击中,全身无法动弹。

良久我慢慢转动身体,霎时严素的模样挤入我的眼中。

严素比两个月前又黑瘦许多,可见她为遂遂的病操劳过度。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怔怔地看着她。

“成弥,对不起,我知道不该来找你。”她一说话,泫然欲泣。

我明白了,她肯定是走投无路没钱了。

“严素,我现在卡里只有两万块钱,我全部转给你。”

“不,不是,我不是向你要钱。”严素慌忙摆手。

“那你找我是什么事?”想到我们还站在门前,我便让严素进屋里说话。

“我没脸进你家。”

我叹了一口气:“遂遂现在怎样了?”

这一问严素泪流满面,慌得我赶紧安慰她。

“成弥,遂遂失踪了。”严素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她这副样子,和我第一次在医院遇到她时一模一样。

“遂遂怎么失踪了?”

严素只是哭。

我不由分说抱起她,将她放到客厅的沙发上,拿来热毛巾给她擦脸。

她抽抽噎噎地讲,原来过年时他们回到家乡,打算等 3 月前往上海去治病。

前几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镇上要耍龙灯。

村里一个和严素关系比较好的村妇,来找严素去看耍龙灯。

当时严素要洗晒衣物便拒绝,但遂遂吵着要去看,那村妇就带着遂遂去镇上看龙灯。

没想到村妇回来说看龙灯的人太多,她和遂遂被人流冲散,然后遂遂就不见了。

严素赶紧去镇上找,还请人去隔壁镇找。

因周边江河多,怕人失足掉到江河里,严素花钱请人在江河边搜寻,但都一无所获。

在当地派出所也报了案,也是毫无消息。

遂遂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严素没有办法,她说只能厚着脸皮来找我。

“你别急,我们现在就去你村里,先找那个村妇问清楚。”

我不知是遂遂多灾多难,还是严素多灾多难,或者又是我多灾多难。

13

我和严素赶到她老家,马上就去找那个带遂遂出去的村妇。

令我奇怪的是,那村妇回话特别有条理,令人找不到破绽,好像早就把这些问题深思熟虑过。

不过,她似乎不敢正视我的脸,时常撇过头,这令我生疑。

“警察同志,你一定得把遂遂找回来,不然我这辈子都不安心。”她伸手擦着眼睛。

“你带我去当时你和遂遂被挤散的地方。”

村妇先一愣,便马上同意下来。

到了镇上,村妇指着一块空地说当时就是在这里,耍龙灯的队伍到这个地方,人越来越多, 然后他们就挤散了。

“行,你先回去。”

等村妇走后,我巡视四周,这里应该算是镇上最中心的地方,十字路口。

一条路口通过镇政府方向,这条路不长,大概四百多米,终点是良田,无通车的路。

一条路通向水厂方向,终点是山,也无通车的路。

一条路通往江边,那边是严素所在的村子。

还有一条路是出镇的方向。

我向住在路口周边的人打听,看村妇是否真带遂遂来过这里看龙灯。

一连问了好几户人家,但别人表示没注意到。

我只得继续打听,大概询问几十户人家后,终于有人表示看到过村妇和遂遂。

“我看到他俩往这条路去了。”

这条路是通向镇外的。

顿时我心里有了数,村妇和遂遂是来看龙灯,没理由向镇外的方向走,除非村妇的目的根本不是看龙灯。

我立即去了镇派出所,将自己掌握的线索全盘告知。

派出所调查村妇的通话记录,发现在遂遂失踪前后一个小时内,村妇与一个手机号码通话好几次,而且每次时间都相隔很近。

经了解该手机号码是村妇的丈夫所有,但其丈夫年初八就去外省打工,再通过查行程得知,其丈夫当日竟是在本镇。

村妇的丈夫回到镇上却不回家,而在当天又离开本市。

疑点重重,派出所传唤村妇,经过审讯后村妇终于承认,是其丈夫将遂遂带去山西。

“你丈夫为什么要带遂遂去山西?”

“我丈夫说山西有个煤老板想要些智障来做工,这样不用给工钱。所以,我丈夫和煤老板约好,只要他带一个人去,煤老板就给他 2 万块钱。”

事情已经清楚明了,村妇涉嫌拐卖人口被羁押。

我回村里和严素讲了真相,气得严素就要去那村妇家里干架,我赶紧拦住她,告诉她自然会有法律处置。

叮嘱她就待在家里,然后我便和镇派出所的同志一起赶去山西救人。

如果村妇所说属实,那这必定是拐卖智障人口大案,而且还胁迫智障人员从事体力劳动,这更是重案中的大案。

14

一到山西,我们先去当地公安局报案,抓到村妇的丈夫,从他口得中获悉煤矿的位置。

据他招供,煤矿老板杨树声雇有许多打手,他把遂遂卖给杨树声,那老板也只给他一万块,还差一万块不给。

当我们赶到该煤矿时,杨树声聚集打手阻止我们进去,甚至当地不明是非的村民也跟着一起对抗我们。

由于对方有手里有武器,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怕伤到无辜群众。

对峙了几个小时,对方始终不肯松懈,反而更加嚣张对我们进行辱骂。

公安局暗中增派人手,一边安抚对方,以免对方做出过激行动。

可当看到我们有增援时,对方还是先动手了。

我趁机进入矿洞寻找遂遂,幽深的矿洞里一眼望不到头,里面的电线像蜘蛛网似的,微弱的灯光把这矿洞映得就像人间地狱。

机器轰隆,震得耳朵发麻,我竟有一种恶心呕吐之感。

原来这矿洞上面闹得不可开交,可矿洞里却是一无所知。

“遂遂。”我叫着遂遂的名字。

就在这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没真正关心过遂遂,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严素。

实际上遂遂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有五岁的智商,他根本不知道爱是怎么回事,也不明白结婚是怎么回事。

问题不在遂遂这里,而在严素那里。

严素不爱我。

矿洞里的工人很多,听到我呼唤声惊奇地看向我。

“请问你们知道这里有个叫遂遂的吗?他智力有问题。”

我向他们打听遂遂的下落,不过我没敢说出矿洞上面的事,如果惊到他们,他们跑出去反而不安全。

“这里有好些个智障,我们不知道哪个叫遂遂。”

我一听,果然,有不少智障被拐卖到煤矿里来做苦力。

“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23 岁,才被人卖到煤矿里来。”

这样一说他们就有印象了,长得好看的男人并不多,这个数量比美女要少得多,而且又是智障。

“你到前面去找。”有人指点我。

我道了谢,赶紧又向前面找去,矿洞里四通八达,到处都是挖出来的路,感觉整个地底下已经被挖空,我不由得担心矿工的安全。

正寻找着,忽然感到头顶似乎被什么东西砸到,我抬起头,只见洞顶的土混着土块往下垮。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就有人大喊:“塌方了。”

霎时一群戴着斗笠帽子的矿工向外冲,我向人群里中看着,没有看到遂遂。

有人经过我时,见我站在原处不动。

“快出去,要塌了。”

我充耳不闻,在人群中寻找那张记忆中好看的面孔。

等人跑光了我还是没看到那张脸。

头顶的土继续往下掉,有不少砸到我头上身上。

遂遂一定还在矿洞里。

他根本不懂得要逃命。

我双手捂住头顶向矿洞深处跑去,一边喊着遂遂的名字。

跑了几分钟,看到一个只容身子钻进去的洞中,里面有个人在趴着挖土,因为他背对我,我也分辨不出是不是遂遂。

“遂遂。”我试着叫了一声。

大概矿洞里机器声太吵,那人没听到,我便对着洞大喊了一声,他这才回过头。

但洞实在狭窄,他回头也只回了一半,不能完全转过来。

但是遂遂的侧面太与众不同了,他的鼻梁高,因此只是侧面,我也认出他来。

“遂遂。”我叫着他的名字,“你快出来,我带你回家。”

洞里不能转身,遂遂只能倒退出来。

他的脸上沾满厚厚的灰尘,但也遮掩不住被鞭子抽过的伤痕。

可此时我什么都来不及说,抓住他的手就往外跑。

不料刚跑出几步,我只觉头顶冷风倏至,我心知不好赶紧偏头,但还是砸到我的额头上。

瞬间鲜血淋漓,血淌到眉毛里,又从眉毛淌到眼睛里,然后半边脸都是血。

我一手捂住额头,一手拉着遂遂,拼命往外跑。

身后土块垮塌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是追赶我们的恶狼。

我不知这样拉着遂遂跑了多久,但那刻感觉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直到看见矿洞出口的光时,我心里才舒出一口长气,终于要出来了。

“遂遂,我们出去。”

我拉着遂遂一鼓作气跑出洞口。

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我,我放下捂住受伤额头的手,入眼都是绚丽的鲜红色。

这一刻我才深深体会到我是多么地热爱这个世界,只有热爱这个世界时,才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

矿洞外的抓捕行动也结束了,杨树声及其打手,还有一些闹事的村民全部被逮捕,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法律的严惩。

我和遂遂被送到医院去治疗,我是头部受伤,伤口比较深,缝了十几针,做了 CT,有轻微脑震荡的症状。

遂遂身上也全是伤,脸上、前胸、后背、手臂和腿上密密麻麻的鞭子和棍棒打过的伤痕,我让医院给遂遂做了全身检查,看有没脏腑内伤。

“爸爸,你要带我回家吗?”

遂遂还是像以前那样把我当成爸爸,本来我让他叫我哥哥,可他还是叫我爸爸,把严素叫成妈妈。

“嗯,等过几天我们就回家。”

我给严素打了电话,说已经找到遂遂,但遂遂需要先在医院里治疗几天才能回去,让她不要担心。

15

三日后我带遂遂乘飞机返回,严素在镇上等我们。

当我们出现在她面前时,严素的眼睛陡地亮起来,那种光亮就像是蜡烛刚点燃的那瞬间迸出的火花。

她向着我们走来,然后伸出双手抱住遂遂大哭起来。

我默默地站在一旁,心里想着如果严素看见我时眼睛能有这么亮该有多好!

哭了半晌严素才止住泪,她转过身看着我的额头。

“成弥,你额头的伤疼吗?都怪我,总是麻烦你,这次还害你受伤了。”

我的额头敷着纱布,伤口又深又大,医生说以后会留疤。

“不疼了。严素,我现在还要赶回省城,你好好照顾遂遂。”

“我送你。”

“不用了,遂遂也受了伤,你给他做些骨头汤补身体。”

我转身离去,走出几步我忽然有个问题想问严素,严素她爱遂遂吗?

但马上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严素爱遂遂是毋庸置疑的,因为我和遂遂一起出现在严素面前,她第一个看到的人是遂遂,其次才是我。

我加快了脚步,头上的伤虽然疼,但心里的伤才真是如刀割,并且一直没有缓解过。

“希望,不要再见到你了。”

见到严素只会让我假装平静的心再起波澜,让我再一次承受痛苦。

等我回到分局后,意外地得到了王局的表彰。

原来山西那边公安局给王局打了电话,称赞他有像我这样的得力干将,不畏生死,别人都向外面跑,只有我往里面跑。

因此,王局将我调到了刑侦科,当上了副科长。

16

又有很久没看到严素,也未听到她的任何消息。

久得我以为我可以忘记她,不再爱她了。

当然,我希望不要遇到严素。

这个时间是一辈子。

曾经的同事,局里的领导,都在给我介绍对象,但我此时心里只想忙工作,没有成家的打算。

日前局里接到匿名人举报,本市倾城酒吧存在色情交易,局里派人去暗查后发现果真如此,甚至还有各种色情艳舞。

局里定在今晚进行雷霆行动,将倾城酒吧一鼓端下。

晚上 10 点,我们整装出发,风驰电掣般赶往倾城酒吧。

里面正在笙歌燕舞,一群女舞蹈演员穿着极其暴露的三点式,正在台上各种搔首弄姿,不堪入目,而下面的观众也是各种吹口哨,下流言词不绝于耳。

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将整个酒吧控制,涉案人员按性别全部被带至酒吧的后院蹲下,等待将他们押往看守所。

这次涉案人员人数众多,女性有二三十人之多,男性有五六十人之多。

我站在树下给王局打电话汇报抓捕情况,但此时我不敢大意,怕有人逃走,即使在汇报情况,我仍是双目紧盯院中的涉案人员。

视线从左到右,从男到女,忽然心里猛地一惊。

好像有个女人很眼熟。

我的视线赶紧又往回梭巡,蹲在第三个位置的女子,她虽然低着头,脸差不多埋在膝盖里。

可这个样子像极一个人。

我没有费多少力气就认出严素,我第一次在医院遇到严素,她也曾把头埋在膝盖里。

瞬间我怔在那里。

为什么严素会出现在这里?

被抓的女子都是从事色情服务,那严素被抓的原因也自然是如此。

忽然间全身如坠冰窖。

我曾经热爱过的女人竟会以这种方式与我重逢。

她应该也是看到我了。

直到所有涉案人员被带走,严素始终低着头。

翌日下午,我去了看守所,申请与严素见面,对于她,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在密闭的会客室我见到严素,严素被剪了短发,穿着囚衣,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前。

“过来坐下吧。”我叹气。

她不敢动,我走过去扶着她在凳子上坐下来。

“说吧,怎么回事?”

严素抬起头瞧了我一眼,但又马上低下头去。

“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谁家没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丢的不是我的脸,是你自己的脸。”

我实在对严素无语,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什么事不能干,偏要去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她以前吃苦耐劳,脏活累活抢着做,我也是正是因为如此才爱上她。

我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

“对不起,我知道你认识我这样的人,让你很丢脸。你是警察,而我……”

她没往下说,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不用说其他的,你就说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不耐烦了。

她吸着鼻子,头垂得更低,几乎到她胸前。

“钱用完了。”

“二十多万,这么快你就用完了?”

我大惊,当时彩礼 20 万,加上我工资卡上大约 8 万块钱,可都在严素手上。

“遂遂看病很费钱,检查费贵,那药也不能停。这一年我带着遂遂去了北京和上海,那边的医院花钱如流水,上个月我就没钱了。为了赚钱,我带着遂遂又来省城,白天上班,晚上兼职送外卖,可赚的钱太少了,根本不够遂遂吃进口药,所以我才……”

我的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惊动外面的狱警,他们冲进来查看情况,我赶紧摆摆手。

等他们出去后,我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你真是作践你自己。”

严素低头不语。

我吐出一口气,背靠在椅背上。

“严素,你听好,智障是天生的,永远也治不好,你花再多的钱也没用。”

这句话我在第一次与严素相遇时,我就想告诉她,不切实际的希望,鼓励她,支持她,反而是害她。

如果不是给遂遂治病,她何须要落到如此田地。

我说不出是心痛,还是愤怒。

严素就是太蠢了。

“不,治得好,只要坚持吃药,遂遂就会好,遂遂比以前听话多了。”

严素比我更激动,她站了起来,可很快心虚得又坐下去。

我终于与严素无话可说。

我起身走向门前,正要伸手拉门。

“成弥,我最后一次求你帮我,你能不能去照看一下遂遂,我知道这段时间我都要被关在这里。”

按严素犯罪的情节,她大概要被关押半个月到一个月。

“地址。”

“聚福路 367 号。”

“好,我知道了。”

“谢谢你,成弥,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没有再看她,伸手去拉门,听到身后传来咚咚的响声。

瞬间,我感觉自己整颗心都被撕裂开。

我最爱的女人,居然为了另一个男人向我磕头。

“你对遂遂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你爱他对不?”此刻我只想知道这个答案。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我叹息一声,再次伸手拉门。

“我和遂遂是一起长大,他从小就长得好看,偏偏他是个智障,老天爷对遂遂太残忍了。所以我从小就有个愿望,就是照顾遂遂,不让别人欺负遂遂,我要做他的妈妈,做他的妻子。”

话到这个份上,我什么都明白了,严素不仅是爱遂遂,而且是深爱。

做他的妈妈,做他的妻子。

我拉开门走出去。

17

赶到聚福路 367 号,我找到被关在家中的遂遂。

遂遂双脚被捆在床架上,床上放着硬邦邦的面包,和一大瓶白开水。

我一推开门就闻到令人作呕的臭气,因为昨夜严素被关到看守所,遂遂没人照顾,他全部拉在裤子里。

我赶紧打来热水给遂遂洗澡,在衣柜找出干净的衣裤给他换上。

他望着我傻傻地笑。

而我却想哭。

给遂遂收拾完后,我便清理了几套衣物,带他回了我父母家。

我父母看到我带遂遂来直叹气,但最终他们拗不过我,答应帮我照顾遂遂。

“就当我们欠他的。”

目前也只能这样想,心里才会好受。

可接下来我要怎么办?

严素从看守所放出来后,一定会想方设法赚钱给遂遂治病,说不定又会铤而走险,干出违法的事情。

我该怎样拯救她呢?

要拯救她,就先得拯救遂遂。

如果遂遂需要骨髓,我能给他捐骨髓。

如果遂遂要肾脏,我能给他一个肾。

可他要的是智商,一个正常的脑袋,我是兔子拉犁耙——无能为力。

一个月后严素从看守所出来,我把她接回分局分给我的单身公寓。

“你怎么住在这里?”严素打量着屋子。

单身公寓的布置很简陋,没有几件家具,但只是睡觉的地方就不需要太奢华。

“这里离分局近。严素,你先洗澡,我去接遂遂来。”

本来我妈要我带严素去她家里,大家一起吃饭,但严素觉得对不起我,也对不起我父母,没脸见他们,坚持不肯去。

我只好带他俩在外面餐厅吃饭。

遂遂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快朵颐,我和严素相对无言。

“吃吧,菜要冷了。”

琳琅满目的佳肴,我和严素都没有食欲。

严素应了一声,她夹起一块鱼肉正要放到我碗中,但她又转而夹给了遂遂。

“成弥,我不配给你夹菜。”

“不要说这种话,吃吧。”我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这是她最喜欢吃的菜。

这餐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吃到饭菜都冷了,菜还没有吃完。

“成弥,过会我和遂遂坐车回去,这次又麻烦你,我也不知怎样报答你,大恩不言谢,我都会放在心里,希望你一世平安健康!”

“不需要你报答我,遂遂的病能治就治,不能治别勉强,最重要的是过日子。”

“明白,成弥,我听你的。”严素点头。

结账后,我带他俩又回了公寓。

“严素,我也不留你们,过会我送你们去长途汽车站。”

“不用送,你这些天也累了。”严素慌忙摆手。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卡递给严素:“这个,你拿着吧。”

“不行,成弥,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上次的钱我都没还给你。”严素不肯接。

“拿着吧,这里面的钱够你给遂遂治病,或者你们在乡下安静过日子都是够的。”

严素瞪大眼,不解我的意思。

“你刚才不是问我怎么住在这里吗?我把房子卖了,卖了 270 万,现在这笔钱都在这张卡里,密码还是那个,你知道的。你拿着,以后你可以带遂遂出国治病。”

严素咬紧了嘴唇。

“别咬嘴唇了。”说着,我抓过严素的手,将卡塞到她手心里。

“成弥……”严素眼中盈满泪光。

“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车。”我笑着催他们离开。

“我会把钱还给你。”

“不用还,以前的也不用还,严素,我帮你也只能到这里,其他的也帮不了你。”

我打开了门。

18

将严素和遂遂送到开往郧石的长途汽车后,我像个木头人凝视汽车远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眼中还残留严素挥手的模样。

我真的不愿意再遇到严素。

希望这次是永别。

外面晴空万里,阳光明媚,桃李芳菲,整个城市一副春天的模样。

可我全身,从脚底到头顶都在发冷,冒寒气。

与严素的重逢是一场悲剧,这次我比上次还要伤得深。

我是彻底地输了。

而赢的那个人什么也不知道,不谙世事。

此后,我大病一场,住进了医院。

原来我就职的派出所的刘所长来看我,他带来同事的祝福和礼物。

但我仍是郁郁寡欢。

“心里有尘,就要把它擦干净。”刘所长颇有意味地说。

我怏怏地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想着刘所长的话。

如果尘在手上,我砍掉手。

如果尘在脚上,我砍掉脚。

如果尘在心里,我无法把心剜出来。

“给你讲一个故事。”

“好。”我没一点劲,全身都懒懒的。

“昔日,佛陀弟子阿难汲水遇到一名叫摩登伽的女子,那女子对阿难心生好感,欲成就百年之好,阿难只得求助佛陀。佛陀问摩登伽女,喜欢阿难什么。

“摩登伽女说,喜欢阿难明亮的眼睛,喜欢阿难英俊的鼻子,喜欢阿难迷人的耳朵,喜欢阿难甜美的声音。

“佛陀说,阿难眼中的泪不净,鼻中的痰不净,口中的唾液不净,耳中的耳垢不净,身内的屎尿肮脏不净。婚后行不净污秽,生子后便生老病死等苦,由此观之,阿难的身体有何值得爱的?

“佛陀令人端来阿难的洗澡水,说你这么爱阿难,这盆水是阿难的洗澡水,那么就将它喝下去吧!

“摩登伽女吓了一跳,看着盆中污浊的脏水,说佛你是大慈悲者,怎么让她喝这么脏的水呢?

“佛陀说,每个人的身体本来就是这样脏,现在阿难健康时你就嫌弃,那将他老死时,你又会是怎样呢?

“摩登伽女听到此处,忽然洞察人身的不净,既然阿难的身体这么肮脏,那还有什么值得爱的。于是,摩登伽女顿悟,消除爱恋贪恋,出家成佛。”

说完后,刘所长久久不说话,我知他在等待我的顿悟。

可我是愚钝的,如果佛陀为我端来严素的洗澡水,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喝下去。

因为我是那样爱她,不嫌弃她,她只是坐在我身畔,微微笑,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我无法像摩登伽女一样顿悟成佛,我只是一个普通男人,有着普通人的爱憎。

“刘所长,我知道你和我讲这个故事的目的,你想开导我,你说的我也都明白,可能以后我会爱上别的女人,但现在我真的做不到啊!”

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道理都明白,但做不到。

19

出院后,我又投入繁忙紧张的工作中。

早出晚归,披星戴月,每每看到流星我都会驻足许愿:此生再不遇严素,来世,来来世,三千世不遇严素。

也许是我的诚心感动了流星。

又是很久没见到严素。

这年的仲冬,流感盛行,我也被传染了。

起初症状轻,仅仅咳嗽,我以为无碍,没想到两天后高烧 40 度,输了几天液后才退热,身体着实虚了好多。

医生嘱咐我虽然退烧,但体内的病毒并没有完全清除,让我两周内不要做剧烈运动,多休息,按时服药。

想到局里也有不少人患上流感,我便去局里上班,让其他人休息。

从公寓出来,前面路口一个穿灰衣的男子箭一般跑过,带起的灰尘直扑我眼睛,后面有人喊:“抓小偷,小偷,前面那个是小偷。”

我一惊,原来是小偷,但马上又大喜,警察见了小偷,如同猫见了老鼠。

来不及细想,我拔腿向前面的灰影追去。

那小偷虽跑得快,但我也是长跑健将,只是我身体还未痊愈,跑出几十米后就开始喘气。

眼见着离小偷越来越远,我心里着急,便提住一口气,加快步子追去。

提住气后速度就快许多,离前面的小偷不到 15 米的距离。

10 米、8 米、5 米、3 米……

我再提住一口气,纵身向前一扑,便将那小偷扑倒,然后我们扭打在一起。

好在我的身形比他高大,很快将他压在身下,附近赶过来的群众帮我一起将小偷制住。

我从小偷手里拿过皮包递给失主。

“以后出门多注意。”

“谢谢警官。”

目送失主离开后,我正要将小偷扭送到辖区派出所,忽然胸口一阵剧痛,心脏扑通乱跳,咚咚响,激烈得似乎要蹦出我的胸腔。

我捂着胸口,大口地喘气,额头冷汗直出。

“警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旁边有人察觉我的异常。

“我……”刚说出一个字,我便觉喘不过气,眼前一黑,身体倒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又住进医院,手背上打着点滴,鼻腔里插着氧气管。

在病床前的是我父母,他们用担忧的眼神看我。

“怎么这样看我?我只是累了,休息一会就会好。”我安慰父母。

不料我妈却放声大哭起来,我爸劝她别哭,但我妈哪里肯听。

“没事的,没事的。”我想起来,让我妈看我还是好好的,可是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一动就喘得不停。

“快别动,好好休息。”我爸按住我。

我妈抹着眼泪握住我的手不放,好像一松手就会失去我这个儿子。

“到底怎么了?”我感到了害怕。

“没怎么,成弥,你好好养病,什么也别想。”我爸极力对我挤出笑容,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爸,我是什么病?”

“小病,就是心肌炎,打几天针就会好。”

我转过脸,看着病房相邻的病人,他同样也打着点滴,吸着氧,各种监控仪器滴滴响个不停。

“哦!那就好。”我疲倦地闭上眼。

半梦半醒间听到爸妈和隔壁病床的家属说话,依稀听到对方家属说在等心脏给病人移植,不然拖不过几天。

夜里爸妈要留下来照顾我,我想他们年纪大了,如果在医院里肯定睡不好,我坚持找一个护工照顾我,让他俩回家歇息。

睡到半夜里,隔壁床的病人家属大喊大叫,把医生护士都叫来了,原来是病人快不行了。

一直抢救到天明,但病人还是走了。

我在想,我和死者同一个病房,肯定是同一种病。

他是心衰,那我自然也是心衰,而不是我爸说的简单心肌炎。

这么说我也快要死了。

我咬紧嘴唇,把嘴唇咬得血肉模糊。

老天对我真是不公平,我已经没有严素,还要让我没有壮志豪情。

20

我终于知道自己的病情,是因为流感高烧后身体还未完全康复,追小偷的高强度剧烈运动,使我患上急性心肌炎,因心肌受损严重,出现早期心衰的症状。

医生说,即使我治愈后,以后也不可能从事高强度和剧烈运动的工作。

在医院治疗几天后,我的症状没有改善,反而更严重,时刻靠输氧维持呼吸。

医生与我父亲商议,要将我送入 ICU 病房。

我强烈反对,我知道进 ICU 病房意味着什么,可能一进去就再也没机会出来了。

局里的同事,原来派出所的同事,都来医院看望我。

但大家知道我身体不好,精力不济,也都是祝福我一句便走。

刘所长来了,他当我的领导时间最长。

他是来劝我进 ICU 病房,他说 ICU 病房不是大家传得那样恐怖,也有很多人活着从 ICU 病房出来。

只要我有信心战胜病魔,就一定可能从 ICU 病房出来。

“刘所长,我想康复后回派出所工作。”

“行,所里的同事都惦记着你。”刘所长轻拍着我的肩膀。

我终于同意进 ICU 病房。

这个夜里我爸妈来陪床,明天我就要进 ICU 病房,在他们心里也在担心我出不来。

因为不管我如何反对,爸妈还是坚持陪我一夜。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医生在和我爸妈说话,医生说我的心衰很严重,心脏移植才是最终治疗方法,否则只会走向死亡,快则几小时,慢则几天。

我还不想死,我还有那么多的不舍,不舍父母,不舍我热爱的工作,不舍和我并肩战斗的同事。

我拼命地睁开眼睛,但此时我惊恐地发觉我根本没法睁开眼睛。

眼皮好像用针线缝上,任凭我怎么挣扎,眼皮也未动分毫。

终于我的力气消耗完了。

在意识丧失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严素。

严素温柔地给遂遂擦汗,轻声斥责遂遂,却又是满脸含笑。

然后我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声音。

我的世界天黑了。

21

我做着长长的梦,梦里有时我是男主角,有时我又像个观众。

梦到很多人,现实中的人都在梦里出现。

但梦到最多的是严素,在梦里,她是爱我的。

以至于我愿意一直做梦,不想醒来。

被爱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我亲吻着严素,和她激烈地进行生命的大和谐。

结束时,严素忽然叹起气。

“怎么叹气?”我问她。

“我要走了。”

“你走哪里去?我家就是你家。”

严素摇着头,脸上带着笑意:“我要去天上了,你要好好地,别让我担心你。”

“你要去找遂遂吗?”

“嗯,遂遂需要我照顾。”

“那让我们一起照顾遂遂,你当他妈妈,我当他爸爸。”瞬时我急了。

严素仍是摇头,笑着说:“不行啦!你有你的生活,我和遂遂也有自己的生活。成弥,我们来世还会见的!”

“不行,今生我们就要在一起。”

我去抓严素的手,不料却抓了个空。

我拼命地睁开眼睛,但此时我惊恐地发觉我根本没法睁开眼睛。

眼皮好像用针线缝上,任凭我怎么挣扎,眼皮也未动分毫。

终于我的力气消耗完了。

在意识丧失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严素。

严素温柔地给遂遂擦汗,轻声斥责遂遂,却又是满脸含笑。

然后我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声音。

我的世界天黑了。

21

我做着长长的梦,梦里有时我是男主角,有时我又像个观众。

梦到很多人,现实中的人都在梦里出现。

但梦到最多的是严素,在梦里,她是爱我的。

以至于我愿意一直做梦,不想醒来。

被爱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我亲吻着严素,和她激烈地进行生命的大和谐。

结束时,严素忽然叹起气。

“怎么叹气?”我问她。

“我要走了。”

“你走哪里去?我家就是你家。”

严素摇着头,脸上带着笑意:“我要去天上了,你要好好地,别让我担心你。”

“你要去找遂遂吗?”

“嗯,遂遂需要我照顾。”

“那让我们一起照顾遂遂,你当他妈妈,我当他爸爸。”瞬时我急了。

严素仍是摇头,笑着说:“不行啦!你有你的生活,我和遂遂也有自己的生活。成弥,我们来世还会见的!”

“不行,今生我们就要在一起。”

我去抓严素的手,不料却抓了个空。

严素凭空消失了。

“严素。

“严素。”

我大声喊着严素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

怕她听不到,我用尽全力大声喊出她的名字。

“严素。”

这一喊,我的眼睛睁开了。

入眼的依旧是雪白的墙壁,穿着雪白工作服的医生和护士正在我的床前。

我醒了。

顿时我不禁伤心难过。

可是医生和护士却欢呼起来,他们祝贺我平安度过危险期,称赞我的求生意志坚定。

在他们的祝贺声中我又睡过去,但这次我没再做梦。

再次醒来时我看到爸妈,还有许多的同事。

“恭喜叶成弥获得新生!”

“恭喜叶成弥战胜病魔!”

一束束鲜花放满了病房,一声声祝福充斥我的耳朵。

日子如白驹过隙,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我度过器官移植排异期,甚至罕见地没出现任何并发症。

身体恢复得很好,能吃能睡。

从我妈那里得知,当时我病情急剧恶化,刚好有个人脑死亡,家属就把死者的心脏捐给我,医生马上给我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医生还说,如果心脏移植手术晚 10 分钟,我就没救了。

我想自己能活着,是因为有个人逝去了。

因此,我向父母打听捐献者的消息,但我爸妈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我只得又向医院打听,医院称器官移植是要对捐献者和受供者双方保密,他们不能违反规定。

虽然如此,但我并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心脏。

也许这个死者是家中的独生子女呢?

那么我接受人家的心脏,我就应该照顾死者的父母,让这对失去孩子的父母老有所依。

22

我去找了刘所长,刘所长的一个同学是医院的院长。

如果由刘所长出面,说不定知道捐献者的信息。

可是我一说出我的目的,刘所长目光灼灼地望着我,说早知道我会来问。

“刘所长,能不能拜托你帮我打听一下捐献者的信息?我想去看看他的父母家人。”

“她的父母家人早过世了。”

我一愣,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可我妈说是家属同意捐赠给我的!”我发现疑点。

“因为她写了遗嘱,要把心脏捐给你。”

我霍地一下站起。

“别激动,成弥,坐下来。”刘所长拉我的手,示意我坐下。

我又在沙发坐下来。

“刘所长,别人为什么要写遗嘱把心脏给我?”我更不解,器官捐赠极少指定捐赠,除非是自己的亲人。

“别急,其实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刘所长打开窗子,六月的风已经有了热气,但新鲜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

“捐赠者你也认识。”

“是谁啊?”我好奇死了,似乎没听说我身边有朋友同学出意外。

刘所长走到我的身畔,左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是严素。”

霎时晴天霹雳,直震得我脑中嗡嗡响。

我想要站起来,但被刘所长按住竟未起来。

“听我说。”

刘所长低头看我,眼中少见出现怆然之色,可我如何冷静地听他说呢,我有太多的疑问和心痛。

“严素她是出了意外吗?”

问出这句话,我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翻来覆去地摆弄,疼得我几乎要晕死过去。

“那遂遂呢?现在有人照顾遂遂吗?”我又急又痛,遂遂没人照顾也会活不长。

“遂遂在手术台上去世了。”

我又是一个大震惊,遂遂也去世了。

他们都不在了。

“去年严素拿着你给她的钱,带遂遂去北京治病,可能是病急乱投医,被人骗到私人医院。对方说让遂遂做脑部手术,手术要是成功,遂遂的智力可以达到 10 岁。

“严素动心了,支付巨额费用给遂遂动手术,可那家医院哪里有如此精湛的医术,事实天生智障也是治不好的,然后遂遂就死在手术台上。”

我握紧了拳头。

给遂遂治病,成了严素的心魔,可怜严素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执着会枉送遂遂的性命。

“那严素又是怎么,怎么死的?”我嘴里苦涩。

我曾经无数次地祈愿不要再见到严素,来世,来来世,三千世都不要见到严素。

现在愿望真的实现了,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严素。

“她是为你死的。”

“为我死的?”我几乎呼吸不过来。

“是的,严素是为你死的。当时她把遂遂的骨灰安葬后,就在她的城市打工准备还钱给你。她本来不知道你的事,可记者将你的情况写成新闻发表在报纸上,这样严素就看到了。”

说着,刘所长打开文件柜,从里面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报纸。

“你看吧。”

我快速浏览报纸,新闻的标题是《大义警察生命垂危,急需心脏移植》,内容字数不多,讲的我工作以来的事迹和获得的奖章,还说我之所以生命垂危,是因为我为了抓一名小偷。

刘所长绕着沙发转了一个圈,又走回我的面前。

“严素从报纸上看到你的事,她便赶来省城,她找了我。她对我说,她和你的血型是一样的,她的心脏可以捐给你。我当然是拒绝她,说器官移植不能进行活体移植,这是犯法的。”

我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后来她就走了,我以为是知难而退。可没想到当天晚上严素给我打电话,她说她自杀了,她现在宾馆里面,让我赶紧去,她一死就可以把她的心脏取出来捐给你。

“挂断电话后,我赶紧带着所里的小周几个人赶去宾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还是打了 120,让救护车也赶去宾馆。

“我们到了宾馆才发现她房间的门没有关,看来是在等我们来。可当我们进去后都吓了一跳,我们从来没见过那么惨那么令人心痛的一幕。”

“严素应该是专门了解过心脏移植的,她自杀的方式,是把一根一尺长的钢钉,先从柜子里面钉出来,然后她一头撞过去。也不知她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鼓足了多少的勇气, 怀有多绝的死意,她才能毫不犹豫撞向那根钢钉。

“钢钉从她的额头穿到后脑,我们到时她还活着,明明痛得说不出话, 她还在催我赶紧把她的心脏取出来给你,说你等着心脏移植手术,还央求我们别把这事告诉你。

“我们在场的人都默默流泪, 把严素抬上救护车时她已经不动了,在医院就宣告脑死亡。她是故意用这种惨烈方式自杀, 为的就是不伤到心脏, 因为她的心脏要完好地给你。”

刘所长的声音哽咽,我抬起失神的眼看他, 他眼中涌动着泪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一连问出三个为什么, 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刘所长擦着从眼中掉落的眼泪, 走到窗前他吐出一口长气。

“只要想到她, 我心里就难受。成弥, 严素她不是不爱你,她对你是另外一种爱,是可以为你付出生命的爱,这种爱比夫妻之爱、恋人之爱更深沉。”

夫妻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我和严素不是夫妻, 但她却为我付出了生命。

“她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太悲痛, 我反而比何时都冷静,我这个命是严素给的,我就不能再倒下。

“就是你病情恶化昏迷的时候。”

严素在那个时候死了,我在那个时候移植她的心脏活了。

我想起我的梦,严素说她和遂遂去天上了, 她说来世再见。

原来是魂魄入梦告别。

23

一年后。

我来到严素的村子,住进她的家,成为镇上基层派出所的一名民警。

每天我会去山脚,严素和遂遂就葬在这里, 两座坟墓挨在一起。

我站在坟墓前, 给他们讲镇上和村里发生的事。

夕阳下, 墓碑金灿灿, 风吹过野草哗啦啦地响。

我问佛:为何不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

佛说:众生平等,平凡是福,我曾赐给每个人幸福, 但有的人却误解幸福的本义。

我问佛:你为何让我每一次都失望?

佛说:但我也给了你同样多的希望,没有希望又哪来失望。

我问佛:你能给我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吗?

佛说:当然,这世上最珍贵的莫过于失而复得,最痛苦莫过于得而失之。

我问佛:怎样才能让我爱的人永远爱我?

佛说:人有八戒,一戒杀生;二戒偷盗;三戒淫;四戒妄语;五戒饮酒;六戒着香华;七戒坐卧高广大床;八戒非时食;第九戒, 戒永远。

我问佛:什么是缘?

佛说:缘就是你我现在说话, 但过会我们会分开。得是缘, 失也是缘;聚是缘,散亦是缘。

我问佛:佛,那我应该信你, 还是信缘?

佛说:那你是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还是信耳朵听到的。信佛或信缘,莫若由内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