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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 云中曾寄锦书来

第 5 节 云中曾寄锦书来

暗恋皇帝的第十年,他无数次在男女之事上对我羞辱,折磨。

多年后,他沦为我的阶下囚。

“我送皇上一份贺礼,庆贺你跌落神坛,苟且偷生。”

“来,把那单身三十多年的壮汉带来,送他享用。”

他攀着我衣摆讨饶,“杀了我,求你。”

却被我一脚踹开。

当年,他又何曾饶过了我。

1

我跪在地上,捧起温水撩至他脚面。

头顶却响起那人不满的斥责声:“没长手?”

我懂他意思。

于是,我用沾了水的掌心与指腹,替他轻轻揉搓。

坐在我面前的男人,是这个皇朝的主人。

御湛。

两年前,他将我族人满门抄斩,唯独留了我一条命。

一夜之间,我从高族小姐沦为阶下囚,又以戴罪之身被他送入宫中,进了浣衣局,做那些最肮脏劳累的活计。

一年前。

他又给我喂下情蛊。

往后的日日夜夜,我都要死心塌地爱着他,不然,必会日日夜夜承受那噬心之痛。

下了情蛊的人,是没有自己的情感的。

所以,哪怕他此刻因为些许不满,便一脚踢在了我肩上,我仍旧会默不作声地忍着。

水洒了些,濡湿了裙摆。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目光落在帝王的眉眼间,在他眼底读出几分燥意。

他盯了我半晌,不耐抬腿,示意我替他擦脚。

我探身去拿巾帕,手却被他踢开。

“用手擦。”

从低位爬上来的帝王,最是懂得如何羞辱人的。

我抿唇照做。

擦净了手,用掌心一点点揩去他脚上的水迹。

还未完全擦干,人便被他捞了起来。

多奇怪。

这人热衷于折磨我,想要看我在他面前卑微臣服。

可我真的面不改色地照做了,破防的却又是他。

我被重摔在榻上,头有点晕,还未爬起,御湛的身子便压了过来。

衣衫被扯开,修长手指探入,羞耻地撩拨着我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我死死咬着唇,却还要装出一副意乱情迷的模样,化作一潭春水软在他怀里。

御湛动情时,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然后蹭了进去。

指尖被他含住。

我装着很痒的样子笑进他怀里,可实际上——

我心想。

喝你自己的洗脚水吧,狗皇帝。

2

我从养心殿出去时,天色已泛白。

一路跌跌撞撞,脚步踉跄。

这具身体,活不了多久了。

御湛不知,我体内情蛊早已发作,日日夜夜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

疼吗?

疼。

生不如死的疼。

可这比起上百族人的性命,却又显得无足轻重了些。

我在御湛面前一直掩饰得很好,举宫上下,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小宫女痴恋圣上,任他如何侮辱折磨,我都甘之如饴。

可是没人知道——

我一直在暗中吸取御湛的气运。

我曾偷学过师父房中一本禁书,能汲取他人的气运为自己所用,但它有违天道,反噬也极大。

御湛这是皇朝的天子,气运更是与国运相关,想吸他运势,难如登天。

但是,难归难,也并非没有办法。

起码,每次忍着恶心承欢,我都能吸走他一部分运势。

御湛有时会摸着我的发,说我是个吸人的妖精。

其实他说对了。

只不过——

这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几日,而我必须在身死之前找到合适的身躯。

我已经找到了。

御湛宫里一位不起眼的小宫女,容貌普通,让人过目即忘,既能观察御湛的一举一动,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更主要的是……对方额上一片乌黑缠绕,这是命不久矣的表现。

3

中秋将至,宫中举办了一场千秋宴。

作为宫女,我自然也要参宴。

御湛及一众宠妃朝臣共同赏花赏月赏美人,而我要同其余下人一同服侍他们。

我端着玉酿走到虞美人身旁时,被她暗中伸脚绊了一下。

杯子晃倒,酒渍洒了她一身。

“啊!”

她惊呼一声,立即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清脆,响亮。

脸颊火烧般的疼。

可我是谁?我是宫女,于是,我只能飞快地看了御湛一眼,匆忙道歉。

可虞美人却并不打算饶我,她看不不顺眼很久了,我知道。

皇

上第一次翻她牌子那日,听说她梳洗打扮,坐在榻边生生等到半夜,枯守了一整夜。

而那晚,御湛拥着我醉倒在了御书房。

那夜他折腾得狠,我身上满是他醉酒后不知节制弄出的青紫。

后宫是最易滋生谣言的温床,御湛本就没想过封锁消息。

第二日,这流言便传去了虞美人耳中。

此刻,她抬头看向御湛,神色委屈,说臣妾为了今日宴席好生装扮,却被这宫女故意泼了酒……

虞美人生的貌美,却是个没什么头脑心计的。

千秋宴上盈盈一诉,本以为能除去我这个让她看不顺眼的宫女。

却不知,实际上自己那尚未启程的后宫之路,才算是走到了尽头。

后宫这么多妃嫔,整日为御湛的宠爱争得头破血流,岂会没人看我不顺?

我身为最低贱的宫女,却以“淫乱后宫”而出名,找我麻烦的妃嫔多得不得了,却都没落什么好下场。

此刻宴上。

我垂眸敛目,低声道歉,说着奴婢不是故意的车轱辘话。

高座之上,御湛扫我一眼,“道歉。”

我依言道歉。

“跪下。”

我抬头看着御湛,距离甚远,不知他能否看见我眼底盛满的伪装出的爱意与温柔。

对视过后,我缓缓跪下。

刚刚的酒杯掉落在地,满地碎片,我就这么跪了下去。

尖锐碎片划破肌肤,疼的我几欲打颤。

“奴婢给虞美人赔不是,弄脏了您的衣服,奴婢该死。”

我伏在地上,平静地轻声说着。

头顶是虞美人的笑声,以及周遭的议论声。

良久,才隐约听见御湛的声音,“滚吧,扰了朕的兴致,看着便烦。”

我踉跄起身,咬着牙离开。

阿娘,看见了吗,御湛额上已薄薄蕴上一层黑雾,他倒台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些侮辱与皮肉之苦,我早晚会加倍还回来。

4

那夜,御湛为安抚,翻了虞美人的牌子。

听值班的宫女们谈论,那一夜颠鸾倒凤,动静大的她们在殿外听了都羞。

第二日,御湛依旧翻了虞美人的牌子,所有人都说,虞美人的福气要来了。

然而。

夜还未过,虞美人宫中便传来消息——

虞美人打翻热茶烫伤了皇上,还出言顶撞,皇上一怒之下竟将其打入冷宫。

众人又悄然议论,才刚上位便被贬,虞美人的福气是到头了。

我还未睡下,便被传去了养心殿。

御湛坐在龙榻边缘,抬眸看我,“过来。”

我听话过去。

他扫了眼我的膝盖,“还疼?”

“回皇上的话,不疼了。”

话音刚落,御湛的手便探过去,在我膝上打了一下。

疼的我倒吸一口气。

本就强撑着的双膝瞬间一软,狼狈倒地前,被他圈入怀中。

御湛拥着我,声音飘忽不定,“既然疼,当日宴上为何不求朕?”

求他?

我这辈子只求过他一次,灭门那日,我跪在地上攀着他衣摆,求着这位让我爱慕多年的男子放我家人一马。

可紧攥的衣袍被他一点点抽出,紧紧攀附着的手指也被他一根一根掰开。

可那人冷眼瞧我,还是下达了旨意,多年情意最终在他的皇位前化为虚无。

回过神。

我轻轻抿唇,装着温柔体贴的样子,“宴上众多朝臣,奴婢不想让皇上为难。”

耳边传来他的轻笑声。

御湛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我的发,“你要是一直这么乖,多好。”

他转头,唇瓣在我发梢轻轻吻着,像是呓语,“如果你乖一些,朕什么都可以给你。”

御湛今晚喝醉了。

清醒时的他,热衷于折磨我,侮辱我,可每每喝醉,他却又很温柔。

这种悬殊的割裂感折磨着我,也折磨着他自己。

我窝在他怀里,温顺乖巧。

“阿锦。”他很少这般叫我。

“我在。”

御湛低头看我,青年帝王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眸,“你要名分吗?”

“奴婢不敢。”

我垂眸敛目,一脸恭敬,“能这般陪着皇上,已经是奴婢的福气了。”

他叹,“你爱朕吗?”

修长手指勾过来,抬起我的脸。

目光翩然对上。

我神色迷茫,轻声说着爱。

御湛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消散。

他知道,我的回答只因为情蛊。

可他不知道的是,情蛊早已在我体内失了效果,即便有着蛊毒,我也不再爱他。

晚风起,御湛环着我,轻声问我想要什

么。

他说。

“阿锦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我将脸埋在他颈项,轻声说着奴婢只想要一直陪着皇上。

我声音很轻,一字一句,都盛着无法装下的情意。

“奴婢不要名分,只想一直这样陪着皇上。”

“陪着阿湛。”

一句阿湛,御湛彻底动容。

他将我放倒榻上,轻轻扯开衣衫,每一个吻落下时都虔诚无比。

只是,他并不知道——

刚刚窝在他怀里说爱他时,我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若说有,大抵是只有即将脱离一切的轻松。

那个小宫女额上黑气已浓郁到了极致,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她会暴毙。

那时便也是我这具躯体身死之时。

5

三更天时,我感受到附近一点气运波动——

那个小宫女,死了。

御湛早已睡熟,我将他推开,下床出了殿门。

值夜的宫女们被我点了穴位,我悄无声息地去探查了一番。

果然。

小宫女已死,并且,还没有人知道。

我回了养心殿,爬上床榻,窝在御湛怀中,想着他曾对我做的那些事,任凭恨意一点点占据胸腔。

当恨意浓烈到了极致,便与体内蛊毒起了冲突。

我没再反抗。

任由蛊毒一点点蚕食我的心脏,平静地,在对御湛的憎恨中结束了一切。

再睁眼,已是浮在半空中的一抹游魂。

我穿过墙壁,飘过院落,走到小宫女面前。

躺下。

夺舍新尸,这也是师父不外传的秘法之一。

我阖上眼,能够感受到灵魂与肉体渐渐融合。

不知过了多久,我坐起身,低头看了看——

瘦削苍白的手腕,比我的手掌要小上几分。

成功了。

正出神,斜地里忽然响起一道女声:“三三,出什么神呢?到我们值班了。”

我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叫我。

“哦,好。”

我站起身,跟着她朝御湛的寝殿走去。

刚和门口值夜的宫女换了班,便听见房里传来了御湛的声音,很轻。

“阿锦?”

没人回应他。

阿锦死在了他最爱她的时候。

我勾了勾唇,忽然有些好奇,在得知我的死讯后,御湛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6

静默数几秒后,惊怒交杂的吼声打破沉寂——

“阿锦!”

“来人!宣太医!给朕宣太医!”

御湛嘶吼着,声音颤得厉害,似乎下一秒便会再绷不住。

和值守的宫女对视一眼后,我装作慌乱地跑去通传。

养心殿瞬间乱作一团。

顷刻,几位太医匆匆赶来,入殿门时皆是一脸凝重。

通传过后,我带着几位太医推门进去。

龙榻之上轻纱散落,只隐隐绰绰能看见御湛紧紧抱着一人,呼吸沉重得厉害。

纱幔撩起,我看见了御湛那双猩红的眼。

“救她。”

“朕命令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救回来!”

几名太医忙领命上前。

御湛却不肯走,他就坐在龙榻边,紧紧攥着“我”的手,满身戾气。

倒是可怜了这群太医,人都已经凉了,哪还有救回来的可能。

可这会谁也不敢贸然触霉头,装模作样地抢救了一番后,为首的胡太医摇摇头,一掀衣摆跪了下来。

“回皇上,锦小姐她……已经去了。”

提起称呼时,胡太医着实犹豫了一下。

罪臣之女,宫中地位最低劣的宫女,锦小姐这个尊称,还是他暗自揣摩着御湛的心思才说出的。

御湛当然知道我死了。

可他无法接受。

身为掌控天下苍生的一国之主,他无法相信我会死在他面前,甚至没有给他命人救治的机会。

我站在门口,静静垂着眸,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痛快。

让我猜猜,此刻御湛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后悔?不甘?痛苦?

他那种人,大抵是不甘占了多数。

御湛迟迟没有说话,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良久。

御湛忽然松手,放开了我的尸身,不知从哪抽出一把剑——

长剑一甩,在空中抖出几朵剑花。

下一刻,血花四溅。

几名无辜太医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都是一剑封喉,竟都血溅当场,沦为了陪葬。

7

我叩在地面的手缓缓攥紧。

他竟来真的。

滥杀无辜,暴君。

几位无辜太医轰然倒地,浓烈的血腥味充斥鼻端,让我有些反胃。

御湛却还没完。

他紧握着剑,目光扫过一片虚无,冷声道,“阿锦,出来。”

“朕知道,你最擅长鬼神之术,一定不会这般死去的!”

御湛猩红着眼,声音发颤,目光环视一圈又一圈,低声喝道,

“你就躲在哪里看着朕,对不对?”

“出来!”

往日身居高位,淡漠矜贵的男子,此刻却状若疯魔,对着空无一人的半空嘶吼,

“出来!朕再不逼你了,也再不做那些羞辱于你的事情,你出来。”

“出来……”

当然,无人应他。

回应他的,只有殿外呼啸的寒风,与房中摇曳的烛光。

御湛崩溃又克制着,手执长剑,转身。

这次的目标,是我们。

剑尖指向我身旁的宫女,他抬头,目光扫过虚空,“阿锦,朕知你心软。”

“若你再不出来,朕便杀了她。”

“你一刻不出,朕便每隔一炷香,杀一个人。”

“你生前常念叨因果,若你再不出现,这里失去生命的每一个人,都将是日后缠上你的果报!”

御湛疯了。

我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学着身旁的宫女,身如抖筛。

他说他的,我在心里暗自想着——

放屁。

御湛这人没别的,给人洗脑倒是格外擅长,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他造下的业障。

和我无关。

御湛朝我们走来。

我伏在地上,余光瞥见一抹明黄。

“……”

话音落,身旁宫女忽然哭了起来。

“皇上!”

赶在他动手前,我连忙开口喊他,“奴婢知道……锦小姐留下的遗书在哪。”

御湛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遗书?”

“是……”

我跪在地上,装作害怕,颤着声应道:

“奴婢守夜时,刚巧看见锦小姐起床写了封信,就塞在您枕头下方……”

“那时不知,这会想来,许是遗书……”

8

御湛急急转身去找。

龙榻上果然藏着一封信。

御湛展开,目光匆匆扫着,脸色却一变再变,直至最后,脸色苍白如纸。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刻却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那页信纸。

信纸里写了一个有关于我的秘密。

我盯着不远处的御湛,思绪蓦地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破旧不堪的荒屋中,我抱着浑身是血,陷入昏迷的御湛。

三皇子的人,应该快要追来了。

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因着失血过多,头也晕沉得厉害。

我紧咬牙关,将御湛拖去木板床下,又寻来一些旧物稍作遮挡。

而我做完一切,便攥紧了剑柄,坐在床边等着追兵。

可我没想到,三皇子御宏也来了。

“御湛人呢?”

“不知道。”

与我想象中的愤怒不同,御宏反倒扬声笑了起来,“怎么,他留你垫后,独自跑了?”

“无妨,杀不了御湛,能摘去他心尖的这朵花倒也不错。”

我心一沉。

尚还来不及反应,御宏身边的两名黑衣人已纵身过来,夺去长剑,定了我的穴位。

重伤之身,反应还是太慢。

御宏遣退了身边人,将我抱去了木床上。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而穴位被点,却根本无法躲避。

而且。

御湛就在这木床之下,我若走了,他定是无法活命。

“怕什么?”

御宏的唇落在我颈项,随之泛起一阵恶寒,“本宫会很温柔的。”

我紧紧闭着眼,被褪了衣衫,被那个阴险奸诈的男子按在这破旧的木床上,做着最肮脏之事。

痛苦,屈辱,难堪。

所有压抑着的崩溃情绪如浪潮般将我淹没,我死死咬着唇,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笑。

“御湛再怎么喜欢你又如何?还不是被本宫抢了先。”

“他在本宫面前永远是个登不得台面的宵小之辈,他心念着要娶的,也不过是被本宫玩过的残花败柳罢了。”

破屋之中回荡着御宏的狞笑声,空气中的血腥味与龌龊气息相融合,令人作呕。

我的人生,也自此陷入深渊。

一切结束后,御宏拢起衣衫,用指腹揩了下唇角,心满意足地离开,竟都没有再追寻御湛的下落。

那天夜里,

我紧咬牙关,背着御湛下山,却在之后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夜夜难寐。

我无法接受黑暗,一闭眼,眼前浮现的便是那夜的耻辱。

那时的我,痛苦之余竟天真地觉着庆幸,幸好,御湛还活着。

可是。

一年后,我爹扶持着御湛上位后,却因功高盖主,被御湛寻机会安了个叛国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

只留了我一条性命,苟延残喘。

犹记灭门那天,我跪在他面前,指尖绻着攀上他裤脚,“阿湛,求你。”

“求你放过我父兄额娘,我用性命保证,他们此生绝不会背叛你。”

“只要你放他们一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可御湛只淡淡的扫我一眼,而后一点点掰开我攀着他衣摆的手,“来人,将锦小姐送回殿内,没有朕的允许,不准她踏出殿门半步!”

“御湛!”

“爹爹和大哥一心扶持你上位,你明明知道,他们不会有异心的!”

“你……”

后面的话,被人用手死死堵住。

后脑一疼,我瞬间晕死过去。

再醒来,全族的人都已成为断头台上的亡魂。

一夜之间,我失去了父母族人,从高官小姐沦为御湛身边最卑贱的宫女。

那天夜里,御湛来找了我。

房间燃的熏香里有软筋散,我浑身无力,被他扔在床榻之上。

衣服被撕碎,那人冷冷盯着我,带有侵略性地目光在我身上泄愤般地辗转。

他蛮横地要了我。

动作粗暴,无情地发泄着他的愤怒与欲望。

我不知道他的愤怒究竟从何而来,该恨的那人,明明是我。

御湛动作最凶狠时,忽然探手掐住了我脖颈,窒息感传来,他戾声问我,“你的身子给了谁?”

他冷眼看我,眼底盛满轻蔑与嘲弄。

“几日前朕便发现,你手臂上的守宫砂不见了。”

“朕那么喜欢你,你却背着朕与别的野男人私通,贱人!”

“朕过去真是瞎了眼。”

那时我才知道,他的愤怒与憎怨,竟都是因为一颗守宫砂。

之前我们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而我也不知如何开口,所以那晚的事,我始终没有提起过。

可他几日前发现守宫砂消失,也从未问过我,而是借此为由,任凭怒意驱使,顺势完成了他暗中设想过无数次的计划——

给他忌惮的大臣,安个叛国通敌的罪名,一朝铲除。

“说!”

他死死掐着我的脖子,“那人是谁?”

我冷眼望着他,夜里天寒,凉意从四肢蔓延,渗透到心底。

“不知道。”

我艰难开口,轻声地笑,“你杀了我吧。”

御湛没有杀我。

可他杀死了他自己——

在我心里。

那天夜里,他憎恨咒骂,无情地发泄,几次险些将我掐死。

而我中了软筋散,连动下手指都很艰难,始终死死咬着唇承受。

我不会告诉他那一夜的事情,我要等我死后再告诉他。

这副身体已经没多少活头了,身死之后,我会再寻一具合适的躯体。

我要他在永远失去我后,才得知当年的真相,永远活在愧疚与悔恨之中。

他枕下的这封信里,详细记述了当年发生的一切。

信里,我还撒了谎。

我告诉他——

情蛊早已对我没了作用,我恨他至极,只想生生世世不再见。

所以,我死后死便是死了,再无法复生。

9

一封信,御湛看了许久。

久到我跪着的双腿已麻木肿胀,他才忽然出声——

“呵。”

“不想见朕?”

御湛将那封遗书扔进烛火中,任火舌吞没纸张,他转身朝着床榻走去。

“朕偏要让你时时刻刻看着朕。”

“周锦,你休想脱离朕。”

俯身,他将“我”圈入怀里。

尸体已略微发硬,被他拥在怀里时,显得僵硬又诡异。

那天夜里。

御湛让其余宫人都退下,唯独留下了我侍候。

我站了一夜。

他抱着我的尸体在床榻边枯坐一夜,头一次罢了早朝。

接下来一整天,御湛不吃不喝。

甚至,抱着我尸体的手都不曾松开过。

妃子们接连来劝,却都被他骂走了。

倒是可怜了我,也只能跟着他滴水未进了。

夜色再降临时,御湛忽然抬头看我。

“阿锦向来爱开玩笑。”

“你说,朕如果给她跪下,她会不会回来?”

10

我思忖片刻,他会

不会跪我不知道,反正我身为小宫女被问到这种问题,肯定是要跪下来的。

扑通一声跪在地,我埋头回应,“回皇上……奴婢不知。”

御湛没再说话。

我依旧保持着埋首的姿势,房间里静的可怕。

良久。

我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微微抬头,却见是御湛面朝床榻,缓缓跪下。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僵直的背影,以及微微颤着的手,他攥住“我”手腕,沉默很久,忽然说了话。

话音很轻。

最初听见时,我还当是错觉。

他说,“朕错了。”

“阿锦,你就是这般惩罚朕的吗?”

他攥着我手腕,轻轻贴在了他脸上。

而我在身后看的只觉恶心。

他真的觉着自己错了吗?

我倒不觉着。

不过是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范围内,他不甘。

不过是当初的满腔怨怼忽然就没有了发泄口,所有情绪冲击之下,他下意识地将这段感情奉之高阁。

鳄鱼的眼泪罢了。

11

今日,是御湛第三次罢了早朝。

又到我轮值,端着餐食送去御湛面前时,我扫了一眼床上的尸体。

似乎都有些异味了。

勉强压下情绪,我恭敬出声,“皇上,用膳了。”

御湛自是不会理我。

我按着这几日御湛定的规矩,将一碗白粥一叠小菜放在桌上,而后退回了门口。

蓦地。

外面传来了白公公的通传声:“皇后娘娘到!”

这几日,多少妃嫔端着亲手制的糕点汤粥来见,都被御湛拒之门外,但皇后娘娘的面子他还是给的。

皇后娘娘婉容出身名门望族,有一张与我几分像的脸。

问安过后,皇后端了一碗莲子羹过来,“皇上,您日理万机,总喝些白粥身子会撑不住的。”

“嗯。”

御湛淡淡应声,破天荒地从她手中接过碗,抿了一口。

还给她时,目光落在皇后脸上,有着片刻的迷离。

回过神。

他移开目光,“朕身子不适,皇后回吧。”

向来贤惠温顺的皇后,却头一遭忤逆了他的话,我在门口偷眼瞧着,只见皇后咬了咬唇,低声道,“皇上,人死不能复生,请皇上节哀。”

说着,她蓦地跪了下去。

“皇上,天下百姓,满堂文武都等着皇上,御书房的奏折已经堆了数十本,臣妾能体谅皇上的心情。”

“但是,百姓与朝臣们恐是无法体会,而且,锦小姐的尸身一直放在养心殿,这……不太合规矩,现在宫内外流言四起,恐有辱皇上声誉。”

御湛沉默良久。

“朕知晓了,皇后回吧。”

皇后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下文,只能应了一声,告退离开。

那天夜里,御湛依旧是抱着我的尸体,同床而眠。

幸好不是我值夜,不用再看这惊悚又恶心的一幕。

翌日清晨,御湛命人打了盆凉水,仔细地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上朝。

他的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也命人将我下了葬,而我究竟被葬在了哪里,却是无人知晓。

就连我自己也不知。

我倒也并不在意这些。

我更在意的是——

如何吸食御湛的气运。

今晚轮到我值夜,御湛就寝之前,习惯性地会让人点燃助眠的熏香。

这活本是宫女阿翠的,却被我私下揽了过来。

“我来吧,看你这几日没睡好,都没什么精神。”

阿翠不疑有他,还朝我道了谢。

燃香时,我暗地里动了手脚,以保证御湛夜里能睡死过去,方便我行动。

果然。

御湛毫无察觉。

三更天时。

同我一起值夜的宫人们都有些昏昏欲睡,而我趁机点了他们的穴道,走向龙榻。

榻上,御湛睡得正熟。

睡梦中,他也紧紧蹙着眉,似乎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

试探过后,确认他已睡熟,我双手撑着床榻,缓缓俯身——

御湛是天子,身上担的是国运,我记得那本禁书的最后一页说,吸食国运者,要么国运加身称帝,要么担不住,爆体而亡。

许是我擅于控制魂体的缘故,目前还未察觉到有什么不适。

也亏得御湛近些日子状态都不太对,更没招人侍寝过,接下来的几次也都很顺利。

数次下来,御湛额上黑雾愈发浓重。

我知道,皇朝气运已经动摇。

御湛的好日子,应是快要到头了。

12

这日,夜里御湛没让我点燃熏香。

他

也迟迟没有入睡,反倒还月下独酌,独自喝了一壶桃花酿。

这酒是我生前所酿。

比不得宫里那些御酿,却也曾是御湛的心头好。

他喝醉了。

夜深,他换了身玄色衣衫,独自出了门。

我不方便跟他出去,但又着实好奇,所以只能临时做法,招了只过路冤魂来,让它跟上去替我探查。

二更天过,冤魂回来复命——

御湛只身去了一座荒芜多年的冷宫。

冷宫?

我蹙眉,让它继续说,却因此得知,御湛命人打造了一副玄冰棺,将我的尸体放在冰棺内,藏于冷宫。

变态。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我低声询问,“那他今晚都做什么了?”

闻言,那鬼竟十分情绪化地显出几分难堪来。

它艰难叙述着。

我却听的胸口一呕。

御湛果真是变态,对着一具已有着几分腐烂的尸体,竟还能有那般兴致。

着实厉害。

沉默半晌,勉强压下了心头那股子恶心感,我命这鬼魂出去飘荡,传这谣言。

果然。

第二日,消息便在宫里暗暗传开,说有人夜里撞了鬼,那鬼说,皇上将锦小姐的尸体藏于冷宫冰棺里,夜夜探望,再续前缘。

事关圣上,没人敢胡乱多言,但后宫里人多嘴碎,消息还是在暗处悄然蔓延,很快便传出了宫墙。

然而。

还不够。

我不止要动摇他的根基,我还要让他曾拼了性命打下的江山,毁于一旦。

否则,当年我族中上百人的血海深仇如何能报?

那些曾在他面前遭受过的玷污与羞辱,如何能如数奉还?

我曾喜欢过御湛很多年,也曾无数次幻想过嫁给他,做他的妻,为他诞下麟儿,构成三口之家。

可是。

那个我,早已死在了周家灭门那日。

当年,我爹力排众议,扶持他上位,大哥领兵沙场,为他开疆扩土,而他登上高位时,却因所谓的功高盖主,因着忌惮与不信任,而反手安了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们送去了九泉之下。

他从未顾及过我。

他杀了我父母亲人,又给我喂下情蛊,便以为我能一生一世的听话爱他。

简直可笑。

情蛊又如何?哪怕日日夜夜忍受着心脏被啃噬的痛苦,我也不会再对他动心。

13

“滚!”

养心殿里传来御湛的吼声。

又是两位太医一脸惶恐地被他赶了出去。

殿里东西被御湛乱砸一通,他双手撑着桌子,重重喘着粗气,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御湛的身子日渐垮了下去,每日都有太医被召入养心殿替他诊治,可诊来诊去,却都查不出什么毛病,只能按阴虚来治。

气运这东西本就是玄而又玄之事,太医们只能察觉到龙体渐弱,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恰逢我值守。

见御湛发怒砸东西,我只能跟着其余几名宫女跪在地上。

“你,过来。”

头顶忽然传来御湛的声音。

抬头才知,他叫的是我。

他撑着桌面,冷眼看我,“你说,朕身子愈发虚弱,是不是阿锦在惩罚朕?”

有那么一瞬间,我心底一颤,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不可能。

御湛向来不信那些乱力怪神之事,就连国师所测他都从不肯信。

我面不改色,低声应道,“皇上是真龙天子,没人敢惩罚皇上。”

御湛却冷笑一声。

“不敢?”

“她都敢死在朕面前,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我跪在地上,没再出声。

幸好,御湛似乎并没太注意我,只是摆摆手让我滚了。

我和阿翠站在门口,御湛则坐在桌前出神,手里把玩着的,是我生前常用的玉梳。

自我死后,御湛变的越来越沉默。

后宫几十位花朵般娇艳的妃嫔们,他再没召见过一位,甚至也不肯见谁,任那些美丽娇艳的女子,在日复一日中困在这宫闱,渐渐枯萎,衰败。

这天夜里。

我同阿翠值夜时发现——

午夜时分,御湛忽然起身,坐去铜镜前,拿着我生前的玉梳一下下地梳着头发。

看着这诡异一幕,阿翠双腿直打颤。

我还没来得及去扶她,阿翠忽然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御湛的注意,他转头,看着阿翠,“过来。”

阿翠颤着脚步过去。

御湛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最后轻声问道,“朕问你,如果一个男人轻薄你,羞辱你,却又很爱你,你会如何作想?”

阿翠哪里知道该如

何回答。

她身子颤的厉害,支吾着说不出话。

“回答朕!”

被御湛一吼,阿翠险些吓哭,哽咽着回答了,“奴婢会……会恨他。”

也不知这答案御湛究竟满不满意,总之他瞬间沉默了下来。

轻笑一声后,他摆手放过了阿翠。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御湛双眼泛红,看他独自在深夜怀念我。

而我心底只有冷笑。

迟来的深情永远比草蔓还轻贱。

那些曾在他那里遭受过的屈辱画面,也不由得在此刻浮现眼前——

他命我跪伏在地,用手替他擦脚,卑微臣服。

男女事上,他恼我不肯出声,便将我衣衫褪去,当着宫女太监的面,用手指粗暴挑拨,将我的私密公之于众,用难堪逼着我出声求他。

他知我性子烈,便用尽了手段打磨我的性子,逼着我爱他,逼着我臣服于他。

宫里都知,周锦就是皇上养的一条狗。

那些暗不见天日的两年里,我被打压被羞辱,所有的傲气都被他一点点碾灭。

如今他如何痛苦悔恨,都永远无法弥补我所承受的那些。

14

终于。

在第二十八次吸食精气后,御湛额上黑雾浓重到了极致。

体内灵力充沛到了一个临界值,甚至在丹田处卷起层层漩涡,将皇城内外无数灵力吸卷入我体内。

那些肉眼不可见,是为国运。

只要我想,如今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称帝。

可我对江山并没有兴趣,我只想要御湛的命。

体内灵力到达顶峰时,忽然天降异象。

皇城上方笼着乌云朵朵,雷鸣电闪,狂风几乎能将尚未长成的树木连根拔起。

雷声轰鸣了近一夜,最后一道雷,劈在了养心殿上。

那道雷是劈我的。

可消息传出,百姓们却议论纷纷,说御湛这皇上昏庸无道,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专门下雷来劈他。

一时间,谣言四起。

接下来,宫内外祸事频发,国运空虚,天灾将至,外敌来犯。

内忧外患之下, 民不聊生,百姓们对御湛这个皇帝的怨声也越来越大。

而御湛却一病不起,身体虚弱的每日早朝都要被御轿抬去朝堂,更没什么精力去批阅奏折,如此一来,那些本就怀有异心的大臣们也蠢蠢欲动。

可是,这并非我想要。

我只想要御湛死,并不想要连累无辜百姓。

于是。

夜里,我运起灵力,站上养心殿顶,散尽气运还于天下。

气运归于天下,有豪杰运气加身,领兵起义,自会一路势如破竹,攻入城门。

幸好。

这一日,来的很快。

破城那日,御湛这位年轻的帝王,在对方攻下城门的那一刻,扔下后宫几十位妃子,独自偷逃。

可是。

他没能逃得掉。

举报他踪迹的人,是我。

御湛身上有我研制的特殊香料,无论他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

我带着新帝派下的将士们一路追去,将他堵在了一处荒屋。

那是我再不想面对的地方。

御湛坐在木床边。

他猩红着双眼,抬头看我。

“你来了。”

他认出了我。

我没说话,只是朝着身后士兵们招了招手,众人立马上前,将御湛桎梏住。

他始终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被人紧紧按着,他艰难抬头,看着我笑了。

“阿锦,你可满意了?”

“没有。”

我冷眼望他,“当初是我父兄扶你上位,助你登帝,可惜你顾忌太多,忘恩负义,如今我不过是将一切收回而已。”

“可你曾无数次将我的尊严按在地上羞辱践踏,这笔账,我们日后慢慢算。”

这间破屋有着太多黑暗记忆,我不愿再多待,转身离开。

“阿锦。”

身后忽然传来了御湛的声音。

声音喑哑,微微带着颤。

我脚步一顿,便听见他在身后哽咽着轻声说道:“对不起。”

我没说话。

快步离开。

我们之间太多纠葛,又岂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便能化解的。

15

新帝登基,御湛被打入天牢。

新帝并非常人,对气运有所涉猎,竟还和我已故的师傅是为旧交。

清晨,我换了宫装前去探监。

天牢内。

御湛穿了身白色囚服,缩在角落里,身下是干枯稻草,神色颓败,正望着地面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来。

视线于空中交汇。

看着他的颓

败模样,我竟忽然想起了初见那日——

落雪天,他穿月色衣衫,肩上披着白色狐裘,是名满京城的清平王。

雪花飘落在他肩头,缓缓消融。

而他纵身下马,将轻薄于我的街边宵小制住,送到我面前让我惩治。

他说,“我记得你,周相家的二小姐。”

我却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那时我想,王爷这般的样貌与气质,如果有朝一日能站在他身边该多好。

后来,我没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旁,却被迫上了他的床,沦为他的玩物。

当年那个清风霁月的公子,也早已变的肮脏不堪。

回神,我缓步过去。

一步,两步。

最终停在了牢门前。

御湛则半仰着头,目光自下而上地打量着我,似乎想要透过如今的身体,寻找我当初的影子。

半晌,他忽然笑了。

青年登基的帝王,曾挥斥方遒,意气风发,如今却穿着粗布牢服,沦为了新皇的阶下囚。

我并不觉着可惜。

相反,我觉着很痛快。

他席地而坐,静静地看着我,再一次问,“阿锦,现在你满意了吗?”

“当然没有。”

我命人打开牢门,又让人将提前准备好的椅子与一盆温水端来。

我坐在椅上,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御湛,过来。”

他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往日清泉般的眼,如今蒙上一层灰败,他失神片刻,最后咬牙起身。

走到了我面前。

我将脚伸至他面前,学着他当初的样子,说出那两字。

“跪下。”

御湛没动。

我身旁的锦衣卫立马上前按住他,逼迫着他跪下。

一声闷响,他双膝着地,跪在了我面前。

我仍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

良久过去,御湛抬起手,手臂僵直地厉害,一点点褪去了我的鞋袜。

然后帮我将脚放入温水之中,撩起水轻轻泼在我脚面。

情景仿佛重现。

只不过,这次是我一脚踢在了他胸口,语带嘲讽,“没长手?”

御湛抿着唇,听话地用手沾了水,而后跪在地上,用掌心替我轻轻揉洗着脚面。

和我当初做的一模一样。

我端坐椅上,垂着眼打量他。

洗过之后,御湛缓缓地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眼猩红无比,“够了吗?”

“不够。”

当然不够。

远远不够。

他曾经施加在我身上的,远比这要多的多。

我抬起腿,脚掌贴在他的囚服上蹭了蹭,濡湿了一片。

“来吧,擦脚。”

御湛明白我的意思。

他将手上的水在衣上揩干,然后轻轻地用掌心替我擦着脚上的水渍。

和当初的我,一模一样。

16

洗了脚,他又跪在地上,替我穿上了鞋袜。

抬头时,眼底的猩红褪去了些。

我坐在椅上看他。

原来当初抬手间就能抹去上百条性命的天子,如今也只是个跪在我面前的软骨头。

我偏头,看向身旁的一名侍卫。

“侍卫大哥,你说,这洗脚水倒在哪里才好呢?”

那大哥是个活络的人,看的出我与御湛有仇,当即便端起洗脚水,迎面浇在了御湛头上。

随着哗啦一声,半盆多的洗脚水如数倒下。

御湛紧紧闭着眼,打湿的发贴着额头与脸颊,前所未有的狼狈。

身上囚服也已经湿透,他身子颤了颤,睁开眼。

水汽氤氲在他眼底,教人看不清其中情绪。

他用手背揩了下脸上的水,哑着嗓子开口,似乎在抱有最后的希望。

“阿锦,你死后选择重生在养心殿的宫女身上,是不是代表着,你对朕……对我还有一丝……”

“没有。”

我斩钉截铁地否认,并打断了他的话。

“别自欺欺人了,如果不是为了今日,我怎么可能在死后还要日日夜夜面对你?”

“正因为我对你的恨与厌恶太过浓重,所以情蛊才会失效。因为恨你,我宁愿日夜承受着蚀骨之痛,也不愿意忘记一切被蛊惑着爱上你。”

“因为恨你,所以我在身死后,才会借了养心殿这宫女的尸体还魂,为的就是能监视你的一举一动,然后每晚值夜时吸你的气运。”

一连说了太多,我深吸一口气,略做平缓,“吸人气运可是有副作用的禁术,但是,能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值了。”

“知道你的江山为什么倒台吗?因为我,我吸走了国运,又将气运散尽还于天下,所以才造就了新帝。”

我微微弯下身,平视着他,看他的反应。

御湛静静望着我,眼底掠过太多情绪。

错愕,悲怆,心酸,后悔……

或许还有些我没有看懂的。

他开口时,嗓子嘶哑的厉害,“恨吧,恨总比忘了好,起码可以让你永远记着我。”

我站起身,轻笑。

“你做梦。”

“御湛,今日过后,我大仇得报,自然会忘了你,我恨不得人生重头来过,永远没遇见过你这自私冷情之人。”

“起码,回想起来不会觉着这般恶心。”

御湛仍旧保持着抬头的姿势望着我。

他坚持的,隐忍的,自欺欺人的伪装,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瓦解。

新帝给的探监时间快到,我站起身,朝着身旁的侍卫说道,“那个单身三十多年的壮汉呢?带上来吧。”

说着,我扫了御湛一眼,“别忘了把他手脚绑紧些。”

御湛浑身一僵。

他跪坐在地,双手忽然拽住我裙摆,他的克制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阿锦。”

他低声唤我,每一个字都微微颤抖着,说的很艰难,“你杀了我吧,别这般折辱我,求你。”

我不由得笑了。

像是当年那般,我一点点掰开他攀着我衣摆的手。

掰不开,便一脚将他踹开。

“御湛,你应该知道,下跪没用的,讨饶更是没用,我当年跪着求你饶过我至亲的性命,却被你一脚踹开。”

“至于折辱——”

我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你也知道世上有折辱这词。”

“我今日所做,哪一项不是你当初加诸于我的?你过去可曾放过我?”

他偏开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可是,我没用别的男人羞辱过你。”

“呵。”

我冷笑着看他,“可是,被逼着和你做那些事,更让我恶心。”

“御湛,细算算,我认识你十年了,是你一步一步,亲手将我记忆中那个名满京城的王爷,变成了后来冷情自私,恶心不堪的狗皇帝。”

不愿再同他多说,我起身离开。

御湛还想再过来,却被几名侍卫牢牢按住。

那名听说有着龙阳之好的壮汉被带进天牢时,刚巧路过我身边,迎面带过一阵腥风,身上的腥臭味格外难闻。

见我看他,他挠挠头,朝我一笑,露出一排黄牙。

我没再看,转身离开。

“阿锦!”

身后忽然传来御湛的声音,他死死压抑着语调,轻声问我,“那天夜里……你疼吗?”

怔忪过后,我明白他是在问我,荒屋里被三皇子强迫的那一夜。

让我颤栗的回忆蓦地涌上心头。

深吸一口气,我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疼。”

“生不如死的疼。”

我回身看他,“但日后想起最让我觉着疼的,是我那般忍着屈辱救下的人,最后竟只因猜忌,便杀了我所有至亲。”

“御湛,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让你死在那个雨夜。”

此时的御湛,手脚被牢牢绑着,已经被那名淫笑着的壮汉推倒在干草上。

可他没有再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距离太远,我已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衣帛被撕碎的声音,以及,御湛那压抑的,隐忍的闷哼声。

每个颤抖的字音都夹杂着浓浓的绝望。

我缓步离开。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17

翌日。

天牢传来消息——

御湛自尽了。

消息也就此传开,听说,前朝皇上沦为阶下囚后,还被一壮汉玷污。

我又去了趟天牢,当然不是去给御湛收尸,而是询问了下狱卒,昨晚的壮烈场景。

收了些散碎银两,狱卒啧叹地给我描述着,“小姐不知,昨晚那场面,啧啧……实在是不忍直视。”

“那壮汉本就爱好特殊,又因为穷寻不到爱人,憋屈了这么多年,对方还是这种身份样貌,啧,一整夜都没歇息。”

将银子塞进衣服,狱卒笑着叹道,“能看见这种场面,小的这辈子可算是值了。”

他又细碎地同我讲了些,而我笑了笑,没说话。

听他描述,我眼前似乎都能浮现出那副画面。

男子苍白着一张脸,被绑着的双手紧紧攥拳,紧咬牙关,被迫承受。

那双曾温润多情的眼紧紧闭着,偶有睁开,眼底也只余一片死寂。

而我只能道一句活该。

如果人生真有来世,我只希望别再遇见他了。

新帝集天下气运于大成,改朝换代,登基称帝。

上位后,他勤政

爱民,颇受百姓爱戴。

人们早已忘记了那个被唾骂为红颜祸水的锦小姐,可是,每当有人称赞新帝,御湛这个昏君便会被人拉来对比,并被骂上一番。

遗臭万年的那人不是我周锦,而是他。

……

“阿锦,你要不要留在宫里?”

“朕可许你女官一职。”

御书房内,新帝这般问我。

在与新帝的攀谈的过程中,我得知他竟是让我师父心心念念惦记了一辈子的那个男人。

只是,他心有所好,登记之后便将自己的结发妻子立为皇后。

“谢皇上好意,只是,阿锦对这皇宫着实有些心头阴影,如今事了,只想纵情山水,去江湖上走一遭。”

“好。”

新帝轻笑,“你这性子倒是像你师父。”

我也跟着他轻声笑,点点头。

我幼时走丢,一直跟着师父长大,直到师父去世,我才被爹娘找回。

离宫那日,我站在宫门口,回首眺望,心底难免有些感慨。

这深宫高墙,不知埋葬了多少女子的青春,有人被荣华迷了眼,有人是身不由己,也有人,是真的爱那身居高位,注定不能只为自己停留的男子。

无论如何,各有不得已。

可我不同。

如今我报了仇,也渐渐放下了往日的爱恨,大可不必再拘泥于这四方天地。

往后的日子,我只想去江湖走走,也过过师父口中快意恩仇的日子。

如今,一切羁绊都已放下,我只想四处走走。

看看这山,观观这水。

如果有幸还能遇见志同道合的男子,我会将这些过往尽数讲给他听,若他能接受,我便同他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小山庄,在平淡中了此余生。

若没那么幸运。

我也并不觉着孤独,一个人停停走走,沿途听一听别人的故事。

也许,我会像师父当年一样,收一个乖乖的小徒弟,将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只是,如果她眨着眼睛问师父年轻时有没有爱过一个人时,我会轻笑着告诉她——

“没有。”

“师父没有爱过谁,希望以后你可以比师父幸运,遇见一个值得你爱的人。”

(全文完)